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鋼琴師:「BLUE GIANT 藍色巨星」雪祈物語》 · 南波永人 · 3萬 字
1
「雪祈,不得了啦!」
正當雪祈從車站前往TAKE TWO的途中,忽然從身後被玉田叫住了。
「什麼事情不得了?」
「大好像戀愛了。」
「什麼!你說大?」
十幾歲的年輕人談戀愛絕不值得大驚小怪,但如果當事人是大就要另當別論了。自然會做出比較誇張的反應。
「對象是誰?難不成是初戀?」
「不,不是初戀。他之前還有談過一場有點尷尬的戀愛,對象是以前在仙台的同屆同學。」
「後來被甩了?」
「那傢伙啊,明明是遠距離戀愛卻一點都不勤於聯絡。大概兩個禮拜才傳一次訊息,而且只會短短寫一句『演奏會很順利』之類的。結果大約兩個月前就被對方甩了。」
這麼說來,印象中那段時期薩克斯風的音色隱約帶有悲傷的感覺。雪祈本來以爲是冬季的緣故,但原來並非如此。再仔細回想最近的練習……大的吹奏有一點搶拍子的感覺。
「於是他喜歡上了另一個女孩是吧?對象究竟是誰?」
玉田接着豎起一根手指。
「首先,整起事件是從氣味開始的。最近大每天早上都會帶着滿嘴的大蒜氣味回到房間。」
「哦……大蒜氣味。」簡直和戀愛是完全相反的關鍵字。
「那氣味強烈到在睡覺的我都會臭醒。所以我就問他『你到底喫了什麼?』結果他說是喫了拉麪……」
越聽越有趣了。距離TAKE TWO只剩兩百公尺。
「玉田,快點說下去!」
「別急,雪祈。然後啊,我問他那家店到底是有多好喫,那傢伙就講話支支吾吾起來。說什麼因爲是深夜營業還怎樣的……我一聽就察覺蹊蹺啦。」
「意思說,在拉麪店嗎?」
溫暖的電車座椅催生睡意,雪祈爲了不要睡過站而觀察起車廂內的乘客們。
「大蒜要另外拜託纔會提供對吧?」
自己無論苦惱的時候、睡覺的時候、醒來的時候,都是音樂——————
但雪祈自己卻抱着迷惘。
「很短唄。」大也捂着嘴巴說道。
像這樣,思考終究會歸結於爵士樂。
「對吧?所以出了店之後我就問他了,是不是喜歡那個人。」
你下次表演是什麼時候?
從沒在音樂祭出場過的大興奮地高舉雙手。
自己不可能去找大商量。
玉田接着用更加緊張的表情問道:
假若要和女性交往,對象最好是個音樂家。因爲自己巴不得把心中的迷惘全盤托出,並受到深深理解。如果對方是比自己有實力的樂手就更好了。因爲這樣或許能引導自己彈出正確的音色……
現在身上穿的這件外套是某位比自己年長的女性送的生日禮物。雪祈雖然沒有查過價格,但材質不差,剪裁也令人中意。
這六年來,它總是緊抓着自己的腳,遲遲不願消失。或許早應該找個人談談了,但自己一路來都是獨自演奏。現場演奏會時也是,總在一羣大人之中孤軍奮戰。因此一直都沒有機會向人訴說苦惱。
而且,到時候肯定也會有相當多爵士樂業界的人到場。
「然後他臉就更紅了?」
地區負責人與執行委員會共來了四人,各樂團則是分別派一名代表出席。大家各自簡單自我介紹後,現場很快進入了歡談氣氛。
雪祈腦中輕易就能想像出大目不轉睛地看着女性店員的模樣。
「嗯,幫上大忙了。」
可是總覺得如果把這件事告訴大,會讓樂團中三人間絕妙的平衡遭到破壞。正因爲自己與大是站在對等立場演奏,所以能夠從相同的位置鼓勵玉田爬上來。但自己要是去找大商量煩惱,就會形成上下關係,讓樂團中成爲大、自己、玉田的縱向一直線。至今好不容易構築起來的樂團內形式會產生改變。
「然後呢?怎麼樣了?」
「……練習什麼新東西?」
他肯定是因爲心中沒有迷惘,所以能夠那樣率直地喜歡上別人。薩克斯風、打工、薩克斯風、薩克斯風,日以繼夜吹到腦袋發暈然後到拉麪店去。身體不斷行動,讓腦袋都沒有思考的空檔。
「我們要參加一場音樂祭。」
音樂祭的演出說明會舉辦在新小巖車站附近的一間餐廳。
「只要能留下強烈印象,以後就有機會站上更大的舞臺。我們一定要成功。」
雪祈搭上電車,用已經麻痺的手指從包包拿出手機。有收到三名女性傳來的訊息。
「果然是大,直率得令人佩服……」
「大,你今天怎麼有股大蒜臭味?」
睡意不知不覺間消散。
「嗚哇!太青澀啦……而且聽得胸口都莫名痛起來了。」
「話、話說,剛纔提到的那個知名樂團是……?」
「好啦~開始練習囉~戀愛一年級的小朋友請安靜~」
「演奏得爛也沒關係。光是『年輕人演奏的音樂』就能符合這種地區音樂會的舉辦目的啦。」
雪祈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表情變得越來越黯淡。
「呃,二十分鐘……以現場演奏來說有點短吧?」體力已經進步到能夠在舞臺上打滿九十分鐘的玉田如此表示。
天沼最近演奏的音樂就跟評論一樣過於專門而艱深難懂。再加上或許受到美國最新流行樂的影響,音色中越來越少聽到爵士的強而有力。自己正是因爲這樣纔對他興趣漸失的。
天沼揚着嘴角如此發表高論。
「在細分化的爵士樂中如果沒有努力去滿足世界上的需求,就是一種怠惰。」
「你看到了?那個女生!」
然而現在不一樣。現在有大。
「而、而且還是倒數第二個上臺,那是很好的位置吧……?」
對方或許是爲了減輕壓力纔講這種話,但自己實在無法一笑置之。
十多歲的樂手也是有自尊心的。
「玉田,幹得好!咱們樂團裏是嚴禁祕密啊。」
正因爲腦袋變得清楚,纏在腳上的煩惱又更添存在感。
雪祈差點就「啥?」地脫口回應。
「假如有人站着聽,就會更多人了。所以我們纔要報名出演啊。」
「阿玉!你這傢伙!是你亂講話對唄!」
「到頭來,終究只是講不出內涵的十幾歲爵士樂。這樣可紅不起來啊。」
「大那傢伙回說『只是朋友啦,哈哈哈!』什麼的。講得一點口音都沒有,還滿臉通紅的。」
要和這羣放不下心的夥伴們一起站上大舞臺了。
「昨天我收到活動執行委員會寄來的郵件。舉辦日期是兩個月後,會場在葛飾區的音樂廳,聽衆席容量將近三百人。我們是倒數第二個上臺。」
今晚有空嗎?
「大同學很臭,請捂着嘴巴再講話喔。我們要練習演奏時間二十分鐘的曲目構成。」
葛飾爵士音樂祭是很常見的那種地區振興活動。
「嘿,雪祈,玉田。來的時間剛剛好。」
聽了樂團名的玉田後來打得全身緊繃,大則是比平常用了更多腹部的力氣吹奏。因此雪祈的鋼琴也沒辦法保持平常的狀態。在團練途中,還因爲選曲的議題跟大起了爭執。雖然其中一首確定是〈FIRST NOTE〉,但樂團的自創曲只有這個,必須再從經典曲目中選一首演奏纔行。雪祈提出的是之前現場演奏時評價良好的曲子,可是大卻提議了樂團還沒演奏過的曲子,說是難得的機會想要嘗試新的挑戰。雙方互不相讓,彼此都用自己的音色互拼了一場。
推開TAKE TWO的店門時,大已經把薩克斯風組裝好了。
沒錯——————
這樣的行爲持續了四個小時,最終依然沒有得出結論。
天沼接着對臉色難看的十多歲囂張鋼琴手問道:
由於直到剛纔都在團練的緣故,腦袋還有點暈眩。
下次何時見面?
