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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鋼琴師:「BLUE GIANT 藍色巨星」雪祈物語》 · 南波永人 · 1.6萬 字

1

很像爵士樂的爵士樂——————

這就是雪祈心中的第一印象。

社團說要辦演奏會兼迎新會而帶路來到的會場,是位於池袋一棟住商混合大樓內的爵士酒吧。店長一頭光澤亮眼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還有僱用女性的打工店員,是一間還算整齊乾淨的店家。社團似乎定期會把這裏當成演奏會場的樣子,學長姐們都表現得像常客一樣。

新生們自我介紹結束後,聽說是社團內實力最堅強的四年級四重奏樂團便走上舞臺。聽衆席的最前排都是手拿酒杯的高年級生,而包含雪祈在內的三名新生則是坐在距離舞臺三張桌子遠的座位上。

雪祈從這個位子專心觀察着演奏者的音色與舉手投足。

首先感受到的,是他們對於爵士樂類似敬意的東西。

聽起來不壞。演奏上有確實遵循着爵士樂特有的節奏與構造。可見他們對於沒有選擇流行樂或搖滾樂,而是選擇了爵士樂的自己抱有自豪。這就是爵士樂,很棒吧?——————樂聲中彷彿如此詢問着聽衆。

也許就是因爲這樣。

演奏得太過於像爵士樂了。

「嗚喔!好強……!」

坐在一旁的新生鼓手脫口讚歎:「技術太厲害了!不愧是四年級。我將來也能打得像那個樣子嗎……」

雪祈什麼也答不上來。

因爲臺上那鼓手雖然技術紮實,但並不到特別厲害的程度。一敲一打間還聽得出略爲多餘的聲響,恐怕是在打法上有點問題。而且也感受不出爵士鼓所追求的那種自由自在的節奏感。

「低音提琴也好棒……絕對不會彈錯音,又完全不落拍。」另一位新生低音提琴手的語氣聽起來彷彿喪失了自信。在臺上是一名握着木製低音提琴的高個子四年級生,閉着眼睛撥彈細弦。

這邊也是一樣,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沒什麼大不了。雖然比鼓手來得像樣,但感受不出想要穩穩支撐樂團的音色、爲樂團付出的精神,也沒有驚豔到令人咂舌的運指功夫。

雪祈接着對鋼琴手瞥了一眼後,看向薩克斯風手。比中音薩克斯風大了一號的次中音薩克斯風高高地朝向天花板吹奏着。那是四重奏中所謂的領頭樂手。

可是表現卻差強人意。縱然有一定程度的技術,但無論音量或音壓都太低了。

只要能演奏心愛的爵士樂,爲大學生活劃下愉快的句點就好——————從臺上的四個人可以感受出這樣的心境。

「澤邊同學也覺得很棒對吧?」

新生鼓手與低音提琴手都把頭探過來。他們兩人聽說原本都是組搖滾樂團,在準備升學考試的過程中對爵士樂產生了興趣,才加入這個社團的。簡單來講就是爵士樂新手,會有這樣的感想也不奇怪。畢竟這演奏就是聽在外行人耳中感覺很厲害的那種類型。

「不要欺負帥哥~」各種聲音此起彼落。

因爲這是難度相當高的曲子。

緊接着,鼓手便數起拍子。

掛斷電話,把鼻子靠近晾在房內的衣服,就會聞到室內曬衣特有的討厭氣味。這是明天去打工時要穿的襯衫。

「是這樣喔?那有星巴克嗎?」

年近三十的小號手笑容親切地出來迎接。

「我剛回到家,稍微講一下沒問題。」

「你講認真的?」那兩人對雪祈投以懷疑的眼神。視線中感覺在說:這傢伙該不會是那種什麼東西都要批判的男人吧?會不會只是個嘴很壞的爵士愛好者,但實際上連彈都不會彈?

幹勁自然地注入十指。

拇指接近虎口的部分微微膨脹,是薩克斯風演奏者特有的手繭。

「啊~雪祈。現在方便講電話嗎?」母親每三天就會找個什麼理由打電話過來。

「哇!那個新生,居然舉手了。」

雖有誠意,卻也同時抱有莫名的自尊心。

這就是這個社團的實際狀況。

「歡迎你,澤邊同學。」

沒有過分的惡意,但也沒什麼向上心。

「選個簡單一點的曲子啦。」

「別擔心。我房間沒大到需要打掃什麼啦。」

「但所謂的『研究』應該是更嚴肅的東西纔對吧?若換作是『同好會』我還可以理解。」

「多得是啦。」雪祈嘆着氣回答。

之所以挑百貨公司的鞋店打工,一方面也是爲了培養自己的品味。理解什麼叫一流的東西,並與穿戴那些東西的人物交談,增廣自己的見聞,進而活用到爵士樂上。

唯有沉默。

然而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住在三軒茶屋站附近」所給人的印象。要是讓爵士樂圈子的人們認爲自己只是個窮學生而瞧不起,一點好處都沒有。

「嗯,對,我認真的。」

上次參加的迎新演奏會也算是有點收穫。誠意、輩分、莫名的自尊心——————稍微讓雪祈感到驚訝的是,大家竟然很爽快地接納了他。那時目瞪口呆地聽完演奏後,衆人便「是我不對」、「抱歉」地紛紛道歉,並大肆誇獎了雪祈的鋼琴實力。

如果因爲才十八歲就被人看不起,是絕對無法實現So Blue之夢的。

會場中霎時「哦哦!」地騷動起來。他在挑釁啊!會不會太有自信了?這下來了個不得了的一年級啦!——————大家紛紛發出各種喧鬧聲。

「再怎麼說都還太早了吧?」

雪祈坐到鋼琴椅上,眺望店內。

然而,終究只是「微微」而已。

雪祈從冰箱拿出利樂包的麥茶,坐到鋼琴椅上。

每踏出一步,就聽到嘎嘎作響的聲音。

「我說你,大概會哪些scale?」

手機顯示來電。

「那太誇張了!」

當初向車站前的不動產公司提出「儘可能便宜」的條件後,對方介紹的就是這房間了。雪祈想說反正自己也沒打算招待誰到房間來,稍微窄一點亂一點也無所謂。然而實際住進來後才發現,這裏從窗戶只能看到小小一塊天空,讓人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喂?」

