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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鋼琴師:「BLUE GIANT 藍色巨星」雪祈物語》 · 南波永人 · 3.2萬 字

1

「昨天那個人,是小葵對唄?」

團練前,大一邊把吊帶掛到脖子上,一邊如此問道。

「畢竟那時候你都哭啦,痛哭流涕啦。真高興能見到她是唄~」

在TAKE TWO的舞臺上,他這麼調侃着。

不過,雪祈今天懶得跟他生氣計較。

「吵死了。」

「真好喔~感人的重逢!這是爵士樂的功勞唄。爵士樂真厲害。」

他說得沒錯。實際上,也有一部分要歸功於大。

雖然知道這點,但自己打死也不會把道謝講出口。

「夠了,開始練習啦!」

「等等,雪祈。那之後你連慶功宴都沒參加,是到哪裏去了?我在意得沒辦法練習啊……樂團內部嚴禁祕密對吧……?」玉田裝出消沉的表情,把兩根鼓棒的頂端輕輕互點兩下。

雖然那樣子令人火大。不過玉田確實也有功勞。

「到首班車之前都在家庭餐廳啦。畢竟有很多事要聊。」

在家庭餐廳,小葵描述了自己過去至今的經歷。雪祈也講了自己的過往。聊完各自的經歷後,話題又換成音樂。小葵會聽的音樂類型很廣,關於古典樂及流行樂方面的知識甚至遠比雪祈知道的還多。就這樣不知不覺間,聊到了天亮。

「真好喔~真好喔~」兩人合唱起來。

「你們夠了吧!開始練習!」

「不,雪祈,等等。」

大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

「你昨天的獨奏真的很棒。轉變的契機肯定是因爲小葵。所以今後團練時也叫她過來唄。」

他果然還是在捉弄人。

自己最終沒能推開那扇門的事情也是。

「是喔,原來妳是第一次。再多講點感想來聽聽吧。」

「我是So Blue的平。」

「這個嘛,其實還頗累人的呢。公司的人雖然都很好,但工作量多得跟鬼一樣。」

「炫耀?」

兩人都點了柳橙汁,另外挑了披薩、義大利麪以及最便宜的肉類料理。

想不起來。

不久後,兩人便聊起現場演奏的話題。

「你們上次的演奏真的好厲害。客人們都亢奮到好有魄力。我是第一次去聽那種爵士樂的現場演奏,都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呢。」

餐廳位於一棟住商混合大樓中,是價格比家庭餐廳稍微貴一點的義大利料理店。

「呃!你!爲什麼知道她的名字?騙人的唄?你瞞着我偷偷去過嗎!」

「殺了你!你敢再跟她聊,我就殺了你!」

「南川小姐,很不錯嘛。感覺很清爽,工作又認真。」

「話說回來,你能見到小葵真是太好了。」

雪祈以前從來沒有像這樣仔細傾聽過初次來場的客人發表感想。這可說是相當寶貴的意見。

「什麼如何?」

「工作如何?還順利嗎?」

「什麼問題?」

不成聲的驚訝從口中迸出。

「到途中,我乾脆放棄預測了。想說乾脆接受它是這樣的音樂吧。結果腦袋就逐漸變得自由,身體感覺好像從地面微微飄浮起來呢。」

雪祈說着,把身體轉向鋼琴。

聲音的顏色……

心中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就算不是壞事,也肯定是什麼重大的事情。

雖然都是很珍貴的啓發故事,但是都跟雪祈本身遭遇的問題有些不同。

顏色……

聲音傳入耳中。

不過自己沒有忘記。

正因爲對爵士樂不熟悉,小葵這樣的感受肯定很正確。

原來玉田是抱着這種心情在打鼓。

「細緻感?」

「很有趣的感想。然後呢?」

和諧音、不和諧音,全都彈過。

綻放白光的,是自己從沒見過的電話號碼。

關於So Blue,以及自己被平先生講過的那些話也都說了出來。遭到大拒絕幫忙的事情也是,應該存在於胸口深處的東西也是,上次現場演奏時總算站到門前的感覺也是。

說到連接——————

就在雪祈心想幹脆問問看母親而把手伸向手機時,熒幕亮了起來。

從手機中傳來的,是缺乏起伏的聲音。

「嗯,感覺他其實知道很多東西,並刻意選擇了那樣強勁的聲音。而且呀,他看着聽衆時的眼神,有時候會流露出溫柔的神色。」

「也是啦。」

她究竟在講什麼?

試着短促放開手指。

教人印象深刻,是三個月前在酒吧聽過的聲音。

時刻已過晚上十一點。

既沒有自己曾經看過顏色的記憶,也感受不到能看見顏色的跡象。

「小雪的媽媽——————佳子老師呀,以前問過我一個問題。」

視野依舊黑暗。

什麼顏色,一點都看不見。

大當場面紅耳赤。

三個人一起練習傳接球,然後三個人一起上場比賽。

雪祈道出了關於即興演奏的事情。

「印象最深的是那個次中音薩克斯風的聲音!響亮得跟暴走族的排氣聲一樣!我剛開始被嚇得忍不住往後仰,覺得這聲音也太強了吧!不過很快又能從中感受出音色的細緻感。」

自己還以爲大總是一直用很強烈的眼神在吹奏。

這或許只是小小的線索,但說不定能連接到某種重大的東西。

「話說你又如何啦?」

然而,如今有理解自己心中煩惱的玉田,有知道自己心中重要對象的大。

東京區碼開頭的電話號碼,爲什麼會在這種時間——————

那肯定就是大心中的感情。他這麼主張着,這麼吹奏着。

然而對方的聲音先傳來了:

在幽暗的房間中,戴上耳機。

那個玉田嗎……

接着閉上眼睛,再按一次。

她的感受果然很正確。

聽完這些話後,小葵講起關於音樂家們的故事。例如莫札特、貝多芬、美國饒舌歌手的故事,都是他們在音樂創作上的一些逸聞。

「大家日子都過得辛苦了,不過讓我們昂首往前邁進吧——————總覺得他好像在這樣激勵着聽衆,所以讓人會鼓起勇氣。明明沒有歌詞的說,真是厲害。」

「還有那個打鼓的呀,感覺很認真,很棒。他一直都在注意那個薩克斯風手跟小雪,流露出一種『我要支撐他們』的心情。」

「出了社會還真辛苦。不過總覺得小葵在敲電腦鍵盤的時候應該也會敲得像在跳舞。」

「不準聊!跟雪祈一聊就有可能會出事啊!」

自己該怎麼回應纔好?謝謝對方上次來聽演奏嗎?感謝對方點出自己的缺點嗎?對於自己後來都沒有任何聯絡的失禮行爲致歉嗎?

「拉麪店的南川小姐。」

「……嗯,我確實很煩惱。」

不知不覺間,三個人一起笑了。

黑色畫面上,有綠色的接聽鈕與紅色的拒接鈕。

「顏色……?」

打開電源,按下數位鋼琴的琴鍵。

「喂?……請問是澤邊嗎?」

「她問說:小葵有從聲音中看過顏色嗎?」

「而且我還跟她聊過了。」

這裏或許就是自己過去至今感受最舒適的場所。在老家的鋼琴房也好,在學校的音樂教室也好,自己總是一個人。來到東京後,也有好一段時間繃緊神經奮鬥。

的確,自己在演奏中跟玉田對上視線的次數,如今已增加到數不清的程度了。

不知不覺間,凝聚成一個小隊了。

這下實在令人火大起來了,可是大說的事情也有道理。當時自己之所以能抓到獨奏的頭緒,確實是因爲看見小葵。讓自己回想起她過去那種不受理論拘束的演奏模樣。

「至於小雪,彈得很棒,音色豐富多彩。可是又有一種很煩惱的感覺。」

試着長壓琴鍵。

「哪有可能嘛!我都閉着嘴默默打字好嗎!」

喫完飯後點心,小葵接着提起:

她究竟在講什麼,自己完全不明白。

「另外,他還感覺像在炫耀一樣。」

「嗯~就是呀,跟古典樂完全不一樣,難以預測接下來會是什麼音,這點很有趣。咦!居然會來這個音嗎?下一個音竟然是這個?——————像這樣,總是驚奇不斷。所以說耳朵雖然聽得很幸福,但腦袋都累壞了。我這樣是不是很奇怪?」

雪祈抱着緊張的心情,按下綠色按鈕。

等小葵下班後,兩人約在一家餐廳前碰面。

「我回答說『沒有』之後,又問老師爲何這樣問。結果她說:咱們家的雪祈以前似乎會把聲音看成顏色,所以想說如果是小葵或許也知道這樣的感覺——————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因爲我本來想要當面問你到底是怎麼回事的。可是後來我很快就搬家了。」

雪祈第一次知道這種事。

爲了保持自己的情緒,雪祈把義大利麪塞進口中。

就這麼嘗試了一個小時。

沒有忘記最終的目標。

玉田「哈哈哈」地笑出聲音。

換言之,至今的比賽已經贏了。

也能正確知道這是什麼音。

「你說你啊……!」

「我的夥伴很厲害吧?這兩人很強吧?——————像這樣炫耀着。」

樂團接下來的日程預定安排了五次現場演奏,也有小規模的活動來邀請樂團登臺。想必之後也會有更多計劃吧。樂團的招客量如今已超越七十人,在現今的爵士樂界來講算是不差的數字。不,應該說是相當好的數字了。

繼續閉着眼睛在椅子上轉一圈,以不清楚鍵盤位置的狀態下再按一次。

笑了一場後,大感慨呢喃:

「請問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可、可以的。」自己的聲音都變調了。

「一週前,貴樂團的宮本老弟光臨過本店。我有上前搭話,結果他一看到我的名牌就對我說了一句承蒙關照。」

大完全沒提過這檔事。

「我問他,澤邊老弟後來如何了,他立刻露出很明亮的表情。」

對方竟問了這種事。原來還會感到在意……

「沒有問題,他很快就能克服瓶頸了——————他當時強而有力地這麼表示。」

克服瓶頸……

或許可以,也或許不行。

然而大爲了我這麼說過。

「因此,我決定打這通電話了。」

因此——————是什麼意思?

特地打電話來詢問是否克服了瓶頸嗎?