「所以那傢伙一直在等。每晚都去店裏報到,期待對方又在他面裏放叉燒。」
「那麼,從今天開始要練習新的東西喔~」
「三、三百人?」根本沒去過音樂祭的玉田當場表情緊繃,不過反正緊張已經是他的標準模式了,即使這樣他應該還是可以把鼓打好吧。
雪祈從距離TAKE TWO最近的車站走入地下。
「你給我捂住嘴巴!雖然說,主辦單位讓我們上場的用意似乎是叫我們在壓軸的知名樂團上臺前先把氣氛炒熱。那我們就去大幹一場吧。」
對於爵士樂演奏上懷抱的煩惱——————
「雖然我是沒有實際聽過你們演奏啦,但反正夠有活力就好。」
「那麼,你們演奏的是什麼類型的爵士樂來着?現在爵士樂也細分成很多種類,而且也不能忽視當下在紐約的流行趨勢。哎呀,如果講不出個類型,就當作是很有十幾歲風格的音樂吧。」
讓三百人聽到大的即興演奏——————真不知道聽衆會露出什麼表情?做出什麼反應?從現在就讓人期待不已了。
各種材質的外套映入眼簾。聚酯纖維、羽絨、皮、羊毛……那件帶有光澤的應該是克什米爾羊絨吧。
雪祈向對方坦率道謝後,天沼開始說明起事情的原由:
冬季已過顛峯,自己不知不覺間也十九歲了。
「我只是聽別人說最近有個成員都是十幾歲的樂團很有活力。」
TAKE TWO已經近在眼前。雪祈一把抓住玉田的肩膀,拉着他躲到轉角處繼續講。這時纔不經意發現,自己以前對於別人的戀愛話題根本一點興趣都沒有的,現在卻恰恰相反。
「昨天晚上,我就跑到大的練習地點說我肚子餓了,叫他帶我去喫喫看。於是我們就到那間拉麪店去了,結果……」
大一臉充滿幹勁地點頭回應。
玉田見到那模樣當場大笑,於是大的臉泛紅起來。
2
這時,不經意和一名穿深藍色外套的女性對上了眼睛。看起來是女大學生的那個人羞澀地把視線別開,又再度瞄過來。
「你們難道要給聽衆呈現那樣的音樂嗎?」
總有一種連血管中都流動着音符的感覺。
雪祈只回覆最後一個人,又把手機收回包包。
雖然最近對天沼的興趣變得比較淡了,不過知名人物竟然會知道自己的樂團還是令人感到驚訝,也單純覺得高興。
「不愧是雪祈!就是那樣!然後在那個過程中就能產生簡短的對話機會了!他昨晚也是趁那店員靠近過來的時候拜託大蒜,結果對方就說『好稀奇呢,今天您不是一個人呀。』這樣。」
「是音樂祭!太棒啦!」
大氣得咬牙切齒起來。
「順序是不錯。酬勞雖然三人樂團只有一萬元,不過哎呀,大每晚去喫拉麪總要些錢吧。」
這麼說並沒有諷刺的意思,但雪祈甚至對每晚都勤跑拉麪店的大感到羨慕。
「可是啊,那碗拉麪喫起來根本沒什麼大蒜味。我就想說爲什麼大會喫得那樣滿嘴臭味。」
「咦!騙人的吧!真的?」大立刻着急地確認起衣服和口臭。
然而,自己還是老樣子對異性無法認真。
雪祈問了一下這次幫忙推薦JASS的人,結果一名意外的人物舉手了。正是負責壓軸的知名樂團——————Act的天沼幸星。天沼是即便在不聽爵士樂的年輕世代之間也很出名的爵士樂手。平日身兼音樂評論家,雪祈也讀過好幾次他寫的文章。以前還聽過天沼主持的廣播節目,高中時代更有一次爲了聽他的演奏會千里迢迢遠赴名古屋。
「啊啊!羞死了!羞死了!」
從活動前的一個禮拜開始,當地各處像是商店街之類的地方就會播放爵士樂,爲週日在音樂廳舉辦的舞臺表演先炒熱氣氛。活動目的是活化地區經濟,吸引喜歡爵士樂的遊客們來認識當地特色。由於會聽爵士樂的人沒有年齡層之分,因此全國各地都經常會舉辦類似這樣的音樂祭。
雪祈對於自己的外觀長相容易受女性喜歡的事情很有自覺。
「在吧檯內側有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店員。不管在等拉麪的期間還是在喫的時候,大的眼睛都一直盯着那個人瞧。太明顯啦。」
「不愧是雪祈。他臉紅得跟煮熟的章魚一樣回說『才、纔不是那樣好唄。只是第一次到這家店的時候,我明明點普通拉麪,她卻說不小心做錯然後給了我一碗叉燒面。對方搞不好對我有意思唄!』這樣。」
聽到這邊,雪祈終於放話:
「我們真要說起來,並不是爲了音樂祭,而是爲了增加我們的粉絲纔出演的。」
這是自己老實的心境。既然受邀出演,自然會全力以赴,不過這次其實是讓樂團能更上一階的意義比較重大。
「真能如願就好囉。」天沼面不改色。帶着笑容的嘴巴角度也沒變。
所以,雪祈更坦率講出來了:
「我相信會有人聽了我們的音樂之後成爲我們的粉絲。當然,也包括原本是來聽貴樂團演奏的客人。」
天沼的臉色稍微改變了。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好戰。
「……意思說你們能夠贏過我們?」
周圍的其他人都停下對話,瞥眼窺視過來。
或許在他們眼中看起來,自己是個有勇無謀地向知名人物唱反調的年輕小夥子吧。
但自己今天好歹是揹負着樂團的招牌來到這裏的。
絕不能擅自巴結外人、奉承外人。
不,正重要的是,自己真的很火大。
縱然沒沒無聞,縱然資歷尚淺,自己也是認真在面對爵士樂的。
爲了表現給天沼以及周圍所有人看,雪祈刻意擺出表情。
吊起眉毛,抬起下巴,放鬆臉頰的力氣。
和憤怒恰恰相反。
是從容不迫的表情。
「是的,當然。」
周圍傳來竊笑聲。不過聽起來似乎不是在取笑年輕小夥子拚命逞強的模樣。感覺像是見到有趣的事情即將發生的笑聲。
一直閉嘴沒講話的玉田這時發出擔心的聲音:
他連一次都沒試過啊!
後來成爲傳奇人物的那些爵士樂手們,當初還沒沒無聞的時期肯定經歷過足以奪走聽衆目光的舞臺。
他們一定能感受到的。
……他在說什麼?玉田?獨奏?
聽完話後,玉田變得表情僵硬。
「我要強調出疾馳感做爲賣點。讓大家見識一下年輕人的速度。」
讓毫無經驗的玉田在這裏獨奏?
本來還想八面玲瓏地爲樂團宣傳一下的,這下卻演變成一場宿怨對決。
曲子正準備迎接最高潮。
雪祈和玉田對上視線。
同時,雪祈理解了大的真意。他想贏的對手不是Act,而是這個音樂祭。
對於大來說,這是新的挑戰;對於雪祈自己來說,這是爲了獲勝的策略。
讓玉田獨奏?
一羣沒沒無聞的年輕人正以快得讓耳朵都跟不上的速度在演奏。
新曲完成之後,雪祈自己則是爲了贏過Act拚命構築獨奏的即興旋律。
看到大那樣的表情,天沼露出苦笑。
大開始練習慢跑。
就在這麼想的時候——————
這下肯定能贏過Act。
「總之,到時候您只要看看我們的次中音手,就能全部明白了。」
我勸你們先做好心理準備——————
他想要讓自己突破初學者的框架。爲了追上我和大,他點頭了。
其他大半都是爲了Act而來的聽衆則是各個目瞪口呆。那表情就像是不知該如何消化眼前的景象。
雪祈花了半秒鐘理解意思。
「那麼,當天還請多多關照。年輕人想睡了,就此失陪。」
「靠玉田獲勝!這就叫爵士!」
雪祈降低鋼琴的音量。
然後到了正式上臺時,大的演奏超越了意涵。
然而,現在講的是爵士樂。
「我記得那句話應該是用在不好的地方吧。」
簡直不像話——————天沼雙手一擺。
雪祈丟下這句話,離開餐廳。
有如一場爆炸。
演奏一開始,大就忽然獨奏起來。雖然薩克斯風上裝有麥克風,讓聲音可以透過現場喇叭增幅,但其實根本不需要那種玩意。比起剛纔上臺過的任何樂團都響亮的聲音當場揪住了所有聽衆的耳朵。既非旋律也非樂句,首先用音壓讓三百人的視線都緊盯過來。
天沼要演奏的曲目肯定都是原創曲。那麼我方也應該這麼做纔行。
「我們會把氣氛炒到最熱!」
「你打算寫成怎樣的曲子?」
在超大的會場吹出超大的聲音就需要超大的肺活量唄——————如此表示的他,每天都跑了相當長的距離。
雪祈明白自己正目擊驚人的一幕。
除了練習和打工時間以外,雪祈總是把五線譜的筆記本帶在身邊。在東銀座的一座低頭可以俯視首都高速公路的橋上度過一段時間。將運動賽事的影片透過雙眼輸入大腦。將這些速度感化爲音符。
這個蠢蛋——————天沼用表情如此說着。
等到看了我們的表演才着急就太晚囉。
交棒給爵士鼓……
緊接着——————毫不給予聽衆喘口氣的空檔——————鋼琴與爵士鼓便加入演奏,進入主題。大的肺活量在這時也同樣發揮效果。從三重奏厚實的曲聲中,大的聲音又更加突出。
他打起鼓來。
「Act是職業樂團中的職業樂團吧!我們要在剩下的一個月內贏過對方?」
太離譜了!
玉田與大的反應呈現強烈對比。不過,有趣看待事件的大臉上,也隱約流露出好戰的態度。
一個月間,三人各自把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都做完了。
必須好好利用這個機會。
「換玉田獨奏了唄!」
3
已經不用再講下去了。
「放心吧,不管再快我都會寫得很簡單。這次不會用不規則拍,而是很單純的拍子。畢竟現在也沒多少時間了,曲子寫出來之後就要一口氣練成纔行。」
託付給玉田。
全力吹奏的他,無論額頭或臉頰都滲出大量汗水。
「沒錯,正是如此。」
玉田的獨奏不算高超。
「哎呀,這也沒辦法唄。既然雪祈會動怒,表示對方真的講了很過分的話。這就是俗話說的『你有來言我有去語』,學校也有教過啊。」
隨後,猶如咆哮的即興演奏超越了一分鐘之長。
大反而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道:
「呃,你說的速度,大概多快……?」
大的肺活量不但讓音量提升,也減少了換氣的次數,使這段獨奏更加強烈地響徹會場。
玉田緊咬牙根,彷彿都要把牙齒咬碎了。
雪祈也抱着同樣的感想。
曲子進入鋼琴獨奏。爲了不輸給大的聲音,雪祈把全身重量都壓進鋼琴中。目標是壓倒性的質與量。速度、音階、節拍、音符的數量——————將各種要素都塞進去,眼花撩亂地不斷變化。彷彿把什麼「音樂類型」這種話都踢到一邊似地獨奏。可以感受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在噴汗。
「騙人的吧……」
「那麼當初爲了選曲起爭執的事情這下也獲得解決啦。」
玉田把自己關在家裏練打新曲,不停地打,休息時間又練習自己的鼓手獨奏。這是爲了磨練基礎技術——————他這麼說着,把手上的OK繃重新貼好。
沒沒無聞的JASS剛上臺時,會場還一片騷動。聽衆裏有三分之二——————兩百人左右是來聽Act演奏的。其中也有很多人想要趁三人樂團演奏的時間去上個廁所。專程爲JASS而來的聽衆僅約二十人。呈現十比一的比率。
「哦,是喔。」
大的嘴巴忽然放開薩克斯風。
只能相信他了。
但實在太棒了。
加油——————這是粉絲們經常爲演奏者送上的話語,然而大在講這句話時的意涵完全不同。
——————在講什麼蠢話!
鋼琴的聲音讓汗珠都跟着震動。
當演奏回到主題時,聽衆的表情都變了。從一開始的衝擊,變化爲驚歎。
那模樣簡直像個勇者。
雪祈用遊刃有餘的表情如此補上一句。
「憑你們那種冒失莽撞的演出?你以爲自己還是年輕人就做什麼都會被原諒?」
「所以天沼先生你們也請多加油。」
正確來講,他一開始只有用腳。踩下踏板,讓低音大鼓「碰、砰砰砰碰」地緩緩作響。那聲音大得驚人,是唯有靠強勁的腳力纔有辦法發揮的技術。雪祈立刻回想起玉田以前是足球社的成員。舞臺燈光與所有聽衆的目光都聚集到鼓手身上。在舞臺邊看見了天沼的身影。低音大鼓這時變化節拍。足球開始有節奏地滾動,宛如足球場上的後衛一邊試探進攻的時機,一邊傳球。燈光照耀下,玉田白皙的手閃了一下。足球移動到場中間。右手的鼓棒瞬間捕捉到筒鼓兩次,左手的鼓棒又捕捉到另一個筒鼓三次。右邊敲擊落地鼓,左邊從小鼓移動到小筒鼓。玉田的手臂高速交錯,鼓棒在空中留下殘像,高低強弱的震動組合成巨大的勁勢。中鋒選手激烈地傳接球。以球爲軸,互換位置,跨場傳球。接着在大鼓、在後衛加入進攻行列的瞬間,玉田的手高舉起來,捕捉到鈸。金屬發揮組成之妙,「鏘!」地發出聲響。聲音又被下一個金屬聲吞沒。球終於被傳到前線。前鋒眼花撩亂地疾馳移動,一邊短距離傳球一邊朝球門而去。這時中鋒與後衛也加入其中,全隊直衝對手球門。
賣命完成的新曲帶着疾馳感竄遍會場。
拜託聽衆也感受到這點吧!