「我回來了。」嘴巴小聲呢喃。

「姑且算是全部都會。」

低音提琴手「哦?」地揚起嘴角後,「你說呢?」地望向薩克斯風手。

雪祈當初找房間的時候最優先考慮的條件就是附近的車站名。透過網路與社羣網站調查資料,最終找到的便是位於世田谷區的三軒茶屋站。這一帶是距離市中心算頗近的高級住宅區,網路上評價是個時尚的地區。而雪祈實際來看房間時也發現這裏雖然只是個被道路圍起來的小區塊,但有不少裝潢精美的店家,走在路上的人們看起來也很優雅。

也有人或許是爲了拍下新生羞恥的模樣,舉着手機。

「知子阿姨問我呀,你住的那裏附近的車站,叫什麼站名來着?」

「是在鞋店打工對吧?好好好,那下次再聊。」

店內又更加騷動起來。

「他好像是彈鋼琴的吧?」

「怎麼辦怎麼辦?這下好玩起來啦!」社團成員加上他們的朋友們,店裏約二十名聽衆都興奮起來。

在那社團中,找不到值得組團的人物。

店裏的所有人既沒發出吵嚷,也沒歡呼。

這位低音提琴手明顯瞧不起雪祈,彷彿在說:剛從高中畢業的小鬼頭,應該什麼都不知道吧?

「三茶啦。三軒茶屋站。」

「那麼,一年級生,有誰想上臺嗎——————?」

講究輩分,閉塞排外。

「那你住在那裏感覺如何?媽媽想說下個月要不要過去幫你打掃一下。」

當然,他們依然屬於「演奏自己喜歡的音樂」的範疇內。

「話說學長又是如何?」

兩首曲子結束後,身爲社團代表的鋼琴手起身說道:

廉價牀鋪與數位鋼琴無言地迎接房間主人歸來。

爲了不讓人看穿自己畏怯的心情,雪祈壓低嗓音繼續向其他人問好:

那兩人面面相覷,感到掃興似地望向前方。

雪祈立刻舉手。

「那麼,Giant Steps如何?」

雪祈的眼睛則是看向那個人放在次中音薩克斯風上的右手。

2

Scale指的是「音階」。舉例來說,Mixolydian scale是由Do Re Mi Fa So Ra與Si七個音組成。在限定的狀況中將這七個音前後組合,就能自然成爲旋律。因此演奏者們必須花上很長的時間讓腦袋與雙手熟記大約存在十四種之多的Scale,在獨奏之類的場合瞬息萬變地加以活用。依據演奏中的音調不同,音階整體會往高音或低音移動好幾個音。唯有能夠應對那所有的音階,才稱得上是獨當一面的爵士樂手。

「這就叫初生之犢不畏虎吧。」

雪祈本來想說隨便點頭附和就好,但莫名有種東西不讓他這麼做。

「這哪裏老氣啦?」

「我明天還要去打工。就講到這邊囉。」

鐵製的階梯上都是鏽蝕的痕跡。

有三年級生叫了一聲「稍等!」並跑去加點酒類。

「我完全不那麼覺得。」

雪祈本來期待如果是東京的爵士樂研究社,應該可以聽到更精練的演奏。要不就是更充滿魄力,或者更新穎的內容。但他們這樣簡直就跟長野的大學生沒什麼差別。

「對啊,大學裏最棒的爵士樂社團。」

「反而教人害怕啊。莫名害怕。」

房門旁邊有個怎麼擦也擦不亮的流理臺,再旁邊是形狀像蚊香的電熱爐。單獨一個房間三坪大,洗手間的馬桶還是蹲式的。

「可以讓我來嗎?」如此表示的同時,雪祈有點驚訝於自己的話語中竟然不帶有絲毫緊張。回想起來,自從推開松本市那間爵士酒吧的店門後,如今已過了三年。從第一次到So Blue那天算起來已經六年了。這段期間,自己總是一個人持續研究着爵士樂——————

啜飲一口,「呼」地歇息後環顧室內。由於洗完的衣物都晾在房間內的關係,視野顯得很狹小。

雪祈將那些聲音拋在身後,踏上舞臺。

剛剛還在臺上彈奏的鋼琴手坐到吧檯邊,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

是母親打來的。

自己來到東京,可不是爲了迎合別人……

雪祈爲了別發出聲響,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樓,將鑰匙插入走廊上第三扇門。

雪祈爲了不讓對方發現自己內心的不爽而故作輕鬆地回應,但又附加一句:

他們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人。

把身體靠在樂器上的低音提琴手一副慵懶地問他:

雖然直接掉頭走人也是可以,但那樣改變不了被人看扁的狀況。

因此雪祈並沒有感到不悅,但也沒什麼充實感。

演奏開始。

「對了對了,媽媽只記得站名聽起來有點老氣。畢竟我以前雖然也住過東京,但不是二十三區而是多摩那邊嘛。」

「真的假的!要在臺上那些成員之中演奏?」

「這樣會把那孩子嚇跑喔?」

「就那首曲子,我沒問題。」雪祈的一句話,讓騷動停息下來。

「他可是一年級小鬼啊。」

「ONE、TWO、ONE TWO!」

一切都是爲了踏上So Blue的舞臺。

男男女女們都帶着充滿興趣的表情看過來。

「咦?澤邊同學,你該不會是聽不出這演奏有多厲害吧?」

「久未問候了,安原先生。」雪祈輕輕頷首行禮後,踏入這間正式的音樂練習室。天花板很高,空間寬廣得足夠讓四個人在裏面演奏。另外也有雪祈從未見過的器材。

看來這裏並沒有自己所追求的東西。

「這裏啊,是『爵士樂研究會』對不對?」

「我叫澤邊雪祈,請多指教。」

另外兩名成員各自「你好啊」、「多指教」地回應,語氣中感受不出對雪祈的興趣。

「我重新介紹一下。澤邊同學是我以前在信州的音樂祭上認識的高中生鋼琴手。他真的很棒,當時還講過要找機會合作。而這次聽說他上大學到東京來,所以我就叫他一起來練習啦。」如此幫忙介紹的安原,是一位正在業界初露頭角的爵士小號手。每個月在東京會辦幾場演奏會,也有到外縣市演出。但據說即便如此依然難以維持生計,所以也兼做音樂作家的樣子。