怎麼可能?對方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Fred SILVER——————你應該有聽過吧?」

缺乏起伏的聲音道出時下火紅的爵士樂手的名字。那是一名在紐約活動的黑人薩克斯風演奏者。雖然年紀尚輕卻擁有傳奇人物們也認同的實力,延續現在爵士樂血統的同時也致力創造全新音色的明星樂手……

如果沒記錯,他好像準備要來日本演奏了。

「是、是的。」

然而此時此刻,這些知識並沒有意義。

畢竟自己連對方詢問這種事情的用意都還不清楚。

雪祈趕緊甩甩頭,站起身子。

走近一看,大的輪廓都被汗水圈出了一個外框。

於是雪祈握住那手掌。好熱,好燙。

「雪祈,要是你感冒就不妙了,快回去。你還要背曲子對唄?話說你不要特地跑到這種地方來好嗎?玉田那邊我會幫你轉告啦。」

大的聲音停息了。

「當然唄。像這種時候,就要馬上答應人家啊。」

「對方似乎很急着找人,不過我請他等我三個小時。現在已經過了兩個半小時。」

背熟曲子的同時,掌握四重奏樂團的演奏韻味。

唯有一件事情非常清楚,對方絕不會講沒有意義的話。

如果可以,自己希望儘量不要把樂譜帶進場。

那個人在黑藍色的大海前吹奏着。

手扠腰,仰首暢飲。

感覺和晚上是完全不同的建築物。

「咦!真的假的?抱歉抱歉,我放在薩克斯風箱子裏都沒注意到。」

他究竟還會跟我一起組團多久——————

光是身爲唯一的日本人就很突兀了。

「那麼,你是來報告的對唄?」

明明四重奏的其他三個人都沒帶譜,要是隻有自己在看譜,也會害客人分散注意力吧。

大的牙齒亮着潔白的光澤,輪廓模糊不清。

他轉回頭的瞬間發現自己腳邊那些人家送的飲料,立刻發出「哦哦!」的聲音,從裏面抽出一瓶。扭開蓋子,讓薩克斯風繼續掛在脖子上,將瓶口放到嘴巴。

無所畏懼。

Fred的爵士樂和JASS完全不同。如果將JASS形容爲豪邁,Fred就是緻密而豪華。宛如下酒菜的烤內臟和——————雖然自己沒有喫過——————熟成和牛的高級牛排一樣天差地別。

他上下左右不斷搖擺的背影,每吹出一個音就彷彿變大一圈。

大語帶怒氣地低沉說道後,轉身向後,朝薩克斯風箱走去。

聲音逐漸遠去。

不分晝夜地練習。

到了週六早上,沖澡。把身體與頭髮上黏膩的油脂與汗水衝乾淨,換上清潔的貼身衣物。

對,自己想做的或許就是這個。

「有啥事嗎?在這種三更半夜找我。急事?」

注意到那聲音有多麼特別。

到便利商店把合計十二張的樂譜印出來後,帶回房間。

面對一個把每晚如此勤奮練習視爲理所當然的男人,一個演奏實力遠比自己精湛的男人,雪祈道出來意:

日期是週日。場次是FIRST SET。

「那個Fred的鋼琴手並沒有隨行來日。因爲發了高燒,在美國無法出國。」

很堅強。

「So Blue是我們三人樂團的目標,而且當初是我提出來的。我沒有辦法自己先偷跑還瞞着你們兩個。我想要先告訴你跟玉田之後,再做決定。」

「你接一下電話行不行!我打了多少通啊!」

雪祈之前來偷看他練習的時候還沒發生過這種事。當時大家都只是露出訝異的表情跑過他身後而已。從那之後過了一年,如今大家都注意到大的聲音了。

光是代替上場就很特殊了。

爲了攔計程車回家,雪祈走向馬路。

整整兩天,反覆這樣的行爲。

那應該有很多人選。

比平常那座橋又往下游兩公里左右,在一座面朝東京灣的公園裏,看見了大的身影。

明明在幽暗的房間,眼前卻霎時變得一片白了。

不是那個意思。

「大!」

自己腦中都可以想到好幾個名字。

「不……」

「好險!差點沒買到。」

他根本不在意手機的動靜。這點也跟我完全不一樣。

用右邊的耳機播放演奏影片,左邊耳機接到數位鋼琴。

確實,那段期間JASS並沒有安排公演……

平先生語氣平淡地單純闡述事實。雪祈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究竟想說什麼。

這點,讓自己感到害怕。

大慢慢變成一個做什麼都有型的男人了。身爲一名爵士樂手往上爬的同時,身爲一名男人的魅力也逐漸增加。

「我接到平先生打來的電話,說是Fred SILVER的鋼琴手因爲臨時生病無法到日本來。爲了找人替補,平先生不知爲何就聯絡我了。」

有一位二十多歲的男性慢跑者停下了腳步。正確來講,是一邊原地踏步一邊在背後聽着大的樂音。大約兩分鐘後,男子從慢跑用的揹包中拿出一瓶寶特瓶,朝大走去。

「我在生氣的,是你如果因爲顧慮我們而錯過大好機會,我絕對會揍你一頓。你難不成以爲我們會反對嗎?」

「這個白癡。」

「我真的不曉得爲什麼。也許是因爲你跟平先生講過我的事情;也許是其他鋼琴手都拒絕上臺,才奇蹟般找到我這邊來。不管怎麼說,總之對方來找我了。」

接着,他冷不防地亮出手機熒幕。

「……可以嗎?」

大的輪廓稍微搖了一下。

大的眼神在一片昏暗中綻放着光芒。

明明應該是很遜的動作,卻不知爲何看起來如此帥氣。

從背後傳來聲音:

雪祈還是第一次看到白天陽光下的So Blue。

「我們正在尋找能夠代替出場的鋼琴手。」

畫面上顯示着「購票完成」的字樣。

大就像是要劈開那片海面般,激情吹奏着。

光是個無名小子就很讓人在意了。

如果頭開始痛,覺得快到極限了,就在牀上躺一下。但那段時間依然繼續用耳機聽着Fred的曲子。

「放手一搏唄,雪祈。」

然後,出門前往青山。

自己壓根也沒想過會被制止的可能性。

「澤邊老弟,你願意來演奏嗎?」

明明是深夜時分,卻幾乎每一分鐘都有一個人慢跑經過大的身後。對於大那般宛如在跳舞似的動作,有人感到好奇也有人毫不在意。

大的輪廓一下子變大,一下子變小。

雪祈爲了調整剛纔一路跑了兩公里的急促喘息,坐到階梯上觀望大練習的景象。

這是在邀請我嗎?叫我去聽?

眼睛則是注視着樂譜。

2

播放Fred的專輯,與樂譜對照。

多餘的念頭不經意閃過腦海。

「我一個人出場,真的可以嗎?」

雪祈點點頭後放開手,轉身背對大。

「——————那你怎麼回答人家的?」

「嗚喔!什麼?誰?哦,是雪祈!」

雖然如今感覺烤內臟似乎比較適合自己,不過要在高級牛排館當服務生應該也沒問題纔對。畢竟自己就是爲了這點纔會在百貨公司賣鞋子。

——————但我懦弱無比。

大伸出右手。

「我——————可以一個人踏上So Blue的舞臺嗎?」

從裏面拿出手機,一邊操作着一邊走回來。

爵士樂的樂譜通常一首曲子是一到兩張。

——————但我一直在搖擺。

運河黑濁的水注入海中,吞沒彩虹大橋熄燈後的影子。另一頭的海面上,映着品川方向的燈光。

堅定而率直。

透過電子郵件收到了樂譜。

「從本週的週日開始,他會在So Blue公演。」

「——————爲什麼要讓人家等啦?」

——————但我好害怕。

大又開始吹奏了,吹得比剛纔還要強勁。

到這時雪祈才發現了原本被薩克斯風的箱子遮掩而沒看到的東西。在大的腳邊,放了好幾個飲料罐與寶特瓶。男子在其中追加了一瓶後,又繼續慢跑。

本來以爲是黑色的房屋外框其實是灰色,門旁的木頭牆壁不是深棕色而是淡褐色。

簡直有如一名大牌女歌手卸了妝之後的模樣。從耀眼巨星變成了平常的素顏。這就是晚上爲客人們提供一流享受的爵士具樂部真正的樣子……

平先生那對深不見底的雙眼,就是這感覺。

那缺乏起伏的聲音,就是這感覺。

自己現在將要闖入這樣一棟房子中。

心中頓時有種宛如惡夢的感覺,忍不住凝視貼在門旁的演出日程表。上面的確寫有Fred的公演計劃,而且確實是從明天開始。

雪祈深呼吸後,認爲總要先進去裏面再說而推了一下門,卻發現上鎖。於是趕緊傳訊息詢問平先生,對方便立刻回應從右側的小巷子進去有個後門。

所謂的後門,是一道水泥牆裸露的細窄階梯。

爲了多少緩和緊張的情緒,雪祈一邊數階梯一邊走下去。

一、二、三、四、五……

在十八階處,來到一扇鐵門前。

只差一步了。

緊張、恐懼、畏縮、喜悅——————各種感情在心中打轉。雖然很想整理一下心境,但總覺得不管花上多少時間肯定都靜不下來,於是索性把手放到門把上。

踏出最後一步。

平先生就站在裏面。

身穿西裝,雙手交握在腰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啊……」雪祈一時說不出話。

「歡迎。Fred他們比預定時間提早到來了,請先去打個照面。」

是工作中的講話語氣。

聽起來彷彿對過去那些事情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這狀況怎麼可能放輕鬆!——————雖然心中這麼想,但還是嚥了咽喉嚨,點點頭。

那雙眼睛還綻放着溫和的光芒,但無法預料等一下會如何變化。

彩排結束了。

聽衆席的椅子都被搬到桌子上,工作人員正在清潔地板。

接着Steve與Darren也前來握手。

好有光澤,一絲不苟地徹底擦過。

「你們三人樂團,真的很有趣……所以我才忍不住當個多事的老人,講出那些逆耳的話。對於當時那樣的講話方式,我感到很抱歉。」

就連這些忙碌工作的廚師們製作出來的料理,在這間店中都不算主角。這裏的主角是音樂。萬一自己演奏失敗,會連這些人傾注心血做出來的料理都被糟蹋。

儘管這樣,自己還是竭盡所能,不加矯飾地全力彈奏——————

Fred隨後表示:

可以發現那三人明顯只發揮出五成的功力在演奏。是顧慮我嗎?還是他們例行的步調?搞不清楚。

「只要能理解到那程度應該就可以了。假如遇到什麼問題請跟我說,我可以幫忙口譯。這裏是休息室,不過是提供給今天的表演者。Fred他們在舞臺上。」

平先生用流暢的英文爲大家介紹雪祈。

雪祈坐到鋼琴椅上。

雪祈盯着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站上來的舞臺地板,說道:

至今彈過的鋼琴中最高檔也最大型的鋼琴就在眼前。

雪祈聽到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而抬起頭,發現Fred正看向這邊。

學校的課業中唯獨英文課,自己上得很認真。也看過相當大量的外國影片。諸如美國的即興合奏會、舞臺表演、音樂祭、錄音景象、練習影片——————都是爲了學習爵士用語。

要是覺得不行,事情就到此爲止——————

「我有把你的事情告訴過Fred他們。要是合奏練習發現不行,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可以嗎?」

雪祈自己口中則是隻能擠出一句「……Hi.」而已。

雪祈從包包中拿出樂譜,添寫註記。

視野中看見了平先生的鞋尖。

「以前,您說過我們樂團的次中音與鼓手都不錯。因此,如果我這次的演奏夠好,如果我的鋼琴夠好,請您再給我們一次機會。請爲JASS再保留一些站上這個舞臺的可能性。」

這些都是真心話,是自己一直想要向對方說的話。

「是。」

就算要一口氣飆上去,彩排的低調氣氛也成爲一塊天花板擋住了往上衝的空間。

咖當、喀咚——————排列桌椅的聲響傳來。

「Guys!」平先生對那三人叫了一聲。

那三個人在計算着進入獨奏的時機。

輪流演奏了形式上簡短的獨奏。

——————就是這個角度。

至於Fred一行人就在舞臺上。

「澤邊老弟。」

「挖出五臟六腑的獨奏。」

Fred他們會在一些細節的部分透過調換、強弱與小休止符等方式提升音樂的品質。這恐怕是他們四重奏在最近期的活動中創生出來的改編。到了關鍵時刻,自己也必須讓手指徹底熟悉這些東西纔行。

「澤邊老弟,你英文行嗎?」

接下來就要合奏練習了……

眼前就是那片熟悉的會場。

抬起頭,可以看見自己過去想像了好幾遍、好幾千遍的景色。

左側的角落處可以看見大約十位服務生們,正在開小組會議。

「我不清楚這次爲何會選上自己,但我會盡我的全力演奏。所以——————」

可以看見鼓手的臉,可以看見低音提琴的弦,可以看見薩克斯風手的側臉。

「你所謂好的演奏是……?」

鞋尖絲毫不動。

自己的嘴巴又繼續表示:

雪祈心中的緊張一口氣飆升。

缺乏起伏的聲音進入耳中,沿着全身緩緩往下。

最後,盯着舞臺的地板說道:

兩人通過休息室淡褐色的門前,又經過廚房旁邊,裏面可以看到四名左右的廚師。

平先生在門前停下腳步,轉回頭。

心意雖如此,但是分配到的時間實在太短。

就是這個角度……

第一個音絕不能漏拍——————僅將這點銘記於心。

他面朝着前方開口詢問:

「不……但如果是爵士用語應該可以理解。」

準備進入自己的獨奏了。要配合那三人,只在形式上簡短獨奏一下就好嗎……

是有高低起伏的聲音。

無論如何,總之自己要拚命彈奏。

在So Blue演奏——————

當它傳到腳尖時,自己才總算注意到一件事。

自己需要獨奏嗎?還是不需要——————

但如果辦不到,就無法再往前擴展。

雪祈立刻改變念頭,全力彈奏。

Fred的嘴巴放開吹嘴。

演奏開始了。

不能落後,不能搶拍,不能失誤——————

Fred伸出手來,用英文說道:是你啊,幸會。

這就是專家們的工作場所。

然後,明天自己也會站在這裏。

這些肯定就是爲了此時此刻——————

因爲不想敷衍自己,也不想說謊。

「我才應該向您道歉。自己當時表現得那樣失禮,那樣目中無人……我覺得平先生指點了我真正的事情。」

無論最後答案如何,都只能坦然接受。

兩人不知在交談什麼。

在聽衆席區,服務生們陸續將椅子從桌上放下來,開始擺設現場。而自己此刻正站在比那裏更高一階的地方。

自己究竟能否辦到這點,還不清楚。

剛纔一直站在臺下的平先生叫了Fred一聲。

鴨、白身魚、入味、麪包、特餐、嘗味、醬料——————呼喚聲隔空來去。

雪祈只能點頭了,但最起碼要點得堅定有力。

聽到這些話,自己的頭頓時往下放低。很自然地越放越低。

呈現不鏽鋼的銀色——————

平先生頷首後,在狹窄的後臺走道邁步走去。

「請您再對我重新評價一次。」

他已經不是工作中的講話語氣了。深不見底的黑眼睛被眼皮些微遮掩,音量也變得微弱。

雪祈內心想着但願自己別太發抖並回握對方的手,看向對方的臉。

新獲得的情報塞滿腦袋。

「Fred說,就選你沒問題。」

「Hey, Yuki!」

「OK, let』s JAM.」

是自己以前在聽衆席看過好幾次的門。

頂尖演奏者們的視線都集中過來。

——————自己能做到的事情,都做了。

Fred頷首開始數拍。

「Piano solo, Yuki!」Fred叫了一聲。

「澤邊老弟……關於那天的事情。」

然後最出名的爵士樂手就在中央,吹奏着中音薩克斯風。

廚房與聽衆席之間隔着一道巨大的門。

看到了鼓手的Steve Sullivan,還有低音提琴手Darren Lewis。兩位都是著名的音樂家。

正當雪祈茫然聽着那些聲響時,平先生的聲音又傳來:

「好的。」自己好不容易纔擠出這麼一句回應。

「Relax! Relax!」

他們正在輕鬆調音。

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爬上了通往舞臺的階梯。

門接着被打開。

這個心願,明天就能實現。

然而,這已然不再是自己的目標了。

和大與玉田一起站上這舞臺。

這纔是現在的目標。

鞋尖稍微動了一下,從頭上傳來聲音:

「……我明白了。」

那聲音又再度失去起伏。

是專業人士的聲音。

3

雪祈把自己添寫註記的樂譜,與排演時利用手機錄音下來的樂聲對照。

公演場次爲一天兩場,第一場與第二場的內容完全不同。因爲要考量到同樣的客人可能會連續聽兩場的情況。

再加上安可曲,總共要演奏十曲。

雪祈將全部的曲目都重新確認。

利用數位鋼琴讓自己手指熟記起排演時體會到的韻味。雖然就算這麼做,到了正式上場時肯定又會有更多變化。不過爲了能夠臨場應對,現在還是必須預先熟悉纔行。

明天公演的音樂入場費超過一萬元,這也意味着演出上必須要求到這個水準。縱然客人們幾乎全都是爲了Fred而來,但自己萬一扯了後腿還是會糟蹋掉整場公演。

會毀了So Blue的招牌,讓平先生蒙羞。

也會害JASS揹負永遠無法抹拭的污名。

而且Fred竟然還爲我安排了獨奏的時間。

可是……自己現在卻沒有時間針對那部分練習。

只能到正式上場時放手一搏了。

手機發出收到訊息的通知聲。

「I』m very nervous.」說出自己非常緊張的事情後,那三人便「Easy, Yuki.」「Relax.」地過來拍拍肩膀。

拿出全部……這點倒是沒錯。

伴隨明亮的聲音,Fred一行人進來了。

畢竟,我接下來將赴死地。

自己的手在抖。

「ONE TWO!」

假如換成大,此刻會在這間休息室做什麼呢?

舞臺上的景象與昨天不同。Steve專用的爵士鼓坐鎮在上面,筒鼓與鈸的數量增加爲兩倍。充滿魄力的鼓組,和玉田的迷你爵士鼓完全是不同等級。Darren的低音提琴上的木紋強調出樂器的歷史。那是遊歷過世界各地的低音提琴,受到全世界讚譽的低音提琴。唯獨鋼琴和昨天相比一點都沒變。然而,在腳邊多了一臺喇叭。就在雪祈觀察這東西時,忽然有人來搭話:

「我很期待您的演奏。」

對自己的時間感抱着不安的同時,看向門旁的海報。已經換上新的一張。

他在呼喚我。

指尖停止發抖了。

雪祈點開訊息。

從彩排結束到正式開場前還有兩個小時,期間能夠彈奏鋼琴的只有一小時。

第一個音勉強合上了。在激昂的心情中,繼續彈奏主題。究竟有沒有合拍?有沒有跟上其他人?自己連這些都搞不清楚,只知道額頭不斷噴出汗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完全無法抬起眼睛。視線離不開白與黑的琴鍵。既然抬不起頭,至少也要掌握聲音纔行,於是把自己的注意力硬是集中到耳朵……聽見了鼓聲,接着是中音薩克斯風的聲音。低音提琴的聲音……也能聽見。

是Fred單獨入鏡的黑白海報。

Fred開始吹起即興演奏,高音旋律眼花撩亂地展開。客人們彷彿將看不見的手緊握又張開,讓僵硬的手指暢通血氣後,伸過來想要支撐起Fred。可是卻無法介入其中。Fred的獨奏遠遠超越了彩排,超越了預想。首先響起的是他在波士頓學習的音色,接着加入了在芝加哥歷經磨練的聲音,在紐約成熟的音律開始迴盪。名爲經驗的氣息吹入薩克斯風,轉化爲最新的樂音竄出。彷彿可以聽見聽衆嘆息的聲音,因爲這是多麼豪華奢侈的獨奏。

簡直就是初次現場演奏時的玉田。本以爲自己明瞭這心境,但其實一無所知。

雖然抱着這樣的想法敲彈琴鍵,卻得不出一點靈感。

平先生將手放到銀色的門上。

在鋼琴上可以看見蠟燭的火光。

一旁傳來聽衆間交談的聲音。

走下So Blue的階梯,櫃檯人員與服務生們紛紛對雪祈如此表示。並非形式上的客套話語和表情,大家都把雪祈當成夥伴似地對待。雪祈對他們一一道謝,並打開後臺休息室淡褐色的房門。

【去實現你的夢想吧。拿出自己的全部!我們會在聽衆席爲你加油!】

但自己實在沒有心情照相留念。

走在前頭的Fred與客人擊掌,Darren熱情揮手,Steve高舉鼓棒。

「雪祈——————!」

接着在Fred的帶領下,前往彩排。

「澤邊老弟。」

終於,看懂意思了。

踏上舞臺後,掌聲停息。

「ONE、TWO……」

「請您加油。」

寂靜之中,在鋼琴椅上坐下的瞬間,自己一路來堆疊的時間、流過的汗水,全都消散了。

「真高興有年輕一輩的可以登臺演出。」

以前在老家曾遇過一次晚間停電,點蠟燭彈鋼琴的經驗。印象中是自己幼稚園大班的時候。母親在旁邊,自己則是彈奏着簡單的曲目。儘管如此還是因爲看不清楚琴鍵而老是彈錯,結果母親就建議嘗試閉着眼睛彈琴。當時自己閉起眼皮後,立刻宛如黑暗逼近而感到恐怖。不過還是試着敲彈琴鍵後,對了——————好像變得稍微明亮起來……

【乾脆讓自己奮力死一遍唄。】

手指接着動起來。

房門被打開,平先生探出頭來。

下面印刷有名字。

「好年輕。」

手還在抖。

目送要回飯店一趟的Fred一行人離開後,雪祈獨自留在舞臺上。

至於大,並沒有傳任何訊息來。

經過廚師們拍手目送演奏者的廚房邊。

Fred一行人從沙發起身。

服務生們正在聽衆區進行準備。井然有序地排列桌椅,仔細擦拭桌面,擺上蠟燭並點燃。頭頂上的燈光些微轉暗。

轉回頭,是平先生站在那裏。

真像他會傳的訊息。

實現夢想……此刻實在不是那樣的心境。

【你用鋼琴死了也無所謂。或者說——————】

「好的,謝謝您。」

隨後,時間感又開始變得奇怪。

自己究竟是因爲恐懼而發抖,還是臨陣亢奮而抖擻?

跟在隊伍的最後,走向舞臺。

假如是大……

就在開演五分鐘前,收到一封訊息。

「那個鋼琴手,幾歲呀?」

「全席客滿了。再三分鐘上臺!Guys, 3 minutes!」

雪祈沒有回應,只是點點頭後,走向後臺。

每當自己抬頭看向休息室牆上的時鐘,就會同時湧起噁心想吐的感覺與亢奮高昂的情緒。究竟那個感覺纔是真的?——————如此思索之間,時間繼續流逝。當開演時間逼近,甚至會擔心起掛鐘有沒有正常在動,而一再拿出手機確認。

「我是PA的內山。澤邊先生,這是舞臺監聽喇叭,會放出鋼琴和低音提琴的聲音給演奏者聽。假如音量太大或太小,請跟我講一聲。」

總覺得從昨天之後好像只經過兩個小時,又好像過了三天左右。

糟糕——————反射性地抬頭一看,卻發現Fred也好,Darren也好,Steve也好,沒有一個人看向鋼琴。他們明明應該有發現,卻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似地繼續演奏。縱然會有失誤也不會託辭辯解,這纔是一流的做法——————當雪祈心中理解這點的瞬間,Fred朝着聽衆席微微點頭。是進入獨奏的暗號。

抬頭望向窗外,看見了天上的明月。

死?用鋼琴?無所謂?