爲了贏過Act擬定的作戰計劃霎時噴出腦袋。
宮本!澤邊!——————少數的JASS粉絲大聲叫好。
那個玉田,竟然點頭了。畫面在眼中慢動作播放。
強者自然贏。這是再清楚不過的道理。
新曲只花三天就完成了。
「大、玉田,我馬上去寫新的曲子。我們兩首都用原創曲比個勝負吧。」
音樂祭當天,大對着初次見面的天沼說道:
這不是職業足球隊的比賽,而是高中球隊在分數落後的狀況下比賽進入尾聲,拚命想要追平分數的攻勢。
那傢伙沒理由辦不到這點。
「咦?是這樣喔?嗯?」
我們演奏得太棒啦——————他的眼神如此說着。
可是玉田本人不可能在這種大舞臺上突然臨時獨奏。正當雪祈想使眼色如此告訴大的時候,不經意看到了對面玉田的身影。
只要獲勝,肯定能夠提升樂團的評價。
從這天開始,三人的團練時間延長到七個小時了。
玉田的眼睛反射出舞臺燈光,閃閃發亮。
他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透過電波與紙筆發表言論,展開形象策略,並勤於研究最新音樂而累積出來的粉絲,不可能輕易就被人搶走。
不過,確實有受到注目。
玉田就像第一次換氣般抬起頭。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他主張着自己已經到達極限。
從聽衆區傳來掌聲。數量雖不多、但強而有力的掌聲。
這段獨奏打動了某些人的心。
大咧嘴一笑,豎起右手的手指。
是回到主題的倒數。
五、四、三、二、
一——————
下臺之後,事態變化目不暇給。
天沼的樂團每個成員都額頭冒汗地拚命演奏。
對於他們如此異於以往的表現態度,粉絲們雖然剛開始感到困惑,但最後都開心歡呼起來。
一名西裝打扮的男子出現在JASS的休息室,遞出名片。
「敝人是21 Music的五十貝。」
原來是來自爵士樂部門日本最大發行品牌的男人。
「請問各位還有其他自創曲嗎?如果有錄音下來,請務必寄給我們一份。我想尋求看看有沒有出專輯的可能性。」
剛演奏完呈現放空狀態的三人,這下腦袋更是一片空白了。
「雪祈同學!」
來到大廳時,雪祈忽然被兩位女性叫住。
「哦哦,妳來啦。」
其中一位是曾經兩度一起用餐過的女性,也是之前在地下鐵車中回應訊息的對象。
「有嗎?」嘴巴還勉強能動。
但願她能持續演奏到自己滿足爲止。
「是,還稍微有些時間。」
所以現在自己纔會這樣忐忑難耐,簡直就像個戀愛中的少女。
因爲自己還站在能夠彈琴的立場,自己還能彈奏小葵如此喜愛的鋼琴。
「稍微讓我一個人靜一下……」玉田閉起眼睛。
簡直就像身陷橡膠深沼中,全身無法動彈。
雪祈不禁回首,對那身影祝福。
「啊……」
「啊,這不是澤邊嗎?」
大很乾脆地這麼表示。毫無根據卻說得斬釘截鐵。
「好久不見了,學長。」是爵士樂社的學長。
「你的獨奏,怎麼每次聽起來好像都很類似?」
像大這種腦袋單純的傢伙,怎麼可能理解這些事情?
誰?繼續什麼?
「就是經過縝密計算的獨奏。這樣能夠確保一定的品質。」
雪祈小聲對大描述起關於小葵的事情。
但我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論。
思考自從那天之後的小葵。
自己可是對這件事思考了十年以上。
雪祈隱約察覺對方想講什麼,但還是跟了上去。
嬌小的背影,揹着一個小提琴的箱子。
「真是服了你們。那個鼓手未免成長太多了吧。雖然說,最吸引目光的還是那個次中音就是了。」
「肯定有繼續唄。」
這天,雪祈沒有再和大講任何話。
迷惘依舊纏在腳上不放。
抬頭仰望校舍,甚至都有種「外觀是長這樣嗎?」的久違感覺。
「如果剛好有空我就去。畢竟接下來爲了就職準備應該會變得很忙。」
那女孩總是會很開心地彈琴。
雪祈轉頭看向背後,大和玉田兩人臉上都帶着緊咬下脣的不甘表情。
「到專輯正式發行之前還不能輕易相信。明明事情都談妥了企劃卻憑空消失的案例,據說在業界多得不勝枚舉啊。」
她是個好女性。個性溫柔又體貼。對音樂也懂很多,從古典樂到饒舌歌什麼都聽。具備一雙多彩的耳朵,品味也很佳。
「真的很抱歉。我——————現在不是那樣的時期。」
她由衷深愛着鋼琴。
而自己母親當時鼓勵她說,要繼續彈琴。
「怎樣啦?」
大用鼻子「哼」了一聲。
耳朵聽見自已的心跳,太陽穴用力脈動起來。
「大,我彈奏的,是能夠贏的獨奏。」
【敝人是長年來對So Blue抱有憧憬的樂手。請務必來聽聽看我們的演奏。】
我知道。這種事情,我很早就知道了。
「真高興妳這麼說。謝謝。」
當中有一位大概是小學高年級的女生。
如此表示後轉身離去的學長,以前頭髮確實應該比現在更長才對。他以前總是會穿尺寸稍大的鬆垮破舊牛仔褲,把印有爵士樂手的T恤披在肩上。但現在卻是羊毛褲配素色毛衣,頭髮也修得短而整齊。
「我們的知名度想必有所提升。可以算是贏了。」
雪祈不經意對自己兩週前寄出的郵件內容感到在意起來。
「雪祈,我們被唱片公司的人找上了。」
上次來大學露臉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情了。
「你竟然那麼突然叫他獨奏,簡直危險得讓我都看不下去了。而且他不是打到途中就放棄投降了嗎?在技術真正練起來之前,玉田要暫時封印獨奏。」
「我就說——————」
玉田閉着眼睛,「嗯嗯」地點頭附和。
所以自己纔會如此拚命地彈琴。
然而,現在還是——————
「但今天的聽衆肯定大半都是第一次聽到。」
都是爲了出社會前的正統準備工作。
「是這樣講喔?」
這句話讓雪祈的雙腳一口氣變得沉重,身體彷彿變成鉛塊的感覺從腳部一路竄升到腰部。
之後的兩個禮拜,雪祈每半個小時就會確認一次手機,但遲遲都沒有收到回應。
「是這樣嗎?我覺得已經很不得了啦。」
「想要持之以恆地學習音樂是需要條件的……金錢、時間、環境與本人的幹勁,還要加上成功經驗。我們的目標是以職業樂團的身份繼續演奏,那麼就更要贏下去纔行。」
「是找上了沒錯,但並沒有談到契約的事情吧?對方只是來打個招呼而已。」
「我知道你很有實力。但獨奏講究的應該不是技術而是即興演出唄。應該要根據當下的狀態隨興彈奏纔對唄?可是你的獨奏卻不是即興演奏,都能猜出下一個音是什麼了。」
「你是要贏過什麼啦?今天的音樂祭有贏了嗎?」
冗長的文章內容,主旨就是:
大的發言從來沒有如此令人火大過。
這該怎麼說明纔好?想要持續站在爵士樂的舞臺上,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假如能夠站在那樣的立場,是多麼幸運的一件事。
「累死了對唄,玉田。」坐在正中間的大開心說道。
大盯着前方的空位,開口說道:
「什麼叫能夠贏啦?」
後來卻因爲舉家逃債而失去下落。
他大概覺得這些只是詭辯吧。
思考她每當看見鋼琴時,內心會有什麼感觸。
「學長,下次請再來聽聽我們的現場演奏吧。」
是因爲對方忙碌到沒時間回信嗎?或者搞不好根本沒有興趣。
有如要緩和氣氛似的,在途中的車站湧進大量乘客。
要下車時,那位小提琴女孩還站在車門邊。
真想解釋給對方明白。
「啥?」
對方沒提到對於雪祈本身的感想。
「我不會打擾你的,所以請你跟我——————」
4
「欸!你剛纔真的超級帥氣的!」
玉田則是裝做在睡覺。
當時爲了不要過於失禮,自己還上網查了一堆書信禮節,寫了又消,消了又寫,反覆好幾十次總算寫完一封信。然後靠左手推着恐懼畏怯的右手,好不容易纔按下寄出按鈕。
「你說的那個女孩,一定有繼續彈琴。」
也許唐突寄信給人家果然太沒禮貌了。是不是應該先請川喜田幫忙轉告說自己會親自聯絡纔對?雖然很想寄第二封信確認看看,但又覺得好像太快了。直接登門拜訪也是一個方法,但應該會喫閉門羹,肯定只會造成反效果。
走在校園裏的學生們表情都很開朗。
然而從大口中說出來的,卻是令人意外的發言:
「請問如何呢?」
「那個,就是呀,雖然我想你應該很忙,不過……」女性慾言又止,而另一位似乎是她朋友的女性推了一下她的背。
這正是一直抓着我的腳不放的迷惘——————
「話說,雪祈你啊。」
「不安定的要素是越少越好。像玉田今天的整體表現也是差強人意。你的即興演奏是不到當下就不知內容如何。這樣是很好,但如果連我都跟着變得不安定,整場表演就難以成立了。」這套理論就是一路來支撐着自己的柺杖。
收件者是So Blue的平。
女性對着大與玉田稍微鞠躬示意後,爲了不讓那兩人聽見對話而退下五步拉開距離。
「才~不,我可不這麼認爲。機會已經找上我們了。像玉田的獨奏也很順利啊。」
全身被一股熱流包覆。
「你在葛飾音樂祭上臺過對吧?我看到有人上傳影片啦。」
在電車上找到空位坐下後,從玉田口中吐出了深到不能再深的嘆息。
「就算靠音樂祭吸引到粉絲,千篇一律的獨奏遲早會讓人聽膩的。」
自己腳上的沉重感霎時消失。
「你現在有空嗎?」
「請妳以後務必再來聽我們演奏。」
大則是爲了那個拉麪店的女性焦慮不安,聽說還會一直問玉田一些像是「女性剪頭髮有代表什麼意義嗎?」「女性忽然請假休息是怎麼回事?」之類的問題。最近一次的後悔是把拉麪湯喝光的事情,總覺得他以後都會認爲自己永遠必須把湯喝完纔行了。
至於總是很講道義地把這些八卦一一向雪祈報告的玉田,進步的速度相當快。不知不覺間,他已經達到不輸給這間大學內任何一個鼓手的水準了。
雪祈坐到空的長凳上,眺望那些自己應該稱呼爲同學的男男女女。
有個男生正在東張西望。有四人一組的女生們拿着咖啡杯走在路上。有一對情侶勾着手臂。也有個西裝打扮的學生看着手機快步趕路。
那些人肯定都無法理解我心中在想的事情吧。
「突然找我幹麼啦?嚇我一跳。」
現身於碰面地點的玉田,手上還能看到幾條OK繃。
身上服裝也跟白天團練時一樣。可見他回到家後應該也一直在練習吧。
「哎呀,玉田,別這樣說。我只是想去你講的那間店看看。」
「可是啊,雪祈跟拉麪感覺真兜不上。」
「你以爲我平常喫些什麼?」
「義大利麪啦,義大利燉飯啦,還有女生親手做的鬆餅之類的。」
實際上都是連鎖店的蕎麥麪、烏龍麪跟牛丼。
「也罷,我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於是雪祈與玉田走在夜路上。
這或許是兩人第一次單獨相處。
可以講的話題意外地少,陷入一片沉默。
首先開口的,是玉田。
「我說,雪祈,你覺得我如何了?」