「你身高几公分啊?」

鼓手提出這種跟音樂毫無關係的問題。他恐怕也是和安原相同境遇的人。

「我一百八十一公分。」

「真高,長相也不錯。」

「對吧?現在的爵士樂界就是需要像這種帥哥。澤邊同學,我寄給你的曲子有聽過了吧?」

「我已經記在腦裏了。」

「那就馬上來合奏看看吧。」

隨着鼓手數拍,全員一起奏響樂器。

果然了不起——————雪祈忍不住如此呢喃。這些人無論音量或音壓表現都跟爵士樂社完全是不同等級。然而,聽起來還只有發揮一半的實力在演奏的樣子。感覺就像坐着大排氣量的跑車在賽車場上輕鬆兜風而已。

不過這樣的景色過了二十分鐘也就逐漸習慣。雪祈想試着提高層次,將演奏的排檔桿往上打了兩檔。

可是,卻沒有人跟上來。

哎呀,別心急——————大人們用這樣的視線看向過來。

大約合奏了三個小時後,在安原的提議下大家一起去喫飯了。

「澤邊同學,你今年才十八歲吧?真有實力。」

在平價餐廳的榻榻米座上喝着平價酒類的其他成員也各自說出同樣的感想:彈得不錯,有沒有組過團?要早點組團打響名聲纔行。

這點雪祈也很明白。但就是找不到值得組團的對象。

即使在這些半職業樂手中也一樣。他們雖然擁有大馬力的引擎,但恐怕就算油門全開也追不上一流人物。

「意思是咱們太古板了?」

舞臺上正以三十多歲的樂手爲中心組團合奏。雪祈豎耳傾聽鋼琴聲。雖然情緒較高昂,但技術上應該跟自己差異不大。

「這裏還是好帥。」

「你肯定心中有什麼想法吧?都寫在臉上了。反正難得的機會,你就老實講講看。」

講出口了。

眼前的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笑容。

「請問只要表現得好,就能在這裏打響名聲是吧?」雪祈本來還期待會不會有傳奇人物到場,但放眼望去似乎沒什麼出名的爵士樂手。

雪祈動用雙手迎合演奏。右手彈奏和絃,左手則是反覆低音的樂句擴展聲音並秀出自己的技術。

「喂喂喂。」安原把手勾到鼓手肩上安撫對方。

「請多關照了。」

不,必須認爲自己位居上風纔行……

「那你倒是說說看。你說需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對方明顯在生氣。

安原又再度介入兩人之間調停,並說道:「澤邊同學,總之你下次來參加看看即興合奏會吧。這樣應該能讓你更加理解爵士樂。」

「再等一下,我會先上臺演奏。找到時機就會叫你。」

雪祈坐在馬路對面的護欄上,望着So Blue的外觀。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這些成員們有某種不足的感覺。「……各位不愧是業界人,演奏得很棒。」

眼神交談下,由安原開始獨奏。

在爵士界有數不清的鋼琴手。

「我叫澤邊雪祈,請多指教。」用低沉的嗓音對初次見面的低音提琴手與鼓手問好後,坐上鋼琴椅。

但雪祈纔不讓對方冷靜。因爲自己正怒上心頭。

但那又如何?

輕輕點頭後,演奏開始。一聽就能知道,鼓手與低音提琴手的水準都很高。

有三人一組的女性。

若想贏,就要勇於挑戰,勝過衆人。

但雪祈並沒有要橫向伸枝的打算。

以展現功夫來說是最佳選擇。

自己一路鍛煉出來的左手。

「好了好了。」安原把另一邊的手臂勾到雪祈肩上。

「哦哦,澤邊同學。」

所謂藍調是合奏時最基本的一種和絃。正因爲構造單純,能夠發揮技術的餘地也較大。

店門打開,走出準備回家的客人們。

「如果想超越那些人,今後一切的勝負都必須贏下去纔行。」

安原介紹的店家是一間在庶民區算比較大間的爵士酒吧。每逢週五深夜都會固定舉辦即興合奏會,標榜每到這天就會有許多想找工作的爵士樂手們聚集於此。

他不是在講究輩分,也不是閉塞排外,或死守什麼自尊心。這是長年來在爵士圈子打轉的人所累積的怨氣。眼前這個人,搞不好就是將來的自己。

「不能被看輕,不能被瞧不起。」

「但你也沒輸啊。途中是不是還想往上衝?」鼓手的眼神開始有點茫了。

雪祈不禁眼眶一熱,趕緊跑進廁所。

有一名老紳士。

「您這樣說不就表示像我這種年輕人來彈奏根本沒意義了嗎?」

客人們陸陸續續坐上計程車離開。

「我知道有幾個樂團的成員是在這裏互相認識而組團的。只要你夠搶眼,人家就會來問你聯絡方式。因爲如果要玩爵士樂,建立橫向人脈是很重要的。」

「那充其量也只是小鬼頭的運動大會吧?我說你,根本瞧不起爵士樂對不對?」鼓手把上半身都挺到桌面上方。

「那可真了不起。」

一見到那手勢,雪祈便把一頭長髮綁到後面,看看自己的左手。

「怎樣?會怯場嗎?」

有三十多歲的夫妻。

「無聊透頂,那種事根本不可能。只是小鬼頭的妄想。」

「我沒那麼說。」

「完全不會。」

想必此時此刻,在地下室依舊有許多客人品嚐着高級美酒,沉醉於頂級的曲聲中。

「假如高中棒球大賽出現一位球速一百六十五的投手,請問會如何?或者打擊率十成又能左右開弓的打擊手呢?」

「高中棒球有什麼不好?」

自己的目標是急速向上攀升。

「我總覺得還需要些什麼。」

他展現出比上個禮拜又高了一個等級的即興演奏。

「咱們確實沒有拿出全力演奏沒錯。那是因爲沒有意義。東京的客人們大家都忙得很,焦頭爛額的工作結束後想聽到的是適合當下心境的曲子。這纔是我們該提供的東西。這可不是什麼高中棒球,你以爲叫得大聲就能贏了?」