宛如全身赤裸地坐在臺上。

就在這時,會場響起突兀的叫聲。

將手掌握拳又張開。

從銀色大門近處開始響起的掌聲,逐漸擴散到容納超過兩百五十位客人的整個會場。也能看到在走道邊站起身子的客人。

霎時,自己彈錯了一個音。

看見了通往聽衆席的大門。

4

預定集合時間前三十分鐘,雪祈站在店門前。

「請問您就是傳聞中的澤邊先生吧?」

是大寄來的。

PIANO0;鋼琴1;YUKINORI0;雪祈1;SAWABE0;澤邊1;——————

【我聽說囉,你被Fred看上了對吧?不愧是JASS的雪祈!】

是玉田的聲音。

在陣陣聲音之間,自己掩藏着顫抖的雙手往前走去。

就這樣,比昨天更正式的彩排開始了。

走出休息室。

在臺上彈奏到死——————

自己實在沒心情點開。按照大的個性,肯定不會約定俗成地寄什麼加油打氣的訊息。要是他在這種關鍵時刻寄些莫名其妙的內容過來,自己根本沒餘力承受。此刻的自己可是處於極限狀態下。

要利用這段時間掌握獨奏——————掌握即興演奏的頭緒。

Fred開始數拍。

「Fred, Steve, Darren, un……How you doing?」雪祈用英文打招呼。比起昨天,稍微可以做一些對話了。

然而顫抖依然停不下來。

「客人要進場了。回休息室吧。」

簡直莫名其妙。

「真的假的?」

「Hey, YUKI!」

Steve的名字,Darren的名字,再下面還有一行。

視線望向沙發,是許許多多傳奇人物坐過的地方。他們究竟是抱着什麼樣的心境坐在那裏的?肯定不曾在意過什麼心跳聲吧;肯定沒有緊張到臉頰泛紅吧;肯定沒有雙手發抖吧。自己實在沒有勇氣坐到那上面去。

「十九喔。」

是玉田寄來的,兩封——————

也許正暗爽偷笑。也許正開心於自己將要站上日本第一的舞臺。畢竟他跟自己是完全不同人種,腦子裏不會想着今天恐怕是人生最後一次進來這間休息室。

在大約五坪大的房間中,擺有餐桌與沙發。桌上排列着輕食與水果,也有咖啡壺與瓶裝水,簡直是自己至今看過的休息室所無可比擬的空間。

雪祈雖然想尋找大與玉田的身影,但實在沒有餘力環顧會場。

「我想您應該是本店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演出者喔。」

全體聽衆的掌聲與喝采包覆着Fred。

在這樣的喧囂中,進入Steve的獨奏。毫不吝嗇地用上所有的鼓、所有的鈸,高低強弱長短,立體性地展開各式各樣的技巧。豐富多變的聲音,讓人感覺光是爵士鼓就能聽上兩個小時也不厭倦。宛如初生的幼馬成長後奔馳於草原上的景象。蹄聲讓客人們耳朵昂揚的同時,進入Darren的獨奏。彷彿表露出他柔和的性情,左手平順地在弦上滑動,右手輕柔地撥彈琴絃。可是聲音卻清晰分明,一點也不混濁,猶如低音提琴在開口講話。對着聽衆席述說般的和絃綿延展開,客人們陶醉的視線都集中在Darren與他的樂器上。這三個人都是一流的。毫無疑問,都是頂級的獨奏。

Fred這時看過來。

樂團領隊用眼神說着:下一個輪到你了。

再十秒就要開始。

大寄來的訊息是【讓自己死一遍】——————

再五秒就要開始。

賢太郎的臉浮現腦海。

再一秒就要開始。

腦中一片空白。

左手動了,自動接續了Darren的聲音,右手追隨在後。至今做過的事情在無意間湧現;換言之,這是自己一直在彈的獨奏。指尖高速彈動;換言之,這是自己彈過無數次的樂句。我知道,這樣是不行的,可是我不能停下自己的手。回想起上次自己站到門前的那段獨奏。小葵的身影,兒時回憶中的她。然而這樣終究也是對別人的模仿。

從這裏還能生出什麼?

什麼都沒有。自己空無一物。

多到驚人的汗水沿手臂滑落。

彷彿在一片全白的沙子上。以前在電視上看過的,美國的白色沙漠。在這裏只有鋼琴,還有自己。要是把汗水都流盡,剩下只能等死。白色的沙子上只有白色與黑色的琴鍵,沒有其他顏色。就好像自己一無所有。在這個舞臺上最爛最礙眼的是自己。汗珠從手肘滴落,落到乾燥的沙子上無意義地消失。

拚命嘗試尋找些什麼。

在白色的世界——————尋找着應該存在於胸口中的什麼——————

突然,出現了。

在汗珠滴落的地方出現小小的水漬。一片白色中混雜淡淡的褐色。是褐色。手指從老套的樂句錯開一個音。接着萌現幼芽。黃綠色的芽頭冒出來,變成翠綠色的雙葉。手指從樂句錯開兩個音。把頭抬向正上方,天空映入眼簾。天藍色的空間往外擴張,右手提升了八度音。就在右邊小指捕捉到琴鍵的同時,幼葉覆蓋沙漠。左手也降低八度音,從葉片間綻放出花朵。紅、黃、橙、紫,還混入了褐色變化爲一棵棵的樹木。手指捕捉到和絃的瞬間,樹上結出無數果實。某種東西開花結果了。

不知是水果還是什麼,色彩繽紛的物體圍繞在自己周圍。

平先生什麼話也不說。

在最遠處的座位,大和玉田用力揮着手。

「這次Fred的演奏會啊,有客人每一場都有來聽。哎呀,其實是我們這裏的常客啦。那個人每次聽完都會寄感想給我喔。」

「他說你越彈越棒。到了第三天甚至都沒在看Fred了,從頭到尾關注着你啊。」

手掌對上手掌的同時,雪祈回應一聲:「Thank you.」

最後一天的慶功宴是舉辦在青山一間小型日本餐廳的和室。

穿過起身拍手的聽衆與服務生之間,進入銀色大門。廚房的員工們也熱烈拍手歡迎演奏者歸來。

「我彈錯了好多地方。」

彈動十指,將聲音變化爲顏色。色彩高速湧現,相互融合。在三原色中添入黑色再用白色沖淡並且拿銀色與金色圈出邊框。把曾經能夠看見色彩時還不認識的顏色也加入其中。用了許多年的棒球手套的顏色,弄髒的制服的顏色,大的薩克斯風的顏色,玉田的鼓棒的顏色,後巷水泥牆的顏色,平先生眼睛的顏色也加進去。

不,或許正因爲是現在,纔會看起來是那個樣子。

只要能彈出那樣的音色,肯定就——————

大家接着走出休息室準備回到臺上,結果平先生就站在門外。

「你想問關於JASS的可能性是吧……?」

平先生也緊握起手掌。

假如是那樣也沒辦法——————雪祈並不這麼想。都把自己的全部展現出來瞭如果還被罵,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雪祈一點都不這麼認爲。倘若真是如此,只要再讓自己演奏得更好就行了。

「是。」

「不敢不敢,自己真的還有待精進。」

他略爲斑白的鬍鬚動了起來。

「我辦到了……」

帶着自己從前以來最真誠的心,如此道謝。

真正的獨奏,結束了——————

「就算如此,這三天還是非常地美好。」

把眼睛轉向左邊,Steve與Darren朝這裏點點頭。

把氣息都吐光後,雙手又顫抖起來。

另外也表示,超乎了原本的期待。

雪祈自己也用烏龍茶滋潤緊張乾渴的喉嚨。

雪祈又灌了一口烏龍茶,繼續說道:

「請問有提到我嗎……?」

回到舞臺上,這次雪祈稍微有點餘力環顧聽衆席了。

獨奏即將結束。

平先生這時緩緩睜開眼皮。

那模樣簡直跟這地方格格不入。

無論如何都想對自己說的一句話:

總有一種感覺——————自己曾經見過。

Steve與Darren則是走過來要求擊掌。

因爲想要一個人安靜一下。

「請問,我有把五臟六腑都挖出來了嗎……?」

前前後後都被色彩覆蓋着。

「澤邊老弟。」

雪祈接着移動到正在享用串燒烤雞的Fred旁邊,請教他對於自己獨奏的感想。

喉嚨越講越渴。

手指追趕在顏色後面。

「Yeah!」

應該可以再彈出更好的顏色。不,不一定要是好的顏色,只要能彈出有自己風格的音色就好。

握着一個啤酒杯的他,些微泛紅着臉如此表示。

只是伸出了他的右手。

無數的顏色灑落在眼前的空間。

「澤邊先生,你彈得真棒。真是超精采的。」

因此爲了不讓別人聽見,雪祈小聲對自己說道。

「你讓我見證了一場精采的演出。」

「哪裏哪裏,我才應該感謝您。」

只留下各式各樣的顏色,明暗閃爍。

心中有種確信——————這就是一直在尋找的答案。

坐在餐桌對面的平先生挺直背脊緊閉雙眼,聆聽着兩人的對話。

雪祈無法預料對方究竟要說什麼。

與Fred他們的公演還有五場。然而大和玉田能來的只有這場。

臺下都是平常客人們會對大露出的表情。

雪祈首先坐在內山先生旁邊。

鎖起廁所門,從胸口深處深深嘆出一口氣。

爲了讓他們安心,雪祈拿出全力演奏安可曲。

就算緊握雙手,顫抖還是停不下來。甚至傳遍全身,化爲淚水溢出。

就這樣,在洗手間靜靜坐了五分鐘。

令人看得開心不已。

5

我已經沒問題了——————

「澤邊老弟。」

他用一臉親切的表情問了一句:你何時要到美國來?

結果平先生用指頭搔一搔他有點寬的下巴。

看見了小葵最後來道別時身上衣服的顏色。看見了自己體育課待在一旁觀看的躲避球的顏色。看見了老家的鋼琴顏色,音樂教室的鋼琴顏色,松本那間酒吧的鋼琴顏色,還有數位鋼琴的顏色。已經變得在聲音響起之前就先冒出了顏色。

是不想讓任何人看見的眼淚。

是大的叫聲。

「謝謝你。」

「對我來說,這幾個月真的受益良多。在酒吧被您點出問題後,我不斷思考。翻出五臟六腑般徹底展現自我的獨奏……不懂得好好打招呼就坐上酒吧座位的失禮行徑……當時對酒保先生的態度,以及單方面不斷寄信催促的厚顏無恥行爲。正因爲您當時把這些全部都點出來,才讓我能夠自我反省,也實現了這次演奏的表現。」

雪祈回答對方自己正在參加一個三人樂團,暫時還會留在日本後,他便說了一句「最好早點過來喔」,並帶着笑臉走開。

「然後……」可是關於接下來的內容,卻依然怕得問不出口。

雖然獲得So Blue的工作人員如此稱讚,可謂是一件讓人開心得想要手舞足蹈的事情,然而捫心自問這次的獨奏有沒有達到自己能夠接受的程度,其實只有到一半左右。

有令人懷念的顏色,也有嶄新到教人害怕的顏色——————

把視線望向右邊,看見了聽衆席。

接着在舞臺上四人搭肩,深深一鞠躬。

趕緊抬頭一看,發現Fred在笑。

霎時,景色消失。

「你的演奏很精采。」

在日式餐廳明亮的燈光下,那對眼睛不再是深不見底的黑色,還映出桌上煎蛋卷的黃色與番茄的紅色。

自己搞不好會被罵。

除了Fred一行三個人外,還有平先生,PA的內山先生以及大廳的負責人出席。

Steve這時來到旁邊。

地板反射着鼓掌、歡呼與淡淡的燈光。

於是雪祈緊緊握住了對方的手。

平先生端起裝有冰塊與日本燒酒的杯子喝了一口。

他們恐怕都知道,雪祈就在剛剛突破了一道高牆。

內山先生把杯裏的啤酒一飲而盡。

完全就是進城來的鄉巴佬。

這已經不是因爲恐懼或亢奮了。

「Keep playing, Yuki.」

「You great good, Yuki.」

響亮過頭的聲音,把自己抓回了現實。

Fred他們脫下都是汗水的衣服,快速換裝。但雪祈沒有準備換穿衣物,只能在一旁呆呆看着。就在這時,Fred說道:

Fred接着說道:

已經沒有五線譜,沒有音符,也沒有音階。

回到休息室之前,雪祈先來到洗手間。

在後臺休息室也能聽見客人們高呼安可的聲音。

結果從這位頂級樂手口中說出了「emotional」這樣的單字。

在最後面,可以看到大和玉田振臂喝采的身影。

被提出正題了。

雪祈跪坐的雙腳忍不住用力。

「……請問,我們還有可能性嗎?」

「So Blue在東京開業三十五年來,上場演奏的樂手之中就屬澤邊老弟最年輕。而事實上,這件事在業界成爲了相當受到關注的話題。然而,這次是由於緊急狀況下臨時找人替補,才讓這件事得以成立的。」

「我明白。」

這種事,自己也非常清楚。

「若要講到年齡僅十多歲的三人樂團單獨公演,那又完全是兩碼子事了。或許很有話題性,然而最本質的問題還是在於So Blue這些客人們的耳朵是否能夠接受。」

肯定能夠讓人接受的。

只要讓大吹奏起來——————

只要我能彈奏出更棒的獨奏——————

平先生放下杯子。

「實際上,我認爲是有可能的。」

雪祈差點把烏龍茶的杯子捏破。

「本店的公演內容相當多樣。有恐怕是最後一次來日的傳奇樂手舉辦的公演,也有走在紐約流行最前端的樂團上臺演奏;有來自歐洲的音樂人,也有日本的歌手。毫無疑問的是,這些表演的水準都很高,能達到讓人安心聆聽的品質。然而,爵士樂並非只有如此。」

「Taira0;平1;,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一直沒講話的Fred詢問起兩人的對話內容。

就在平先生用英文說明的時候,雪祈雙手緊握杯子,回想剛纔的對話。

平先生說,或許是有可能的。

另外也說,爵士樂並不僅限於高水準而讓人可以安心的音樂。

Fred接着問了平先生一句話——————

什麼時候輪到Yuki的樂團在So Blue演出?

「媽並沒有錯。什麼都沒錯啦。」

「因爲真的很厲害啊!居然會登上雜誌!」

「你告訴她自己在搞音樂了嗎!然後呢?」

「你啊,該不會被人家以爲只是吊兒郎當地在玩音樂而已吧?」

母親輕輕擤了一下鼻子。

「有什麼問題?」

大闔起雜誌,竊笑起來。

雪祈立刻甩頭,把那思緒拋出腦外。

6

雖然好像有聽見像是「humility」或「arrogant」之類的單字,可是在腦中都沒有轉化成任何意思。

從隔壁桌以及再隔壁桌傳來熱鬧的笑聲。

雪祈都一一回訊。

「我聽小葵說,我小時候會把聲音看成顏色,是真的嗎?」

三個人一起團練。

搖曳着褐色的頭髮,擤着鼻子——————

平時總是表現得很開朗,但其實私下總會靜靜地獨自苦惱——————母親就是這樣的人。

假如這三個人真的站上So Blue的舞臺——————

「聊到什麼程度?」

玉田和大在交談,還有烤肉的聲音。

大把肉夾進嘴裏,又大口扒飯。

接着,雪祈詢問起關於顏色的事情:

「她過得很好,現在在東京上班。」

然後趕緊把肉一片片夾入口中,試圖讓腦中的血液集中到胃部。

「抱歉抱歉,是我不對。」

而且,大就是讓人真的有那種預感。

玉田聽了立刻把烤好的肉放到大以外的盤子上。

假如三個人在So Blue登臺之後,將來又會如何……?

到現代美術館參觀常設展覽。

「……她說她工作很忙。」

「玉田,不要同一句話講兩次。感覺很蠢。」

「咦!你說那個小葵?」

「乾脆點特級里肌肉好了。」

在烤肉店的座位上,玉田高高舉着一本爵士樂專門志。

「贊!不愧是玉田!」

會盡快安排——————平先生是這麼回答的。

這次母親默然無聲了。

「既然雪祈能夠上場,我一樣也可以在So Blue演奏唄。既然雪祈能登上雜誌,我肯定能登上封面。」

她此刻肯定也一如往常地穿着那件紅色的羊毛衫與黑褲子,腳下套着一雙米色的拖鞋,坐在淡綠色的沙發上。

還有小葵的事情。

雪祈重新看向玉田和大的臉。

「你這渾蛋~」

回到公寓,持續彈奏數位鋼琴。

爲了冷卻自己的腦袋、身體與胸口。

另外也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

爵士樂社的人、松本市的店長、在松本一起演奏過的那羣中年樂手們、小葵、豆腐店老闆。

剛纔還自信滿滿的他,現在卻低頭放下筷子。

母親又擤了一下鼻子。

公演結束後,手機訊息不斷。

「我很擔心啊。畢竟你萬一被人家甩了,連吹出來的聲音都會變得很失落。是說,你到底有沒有什麼進展?」

「烤肉講求節奏感。就跟曲子一樣,每一片肉根據部位不同,烤熟的時間也不一樣,需要持續掌握那個速度。更重要的是聲音。就像配合鋼琴一樣,不可以漏聽任何細微的變化,適時翻肉。再來是節拍,要配合你們動筷子的時機把肉烤好。」

「上雜誌啦!上雜誌啦!」

肯定沒有比這更厲害的事情了吧。

ASAP——————假如我的知識正確……

後來的英文對話全部都從左耳進右耳出。

「喂!我還要喫啊!給我肉!」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但又想不太起來。

「哎呀,憑我的實力,會登上雜誌也很正常啦。」

雪祈於是描述起整件事的來龍去脈,So Blue員工們的專業與服務精神。

大的臉色頓時變得跟爐中燃燒的木炭一樣。

「真像你會講的話。」

「玉田,你倒是快點烤肉啊。」

玉田動作熟練地把肉夾到盤子上,彷彿火爐跟鐵網是鼓,而夾子就像鼓棒一樣。而且他烤出來的肉確實很好喫。

「大,你喫那麼多沒問題嗎?」

雪祈故意擺出理所當然的表情。

「可惡~也太帥了!雪祈太帥了!」

「是呀,你以前會把一個音一個音用顏色記在腦中,而且是對鋼琴的聲音。肯定是你從嬰兒時期就天天在聽學生們彈鋼琴的緣故吧。所以後來我要教你Do Re Mi的時候,你感覺很不甘願。可是過一陣子後,你在不知不覺間就會講Do Re Mi了。」

大的聲音越來越小,還萎靡地垂下肩膀。真是捉弄起來很有趣的傢伙。

去公園欣賞花壇。

雪祈重新倒了好幾次烏龍茶,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子。

「玉田……你真的很會烤肉欸。」

「當時很緊急啊,而且票都賣光了。」

假如在那臺上演奏出更棒的獨奏——————

雪祈來到大型書店,購買關於顏色的辭典。

「我看人家肯定是不相信吧。你講話太沒有說服力了,至少也要像我一樣登上雜誌纔行啊。」

在TAKE TWO摸索讓自己更深入即興演奏的方法。

「……我稍微可以跟她聊天了。」

都是來自耳聞雪祈在So Blue出演一事的人們。

「然後呢?怎麼樣?」

玉田把店家標榜特價大折扣的牛五花放到鐵網上。桃色的肉片慢慢變白,從邊緣逐漸成爲淡褐色。玉田就像在鍊金一樣,目不轉睛地盯着肉片看。大則是接過雜誌,埋頭閱讀。

「我可是聽學生講才知道的喔!怎麼好意思跟人家說我不知道嘛。兒子站上了So Blue的舞臺可是大事一件呀!」

「ASAP。」

這時,一個念頭不經意浮現。

「嗚嗚嗚嗚。」大不甘心地咬起下脣。

「其實呀,每次見到你皺着眉頭看樂譜的時候,媽媽就一直很在意這件事。尤其後來你開始學習爵士樂,我就更後悔了。如果早知道你要演奏自由的音樂,當初就應該讓你更自由自在地彈琴纔對。」

「你等一下要到橋下練習,最後又要去拉麪店對吧?」

「……我有清楚跟她說了,我的目標是成爲世界第一的爵士樂手。」

三人樂團的現場演奏就在今天超過了四十場。初次表演時的慶功宴是喝罐裝飲料,如今卻在烤肉店烤着牛肉。縱然只是一盤不到千元的平價店家,縱然大和玉田喫的白飯比肉還多,但還是很厲害的一件事。

那模樣自然而然地浮現腦海。

可是,那個疑問依然遲遲沒有消散。

雪祈決定靜靜等待。畢竟此刻母親心中肯定百感交集。她或許一直很後悔當初要小葵繼續彈琴的事情,或許此刻才知道自己當初那麼做並沒有錯,也或許正在哭泣。

「……能夠邀她來聽現場演奏的程度。」

雜誌的專題頁介紹了Fred這次的公演。除了四人的合照之外,還大大刊登雪祈在彈奏鋼琴的照片。報導內容則是描述着——————躍動的十九歲鋼琴手,展現不輸頂級演奏家的即興獨奏。

「烤好囉。」

「玉田,我們再加點一些肉吧。我要里肌肉。」

「還有啊,她說她有繼續在彈琴。」

「爲什麼沒有告訴我啦!」

從電話的另一頭傳來深深嘆息的聲音。可見母親長年來都對這件事很掛心。

「大,我可是爲了戀愛中的你着想,纔會這樣狠下心腸欸。你要明白我的苦心。」

結果平先生稍微頓了一拍、兩拍後,開口回答:

「怎麼啦,大?」

「唉呦,是這樣呀!真是太好了……」

「開玩笑啦。來,爲你的拉麪留點肚子吧。別再喫肉了。」

關於後臺休息室有多豪華的事情,Fred一行人有多親切的事情。

到熱帶魚店請教了關於熒光魚和水草的事情。

在連續兩天的現場演奏中,有一天看到了顏色。

前往一座小型動物園,把鳥類的羽毛花紋烙印到眼中。

一個人去參加了深夜的即興合奏會。

打工前眺望一下白天的大海。

欣賞主流樂團的現場演奏,加以研究。

在玉田家三人談笑。

在連續兩天的現場演奏中,聽衆全都起身鼓掌。這天自己看見了美麗的顏色。

回到家,埋頭彈琴。

和小葵去聽了鋼琴獨奏會。

回到家,彈奏爵士到天亮。

樂團三個人一起去聽了日本傳奇小號手的公演。

在公寓嘗試彈奏比以前更加激烈的獨奏。

去了植物園。

在TAKE TWO連續練習了一個禮拜。

三個人坐在公園,邊看落葉邊喝罐裝咖啡。

莫名有種保持現況就很好的感覺。

在玉田的提議下,團練後幫忙打掃了TAKE TWO。

在連續三天的現場演奏中,有兩天看到了顏色。

租借隔音練習室,一個人持續彈奏鋼琴。

「日期預定在這一天。平日的單日公演。」

「……在這件事情上,我們不能強求玉田。他並沒有打算將來要靠爵士樂謀生。他只是現在想要跟我們一起演奏而已。」

「假如能夠接受以上條件。」

「一定是要找你談好事的。」小葵如此說着,又啜飲一口卡布奇諾。

「是喔。」

「你的演奏非常精采——————不過,似乎唯有一件事讓他感到在意。」

從自己口中只說出這麼一個字。

就在調侃他沒品味的時候,手機震動起來。

「本店對於音響設備有絕對的自信,因此希望你們在音色上也能多加磨練。」

小葵用咖啡匙攪拌卡布奇諾的白泡,細沫逐漸融化到液體中。

不需要爲了爵士樂……?