「什麼如何?」
「拉麪很好喫。我失望的是,那女的竟然不是活潑愛玩的可愛類型。」
對於玉田這句話,雪祈點點頭。
玉田立刻露出「你可別亂問喔!」的眼神看過來。
在一條幹道路邊,拉麪店的白色招牌燦爛地發着光。
「咦!是這樣喔?可是爲什麼?」
「到頭來,爵士樂的重心不是樂團,而是個人。有些樂手會同時參加好幾個樂團,而且每個人都夢想著有朝一日組成一個冠上自己名字的樂團活躍表現。樂團裏的成員要替換也是沒問題的。」
是大寄來的。
「我有事情想問她。」
但依然有什麼東西纏着不放。
外觀上一點都沒有看起來隨便的地方。
「玉田,難道說……」
她無法公然表示自己的目標,但依然默默努力着。
玉田陷入沉默。想必在他腦中,自己必須做的事情正排山倒海地湧現出來吧。
「沒錯,期限將至。沒時間跟其他人重新組團了。換言之,要以現在這個三人樂團的身份踏上舞臺。」
儘管已是深夜,店內的座位卻坐滿了一半,寬敞的吧檯內側可以看到四名店員。唯一的女性店員將一頭短髮纏在後面,認真地擺放配料。由於蒸氣濛濛,看不清楚她的長相。
信件標題寫着:【敝人是So Blue的平】。
對方頓時停下動作,稍微縮起脖子,眼角瞄向廚房。她在注意那些男性師傅們。
「你難道要問對方有沒有男朋友?」
「別囉嗦了,快點。」
搭末班電車回到家後,雪祈寄了第二封信給平。
確認完味道後,女性又主動找到下個工作細心處理。勤奮得令人移不開視線。
她的動作相當俐落。洗碗盤、洗杯子、眼睛隨時注意吧檯內外的狀況,麪條煮好之前就先準備要放的配料,在恰恰好的時機注湯入碗,一氣呵成地放面擺料,用布擦拭溢出碗邊的湯汁。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如此回信後,雪祈躺到牀上。
「我想應該是吧。」
玉田看準時機,把女性叫來。
「我不能理解。」
「之後的事情——————是指?」
她輕輕點頭後,轉身去收下一位客人的餐券。
「呃、不,也不是那樣啦!只是你們兩個真的都很固執啊。」
雪祈說明起如果達成這點在業界會是多麼有衝擊性的創舉,以及對世間能造成多大的效果。
玉田臉上露出「這也不意外」的表情。
「畢竟是我突然找你出來的嘛。」
寄出第五封信的三天後深夜,雪祈在自己房間收到了回信。
「而且,該怎麼說……那是我從中學一年級以來就懷抱的憧憬。」
「什麼?」
不知不覺間,自己變成被人擔心的立場了。
「So Blue……哦哦,之前提過的爵士具樂部啊。好像在青山是吧?」
「二十歲以前……那不就只剩一年了嗎!」
「好的,在這裏!」伴隨精神抖擻的聲音,女性把裝大蒜的瓶子放到桌上。
玉田頓時臉色一變。
如此端上桌的拉麪,還沒喫就感覺很美味。
剛纔喫過的拉麪,還墊在胃裏面。
儘管如此,自己至少能把心中的目標告訴玉田了。
「是啊,我要在二十歲之前站上那個舞臺。順道一提,我是認真的。」
據說自從開始練鼓之後,玉田完全沒有到大學去。似乎確定要留級的樣子。
「就是她?」
「玉田,你叫個大蒜。」
「關於這個,有點……」
「那麼,你要去外面就業?」
「你和大也是這樣嗎?」
「順便幫我轉告給大知道吧。雖然我想他應該只會講一句『聽起來不錯欸!』就沒事了。」
其中有一個是女性的聲音。
想必大也是被這點吸引的。
按下寄出按鍵後,手機立刻響起收到訊息的通知聲。
「哦!可以嗎?多謝款待。」
「你是在擔心自己脫團之後的我們嗎?」
不管怎麼說,總之要盡己所能。
【我聽說囉。So Blue是唄,很棒啊!】
自己對於So Blue的憧憬一天比一天強烈的事情。
坐上吧檯座位後,雪祈本想好好觀察那位女性店員的臉,但真正吸引了目光的卻不是對方的長相,而是工作表現。
爲了不讓周圍的人聽見,雪祈小聲對玉田發表感想:
玉田停下腳步。
「……爲什麼一定要在二十歲前啦?再晚一些也行吧……」
「我想遲早會變成這樣吧。」
空出手時,她又會舀湯到小碟子中確認味道。極盡淡薄的臉妝,細薄的雙脣。略微豐滿的臉頰上方,烏黑的雙眼因爲品嚐着味道而左右溜動。
「請問南川小姐是不是立志成爲一名職業拉麪師傅?」
自己嘗試在寫與So Blue匹配的曲子。
「南川小姐,我有點事情想問一下。」
「不好意思,是我失禮了。您不用回答沒關係。」
「……怎麼聽起來怪寂寞的。」
在餐券販賣機按下拉麪按鈕後,雪祈多請了玉田一顆溏心蛋。
「她,很努力對吧?」
雪祈看到對方胸前的名牌上寫有「南川」的字樣,並立刻搭話:
「你自己叫不就好了?」
「怎麼?這面不合你胃口?」
現在可不是害羞畏縮的時候。畢竟自己是站在能夠公然把目標講出口的立場。
並沒有變得像鉛塊一樣重。
「你想要近距離看看對方的長相是吧?」
「爲什麼你要問那種問題啦?」
接下來兩個月將有四場演奏。
「看到她那樣勤奮的工作表現,當然會想問吧?」
那也是令人感到放心的沉默。
就算只有一句話也好,期待對方回信的事情。
「就是以一個爵士鼓手來說啊。畢竟都快一年了。」
「我早上有需要面對顧客的打工啦。聽好,一定要跟那女的拜託。」
撐起頭,望向自己腳尖。
讓自己打得更好——————心中只抱有這個目標的玉田,將麪湯一飲而盡。
「算是稍微像樣一點了吧。」然而,不能光是這樣的理由就無條件地誇獎他。因爲樂團還沒達成任何重大目標。
信中提到樂團最近一次現場演奏的招客成績,在音樂祭演奏時聽衆的反應,以及向唱片公司的人收了名片的事情。另外花了很長的篇幅述說自己的真心。
想要成爲一名職業拉麪師傅——————
另外兩位成員也拚命在練習。
仔細想想,當初玉田只是被爵士樂演奏所吸引而開始練鼓,持續到今天而已。他腦中純粹只有想着要跟大和雪祈一起演奏。
「總覺得,有點失望。」
「就是她。」
在吧檯內側,女性周圍都是壯碩的男性。回想起來,自己好像從沒看過在拉麪店甩面瀝水的女性。或許這業界就跟壽司店一樣是男性社會吧。
「我的目標,是So Blue。」
「你和大都會成爲很厲害的職業樂手對吧?你們應該要成功,也肯定能成功。但是我,並不覺得自己能靠這行謀生。」
掀開布簾走進店內,便傳來好幾聲精力充沛的「歡迎光臨!」聲音。
在回程路上,雪祈告訴玉田:
自己時時刻刻都在思考如何演奏才配得上So Blue的格調。
「和不同的人一起演奏,催生化學反應。得出結果之後又往下一站去——————藉由這樣的過程讓音色持續進化。所以說爵士樂會像現在這樣細分化,可以說是一種宿命啊。」
不談美醜,那張認真的側臉彷彿象徵了她這個人。
朝着南川小姐說了一聲「多謝款待,面非常好喫」後,兩人便走出拉麪店。
「嗯,我也知道自己程度還不夠。但問題就在真的打到有水準之後的事情。」
「放心吧。爵士樂的樂團跟搖滾樂或流行樂不一樣,不會組團組一輩子。通常都是短期組在一起,然後又跟其他人重新組團這樣。」
雪祈怎麼也無法在自己房間裏點開信件。
於是穿上鞋子,走向車站。
屋外下着雨。雖然沒有帶傘,但不在意。
自己無論如何都想找個比較有人的地方打開信。
到了車站,還能看到不少的人。
有些人表情微醉,打算前往下一家店續攤。也有人正在等計程車。
雪祈試着壓抑自己急促的呼吸,但遲遲無法平靜下來。
在世田谷線的車站前廣場上,找了個樹叢邊坐下。
雨水冷卻着發燙的腦袋與身體。
不知過了幾分鐘,呼吸總算緩和下來。於是雪祈深呼吸幾口。
爲了擦掉水氣,在自己衣服上找了塊乾的部分擦拭手機畫面與自己的指頭。
回信的內容究竟是好是壞,現在還毫無頭緒。
在雨聲之中,可以聽到周圍人對話的聲音。
雨滴又讓手機溼了起來。
雪祈把周圍不知是誰的陌生氣息當成心理依靠,點開信件。
【澤邊先生,承蒙關照。貴團二十一日的演奏,我會到場聆聽。】
信中只寫了這麼一句話。
雪祈反覆讀了一遍又一遍。
擷取熒幕畫面。
關閉熒幕,又再度打開。
雪祈看見一位戴氈帽的客人。就是樂團初次演奏時坐在吧檯的那個人。自從那次演出之後,好幾次樂團演奏時他都有現身。總是坐在靠近爵士鼓的一側,臉上帶着溫和的表情聆聽演奏。靠近鋼琴那一邊的座位則是坐着一位戴眼鏡的白髮男子。如此廣泛的聽衆年齡層應該會是讓樂團評價加分的要素,證明這個樂團的音樂不是隻受年輕人喜歡。
我有急事——————留下這句話後,雪祈便趕往酒吧。
「欸,雪祈,你今天來得還真早。怎麼啦?」
平的視線往下放低。動了一下右手,讓他夾克的袖口微微搖晃。粗壯的手指往前伸,從小指依序觸碰酒杯表面。杯子輕輕地失去重力,沿着平緩的弧線往上升。
5
「抱歉,明天TAKE TWO見。」
下一個擔心的是招客人數。這家店如果把站票也算進來可以容納七十人。樂團上次演奏的聽衆人數爲五十五。而且也有在網路上積極宣傳,應該還會再增加一些。不至於空蕩冷落纔對。
在聽衆席可以看到許多熟悉的客人。其中二十多歲的佔六成,三十與四十多歲的佔三成,更年長的世代約一成。
如果是平常,雪祈應該會欣然答應。但今天狀況不同。
當然會變得奇怪了。
雪祈內心差點感到畏縮,但還是踏出步伐。無論前方是灼炎或凍土,自己總要往前邁進。再說,既然都來到這裏,彼此間應該就是站在舞臺負責人與演奏者的立場。
雪祈只從滿身大汗的玉田背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便走進休息室深處。如果是平常,像這種時候應該還會多少稱讚他幾句的。
爲了不讓嗓音變調,雪祈在口中輕咳一下。
隨着時間一分一秒經過,獨自保密的事情讓雪祈難受起來。
走出休息室,店內還能看到一些沉浸在演奏會的餘韻中喝着酒的客人。爲了不要被拖延時間,雪祈快步走向店門。
「就是說唄!玉田也不錯啊!」
當那視線看過來的瞬間,雪祈的心臟用力一跳。
雪祈把自己全部的心情都託付到這些話上。
身上穿着黑夾克與黑褲子。
「大、玉田,抱歉,我要先走一步了。」
【我在附近的酒吧。】
「只是電車轉乘比較順利,所以提早到了而已啦。」
大把薩克斯風固定到頸帶上。
「我是澤邊。」
「太厲害了唄!今天感覺太厲害了唄!」
推開門一看,還有許多客人逗留在店前。就在雪祈穿過人羣的時候,忽然被叫住。
「你好像有點奇怪啊。」
平的一頭烏黑頭髮隱約浮現在酒吧幽暗的燈光中。
在這時,唐突的尖銳嗓音從一旁傳來。
「拜託你們了。」
不過,拳頭倒是緊握得讓手心都痛了起來。
而在今天,那樣的人物要來了。
「他有聯絡說再五分鐘會到。你沒看到嗎?」
「纔不,我一如往常。」
玉田一如他自己所言,失誤次數減少了相當多。
整體來說,玉田的打鼓表現很出色。
演奏幹勁如何?