有年輕的小情侶。

而且高中棒球的比賽是那樣震撼人心。

不知不覺間,連貓也不見了。

「從音色中,我感受出各位都很認真面對爵士樂,也演奏了很長的歲月。不過……」說了最後兩個字,雪祈開始後悔起來。

謝謝——————雪祈也用眼神回應後,又接着主張:下一個請換我。

「不過?」

「何謂『什麼』?」鼓手放下杯子。

但自己絕對不要變成這樣。

「我沒瞧不起爵士樂。」

「沒啦,只是這小子……」鼓手於是放鬆表情,嘗試讓自己冷靜。

「安原先生,這地方感覺不錯呢。」

所以他們都故意不發揮全力演奏。

畢竟自己是來決勝負的。

貓不回答。雪祈仗恃着車聲喧鬧,仗恃着對方只是一隻貓,繼續吐露真心:「要說二十歲之前能夠站上那裏演奏的可能性,頂多就是當哪位傳奇樂手的伴奏。但傳奇人物肯定也不缺一大票的伴奏候補。」

3

自己想做的,是這種事嗎?

但握在自己手中的,只是罐裝咖啡。

「好的,我必定出席。」

「請問我這樣會太囂張嗎?」

喝到第三杯檸檬沙瓦的鼓手把話題拋到雪祈身上。

但自己不能就此打退堂鼓。

這天晚上,雪祈打算單靠左手致勝。

「我在大學的爵士樂社彈奏時也有過同樣的感受,就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該怎麼說呢……感覺照現況這樣下去,爵士樂會變成一種小圈子的娛樂,變成只有一部分的人會聽的音樂。因此需要加入些新的東西。」

雖說都叫爵士樂手,但實際的組成分子卻是五花八門。當中看不到大學生的影子,全都是職業樂手、前職業樂手或半職業樂手。年齡從近三十歲到六十多歲都有,範圍相當廣。各自帶來的樂器上也看得出歲月的痕跡。

「意思說你能帶來新風潮囉?就憑高中剛畢業的你?就憑嘴上說需要些什麼,卻講不出個具體內容的你?」

以前住在松本的時候還能喝到母親泡的咖啡,到東京後卻幾乎都是喝這種東西。在松本時一心以爲只要努力加上運氣就能開拓道路,可是來到東京還沒兩個月,卻已深切體認到So Blue的舞臺是何其遙遠。

安原見到雙手空空前來的雪祈,立刻像上次一樣露出親切的笑容。雪祈心想這張表情肯定就是安原在爵士界的處世之道,而回以同樣的笑臉。

「雖然說咱們那位腰痛的鋼琴手下個禮拜就會歸隊,所以只有今天跟你一起練習,不過在錦糸町定期會舉辦即興合奏會,你也來參加看看吧。那裏聚集了不少爵士好手。」

「只能這麼做了嗎?」

「難道只有職業棒球才叫棒球,高中棒球就不算棒球嗎?高中比賽的觀衆人數有時候甚至比職棒還多呢。」

過了約二十分鐘,安原站上舞臺。接着又過二十分鐘後,他對着雪祈招招手。

「沒錯。」雪祈能回應的只有這句話。

從背後的圍牆上傳來貓叫。

「我只是想要在那裏演奏,想要讓聽了演奏的人露出那樣的表情。就只是這樣。」

「這很單純吧?就是這麼單純的一件事。」

實際上也真的沒有怯場。

「你就是這意思。咱們可是從你還在幼稚園的時候就在搞爵士樂了。需要加入些新東西?那種事情,咱們早就想過千百遍啦。」鼓手加重了語氣。

我就是爲了達成那種不可能的事情,纔會站在這裏的。

雪祈轉回頭,對貓述說:

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什麼都不懂。

停下腳步的貓用張大瞳孔的雙眼低頭看過來。

「那麼用藍調合奏看看吧。拍子像這樣。」

自從來到東京之後,自己也到這裏聽過三次演奏會,但荷包已經撐不住了。

若要打響名聲,這是不錯的提議。

低音提琴手用眼神對雪祈表示:彈得不錯嘛。

有看起來是音樂業界的兩個人。

「話說,我倒想聽聽看澤邊同學這次的感想如何?」

重頭戲要上場了——————

小號的聲音結束之前,雪祈延續安原最後吹出的旋律,開始獨奏。

只靠左手連續組合低音。

旋律曲調渾厚。這五天來雪祈絞盡腦汁編出了這段旋律,還犧牲了睡眠時間鍛鍊自己的左手。

重要的是表現出從容不迫的態度。把剛纔安原吹過的樂句改編一下,只用左手彈奏。

藉此營造出自己贏過對方的感覺。

雪祈感受到全場目光都被自己吸引。畢竟第一次見到的十多歲鋼琴手竟然只靠單手就料理着比他年長十歲的小號手剛剛吹過的旋律。

獨奏接近尾聲時,雪祈和安原對上視線。對方眼神說着:把我的旋律還來。

他的臉上寫着,自己不會心甘情願這樣被人平白利用。

那個親切的笑容消失。他站上擂臺了。

安原吹出短促而高亢的聲音。

是對奏——————

這是用聲音回敬聲音,宛如對戰般的演奏方式。

雪祈馬上又只靠左手彈奏相同的樂句回應,並提出新的樂句。

安原也同樣回應。

「Yeah!」聽衆發出歡呼,幾聲口笛聲傳來。

成功獲得注目了。

接下來只要彈奏到最後就行。

雪祈拚命讓自己不要顯得很拚命。

最後,順利彈完了——————

「咦!」站在旁邊的那個男子全身抖一下,大概是誤會了什麼,慌慌張張藏起自己的某部位。

緩慢的低音撼動腹部,然後一瞬間提高到直達腸胃的音量。肌膚震得發麻,讓人以爲該不會連水面都被震動而忍不住看向杯子。見識完渾厚飽滿的音壓後,緊接着又切換到高音。音階一口氣往上飆,感覺像是頭頂被一把抓住,沿着螺旋階梯超高速往上扯。快感與恐懼混在一起。到達頂端時,世界驟然一變。是一片混沌。宛如身陷沼泥般的液體中,讓人拚命想要脫逃出去。大扭動身體繼續吹奏。雪祈看着他連氣都喘不過來。大總算強力掙脫,然後飛舞到天上。自以爲能夠飛翔似地拚命拍打翅膀。就這樣,乘上了風。只要相信,就能在空中翱翔……