開始有種只要別踏上顛峯就不用害怕往下滾的念頭。

小葵看着無法反應的雪祈,又繼續說道:

「小雪,玉田同學或許纔是正確的喔。」

當咖啡喝完時,平先生拿起結帳單說道:

正確……?

因爲鋼琴彈起來很開心——————她的理由僅此而已。

感覺就這樣把目標都遺忘也無所謂了。

她說對了。

「有說要談什麼事情嗎?」

「這樣喔。可是目標達成之後,應該又會出現下一個目標吧?例如進軍海外之類的。」

雪祈用力眨眼,壓抑眼神的搖曳。

Fred的口信……?

「他說你的謙虛表現是很好,但希望下次能見到你把更多的自我展現出來。」

平先生只是靜靜地看着那樣的雪祈。

平先生不惜冒險,也要嘗試讓我們的樂團登上日本第一的舞臺。

他的眼神搖曳起來。

一方面也是爲了報答眼前這個人——————

「咦?」

液麪平靜下來後,映出平先生的臉。

「場次分爲第一和第二場,也就是兩次公演。」

自己確實有說過……

其實自己也寧願相信是要談好事。

眼前這個人揹負着風險。

店裏看到玫瑰,有紅色也有粉紅色。

「我希望正式向你們提出登臺邀請。」

夫人笑了。

「你在害怕三個人達成了目標嗎?」

「是沒錯啦……」

「此時此刻,自己想要演奏所以演奏——————這種想法很正確的意思。」

雪祈點點頭後,喝起咖啡歐蕾。

他給了我消化事態的時間。

「之前小雪不是說過嗎?你會執着於二十歲之前出演的理由。」

明明以前從來沒有買過花的。

不自覺間,雪祈來到一間花店前。

會感到在意的問題應該很多才對。

是深藍色的毛衣。

大絕對會擲出強而有力的高速球。這點不用懷疑。

雪祈爲了不讓液麪搖盪而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喝下第一口咖啡。

在許多站着聽演奏的客人中,好像看見了平先生的身影。

「對,跟我聯絡了。我們明天要見面。」

「我希望你們在公演之前能全力衝高粉絲人數。」

此時此刻……?

自己確實是這麼說的。因爲那就是當時心中的想法,到現在也依然如此認爲……

豆腐店的老闆帶夫人來聽現場演奏。

三個人一起簽了簽名板。

雪祈抬起頭,看向對方真正的臉。

「——————是。」

「像我自己從來都沒想過要爲了鋼琴業界而彈奏什麼的呀。」

不過每一朵都鮮豔地綻放着。

「不過正因爲如此,我希望讓客人們聽聽看全新的爵士樂。」

平先生四四方方的臉型映入眼簾。

其他盡是自己不曉得名字的鮮花。

「即便如此,合計起來還是有五百席。我想你應該知道,本店並不會幫忙宣傳,只會在網頁上刊登公告。換言之,也有可能到了當天客人寥寥無幾。」

不對——————

「我聽到你這麼說的時候呀,就覺得你好厲害,居然會爲了爵士業界這樣思考。可是過一陣子後,我又開始覺得其實不需要去想那種事情吧?」

確實,那時候的她,只是單純在彈鋼琴。

確實,如果要講更遠大的目標,那就是海外了。在紐約有好幾間歷史悠久的爵士具樂部,歐洲每年也會舉辦好幾場大規模的爵士音樂祭。

大丟掉了破破爛爛的毛衣,買了新的一件。

至於我,要全力彈奏。

在聽衆席逐漸可以看到一些熟悉的爵士樂手。

平先生本來應該是黑色的雙眼,現在卻能看見棕色的虹膜。

明明心中還有話想問,卻有種不能再多問的感覺;明明還有話想跟對方說,卻感覺難以表達。

「讓表現直率的玉田老弟上臺,對於本店也可說是一場勝負。」

「對本店而言,這是相當破例的邀請,不過你們那邊的宮本老弟同樣是個很跳脫常識的人物。」

而玉田會穩穩接住大的球,一球也不漏。

百合綻放着又白又大片的花瓣。

光是這麼做都很喫力了。

某個寒風刺骨的日子,三個人卻在TAKE TWO全身冒出蒸氣。

「那只有實際見了面才知道。對方可能會說我們的實力終究不足,或者知名度還不夠。畢竟我們現在能夠吸引到的聽衆人數確實只有So Blue容量的三分之一而已。」

「咖啡,趁熱喝吧。」

小葵嘴上沾着卡布奇諾的泡泡如此說道。

總覺得自己別無所求了。

「澤邊老弟,Fred要我給你捎個口信。」

感覺光是這樣就很充分了。

然而,關於這點有個問題。

在搖曳的是自己的眼睛。

「這究竟會是怎麼樣的一場演奏,我實在無法想像。」

「只要盡情去演奏就好啦。」

如今雪祈已經無法想像沒有玉田的三人樂團了。無論在精神面或演奏面上,玉田都成爲了樂團的支柱。明明最早是自己和大先組團的,但如果現在玉田脫團,剩下的兩人甚至會有種沒理由繼續組在一起的感覺。

「意思說,So Blue的人終於……」

雪祈與眼前這位女性已經共餐過十次以上,但依然沒能把自己的心意告訴對方,甚至連該不該告訴對方都不知道。心裏會怕。就跟So Blue的事情一樣,有種難以講出口的恐懼。

恐懼心不知躲藏在何處的陰影中。

「如果年紀輕輕就站上了So Blue的舞臺,肯定可以掀起話題。如此一來或許能吸引同年代的人們對爵士樂產生興趣,讓更多人會來聽爵士樂——————這樣。」

「雖然本店通常是三天六場公演,但我想僅在東京有知名度的你們要吸引到足足三天份的客人應該很難。因此我提議先辦單日就好。」

爲了曾經點醒自己的這個人。爲了回到自己面前的小葵。爲了母親。爲了那位戴氈帽的客人。爲了豆腐店的老闆。爲了爵士樂社的人們。爲了安原先生。爲了川喜田先生。爲了至今來聽過我們樂團演奏的所有客人。

「小雪,你是不是有點害怕?」

接到聯絡了——————

正因爲沒辦法講,所以纔會像這樣把加班結束的小葵約到家庭餐廳來聽自己講話。

「讓年紀尚輕的你們在本店公演,這件事具有相當非凡的意義。」

在連續三天的現場演奏中,整整三天都被色彩圍繞着。

端上桌的黑咖啡還沒停止搖盪,對方便開口告知:

然而,關於接到聯絡的事情,自己還沒有辦法告訴大和玉田。

「更重要的是,我很期待你們會有什麼表現。」

「可是現在也有很多人站着聽呀。如果換成比較大的會場,或許會有更多人不是嗎?」

是爲了擺飾它們的人們而染上顏色嗎?

是爲了搬運花粉的飛蟲而如此鮮豔嗎?

還是爲了讓自己身爲花朵而展現美麗嗎?

「啊,請問是要送禮嗎?」

抬頭一看,一位套着素色圍裙的三十多歲女性從店門探出頭來。

「呃、不……」

「若要送花給人,最好趁早喔。」

「是這樣嗎……」

「請進來看看吧。」

走進店內,看到的顏色更多了。

有紫色、紅色、黃色、藍色,或濃或淡地混合排列。

「請問是要送給什麼樣的對象呢?還有您的預算是?」

「呃……一位六十多歲的人。」

「奶奶?」

「啊,不是那樣的。」

「那就是受過關照的人囉?」

「是的。」

「請問預算如何呢?」

「呃……不用太大束沒關係,方便裝飾就好……」

「我明白了。另外也可以指定要什麼樣的色調喔。」

「這種事應該要第一個向平時最關照我們的人報告纔對吧?我們能夠有這麼多時間練習都要感謝明子小姐啊。」

大如此大呼小叫,抓着玉田的肩膀用力搖晃。

即使把電源插頭拔掉再重新插上,依然修不好。

在橋下,大伸手指向那個附有提把的紙箱。

「咦!」的聲音從玉田的嘴巴迸出。

母親爲了決定該穿什麼衣服而慌忙不已。

So Blue的首頁貼出公告的同時,雪祈將消息貼到社羣網站上。

大的哥哥給予了他演奏樂器的條件。而大將它轉換爲堅強的意志,讓自己能持之以恆地在運河橋下練習。

「大,我纔要說你究竟要惦記仙台到什麼時候?這裏可是東京欸?」

「話說那個叫塞爾瑪0;Selmer1;的品牌應該很高檔吧?你是怎麼得到這把薩克斯風的?」

「那些大部分都是進口牛啦。」

明子小姐變得直立不動。

「還、還沒決定啦。」

「雪祈,這事情啥時決定的?」

「啥啊啊?So Blue——————爲什麼你現在纔講!」

「咦?以前沒講過嗎?大哥比我大三歲,高中一畢業就去工作了。他很早就出外獨立,好像還會給家裏錢的樣子。在拿到第一份薪水那天,他就突然抱着金光閃閃的這東西回來,送給當時剛上高中的我。」

準備開始作曲的雪祈按下琴鍵,卻忽然察覺異狀。

「這是大哥買給我的。」

【恭喜啊!我一定會跟大學請假到東京去!】

「真假……?」的聲音從大口中溢漏。

五分鐘後,明子小姐現身。雖然還是老樣子散發出慵懶的氛圍,不過見到那模樣卻莫名讓人有種安心的感覺。

「所以說,我要招待大哥到So Blue來。大哥也說他會請假到東京來。雖然因爲是平日,我妹跟老爸沒辦法來就是了。」

「好,不過你們稍微等一下。」

雪祈也不忘拜託:因爲當天場地很大,請大家務必呼朋喚友一起前來。

「這麼說來,你薩克斯風怎麼保養的?」

這表示他要繼續練習了。

「另外——————」

「所以你買了一臺電子琴?」

「嗯?玉田?喂,你振作啊!」

「好啦,就別問那麼多了。你們也別碰樂器,乖乖等着吧。」

在光線幽暗的橋下,大的次中音薩克斯風閃爍着黯淡的光澤。它原本應該是金色,但由於日曬和手掌皮脂的影響而變色,如今是呈現麥芽糖色。

從廚房裏傳來水龍頭的水聲。

賢太郎也回寄訊息來了。

十分鐘後,大和玉田一邊爭執着牛舌派還是牛五花派一邊走進店門。

「我們確定要在So Blue公演了。」

青天霹靂、壯舉、捷報、奇蹟……

只留下這句話後,她便走進廚房裏面。

「爲什麼要等明子小姐?」

「那好歹是一把要價五十萬以上的樂器吧!你哥是什麼人啊?」

在正式分類上,薩克斯風其實並不是像小號那樣的銅管樂器,而是木管樂器。演奏者首先要對着一片蘆葦制的簧片吹氣使其震動,讓震動的聲音傳到樂器整體。而這個簧片是消耗品,如果像大這樣每天吹奏,就必須頻繁替換新的簧片。