自己要和這兩人一起上臺拼勝負了。
上臺十五分鐘前……
臉型輪廓方方角角,毫無笑容的嘴邊長滿鬍子。
光是這個事實就讓人快要暈過去了。
「白癡,纔不是那……」
但真正發出來的聲音卻比雨聲還要小。
「拿出幹勁上場唄!」
「歡迎光臨。請問要喝點什麼?」
演奏結束時,爵士具樂部內宛如一片感情的漩渦。笑容與淚水混雜的表情佔滿視野,男性低沉的聲音與女性高亢的歡呼聲充滿耳內。
平伸手指了一下他旁邊的位子。
關於So Blue的人會來聽演奏的事情,雪祈沒有告訴大和玉田。畢竟要是害玉田莫名緊張也不好。雖然也可以只告訴大,期待他吹奏出更加驚人的獨奏。但是大一定沒辦法對玉田隱瞞事情。
眼角餘光一瞬間看到,白髮男子的臉上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自己要一如往常地彩排——————雪祈如此提醒自己。
上臺兩分鐘前。
不過還是要比平常更注意玉田和大的表現。
「果然是女人對吧!可惡~太令人羨慕了唄。」
沒看到。平常上臺之前都會放在褲子口袋的手機,今天卻放在包包中。真是糊塗了。
「怎麼啦,雪祈?幹麼一直看聽衆席?」
「都可以。交給你決定。」
奏完安可曲後,三人並排鞠躬。
或許乾脆講出來會比較好,但自己還是強忍下來,窺探人數逐漸增多的聽衆席。
因此雪祈裝作若無其事地把雙手放到吧檯桌上,支撐自己的身體。內心則是被剛纔大吹過的獨奏支撐着。
收到回信的隔天,雪祈重新調查了一下關於平0;Taira1;的事情,發現他是個相當的大人物。美國的爵士樂手們會暱稱他爲Tailer,在那些人的社羣平臺帳號也上傳有好幾張與他合照的照片。照片中的樂手們都笑容可掬,卻唯獨平總是板着一張臉。日本演奏家們則是稱呼他爲平先生,就連在日本家喻戶曉的出名女性藍調歌手也有貼文說很高興與平先生見面。在大型爵士樂活動中,他也會以主辦方成員的身份一展長才。主管So Blue的一切舞臺公演企劃,卻從不會刻意討好什麼人。這就是平這號人物。
至於大,這次也依舊讓人驚豔萬分。
所以到頭來,這件事只能由雪祈自己保密了。
上臺五分鐘前,聽衆席坐滿了九成。
他全力吹出的聲音傳遍會場每個角落。場內的玻璃杯彷彿在顫動,牆上的壁紙彷彿在震盪。客人們的眼睛與耳朵則是恰恰相反地,把激烈演奏的景象與聲音全都吸收進去。雪祈腦中不禁浮現出一隻黑貓的身影。一隻直往前方走去的黑貓。大吹奏出豐潤的音色,讓草木猛然發芽的春季開始。黑貓周圍的季節不停變化,但牠不會躲避夏日的豔陽,不會因秋日的落葉而感傷,只顧不斷往前。儘管寒風刺骨也依然跳到圍牆上,即使被狗吠叫也毫不畏怯。接着穿過結冰的湖面。在一片銀白世界中,只有黑貓與牠身後一步步增加的腳印讓人感受到生物的氣息。然而天空卻無比晴朗,直往高潮攀升。黑貓站到宛如世界頂峯的場所,這才第一次用力伸展身體。大全身後仰,高高舉起薩克斯風,靠着驚人的肺活量把氣吹入樂器中。黑貓叫了。大叫着:我在這裏。我活在這世上。在聽衆席可以看見有女性捂着嘴巴啜泣,有男性感動至極地叫喚大的名字。平則是把雙手交握在臉前,前傾上半身注視着大。他的身影接着便消失在起身的客人後方。
此時此刻,那個So Blue的關鍵人物就坐在自己旁邊。
打開手機一看,發現有收到訊息。
掌聲絡繹不絕。
這裏擺放的是稍微大型的平臺式鋼琴,音色還算可以。對店內的聲音傳播也不算壞。
總沒有喫壞肚子吧?
一對粗眉下方銳利的雙眼宛如掃視全場般緩緩轉動。
老實來講,應該是雪祈自己沒什麼餘力去數他的失誤次數,不過他確實打得幾乎沒犯什麼錯。雖不到營造出旋味的程度,但也負起責任把全曲的節奏都打滿了。儘管沒有獨奏時間,不過在大和雪祈獨奏結束的時候,他也會加上一點展現個性的擊鼓表演,而非單純接續打拍子。戴氈帽的客人揮揮帽子表示稱讚,而玉田也有餘力露出害臊的表情。第二次表演時到場的爵士樂社那些人,似乎也爲玉田的成長感到開心,紛紛送上熱烈的喝采。
「玉田,大……」
「怎麼啦?不去家庭餐廳辦慶功宴嗎?」
對方抬起頭,用平坦低沉的聲音回應。
不要害怕,看向前方,保持自信——————
玉田拿鼓棒「喀!」地互敲一下。
是要求籤名的聲音。對方是一名戴銀框眼鏡的白髮男子,手上拿着簽名板與麥克筆站在那裏。
毫無疑問,這是至今最棒的一次演出。
「大的獨奏超讚的。都被你打敗啦!」
「幸會,我是平。」
「話說玉田呢?」
雪祈本來以爲,無論內容是好是壞,自己肯定會大叫出來。
「嗯,我今天會大幅減少失誤次數給你看!」
於是雪祈坐上椅子,身體卻宛如飄浮在空中。
「是嗎?我有打好嗎?」
「請問我們的演奏如何?」
他坐在吧檯深處的座位,似乎正在書寫什麼文件。對於雪祈推開店門時「噹啷」的鈴聲沒有任何反應。手邊雖然放有一杯威士忌,不過依然抖擻地挺直着背脊,給人毫無破綻的印象。
雪祈抬起頭望向會場後方的桌子,平的身影已不在那裏了。
逐漸可以看清楚平的側臉了。他全身散發出一種絕不接受任何拙劣客套說詞的氛圍。
「可是你都流汗了。該不會已經練彈了很久?」
就在這時,平現身了。
他們今天狀況如何?