因此雪祈又補上一句「不過要是你吹得太爛就不組了。」之後,這晚便暫時解散。

雪祈不經意往旁邊一看,發現有個閉着眼睛小便的男子。

跟爵士樂社那個次中音手完全是不同等級。

「啥?」

不,就算找到了——————

縱然沒有言語,卻能感受到他一心向前的決意。

對方用一口和東京人不同的口音深感遺憾地如此表示。

同樣的對話往來幾次,大最後丟下一句「我明天打給你!」後,很不滿地走出店門。

大彷彿要震撼整間店內般使出渾身解數吹奏着,飛翔着,最後着地。

另外也稱讚了參加合奏的其他樂手們,對於維繫着這個漸小業界的人物們表達了尊敬之意。(這樣不行啊。)

前所未有的音色,能夠突破僵局的音色。

「就這樣,你別問了。」

這就是兩人的初次邂逅。

畢竟想讓自己鬆一口氣。

而且強烈得很不尋常。

用仙台口音如此表示的大,臉上沒有一點不安。看起來胸有成竹。

任由自己感動落淚,應該也不是件錯事。

雪祈將男子約到店外交談,問出了幾項情報。

跟我一起組團吧——————這句話忍不住脫口而出。

透過薩克斯風吶喊着。

「話說,幾年了?——————你吹了幾年?」

然而這小子明明才三年就能如此。

用複雜的表情低着頭的雪祈,只能夠這麼回應。

因爲大那樣地主張着。

老闆娘的一句話,讓雪祈驟然淚下。

他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在河岸邊吹次中音薩克斯風。(仙台應該很冷吧?)

大深吸一口氣。

沒有什麼格外顯眼的技巧,可是聲音無比響亮。只要身處同一個空間,耳朵與眼睛就會被那強烈的音壓吸引。再加上極具獨創性的即興演奏,讓人全身被拉扯,腦中被攪拌。一整片的景色浮現在眼前。雖然每個人的景色可能各自不同,但絕對會看見什麼東西。

雪祈稍微思考一下,想起來了。

雪祈可是彈了十五年的鋼琴,其中也有整整六年奉獻給爵士樂。即便如此,自己也沒辦法露出這麼坦然的表情。每次總是聳着肩膀,靠着虛張聲勢挑戰勝負。

暖色的燈光照在薩克斯風上,讓表面反射出淡淡的光芒。證明這薩克斯風被用了很久。

他和自己是完全不同類型的男人。

姑且讓我聽聽看吧——————

緊張的心情隨着尿一起排出體外。原本集中在肩膀與手指的力量逐漸放鬆。

大的眼睛一瞬間被車燈照亮,眼神中似乎盈滿着什麼。

重新看看大的手繭,還是這麼大。

「是次中音。一直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在吹。」

不過,可以聽出純度更高的音色。

「你今天先回去,大。」

他高中畢業後沒有升學也沒就業,直接就到東京來了。(他是笨蛋嗎?)

雪祈腦中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那孩子,很厲害吧。」

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

4

是門鈴對講機熒幕中,賢太郎那張表情。

屬於自己的音色——————想必就是獨特性的意思。

看來要姑且解開一下誤會纔行。

汗水灑了一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大接着說道:

靠着地圖軟體總算抵達的雪祈推開店門,便看到大以及應該是老闆娘的人物。

「我努力想要吹出屬於自己的音色。」大看着雪祈的眼睛,強而有力地這麼表示。

「是的,所以想來這裏找人組團。」

「爲什麼?」

在拇指接近虎口的部分,有個大得很誇張的繭。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吹奏到這種程度?

「我的薩克斯風正在保養中。如果有帶來,我就絕對會參加的說。」

對感覺不怎麼親切的老闆娘打聲招呼後,雪祈要了一杯水,並提起之前忘了問大的問題:

年齡十八歲,仙台出身。(跟我同年級。舉止上很符合年紀。和我同樣來自鄉下地方。)

大走上店內小小的舞臺。

年紀跟自己差不多。是來聽即興合奏的客人嗎?

是如何振奮自己的?

這時,雪祈的視線停在對方右手上。

「好大……」

其中最讓雪祈印象深刻的,是「自己的音色」這個詞。

還表示對雪祈的演奏大開了眼界。(我想也是。)

「你說你都一個人在吹……?」

是即興。

「你很有趣嘛。」

總覺得自己就算要說明,也難以說明清楚。

「沒問題。就這條件唄。」

雪祈走向店內的鋼琴準備合奏,卻被大用一句「就算我單獨吹,你應該也能聽出好壞唄?」給制止了。

「嗨,雪祈!」大用不同於安原的笑臉迎接雪祈。

「以前都在哪裏演奏?」

成功打響名聲了。這是自己旁若無人地彈琴所獲得的成果。雖然對安原很抱歉,但這麼做果然是對的。

雪祈回應對方「好的,沒有問題」之後,走向洗手間。

男子於是稍微揚起有點粗的眉毛說道:

他只是膽子很大嗎?還是有什麼勝算?或者根本是無知的初學者?雪祈難以判斷。

驚訝聲不禁脫口而出。

是誰讓給他的嗎?還是——————

這人身材中等,一頭隨意整理的短髮配上牛仔褲打扮。尤其引人注意的是腳下那雙Converse。雖然是便宜的運動鞋卻看起來穿了很久,被洗過好幾次的帆布看起來莫名有些耀眼。

總覺得這笑容,好像在哪看過。

接着,開始吹奏。

「今年幾歲?叫什麼名字?」

假如單獨演奏,應該很難展現出節奏與旋味0;groove1;纔對。

這人名字叫宮本大。(「大0;Dai1;」這種名字,要是到了英語圈該怎麼辦?)