「不會啦,剛好可以消磨休息時間。」

「廢話欸。我打從出生以來就是喜歡牛五花欸。」

「騙人的唄!」

「呃……不是嗎?」

從松本帶來的這臺淡褐色的老搭檔,只要打開電源就會點亮紅色的燈光跟自己打招呼。由於是便宜的機型,彈奏了十年也處處掉漆了。

明子小姐的嘴角緩緩上揚。

「應該是牛舌唄~!仙台知名料理——————仙台牛舌,沒有比那更好喫的肉唄!」

接着戴起耳機,坐到數位鋼琴前。

「這都要感謝店長當年對我的關照。」

「就在今天。我剛纔跟平先生見過面。」

「應該是因爲我說過自己想吹唄。大哥跟我說:就算家裏沒有母親,就算有個年幼的妹妹,你也不需要強迫自己忍耐什麼。錢我會賺,所以你盡情去做你想做的事——————然後他就拿着自己的第一份薪水到樂器行,簽了三年的貸款買下這東西。」

7

由於太早到了,雪祈決定暫時先把花束藏在鋼琴後面。

「玉田,我真是對你徹底失望了。你身爲仙台人的氣概都到哪裏去啦?」

「因爲我一直沒有做過很正式的保養,所以之前去找樂器店商量了一下。他們說會趁我們表演的空檔期儘量在三天內完成。」

玉田則是全身僵硬。

明子小姐是個寡言的人。無論開心或難過,她總是面不改色地站在店裏。儘管如此,她依然比誰都溫柔。願意信賴我們這種小鬼頭,讓我們自由使用店裏的東西,甚至把店門鑰匙都交給我們。每次現場演奏結束後,她都會若無其事地詢問聽衆人數與演出表現。一路來都在爲我們掛心。

玉田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

就這麼花了三個小時聯絡完後,雪祈放下手機。

貼文底下盡是驚訝與欣喜的聲音。

自己可不願意看到明子小姐的慵懶表情崩潰的景象。

酒吧店長立刻打來興奮的電話。

謝謝。一起在東京來場傳接球吧——————雪祈如此回覆。

那麼是在衝什麼東西?

果然,剛纔沒把花束拿出來是正確的。

「給我等一下!你剛說了啥?」大用力叫了出來。

「講這什麼話?薩克斯風可是一直在花錢啊。」

「你沒有其他想招待的人嗎?」

「你、你、你竟然說欸!」

「你這次總不是幫忙代打了吧!咱們這家店終於也出了個不得了的樂手啦!」

明明到剛纔那個平先生還提過關於他們兩人的事情地說。

「爲什麼會突然送這種……」

「打擾你啦,大。」

大從吹嘴上拆下簧片並如此說道。

「怎樣?」

有人說,彈數位鋼琴無法進步。這麼說或許沒錯,但肯定也有很多東西是隻有數位鋼琴才能創造出來的。例如在隔音這麼差的房間裏也能練習鋼琴,也能作曲。靠着這樣一臺寬度一百四十公分的玩意,甚至可以創造出足以傳遞到地球另一側的名曲。

「你啊,該不會以爲那是仙台產的牛吧?」

「爲什麼啦?你平常不是都對時間很嚴格的嗎?」

等一下回去時再放到桌上吧。

「雪祈,時間到啦。開始練習唄。」

「紅色……請以紅色爲主,稍微加點紫色與白色。」

「這樣啊……」

在薩克斯風的頸部有個S的字樣。

「就是說,JASS要在So Blue登臺啦。兩個場次,合計四小時。所以我要再多寫個一、兩首曲子纔行。」

小葵則表示她兩個場次都會來聽。

「是啊,好痛的一筆開銷。」

然後,一定要招待她到So Blue最好的座位。

「恭喜你們囉……」

大說着,站起身子。

慵懶的氛圍頓時從明子小姐身上消散。

八十八個琴鍵之中,右半部都發不出聲音。

明明現在應該沒有東西要洗纔對。

在松本市的那些人則是直接傳送訊息告知。

「那段期間他們會借我代用的薩克斯風,所以我可以繼續練習。」

「什麼事?」

真是一段讓人都懶得向他們報告好消息的對話。

「明子小姐,早安。其實我有件事情要向您報告。」

「是喔,那太好啦。」

交給您搭配就可以——————這句話說到嘴邊,但又吞了回去。

很快地,帳號追隨者們紛紛留言。

「唉呦,大家早呀。澤邊小弟,你找我有事?」

「而且簧片的品質經常有好有壞。」

「我剛纔聯絡過明子小姐,她說她很快就會過來了。」

大朝着運河開始吹奏。

看起來跟平常沒有什麼差別。

其實雪祈是因爲接到玉田的聯絡,纔會特地跑來這裏一趟的。

就在上個禮拜,大似乎邀請了拉麪店的南川小姐來聽So Blue的公演,還順勢當場告白。

而據說對方會在今晚給出一個答覆。

雪祈原本是想來捉弄一下大,卻意外聽了一段兄弟間的故事。

而且還是很溫馨的故事。

溫馨的事情,肯定還會延續吧。

「玉田,你確定真的是在店後面?」

「我的情報不會錯啦。他肯定是跟南川小姐約休息時間在店後面見面。」

「都什麼時代了,不會用網路嗎?」

「就是不會用那些東西才叫大嘛。那傢伙不會用電波談感情,總是老老實實用老一輩的做法啊。」

「嗯~這樣講確實很像他啦。」

這裏是拉麪店後面的住宅區,能夠躲藏身影的地方只有自動販賣機後面。雖然從拉麪店的方向看過來是死角,但如果從另一側看過來,這兩人簡直是可疑人物。

「雪祈,剩下五分鐘!」

「玉田,最關鍵的大本人難道還在喫拉麪嗎?」

「對,肯定連湯汁都要喝光才罷休吧。」

「這樣喔……也就是說兩人要眼神照會一起出店……感覺還不賴。」

「是啊,拜託一定要成功!快點交個女朋友,住到人家家裏去吧!不要都不繳房租還每天晚上回我房間來啊!」玉田說着,雙手合十。

「等等,話說你跑來看是要幹麼?」

一直把額頭抵在自動販賣機上的玉田發出顫抖的聲音:

「每天晚上看到宮本先生那樣疲憊的模樣都讓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從事什麼工作會做到這麼累。後來聽說你是在練習……就覺得你好厲害。聽說你的目標是成爲世界第一,也能感受到你是認真的。」

「雖然我很猶豫該不該告訴你們,但實在忍不住想說。」

「喔!這、這樣啊。那是要換去別家店之類的……?」

大的肩膀無力下垂。

而今天也是一如往常。

對爵士樂理解得更深,對於業界相關的人物們認識得越多,只會讓自己越加謙虛。

「玉田,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雖然每次的演奏會變得熱鬧是件好事,但即便如此,估算起來依然無法把So Blue的座位坐滿。

「雖然只是沒有根據的預感,但我相信宮本先生一定能成爲世界第一。所以,我沒辦法。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我,不能待在你的身邊。」

深深地把頭低下去。

「啊啊,我從沒看過他這麼緊張……」

自動販賣機發出微弱的震動聲響。

「因爲——————那樣會讓我很難受。對不起,我就此告辭了。」

雪祈搭上車身畫有草綠色線條的電車,前往TAKE TWO。

南川小姐轉身準備回到店裏。

南川小姐默默不語地回到店裏。

「這麼說也對。啊!來啦……」

玉田把額頭靠在民房的外牆上。

「我不能去。」

「我堅持了四年,但果然還是不行。以前我還想說,即使在這個都是男性的世界,我也絕對可以闖出一片天空。可是無論食材業者或業界裏的其他人,大家一直都看輕我,認爲我只是玩玩而已。我很努力告訴他們不是那樣,也主張過同樣有其他女性的拉麪師傅。可是堅持了四年……已經到極限了。我果然還是做不到。」

「是沒錯。他說只會在網頁的預定場次欄稍微寫個介紹文而已,而且也確實是那樣刊登的。」

在那裏團練對自己來說有如工作,有如修行,也有點像是社團活動。

如今車上的乘客們看在自己眼中都與以往不同了。大家都是可能成爲樂團聽衆的人們。初次現場演奏時大選擇到街上發傳單的心理,如今自己也能深切體會。

然而在So Blue的公演順利結束之前,暫時還不想改變現在的生活。

店家應該不會對受邀的來賓收費,這樣公演搞不好會虧錢。

也因爲如此讓女性聽衆越來越多,再加上得知樂團將在So Blue登臺的爵士樂愛好者們,使樂團提升了招客人數。就連站票的聽衆排在牆邊的景象都逐漸變得習以爲常。

而平先生也是支撐着「爵士樂」這個文化的一員。

「請問,宮本先生的目標是成爲世界第一的爵士樂手對嗎?」

「不行了……我好想哭啊。」

好一段時間,雪祈什麼話也不說。

「南川小姐煮的拉麪,真的好喫到爆了。我能夠堅持努力,都是因爲有妳。」

南川小姐始終低着頭。

「可、可是這樣一來,到時候會場不就都是受邀來聽的相關人士了嗎……」

把手放到TAKE TWO門上,閉起眼睛。

「平先生是不是跟你說他不會幫忙宣傳?」

「大也不是笨蛋,他總有勝算吧。」

「我已經想放棄開拉麪店了。」

「不,不是那樣的。我要離開這間店了。」

「請等一下。」

「開拉麪店一直是我的夢想。」

畢竟總覺得要是冒然做出什麼改變,搞不好會壞了什麼事情。

「……請問還有什麼事嗎?」

壓抑着想要對每個人搭話的心情,走向熟悉的那扇店門。

走在繁華街上,一如平常地穿過冰塊配送車旁邊。

到單日公演之前,還剩下兩次團練。

但南川小姐依然沒把頭抬起來。

雪祈向內山先生感謝告知並掛斷電話後,閉起眼睛等待自己冷靜下來。

當然,這些房租都比現在住的這間公寓還要貴。假如是二十四小時可以彈鋼琴的房間,肯定價格更高。不過只要遠離這個三軒茶屋地區,遠離都會中心,應該還是可以在哪裏找到自己能夠負擔房租的房間。反正當初會選擇住在這個地區的理由也只是爲了虛榮而已。

接着,南川小姐也現身了。

「那、那就足夠了。請問那個,關於So Blue的事情,妳決定是?」

同時,又多了某種莫名溫柔的音色。

大叫住對方。

「所以等到有一天我成爲世界第一後,請妳儘管跟別人自豪說:就是因爲有我煮的拉麪,他才能吹出那樣的聲音。」

「什麼歷史性的瞬間,你講的是哪邊的意義?告白成功嗎?還是……」

「大是個超級笨蛋啊,雪祈。」

「好了,回去吧……明天還要練習。」

然而,自己實在無法變得傲慢。

「真的辛苦妳了。多謝款待。」

是新曲的節奏。

平先生的這些行動,想必大部分是出自善意。

因爲不想讓玉田聽見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

手掌感受到微弱的震動。

從那之後,大的演奏聲更加厲害了。

到了公演前一個月,So Blue的PA內山先生忽然打電話來。

大說着,彎腰鞠躬。

他直直盯着自己的髒鞋子,繼續說道:

「啊……」

大抓抓自己的腦袋,說了一句:「妳好……」

換言之,這是一種文化。

首先是大現身了。手腳緊繃僵硬,走路動作也很怪。

甚至可以說完全聽不出任何迷惘。

現在已經不需要保持虛榮,現場演奏的酬勞收入也逐漸安定,在金錢方面已經變得比較從容。而且也沒必要再同時兼職好幾份打工了,因此雪祈內心有打算在近日內要辭掉工地交通指揮的工作。

那位平先生竟然會爲了我們樂團如此行動。

打電話?給誰?