雪祈轉回頭看向已經脫離初學者等級的鼓手,以及擁有稀世才華的次中音薩克斯風手。
感覺隨時都會往前或往後倒下。
上臺演奏三小時前,出現在爵士具樂部會場的大如此說道。
集合時間三分鐘前,玉田現身,於是開始彩排。
對方聽完這場演奏後,究竟會說些什麼……
自己的樂團還沒有留下什麼成績……但正因爲如此,最起碼在發言中要展現出自信纔行。
首先,樂團是第一次在這間具樂部演奏,讓雪祈原本很擔心鋼琴調音與音響設備的狀態。
「女人啦。他肯定是約了超漂亮的美女來。」
但自己現在滿腦子只在意平的反應。
「……好!」
因爲今天是二十一日。
這一切看起來都宛如慢動作播放。
接下來,對方就要說出評價了……
平的嘴脣啜飲一口琥珀色的液體後,緊閉一下,又張開。
「首先,是鼓手。」
這句開頭讓雪祈感到意外。
「他是一位初學者吧。」
自己不可能騙得過平的目光,於是點頭回應。
樂團中最令人擔心的要素就是玉田了。因此雪祈也有準備好萬一對方認爲他實力不足時應該做的對應。不是像初次演奏時反駁店長那樣感情用事,而是要說明玉田至今的努力以及壓倒性的練習量。更重要的,是他的成長速度。只要再過半年左右,他一定可以表現出比現在更高好幾個等級的演奏——————就在雪祈準備這麼說時,平那張黑鬍子圍繞的嘴巴又繼續說道:
「沒有安排獨奏,只有打完最起碼的節奏。雖然無可否認他技術不足,但更重要的是他盡了自己的全力拚命打鼓。換言之,是能夠討人喜歡的一場演奏。」
平這段簡短的評價中,感覺把雪祈自己原本想說的東西幾乎都講出來了。
真不愧是平。
他並非只看技術就判斷一個樂手。
真不愧是玉田。
你的努力,有確實讓這個人感受到了——————
「薩克斯風。」
平把手放到下巴,望向半空。是在回想大的演奏。
他究竟會如何評價那段演奏——————
「我認爲他很有趣。他使盡全力地想要往前邁進,音色也很獨特,具備勇於挑戰的厚實感。尤其他的即興演奏很有獨創性,給客人非常強烈的印象。老實說,我很期待他將來的發展。」
儘管語氣平淡而缺乏起伏,但聽在耳中簡直是無上的稱讚話語。
雖然關於大的部分原本也有準備好許多想強調的魅力,不過這些恐怕對方都很清楚。要是我擅自補充,反而只會畫蛇添足……
車燈照出人影。延伸,疊出好幾重的輪廓,扭曲,消失於下一個黑暗。恆久反覆。
會爲了這種人生氣指責。
「一連串賣弄耍帥的表面伎倆。令人厭煩的琴聲。一點也不有趣的演奏。你的鋼琴簡直無聊透頂。So Blue自認是日本第一的具樂部,但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們?」
明子小姐快快收拾整裝後,推着店門說道:
對於像自己這樣的人,這樣滿嘴要求的小夥子,這樣不諳世事又無禮的膽小鬼,能夠當着麪點出真相的平。
「獨奏就是應該將五臟六腑都挖出來,徹底展現自我吧?你辦不到這點?」
一輛接着一輛追過自己。
會爲了我講到那種地步。
「你沒膽子嗎?」「是個懦夫嗎?」「看不起音樂嗎?」「自以爲是地認爲自己只要保持現在這樣就行了嗎?」
但是無法伸手觸碰。
所以,自己最起碼也要繼續往前走。
因爲自己已經被揍飛到千里之遙了。
所以,決定再往前走了。
在門板上,是So Blue的標誌。
剛纔在臺上看見的那隻黑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回頭。不會害怕失敗。即便把自我徹底展現出來,絕不妥協的信念肯定依然掛在臉上。
沿着國道行進,踏遍無限的黑影。
本來獨奏應該是即興表演,也就是完全即時演出,必須在現場演奏的同步創作。沒有什麼思考的時間,而是感受演奏會的流向與會場中的氣氛並立即轉換爲旋律。雖然聽起來好似茫無頭緒,但其實有路標可循。那就是音階0;scale1;。在演奏當下能夠使用的音有限,而要從中挑選並互相組合。在這樣的過程中力求最佳的旋律。若要打個比方,或許類似火鍋。只要是海產食材,無論用怎樣的順序放入鍋中,都會煮出像個海鮮鍋的東西;假如是丟菇類,就會煮出鮮菇鍋。至於放入食材的順序與時機,就會展現出演奏者的個性。大的獨奏則是靠着突破音階的框架,把有毒的食材接連丟入鍋中。所以會那樣刺激舌頭,煮出令人難以忘記的味道。
那當然會扭曲了——————
在號誌燈上,浮現出玉田的臉。
相信別人也相信自己的大。
話語的意義從裂縫滲入心中。
爲了不讓人察覺那是預先準備好的獨奏。
便利商店的購物籃都被塞滿了。
不管怎麼說,總之自己不能失敗。
屋子頂多只有兩層樓高。不瞭解爵士樂的人如果從前面經過,肯定不會發現這裏是一間爵士具樂部。
耳邊聽見酒保用碎冰錐削鑿冰塊的聲響。
因爲對方說的全都是真的。
對於大和玉田,雪祈已經告知團練要暫停一段時間。被問了理由也沒回應。畢竟要是繼續對話下去,會不小心把一切都告訴他們。
自己可沒有把毒丟入鍋中的勇氣。說到底,自己要是沒有按照食譜調理,就會怕得不敢端出來給客人品嚐。所以纔會在家中先把食譜想好,再裝出一副現場調理的樣子。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反覆這樣的手法。
深黑色的鬍子動起來,繼續說道:
這次的事情就當沒談過了——————平如此總結後,起身離去。
嘴巴接不下去了。
平始終面不改色地繼續說着。
平先生說我沒膽子。
一點都沒錯。
招牌已熄燈,店門前空無一人。
當時,聽衆的腦中是浮現什麼樣的景象?肯定各不相同吧。也或許根本不是影像。有人因爲滾滾而來的音潮而感動,有人看到大超越極限吹奏的模樣而獲得勇氣,想必也有人被演奏者毫不畏懼失敗的精神震撼了內心。
馬路上盡是計程車與貨車。
又照出一道影子。
「要彈鋼琴是吧?」
自己的獨奏……
對方究竟說了什麼,雪祈一時無法理解。
上臺日之前在自己房間花一個禮拜的時間創作。爲了不要跟上次的演奏雷同,替換其中的組合模式;儘可能插入一些新的樂句,並始終留心於疾馳的節奏。爲了靠技術把聽衆的腦袋塞滿。
讓他們知道之前,自己想要先嚐試看看。
但我辦不到。
「晚安,明子小姐。」
雪祈一句也無法反駁。
我應該心存感激。
這些都沒有意義了。
就在腦中已經沒有事情可以思考的時候,混雜在車輪聲中回想起大的即興演奏。
但腦中只能想到要往前走。
So Blue的店門上,浮現出平的臉。
名爲「自信」的面具被剝開,感覺自己的臉逐漸崩落。
好幾重的輪廓,是不斷搖擺的自己。明明剛開始只是純粹喜歡爵士樂,卻不知不覺間開始算計,思考一堆膚淺的計劃;幸運認識了大這個男人,卻想要利用對方的實力;起初還那麼拒絕玉田,卻又不自覺間擅自產生感情投射而袒護起來;有那麼多人願意成爲自己的粉絲,卻冷淡拒絕簽名。
來到TAKE TWO,招牌已經熄燈。
我害怕把曲子彈壞。
人行道上沒有行人。
「是的。另外,請問明天是公休是對吧?我可以一直在這裏彈琴嗎?」
「歸根究柢,你莫說是瞧不起音樂了,根本是瞧不起人。」「點酒時傲慢無禮,與人初次見面連一句幸會也不說。」「只會貪婪利用川喜田先生的人脈尋求我們邀約。散發出的氛圍感受不到絲毫謙遜。」
他說獨奏就是應該挖出五臟六腑徹底展現自我。
接下來的話語,是過了好一段時間後纔回想起來的。
延長的影子,是趾高氣揚的自己。仗恃自己從小學琴,仗恃自己偶然之下比別人更早接觸爵士樂,仗恃自己比同年代的人稍微有點優勢,就得意忘形的影子。
我也知道。
明子小姐目不轉睛地朝雪祈的臉看過來。
在道路的白線上,浮現出大的臉。
是因爲學古典樂時,那些音符的排列深深烙印在自己的眼中嗎?
酒保手上的冰塊逐漸被鑿成球形。
那位白髮男子也不在。
既然裹足不前也一樣會照出影子,就往前走吧。
說我是懦夫。
總歸一句話,大是爲了向聽衆的心靈傾訴而演奏。
克服並跨越恐懼的玉田。
結完帳後,前往TAKE TWO。
她看了便利商店的袋子一眼後,「請便」地指向鋼琴。
相較之下,自己對獨奏的探究手法總是千篇一律。
然而,它看起來是如此巨大。
因爲那些來學琴的學生們拚命想按照樂譜彈奏的模樣留在腦中揮散不去嗎?
自己的心意也好,熱情也好,都沒辦法吐露出來。
水、飯糰、杯麪、果凍飲料、香蕉——————全都是以熱量爲優先考量挑選。
「那麼,你爲何沒有演奏真正的獨奏?」
「至於你,完全不行。」
而且他每次現場演奏的時候都會吹出完全不同的獨奏。縱然表現上多少有些起起伏伏,但至少到現在二十次以上的表演中從沒聽過類似的獨奏。
「唉呦,這時間來呀?打烊了喔……」
直往前去——————
於是雪祈脫下外套,把購物袋放到桌上。
自己與店門只隔了兩步的距離。
因爲閉上眼睛總是會浮現小葵那寂寞的笑容嗎?
6
只留下那強烈的餘音——————
我並沒有瞧不起你們——————正當雪祈想如此開口的時候……
彈不出來的即興演奏。
首先,走向剛纔演奏過的爵士具樂部。
那隻黑貓總是心無旁騖地不斷往前走。雖然孤獨,但感覺不寂寞。一心只朝着自己的目的地邁步行進,沒有任何算計、傲慢或搖擺。所以纔會聽得那樣感動,因爲那音色之中看見的正是自己嚮往的姿態。
「沒關係。」
內心的表面出現龜裂。
自己究竟走了幾步,無所謂。
沿着骨董通行進。
耳中只留下大的即興演奏。
臉上與內心的表面都徹底遭到剝除,自己的核心被一把抓住。
扭曲的,是一直以來對纏在腳上的那份迷惘不願正視的自己;是就算被大點出問題也只會找藉口逃避的自己;是遭到平揪出毛病後,什麼也無法反駁的自己。
回過神時,自己來到了青山。
視線忍不住看向平。那對彷彿深不見底的黑眼睛,正盯着自己。
「傾注全力表現出自我——————這才叫獨奏吧?」
「離開的時候,記得關燈鎖門喔。」
「我知道了。」
如此回應後,坐到鋼琴椅上。這恐怕將會是人生中坐最久的一次。
雪祈打算在這裏彈上整整兩天的琴。
捨棄算計。
捨棄思考。
捨棄恐懼。
捨棄一切,在某種情感的擅自驅使下演奏。
就像大一樣。
那就是現在的目標。
首先來複習所有音階。從低音到高音,從高音到低音。這些都牢記在腦中,不可能會彈錯。但依然埋頭反覆彈奏。沿着五線譜上的音符階梯往上爬,往下降,往下降,往上爬。
從小窗戶透進乳白色的晨光時,轉移到別的演奏方法。彈奏和絃時,把音階套用進去。和絃名稱浮現腦海後,將合適的音階名稱扣上去。指尖沒有任何失誤,流暢彈奏着。
窗外隱約可以看到大樓外牆反射的陽光。當那顏色逐漸轉變爲橙紅色時,自己才赫然察覺。什麼都沒有改變。
五線譜、音符、名稱,這些東西都牢牢地印在自己的頭蓋骨內側。
當窗戶的玻璃透進外面其他店家的燈光時,雪祈開始不顧一切地彈奏。既然是即興演奏,彈得亂七八糟也無所謂。總之要不斷地敲打鋼琴鍵盤——————
從指尖傳出旋律。
一段接着一段,流暢不停。
店外的燈光熄滅而變得幽暗時,雪祈絕望了。
因爲這些旋律,全都是以前彈奏過的樂句。指尖自然而然彈奏出來的,都是自己以前獨奏用過的東西,傳奇樂手知名演奏的音符流向,以及大吹奏過的音調。
接下來,雪祈沒有餘力再看窗戶了。
然後,雪祈把一切都說出來了。
雪祈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什麼都沒有。除了音符以外,什麼都沒有——————
「好喔,倒是說你們,下次再來我們這裏演奏吧。我把舞臺空檔的時段寄給你。」
雪祈嚥下唾液,輕撫自己每天彈奏的數位鋼琴。
「難不成你想讓自己變得更有型?你休想。給我喫下這些發胖唄。」
「這就是真實的我。進來吧。」
「我還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因病去世了。」
看着這些愉快的回訊,雪祈只回應了在三軒茶屋車站的集合時間。
他說着,稍微轉回頭。
大站在原地,望着沒關上的門。
「中學畢業時,我第一次聽到爵士樂的現場演奏。即使現在回想起來,那依然是很棒的四重奏。我聽到全身顫抖,嘴巴都合不起來。心想他們爲什麼可以演奏到這種程度,自己爲什麼會聽得這麼感動。過了一會我才明白,因爲此時此刻,我看見了從母親身體泄出去的東西。」
打開單薄的家門。
若想改變自己,就是現在。
「怎樣?你根本打從心裏瞧不起我纔不說對吧!沒把我放在眼裏纔不說對吧!這樣還叫哪門子的樂團!」
這就是玉田。讓人開心得想要發抖,但高興不起來。
正是如此。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玉田。
他說得對,自己從來沒有請教過他。
「就是說,對於能夠即興演奏的我,你有什麼想問的嗎?」
離開鋼琴,看向不知不覺間空無一物的購物袋。
「當我在獨奏的時候,我都認爲自己是全世界最棒的。實際上是不是那樣無所謂,重點是我希望客人們在那段時間只注視我一個人。如果抱着自己是二流的想法吹奏,對客人就太失禮了。」
說罷,他回去了。
「說我打的鼓很爛,跟垃圾一樣啊!爲什麼你只會講雪祈!」
「……大,告訴我。你都是如何吹奏的?」
雪祈寄了這樣一封訊息給大和玉田。
大望着門外,繼續描述:
玉田率直的溫柔。
所以大的獨奏才能超越一流,而我的獨奏連二流都不如。
沿着臉頰往下滑落。
領頭帶隊的行爲讓自己不禁感到討厭。
這,就是我——————
【三茶啊,感覺真緊張。】【我盛裝赴會唄。】【要不要帶什麼過去?】
「玉田,我們走唄。」
「要去哪裏啦?雪祈現在很失落啊!」
「在二樓。」
大的口氣很嚴肅。
「真意外!我還以爲你住在更高檔的房間欸!」
「那位平先生的耳朵是不是有問題啊?竟然說雪祈的獨奏很爛,太誇張了!」
向自己要簽名的那位白髮男子。
「……抱歉。提出So Blue這個目標的是我,卻自己斷了這條路。」
只有手指不斷動着。
「等等啊,大!你這樣講太過分了吧!」
大嚴厲的溫柔。
玉田也站起身子,瞪向大。
大總是用他心中的東西在吹奏,所以才能打動人心。
大的手上提着平價零嘴店的大袋子。
「前一天我還去探過病,聊了很多話。母親當時雖然消瘦,但臉上依然帶着笑容。然後就在隔天,她離開了。當我看到遺體時,簡直判若兩人。」
「話說回來,你以前都不讓我們到你家的,今天卻忽然招待我們,是吹了什麼風啊?」
因爲他講得並不正確。
那兩人一看到公寓的外觀,當場變了表情。
如果想捨棄累贅的自尊心,要趁現在——————這就是大的言下之意。
【我有些事情要講。偶爾也到我家來吧。】
玉田盤腿坐在地板上,默默聆聽。
茫然望向窗外,看見一輪小小的月亮。
大則是面不改色地看着玉田。
見到裏面昏暗的房間,大用明亮的聲音說道:
那個人,是否從我的演奏之中看到了什麼?