儘管如此,雪祈依然抬不起頭。

「你今天不上臺合奏嗎?」

「三年。」

短到誇張的時間讓雪祈差點把嘴裏的水都噴出來。

「我應該說過吧?要是你吹太爛,就不組團。」

「……怎樣?」

「中音?次中音?你那個繭,是吹薩克斯風的吧?」

明明連他吹奏的聲音都還沒聽過。

「高中期間,我整整吹了三年。」

可能是自信,可能是力量,又或者是雪祈自己還不知道的某種東西。

才短短三年——————

那位僅有三年經驗的薩克斯風手錶演的獨奏,實在太特別了。

被大約出來見面的店家是位於繁華街小巷中的爵士酒吧,雪祈在網路上查了一下評價也不怎樣。是一間又小又舊的店。

「有跟誰組團嗎?」

他究竟是度過了多麼濃密的三年?

究竟要吹幾年纔會長出這麼大的繭……

「你好,我叫澤邊雪祈。」「今年大學一年級。」「我剛來東京沒多久。」——————面對衆人詢問,雪祈態度輕鬆地一一回答。也有人來邀請等一下合奏一曲,或是等會來喝一杯等等。

是怎樣面對不安的?

淚水又奪眶而出。

他和雪祈至今遇過的任何一位樂手都不同。

沒有好勝心,不虛張聲勢,不愛慕虛榮,不講究戰略。

「可惡……」從雪祈口中只能擠出這句話。

吧檯裏的老闆娘倒了一杯啤酒。

雪祈擦拭眼淚,凝視那杯子。

金黃色的液體注入杯底,相互混合,激出白色的泡沫。

「你想喝啤酒嗎?」

「不。」

「我看你瞧得那麼認真。」

這只是在確認自已的眼睛有沒有問題而已。

因爲剛纔不知爲何,大的身影看起來散發藍光——————

5

「太天真了!」

雪祈與大的合奏練習,從第一次就變成了怒罵交鋒的局面。

「大,你講那什麼像小毛頭一樣的幼稚言論!」

「我有講錯什麼嗎?爵士樂不就是應該自由演奏!」大也毫不讓步。

「那樣不成音樂啊!你到底懂不懂爵士樂的樂理?」

「我好歹也有拜師學了整整半年好嗎?」

「你拜的是哪位師父啦?根本什麼都沒教你嘛。」

但他還是故意搖頭否定。假如想要讓業界那些大老們大開眼界,理論是不可或缺的。雪祈絕不希望被人說是年輕小夥子在胡亂演奏。

「哦哦~!」玉田當場發出第一次看到爵士鼓般似的驚歎聲。

確實,大的音色很特殊。雪祈爲了尋找鼓手與低音提琴手,後來還是有繼續參加即興合奏會,但果然遇不到能夠演奏出那種音色的樂手。這算是他很強大的一項武器。

如果是在這種狀況,彈起來就簡單得多了——————在這種非正式演奏的狀況下。

「怎樣啦?」雪祈回應的同時不禁想到,自己還是第一次和人這樣站在對等立場認真討論爵士樂的話題。

據說年輕時代是個小有名氣的爵士樂主唱。但也許正因爲如此,她的經營方式很隨興又隨便,營業時間以外都放任雪祈與大利用店內的舞臺。

玉田露出疑惑的表情。畢竟他連其他音樂類型的打鼓技術都一竅不通。

玉田打的真的很糟。纔剛開始,節奏就亂拍、拖拍、停止。好不容易追上又開始變亂。過了短短五分鐘,他就變得眉頭深鎖,額頭冒出大量汗珠,噘起嘴巴。簡直就像在做體育運動的反覆練習。然而爵士鼓絕非那樣的東西,應該用深植體內的節奏感控制其他的樂手與整個會場纔對。

也需要注意煞車。

雪祈至今看過太多其他音樂類型的鼓手沒辦法適應爵士樂的案例。除非從很早期就針對爵士樂有過學習,否則根本派不上用場。一個對音樂完全沒經驗的人是不可能一朝一夕就練成的。

「這個叫小鼓。」大接着說明起笨拙的知識,玉田則是對他的每項解說都「哦哇!」「好厲害!」地做出反應。

「我對棒球規則不是很懂呢。」

「是喔,那就是那個囉!雖然很會跳舞,但是跟其他成員沒辦法配合的偶像?」

「哎呀,總之!」大接着又語氣開朗地繼續說明起來。

「雪祈同學也會寫曲對不對?」

雪祈將全音音階的六個音從下往上,再從上往下高速彈奏。

鈸聲驟息。

「雪祈!我帶鼓手來了!」

「咦!可以嗎?」

「是的,而且是個有點難搞的人。」雪祈則是啜飲一口濃縮咖啡,這麼回答。

「……會嗎?」

大一如往常大膽又明快地吹奏着。雪祈自己也跟平時一樣輕快運指。

「承蒙您款待了。呃不對,用普通語氣的話——————謝謝囉。」

手腳又粗又短……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三人用藍調開始練習。

「那麼玉田同學,你用一根鼓棒敲敲看腳踏鈸。」

「那我就用普通的口氣了。對,那是個很傷腦筋的傢伙。」

「哎呀,別這麼說嘛。」

「保持這個節奏。不過,僅限今天喔。」

「嗯?時間是不是差不多了?」

旁邊可以看到一個稍微比他矮一點的身影。

雪祈實在搞不懂大的意圖。這可不是在玩遊戲啊。

「是喔?那換個比喻……」

「咦?這不是玉田同學嗎?」

「哦哦……」大直率發出讚歎的聲音。

「這好像比較接近。」

「像這種時候你可以用敬語啦。」

「我就說不是那樣了,小鬼!拜託你記住爵士樂的規則行不行!」

「不,完全不會。我一直都在踢足球。」

「再加上爵士樂有所謂獨奏的部分。即使在其他樂手獨奏時,鼓手依然要在背後打節奏纔行。假如樂手一時興起,還會演奏起各種音調或節拍,而爵士鼓手也必須適時配合並支撐演奏纔行。」