但應該不是隻有這樣。把座位填滿一方面也是爲了生意。向聽衆收取音樂入場費,從中抽出表演費付給演奏者,並支付場地經費。然後讓客人點餐喝飲料,讓店家從中獲利。萬一客人太少,店家就難以經營,也無法繼續僱用員工。到最後客人們也會失去聽音樂的地方。

隱約可以聽見鼓聲。

「可是其實啊,平先生他私下到處打電話喔。」

她稍微低着頭。

大的身體微微後仰。

樂器可商量、可彈鋼琴等等的文字吸引着視線。

「對不起,我只能出來五分鐘而已。」

「我只是想說不能錯過這歷史性的瞬間。」

自己已經去那家店多少次了?

在車站旁的不動產仲介屋前,雪祈忍不住停下腳步。

大似乎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

「請問是什麼事?」

「就算邀請了,應該也只有其中幾成的人會到場啦,而且也預定會照常收取音樂入場費。平先生都是跟對方說絕對不會讓你喫虧,總之來聽聽看。而且還特別強調說:我從以前到現在有哪一次撒過謊嗎?這樣。」

「如果時間方便,請妳至少也來聽聽看我的演奏。」

大抬頭仰望天空。

這時隱約傳來南川小姐的聲音:

「是的,那是我的夢想。」

「首先是紙本媒體和網路媒體的音樂記者們。不只是爵士樂領域而已,就連流行樂和搖滾樂的知名媒體都有聯絡。再來是各個主流與重量級的樂手們,還有音樂大學的老師們都打了電話。」

他說着,拍拍自己的肚子。

最後在玉田把額頭抬起來時,雪祈才總算說道:

要不然,他應該不會特地提起這點纔對。

雖然從這角度只能看到大的背影,但他現在臉上的表情恐怕也很認真吧。

「白癡,現在別講那種話。」

「我知道,妳真的很認真。」

Fred透過平先生轉告,主張了傲慢的必要性。然而仔細想想,那或許也是平先生借用Fred的發言想要提供的意見。

「喂,說要來看的人是你吧?我纔要問你跑來幹麼啦?」

大也離開了現場。

「……小時候,我家附近有一間樸素的拉麪店,煮的面很好喫,是個能夠讓大家心裏暖和的地方。所以說,我想開一間同樣美味的店。雖然周圍的人都笑我傻,但我是很認真的。」

在這點上,演奏者也是一樣。

「果、果然沒辦法請假嗎?」

敲得很棒。

清楚聽見了大的次中音。

正在吹奏新曲的主題部分。

吹奏得是如此整齊而清晰,但只要想到反正他正式上臺後肯定不會乖乖照譜面吹奏,就忍不住湧出一股笑意。

經過一旁的行人用感到奇怪的眼神看過來。

畢竟自己現在把手放在店門上竊笑,看起來確實很古怪吧。

但是不用在意。

聽着兩人的演奏聲,在莫名的幸福感中沉浸一段時間後,雪祈打開店門。

「團練只剩下兩次啦,玉田!振作點!」

「瞭解!」

「大,再吹出更多旋味!」

「雪祈你纔要彈得更起勁些啊!」

「啊~囉嗦。我會啦!」

持續合奏練習新曲兩個半小時後,三個人抬頭互望。

玉田的表情說着:剛纔那次不錯吧?

大的表情說着:剛纔真是太棒啦!

雪祈自己則是用表情傳達:剛纔那次合格了。

彼此間不需要話語。

但還是忍不住想說出來。

「玉田,你進步得真多。」

兩人如此道別後,便各自分開了。

今晚的月亮有點黃,又有點白。

不,乾脆用那個讓身體停下吧。

轉動腳部,讓身體往防水布滑去。

雪祈問不出口。總覺得不是今天該問的問題。

這才察覺自己被卡車撞到了。

那些並非只是照在視網膜上的不同波長而已,如今也是雪祈能夠自己創造出來的現象。

「快叫救護車!如果來不及就用工程車載!去準備車子!」

「大,我很喜歡作曲。」

綁到手臂連接肩膀的部分,進行止血。

假如還能把曲子傳播得更廣,就好到沒話講了。

臨走前,大的眼睛注意到雪祈提在右手的工具包。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極度微弱。

在地下工程現場前後各站一個人,攔下車子,放行,又攔下車子。

「明天見。」

大腦沒問題。

但身體停不下來。

這時才察覺到。

全身飛向半空中。

「……那就到這裏啦,雪祈。」

「此話怎講?」

「抓住那個駕駛!」

「當着客人面前吹奏到死纔是你的風格。」

多虧大和玉田——————

手肘關節扭向相反角度,前臂還有另一個手肘。

衆人大叫呼喚之中,自己也想發出聲音。

「怎麼?你要說什麼?」

全身往前滑動着。

要說唯一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月色很美。

「我也有想過,但是對於一個爵士樂手來說反而是好事。你就放心吧。」

從袖口流出血液。

只要凝神注視,也可以看到褐色。

上半身受到衝擊。

玉田彷彿感到渾身不舒服似地皺起眉頭,同時也露出複雜的笑臉。

剛纔大確實是這麼說。

兩天後,自己將會演奏出最棒的色彩。只要我們三人樂團站上那個舞臺,一定可以誕生出前所未有的色調。將紅色、黃色、藍色、黑色與白色互相組合,或濃或淡,再加上熒光色,漸層排列,肯定能夠展現出無限的變化。

8

將兩線道的馬路封鎖一條車道,單線輪流通行。

「是啊,所以我超怕哪一天到美國發展的。總覺得大家會用奇怪的眼光看我。」

左手可以動,手指也是。

抱着不知道是否還能看見東西的不安心情,睜開眼皮。

自己必須打電話纔行。

「就是說吧?我對自己的才華都怕得不敢睡覺啦。」

世界上應該沒有比這更棒的事情。

然後三個人一起演奏創造出的曲子,看着聽衆開心的表情。

至少要保護頭部纔行。

一如既往的動作流程。

「笨蛋,聽你放屁。」

地面逼近。

無意識中扭轉。

詢問另一邊要過來的車輛數目,告知這一邊要過去的車輛數目。把亮着紅燈的交通指揮棒打橫請車輛暫停,放車輛通行時則是揮動指揮棒。

「你沒事吧,澤邊!」

就是想說出口。

回程路上則是跟大走在一起。

形狀變了。

「是啊,工地現場的交通指揮。雖然今天是最後一次了。」

「瞭解,八十。」

「到死,嗎——————」

不知哪裏流出的鮮血灑在空中。

我能夠辦到這點……

紅綠燈的綠色也是,雖然叫綠燈,但實際上是有點白的淡綠。

整個視野都被銀色佔滿。

眼睛看見工地現場的工人與車輛。

「這邊放行五輛囉。最前頭是Toyota Alphard,殿後是一輛老計程車,車號末尾八十。」

車尾燈陸續經過眼前。即便都是車尾燈,每輛車的紅色也都不一樣。有LED亮眼的紅,也有老舊柔和的紅。車號八十的車輛最後通過。

「咦?雪祈,你等一下要去打工?」

可以感受到自己還活着。

「手、機。」

「哦哦,你寫的曲子確實很棒。」

身體的角度些微改變。

「大,你不能思考。」

工人們紛紛朝這裏奔來。

可是聲音卻出不來。

毫無疑問地還活着。

一名工人把耳朵湊過來。

從腰部呈現斜角落地。

「講認真的。創造旋律,細部調整,又再分解並重新構築——————像這樣把一個音一個音串聯起來,真的很有趣。」

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彈出像你這樣的獨奏,像你這樣拼盡全力——————能夠讓人產生這種念頭纔是大應該扮演的角色。

隨意移動視線,就有無數的顏色映入眼簾。

你不能像我一樣用腦袋想……

「你真的進步了。」

「嗚哇!」

自己反射性地抽出腰帶。

「這樣喔。那明天見啦。」

三角錐迫近眼前。

雙眼一閉,發出「砰!」的聲音,身體停止下來。

全都是不同的色彩。

套上深藍色的長袖夾克,穿起黑色的安全靴,戴上白色的安全帽。

「快止血,手臂以外的部分也要檢查!」

他的意思是三人樂團嗎?是他自己一個人嗎?還是跟我兩個人?腦中是浮現什麼樣的景象而講出這種話的……

疊在地上的工程用防水布擋住去路。

月亮表面的褐色——————自己過去可曾用肉眼看過?

就在這麼想的瞬間,眼前忽然變成銀色。

手指各自彎向不同的方向。

哪一天到美國發展。

「雖然我也有寫過曲子啦,但稱不上是拿手。」

大的臉上露出「是這樣講嗎?」的表情。

指甲不見了。

「啥?雪祈你喫錯藥了嗎!竟然會那麼直接稱讚我……」

這個顏色也好,那個顏色也好,都能透過聲音創造出來。

「代表你是個會拼上性命演奏的傢伙——————名副其實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看起來像右手臂的東西。

「Die0;大1;在英文不就是『死』的意思?」

「手機……在包包。」

必須聯絡纔行。

「手機是吧?知道了,我幫你拿!」

手機被拿到眼前。

用左手的手指解鎖。

「打、電話給、大。」

「大,是吧?有在通話紀錄中嗎?」

「喂,現在還打什麼電話!」

「人家搞不好是最後了,讓他打吧。」

沒錯,自己必須通知纔行。

「好,撥了!」

左手接住手機。

現在沒餘力打訊息了。

自己很快就會失去意識。

拜託,快接電話。

雖然你平常都不接電話,但這次拜託你。

算我一生的請求了,快接電話——————

「哈囉。」

大的聲音傳來。

「大。」

聽着大的聲音,世界變成了一片血紅。

左手就像騙人的一樣完好無缺。

看向右邊。

但拜託你明白。

也沒辦法動。

水藍色的被子蓋在身上。

明明原本像一條全身扭曲的蛇,現在卻被拉直了。

接着是醫生走過來,用和緩安撫的語氣說道:

恐怕是在無意識間保護了左側,保護了心臟。

自己那時候扭動了身體。

沒有感覺。

傳達要說的話了。

可是,視野卻全都是灰色的。

「你沒事吧,雪祈!你在哪裏?」

乳白色的天花板,紅色的液體在軟管中流動。

道歉了。

連一片指甲都沒裂開。

「……抱歉。」

就算不用講的,你也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車禍了。」

明明流了那麼多血,卻都停了。

但右手臂確實存在。

好想問,今天是幾號?

「演奏……我不能上了。」

也能看到物體了。

「怎麼?你怎麼啦,雪祈!」

或者,是保護這隻左手。

「雪祈!雪祈?雪祈!」

雖然沒有反應,但五指都在。

好想問,究竟狀況如何?

不久後,逐漸看見其他顏色。

「請不用擔心,您沒有生命危險。內臟是有一點腫脹,不過沒有破裂。雖然有骨折,不過……嗯,並沒有截肢。」

發不出聲音了。

戴着純白口罩的護理師現身,不知說了些什麼話。

手臂被石膏直直固定着。

眼前暫時只是一整片的白。

你一定能明白吧。

告知狀況了。

「麻醉會讓您感到想睡,就請好好休息吧。您母親正在趕過來,請放心。」

全部的指尖都伸出金屬棒子。

在白色的世界清醒過來。

好想說,請讓我起來。

「現在已經儘可能做了能夠做的處置。我們接下來持續檢查,觀察結果。」

連自己在哪裏,都不知道了。

「雪祈!你說車禍嗎!」

我必須起來。

因爲左手看起來還是這麼完好的膚色。

叫出他的名字。

黑色熒幕上顯示着紅色與黃色的數字。

有沒有事——————自己也不知道。

看向左邊。

無論狀況如何,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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