三個人就這麼出發走向公寓。雪祈自己走在前面,大在中間,玉田殿後。
「你要講的事情我知道了。現在沒有我們能做的事情。」
「我纔沒有想要讓自己受女生歡迎啦。要走大約十五分鐘的路喔。」
對So Blue的憧憬;持續嘗試與平先生取得聯絡,邀請他來聽演奏的事情;演奏結束後被講的那些話;一直以來都因爲彈不出即興演奏而痛苦的自己;總是想盡辦法掩飾這件事的我;在TAKE TWO連續彈奏了整整兩天,卻一無所得的經過。
「大,難道雪祈不是夥伴嗎?夥伴遇上問題時就該挺身相助才叫夥伴吧!」
這時,腦中不經意浮現出一個人物。
「問什麼……?」
「……玉田,謝謝。可是大說得沒錯,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誰曉得?我沒在量體重,也不清楚。」
鐵製的室外樓梯嘎嘎作響。每響一聲,把真實的自己攤出來的覺悟就越加堅定。
他明明總是被雪祈說打鼓打得很爛,現在卻如此爲雪祈抱不平。見到受了傷的雪祈,還加重語氣聲援袒護。
大從牀鋪上起身。
「我也一直有同樣的感覺。雪祈的獨奏沒有真的在挑戰勝負。靠那樣是不行的。」
他究竟是怎麼吹奏的?是怎樣的感覺?演奏時的心境是如何?到底看見了什麼景象?之所以問不出口,是因爲自己無聊的自尊心。覺得不甘心向大請教這些東西。
在兩人都離去後的房間裏,雪祈反覆思考剛纔的事情。
「戴銀框眼鏡的白髮客人……?畢竟不是本店的常客,我也不清楚。」
這次雪祈真的無從反駁。取而代之地,是玉田幫忙駁斥:
大依舊背對着雪祈,開口說道:
「那你也對我那樣說啊,大!」
大頓時把眼睛別開。
這次樓梯安靜無聲。
有飯糰的包裝袋,有香蕉皮,有果凍飲料的空殼。
用指頭掀開自己靠理論武裝起來的厚實皮膚,把音符塞滿骨髓的肋骨挪開,將吸收了不完全的經驗而硬化的內臟翻倒,尋找在深處究竟有什麼。
他講的這句話纔是正確的。
那麼在我心中也有那東西嗎?
玉田用力推開單薄的門,奔出房間。樓梯接着傳來彷彿要被踩壞似的嘎響。
「這樣啊。如果知道了什麼消息,煩請跟我聯絡。」
「她那張臉,該怎麼形容……好硬。肌肉全變得僵硬,一點表情都沒有。明明之前還會那樣笑,還會那樣生氣,卻變得像從沒見過的陌生人一樣。當我看到那景象,心中就在想:這是母親的容器。裏面原本裝着什麼東西,現在泄出去了。至於去了哪裏,我也不曉得。」
鼓手用力地繃緊手腳。
「我現在,就是用這個東西在吹奏。」
不,並非空無一物。
隔着牆壁傳來鄰居看電視的聲音。也許是綜藝節目,可以聽到好幾重的笑聲相疊。
「這裏……?」
「平先生說得對。」
光靠我自己,沒辦法找出來。
沒有勇氣,沒有影像,沒有想要表現的東西。
自己其實應該要走在最後面纔對。
「雪祈,有什麼話想問我嗎?」
大舉起拳頭,敲響自己的胸膛。
現身在車站的玉田開口第一句就這麼問。
大則是坐在牀鋪上,仰望斑黃的天花板。
7
「大……抱歉。」
淚水溢出眼眶。
「雪祈,你是不是瘦了?」
「非常感謝。如果有機會,請務必多多關照。」
雪祈說着,離開了當初平先生來聽過表演的爵士具樂部。
從那之後,樂團又辦了兩次現場演奏。
玉田和大雖然在後臺休息室互動得有點尷尬,不過上了臺還是會一如往常地演奏。
雪祈自己則是爲了彈奏出真正的即興演奏而努力掙扎。然而雙手總是很快就感覺要停下,結果又回到原本的獨奏旋律。
關於即興演奏的事情,後來都沒再跟那兩人討論更多了。
大選擇放着不管,玉田則是靜靜觀望。
立場簡直和以前相反。
「澤邊!這邊要放行四輛囉!」
左耳的耳機傳來引導員前輩的聲音。
「四輛,瞭解。通過後這邊也會放車。」
雪祈把紅色的交通指揮棒打橫,攔下車輛。
背後有地下工程正在動工。爲了在有限的時間內結束作業,工人們連水也不喝地持續趕工。
雪祈負責的工作是站在工地兩端將車輛攔下又放行、放行又攔下的交通引導員。這種工作在演奏會結束後的深夜時段也容易排到班,而且時薪也不差。雖然上工之前需要參加一段長時間的研修,不過研修期間也照樣有錢可拿。缺點是必須一直站着,還要忍受寒暑。另外由於要站在馬路上,也多少有些風險。至於好處就是高時薪,而且腦袋可以順便想事情。
即興演奏……
自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明明現在的目標應該是不經由腦袋思考的演奏,但是想要放空腦袋卻又辦不到,所以只能繼續想了。
不對,假如堅持讓自己不要去思考,或許……
「這邊要放行五輛了。」
「五輛,瞭解。」
大型卡車從眼前通過。司機熟練地轉動方向盤操縱車輛。那或許就跟即興演奏很類似。油門、煞車、檔位、方向盤、方向燈、警示燈……上駕訓班的時候會把注意力放在全部的東西上開車,然而等熟悉之後,這些都會成爲無意間的習慣動作。腦袋裏只要想着前往目的地,無論眼睛或手腳都會自然動作。不會猶豫也不需要經過計算。
JASS澤邊雪祈——————雖然只有這些字,但儘可能簽得細心,簽得誠心誠意。
「這樣啊……謝謝你。」
「就跟豆腐一樣,並非每天做出來都是相同的成品。不但會根據當天的狀況在製作過程上有些微調整,另外其實也會做些嘗試讓味道變得更好。然而改良之路總不會那麼順利,而且就算味道稍微有點變化,客人也幾乎不會察覺。這種事情,是不是很難受呢?」
就在那雙手準備把白色液體倒入木箱的時候,雪祈的耳朵聽見音樂聲。是爵士樂。想必是爲了不要吵到鄰居,所以只開到隱約可以聽見的音量,一邊聽着爵士樂一邊作業。
雖然不知道對方願不願意收下,但總之還是前往那家豆腐店了。
轉過最後一個轉角,終於看見唯一一處有活力的燈光。
「這很難講……或許是這樣,也或許不是這樣。」
「嗯,請說。」
今天也把歲月轉化爲自信,嘗試掙扎。
「請問夫人還好嗎?」
雪祈立刻打開對講機的麥克風。
男子的眼鏡改變角度,反射出店內青白色的燈光。
輕微的酸味露出臉來。
接着飄出大豆的香氣。
「那個……」
「宮本~!」
「不過我認爲,在這點上持之以恆是很棒的事情。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持續努力雖然很辛苦,但也是很帥氣的。我從你的音色中聽出這樣的感覺,讓我獲得了勇氣啊。」
「請問……您爲什麼想要我的簽名?不是次中音手,也不是鼓手的?」
「因爲你感覺很難受啊。」
看見了大、玉田和平先生。
雪祈遞出簽名板。
「……我一直在找您。剛纔看見您在開車,用店名查了一下,才找到這裏的。」
一步或兩步——————就是這段距離很遙遠。
剎那,眼睛看見了車門上的文字。
這回答出乎預料。
對方遞給自己的豆腐,綻放着充滿潤澤的光芒。
一頭白髮,戴着銀框眼鏡——————
「我……做得到嗎?真的能彈出更好的聲音嗎?」
以前在電視上有看過,豆腐店都必須從一大清早就開始製作豆腐。
水的味道。
宛如一路彈奏至今的自負。
「哦哦,那個彈鋼琴的!怎麼會到這裏來?」
「大~!」
彷彿女生們送來音樂教室的冷飲。
「不好意思,我肚子忽然痛起來了。雖然還有三十分鐘,但請問我可以提早離開嗎?」
因此這個時間或許已經開店了。
宛如那段拚命思考的記憶。
口感就像無止盡的煩惱。
「你的音色聽起來,彷彿從中流露出很苦的心情。」
味道變得像那段苦澀的日子。
「那可真是偶然。其實現在內人住院,纔會剛好由我來開車的。」
因爲這想必就是自己能夠對客人、對那位豆腐店老闆展現的誠意。
今天也鼓起挑戰心,嘗試打敗恐懼。
眼淚又流了出來。
並非任何人都能辦到的事情——————
看看手機,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雪祈深深鞠躬後,男子語調溫柔地說道:
從喉嚨深處頓時有什麼東西涌上來,不自覺間往外溢泄。
回神時,那輛車已經穿過身邊。
雪祈從遠處窺視,發現了那個人物。頭上綁着毛巾,已經展開一天的作業。在蒸氣濛濛的店內忙碌地走來走去,實在不是可以上前打擾的狀況。於是雪祈決定在一旁等待。
有鹽巴的味道。
對這個人來說,去聽現場演奏肯定是很特別的事情。他平常就寢的時間應該很早,如果去聽現場演奏也會打亂自己的作息時間。而且既然會特地帶簽名板來,就表示他至少來聽過兩次以上——————在這種生活之中還來聽過兩次以上。
雪祈看見了對方的手。長年來浸泡冷水的那雙手卻漂亮得令人驚訝。白皙得就跟簽名板幾乎一樣。
「感覺只差一步或兩步了。」
畢竟自己上次對他那樣失禮,實在不曉得對方會對自己有什麼想法。
用手機查了一下,那家店就位於從工地走路二十分鐘的地方。
今天也嘗試了各式各樣的事情。