「既然會一起組團,代表對方應該跟雪祈同學一樣厲害吧?」

「爵士樂不同於搖滾樂或流行樂,需要講究非常多複雜的技術。」

反正讓他實際打一次,肯定就能立刻明白了。

最佳的練習場所,轉眼變成兒童才藝表演的練習會場了。

「也對,畢竟妳是第一次去So Blue,就早點去吧。那裏的料理也很豪華,可以慢慢挑選。」

這一個月來,雪祈與大的練習次數早已超過十次。

「你說的那是僅限於即興演奏時一時興起的狀況下吧!來,再練一次主題!」

雪祈默默觀望了五分鐘,對於那兩人宛如小孩子的幼稚互動終於忍無可忍。

大約從高中二年級開始,雪祈就有私下累積創作。當中雖有劣作,但也有感覺不錯的曲子。然而還沒創作出足以在東京跟人比勝負的曲子。還沒抓出作曲上適當的方向性。

「呃,好像又有點不一樣。」

「哦?你跟同年紀的人在組團呀?」比雪祈大兩歲的女性喝着咖啡店出名的馬奇朵咖啡,如此詢問。

唉——————雪祈忍不住深深嘆氣。

「可是……」

鼓棒從玉田手中飛出去了。

一定要盯着時速表纔行。

「咦~怎麼聽起來好像很高檔。像門票也很貴呀。」

每次跟這位女性出門,她總會包下全部開銷。雖然說,雪祈也是因爲這樣纔跟她在一起的。

玉田傻愣地回答。

「哦哦哦!好強!」大當場睜大眼睛。上次那樣厲害的即興演奏真的是這男人吹奏的嗎?

「好,到此爲止。辛苦你囉。」

「沒有什麼強不強的好嗎……這是基礎啊!」

「爵士樂應該可以更激情唄。只要演奏得激情起來,什麼理論都可以拋到腦後。只要能夠讓聽的人感動,那就行了唄。」

「就像歌喉很好卻是個音癡之類的?」

「魄力是很夠,但算不上厲害。該怎麼說……就是會投超快的球,但捕手都接不到。這樣到頭來都是四壞球或觸身球,根本沒辦法比賽啦。」

看來這下必須找個鼓手或低音提琴手了。

「來,玉田,你先坐下來試試看。」

「不、不準講師父的壞話!人家可是堂堂從美國音大畢業的人!」

「哦?此話怎說,雪祈同學?」

大一副自滿地大聲說道:

這位玉田俊二是大的朋友,大學生。以前在大住的公寓開作戰會議的時候,雪祈有看過玉田在同個房間。正確來講,那應該是玉田住的公寓。而大隻是找上高中同學的住處,就這麼寄居下來了。

「我就說不要用敬語了嘛。那你可以寫寫看呀。爲無法配合別人的他寫曲子。」

「大概懂。」大的聲音忽然縮了下去。

「然後只要保持在這些音之內彈奏!」雪祈接着將六個音前後組合,即興彈奏旋律。

「你先聽好!這叫全音音階對不對!」

大吹奏的次中音薩克斯風毫不留情地震撼鼓膜。明明還沒發揮全力就有這樣的破壞力了——————正當雪祈這麼想的時候,大的演奏又開始自由奔放地脫序起來。

即便是搖滾樂或流行樂,鼓手同樣是貴重的存在。理由單純是因爲人數很少的緣故,若講到爵士鼓手就更加稀少了。然而現在樂團需要的是能夠抑制大失控的老練鼓手,根本沒有讓無經驗者出場的份。

這並不是正確講法,但卻是正確答案——————雪祈頓時有這樣的感覺。

「你跟我開玩笑嗎?帶個外行人來幹什麼?他怎麼可能會打啦?」

「裝什麼大人……只要你配合我不就行了嗎!」

原來如此……也就是以次中音薩克斯風爲主軸作曲。這對於至今都以鋼琴爲主軸作曲的自己來說,是個嶄新的挑戰。

大依舊保持笑臉,把玉田帶到爵士鼓邊。

「那你最起碼懂音階吧?」

「玉田同學……原來你會打爵士鼓?」

「拜託你講話不要用敬語啦~這樣感覺好像我花錢養小白臉一樣。」

可是大卻彷彿把一切都講得很簡單似地不斷對玉田解說。

他簡直就像一臺失控的重機車。引擎排氣量大得超出規格,但油門卻輕得要命,隨便一轉就會把速度催起來,害輪胎打滑。明明現在要跑的應該是講究技術的曲折跑道。

那位沒什麼親切感的老闆娘,名叫明子小姐。

這樣優良的場所,竟然每次只要花五百元就能利用。

就在同時,店門忽然打開。

「我說玉田同學,你知道嗎?爵士鼓可是難度很高的喔?」

兩人開始演奏主題。

「那是人氣會很旺的類型喔。」

這間名叫「TAKE TWO」的店可說是很棒的練習場所。地點位於繁華街,發出再大的音量也不會有人來抗議。店內鋼琴雖舊,但有定期保養。一旁也有整組的爵士鼓。架子上塞滿大量的爵士樂唱盤,可以讓知識還很淺薄的大多聽些曲子。

「不過呀,那樣不是很帥嗎?」

但願明子小姐不要哪一天忽然改變心意了——————雪祈在內心如此祈願,並打開鋼琴鍵盤的蓋子。

就是爲了讓你明白不可以才這麼做的。

「是的,我有在寫曲。」

「什麼叫大概懂!」

才過了八分鐘而已。

So Blue的音樂入場費根據演奏者不同,少至七千、多至一萬三不等。不管怎麼說都是相當高額的開銷,雪祈若靠自費頂多一個月只能來兩次。既然如此,偶爾仰賴一下溫柔善良的女性也不失爲一種好選擇。反正也能讓她們體驗一下什麼叫超一流的音樂。

回想起來,他之前那場即興演奏是在沒有任何限制的狀況下吹奏的。但通常即興演奏還是必須限定在曲子的框架之內,因此才需要音階。

他臉上帶着總算明白自己斤兩的表情。

接着淡淡一笑後,走出店門。

「大,你爲何要帶他過來?他不可能打得起來吧。在職業籃球聯賽的徵選會上,有哪個傻子會帶外行人來參加啦?」

「因爲他說想打打看爵士鼓啊。」

未免過於單純的理由讓雪祈連怒氣都湧不上來,只感到不安。「怎麼想都知道不可能吧,大?假如從現在才起步,需要的是困難到無法想像的努力啊。你想讓他經驗那種事情嗎?」

「那麼雪祈的意思是要否定別人想嘗試音樂的熱忱嗎?」

——————的確,那是一切的起步。開始接觸樂器,稍微有所進步就會覺得愉快。然後在別人面前表演,受到稱讚,而感到開心。

音樂就是這些步驟的反覆。

然而靠這樣是來不及的。

「我跟你講的是時間問題。你難道要等上五年、十年嗎?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已經跨越爵士樂的門檻到達高水準的鼓手啊!」

這應該也是很正確的想法纔對。

然而,大卻依然如故地說道:

「爵士樂有什麼門檻嗎?我從沒看過,也從沒跨越過。」

到了下一週,當雪祈見到玉田又現身於TAKE TWO,內心同時湧出了各種感情。

驚訝——————明明打得那麼爛的傢伙。

疑問——————爲何都沒記取教訓?

傻眼——————難道他是什麼都不懂的笨蛋嗎?

另外,雖然不願承認,但還有一種感情。

胸口深處的某個角落,也有幾分的欣喜。

然而,現實終歸是現實。

雪祈不禁聯想到以前離開鋼琴教室準備回家的學生們。

對於語氣中流露擔心的母親,雪祈詢問起爵士鼓的事情。

然而,玉田卻表示自己想試試看。

「上次和你們兩人演奏時……我總覺得,爵士樂好棒。」

雪祈深深嘆氣,坐到鋼琴前。

在路上,雪祈與踏上歸途的路人們不斷擦身而過。一個接一個,人潮不盡。

一回到家,雪祈馬上拿起手機。自從到東京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自己主動打電話。

接着又撥電話給安原那個樂團的鼓手。也就是喝檸檬沙瓦的那個男人。

雖然易於入耳,但依舊強勁。

雪祈將這些全部筆記下來。

玉田稍微進步了。單純的節奏打得幾乎不亂。雖然還需要別人牽着手,不過就像剛開始學會用自己的雙腳走路的小娃兒。

在一旁聽着對話的大這時開口:

他牽着玉田的手,配合小小的步伐吹奏着。

走出三軒茶屋站後,離家還要徒步十五分鐘。

「玉田同學,你可以來參加練習沒關係。」雪祈抱着盤算的心態如此說道。

敲了爵士樂的大門。

這是兩個月來第一次出現的狀況。由於加入了玉田這個煞車,讓大的次中音吹出了易於入耳的音色。

黃昏夕陽在大樓上反射,照出大與玉田的背影。

大始終沒有失控。

希望他們不要放棄——————當時的自己總會望着窗外,爲離去的學生如此期望。

假如他下次真的來練習,自己再慢慢口頭教他就行了——————

非常感謝您——————反覆道謝後,最終掛斷通話。

然而從自己口中冒出來的,卻是咂了一下舌頭的聲音。這動機太過天真了,玉田根本還沒搞懂鼓手之路有多嚴峻。

只要有玉田在,大應該也能學習控制自己。當然,不能就這樣維持現狀。只能說是找到新鼓手之前的替代方案。只要讓玉田見識到老練鼓手與兩人合奏的樣子,想必也會自願退出吧。之後看他是要參加爵士樂社或怎樣,總有其他路可走……

想必這就是讓雪祈心中感到欣喜的原因吧。

其中有多少人會聽爵士樂呢?恐怕連5%都不到吧。

「唉呦,怎麼啦,雪祈?想家了?」

是懂得關懷別人的溫柔音色。

應該讀的教學書,應該聽的音樂專輯,應該看的影片動畫,應該反覆練習的項目。

「我就說不可能了。我們的目標是在很高的地方。就連那些努力多年的前輩們,甚至半職業的樂手們都放棄了。身爲外行人的玉田同學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成功的。」

或許也可以期待玉田急速進步……

三個人的第二次練習於是開始。

他聽了雪祈和大的爵士樂,萌生想打鼓的興趣,甚至還報名了打鼓教室。

那是最單純的節奏,最沒挑戰性的節奏。

大對着玉田叫了一聲:「你成功啦。」

玉田帶着笑容輕輕點頭。

請教她學會8 Beats之後應該接着練什麼比較好。

想要成爲爵士樂手的人呢?應該幾乎沒有。

「玉田,大概這個速度的拍子,跟得上嗎?」他說着,指示一下8 Beats的節奏。

「太棒啦,玉田!」大如此表示後,看向雪祈,徵詢他的意見。

抄寫筆記的活頁紙整整有四張。

打完一首曲子後,玉田開心地淡淡微笑。

由於TAKE TWO的營業時間將近而離開店門後,雪祈與另外兩人道別。

上次實在很抱歉——————如此開頭後,雪祈提起爵士鼓的問題。想必在電話另一頭依然喝着檸檬沙瓦的男人也細心爲雪祈一一回答。

「我可以嗎……」玉田則是臉頰微微泛紅。

坐在鼓椅上的玉田則是一本正經地表示:「我去了打鼓教室。當然,在裏面我是打得最爛的。我知道自己連小孩子都不如。但是……」

但雪祈肯定不會把這些交給玉田。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雪祈揮散腦中天真的想像。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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