「總之在我眼中看來,你很接近了。」
第一次到So Blue時的記憶重新浮現腦海。
對方回應的聲音一點也不濁重,聽起來彷彿那些失禮的事情從沒發生過。
「不過話說回來,你找我有什麼事呢?」
雪祈站在遠處觀望這些過程,深夜的寒氣逐漸從地面傳上來。即使嘗試原地踏步也沒什麼效果,只能立起衣襟縮起脖子。相對地,只穿短袖T恤的那位男子額頭上卻滲出斗大的汗珠。
彷彿老家那間鋼琴房。
男子在容器中加水後,打開類似攪拌器的東西。容器裏裝的想必是大豆吧。途中好幾度停下攪拌器,伸手確認攪拌過的豆子。微微點頭後,將容器裏的東西倒進大鍋子中,又加水熬煮。用銳利的眼神仔細調整着火力。過了一段時間熄火後,攤開一大塊白色的布料,將煮好的東西全部倒在布上,然後使出渾身的力氣擰起那塊布。
「沒事,健康得讓人頭痛呢。還吵着要自主出院,應該明天就會出來啦。」
雪祈只能點頭。
這塊豆腐還會變得更加美味。
「爲什麼……您會聽得出來?爲什麼、您會覺得那種音色有價值……?」
那隻漂亮的手伸過來,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彷彿時間都停止了一般。
男子抬頭看過來,但雪祈怎麼也不敢和他對上眼睛。
男子稍微驚訝了一下後,開心地伸出雙手。
不行了——————
「那是當然。我會去聽你的演奏。因爲你感覺會彈得更好。」
剛纔在遠處等待的時候,雪祈在便利商店買來的簽名板上籤了名。
「接近了嗎……?」
每一次上臺、每一首曲子都改變手法,嘗試即興彈奏。有時候確實感覺伸手可及,感覺站到了門前,但很快又雙腳發軟,無法動彈。總是如此反覆。
「可以請教您一件事嗎?」
他走回店裏的同時,開口說道:
「雪祈,你搞不好已經很接近了唄?」
「你拿一塊回去吧。」
眼前浮現出賢太郎的臉,小葵的臉。
上臺前,大如此唐突表示。
不對,爵士樂的即興演奏和這又不太一樣。
聽你的演奏——————對方確實是這麼說的。
自己還是老樣子,繼續掙扎着。動腦思考,同時放空腦袋,再摸索其他方法,又嘗試把一切都忘掉。
「很棒的顏色對吧?豆腐也是有顏色的,不是單純的白色而已喔。」
下一輛小型貨車經過時,雪祈的視線忽然被吸引過去。
最後是一股甜味。
雪祈強忍着哽咽,好不容易問出這句話。
總有這樣的感覺——————
是豆腐店的名字——————
「我想要將這個交給您。」
男子摘下頭上的毛巾,走到店外。就在他伸展筋骨的時候,雪祈上前搭話:
「非常抱歉,這麼晚纔給您。請您下次再來聽我們演奏。」
味道複雜得令人難以相信。
即使跑遍其他爵士具樂部打聽也找不到的人物,此刻竟出現在自己眼前。
同樣的一套流程,這個人恐怕已經做了好幾十年。在大家還沒起牀的時間,在誰也沒看到的情境下製作豆腐。認真注視大豆,無論冬夏都在大火旁流着汗,用力擰布濾水,把雙手伸進冰冷的水中切豆腐。一旁總是小聲播放着爵士樂。始終只有爵士樂陪伴自己。
不淋醬油,也不用筷子,直接用嘴巴咬了一口。
喫完時,雪祈明白了男子送自己豆腐的意義。
在道路兩旁,約十層樓高的公寓櫛比鱗次。每個房間都關着燈,安靜無聲。夜路上既沒車也沒人,只有自動販賣機的燈光淡淡地照亮路面。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雪祈搭乘首班電車回到家,把豆腐裝到盤子上。
因爲難以置信的人物就坐在那駕駛座上。
雪祈在途中找了幾間便利商店,終於在第三間買到想買的東西。
「澤邊~!」
「JASS~!」
「雪祈同學~!」
「玉田~!」
把腳踏上舞臺,便能聽到熱烈的掌聲與歡呼。
聽衆席的後方還有站票的客人,來捧場的聽衆超過七十人。回想當初大決定的第一次現場演奏只有四位客人,如今已成長到這個規模了。
雪祈走向鋼琴的同時尋找豆腐店老闆,但是沒有看到。也許因爲很忙碌吧。倒是看見了那位戴氈帽的人,這次同樣坐在爵士鼓前。另外也有許多跟自己同世代的人,包括爵士樂社的那些人。另外也有看起來是同行的四人組。
坐到鋼琴椅上,低頭致意後再把臉抬起來。
大開始數拍:
「ONE、TWO、ONE TWO!」
就在演奏剛開始的瞬間。
雪祈想要確認聽衆的反應時,不經意看見了。
爲什麼能夠一眼認出對方,就連雪祈自己也不知道——————
但心中抱着確信,絕對是那個人沒錯。
從舞臺數過去第三排的位子——————一位很特別的人物坐在那裏。
是那個人。
雪祈感受到自己的身體逐漸變化。
大開始吹起獨奏。
如暴風雪般的聲音,把腦中吹掃一空。
煩惱也好,思緒也好,恐懼也好——————
內心已經不抱恐懼了。
「謝謝妳……」
「Yeah!」的叫聲傳來。
然而手指卻動得如此快速。
雪祈爲了配合時機而看向玉田,但視線卻忽然被手指遮掩。
這是自己一直以來最想聽到的話。
小葵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聽衆沒有激動歡呼,肯定是因爲這段獨奏沒有那麼出色。
「小雪。」
「鋼琴,我一直都有在彈。」
睽違十二年不見的她,保留着小時候的模樣長大成人了。
很單純地,讓手指跳動。指頭準確地落在音階上,不會跳出框架。
不知不覺間,自己的獨奏將要結束。
「——————知道了。」
整個身體都開始搖盪——————
雪祈知道大和玉田都在偷看。
這樣的一段獨奏,要結束了——————
接下來,自己就在門前拚命地彈奏。雖然最終還是沒能把門推開,但也竭盡全力敲門了。彈奏到緊閉雙眼、齜牙咧嘴。
自己的十指彷彿逐漸溶化於鋼琴中。
有如跳舞般彈奏的姿態隱約浮現。
自己要一如往常,並且比平常更加賣力地,把曲子彈完。
就算丟臉也好,此刻只想毫不隱瞞地把自己展現出來。
她的臉上帶着笑容。不是以前從樓梯上看見的寂寞微笑,是第一次在鋼琴房相遇時的那張笑臉。
因爲人家都特地到這裏來了。
但實在無法剋制自己。
但是無所謂。
「謝謝妳,一路持之以恆。」
「大、玉田,跟客人的互動我等一下會做,現在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從背後傳來大的聲音:
回過神想要抽離鍵盤,卻又像是被黏住似地移動到下一個琴鍵。手指宛如要化爲樂器的一部分——————雖然恐怖得差點叫出聲音,但還是強忍下來,再往前踏出一步。既然手指如此,乾脆讓鋼琴把自己的肩膀都帶走吧。萌生這個念頭的瞬間,整個上半身都被樂器同化了。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彈奏鋼琴,還是被鋼琴彈奏。手臂的肌肉如波浪般開始蠢動,透過肩膀增幅的波動將全身都包覆起來。
「好久不見,小葵。」
「今天是過去以來最棒的一次啊,雪祈。」
睜着一雙杏眼站在那裏。
即使知道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還是想把這句話講出來:
——————大說對了。
儘管如此,自己還是感覺有碰觸到門了。感覺是自己至今最真誠彈奏的一次。
於是等客人稍微離開一些後,雪祈走向第三排的餐桌。
他在對我說:把門推開!
「只差半步了唄。」
回到後臺休息室,雪祈被大用力拍了一下肩膀。
玉田也說道:
只要她在我眼前就好。
不,或許是因爲大這麼說過,所以成真了。
最後只有溫暖的記憶依然浮現腦海。
對於來聽過好幾次現場演奏的客人來說,這模樣肯定很醜陋吧。
就在這時,注意到一件事。
那個人還坐在位子上。
那段愉快的音樂又再度響起。
除此之外,講不出更多話了。後來過得如何?是不是很辛苦?自己依然有繼續彈琴,後來想了很多,認識了爵士樂,回想起過去,又陷入瓶頸,一直好想見到妳——————這些話,全部都講不出口。
雪祈默默頷首回應後,稍微撥開簾幕窺視聽衆席。
「我呀,一直有繼續喔。」
氣息聚集爲團塊,從嘴巴吐出。
豎起一根手指的大,讓指頭轉動幾圈。
趕緊抬頭一看,發現大的眼神正發出燦爛的光彩。
看在第三排位子的那個人眼中,或許也非常沒有出息。
憋不住的某種東西,從眼眶滾滾溢出。
即便是尚未破殼的模樣,依然希望能坦率地呈現出來。
腦中的音符消失了——————
那個人立刻從座位起身。
搞不好是因爲大那樣直率地深信不疑,甚至連過去都如此改變了。
宛如那些聲音化爲人形,回到了自己面前。
是再彈一輪的手勢——————
「好久不見,小雪。」
即將輪到自己獨奏……
記憶的溫度也緩緩傳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