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鋼琴師:「BLUE GIANT 藍色巨星」雪祈物語》 · 南波永人 · 2萬 字
1
「喂!你剛纔那節奏是搞屁啊!」
爵士鼓資歷兩個月的男子,活像被人拿槍指着似地舉起雙手看向鋼琴手。前一次雙方對上視線是二十分鐘前的事情。鼓手在演奏中只會專心盯着鼓面,沒有餘力看向周圍。現在也因爲聽到怒吼聲而表情僵硬,說不出任何話。
見到他那模樣,又讓雪祈怒氣更盛了。
「爲什麼連這麼單純的地方都會犯錯!拜託你偶爾抬起頭來看看這邊行不行!就是因爲你都不看纔會拖拍!」
平心而論,玉田持續有在進步。他甚至貸款買了一組昂貴的電子鼓,不分晝夜地在自己房間敲打練習。據大描述,他連大學都完全沒去,在三人團練之前還會花上好幾個小時練習。而且他手上貼滿OK繃與繃帶,由於睡眠不足的緣故,雙眼總是充血泛紅。
但也正因爲這樣,才更不希望見到他如今還犯這麼單純的錯誤。
「我知道。抱歉,雪祈。」
如此道歉的玉田臉上,大量的汗水反射着光芒。
是雪祈過去經常看到的那種汗。
在高中的操場上,在中學的校園內,在公園,在縣民球場。
棒球畢竟是比賽,難免有輸有贏。但爵士樂不一樣,只要戰略、技術與努力都發揮到極致就應當不會輸了。所以自己纔會到東京來。
假如玉田今後也要繼續打鼓,繼續流汗,雪祈就不希望他平白輸掉。
不知何時開始,雪祈感覺帶領他獲勝是自己的義務。
因此講話纔會變得這麼粗暴。
同時也對自己感到火大。
爲何自己要對這種超級外行人產生什麼義務感?
又爲何那樣的想法會與日具增——————
「別這樣啦,雪祈,別這樣。」
雪祈忍不住瞪向居中緩頰的大。
他和雪祈恰恰相反。
「那兩人也說臨時有事。對不起喔!」
大用一臉始終樂觀的表情如此說道。
「好的,請稍待片刻。」
客人試穿着鞋子,在店內繞了一圈回來。
那樣太不負責任了。
而且這次還是向客人收錢的現場演奏。
大從脖子上放下薩克斯風。
在玉田旁邊的大則是散發出失望與期待的氣味。
「如果您今天下單,應該三天可以到貨。」
這有點大啊——————這有點小啊——————雪祈聽着頭上傳來聲音,爲客人換穿鞋子。還要注意別讓自己皺起臉。
也不想想我花了多少心思!——————雪祈差點忍不住飆罵,但還是閉嘴了。
爲了玉田儘量寫得簡單一點——————雪祈剛開始抱着這樣的想法試寫了幾首,但完成的卻是即便當成爵士樂入門篇也會讓人笑掉大牙的曲子。這樣在東京根本甭想引起注目,更不可能往上爬到高處。
客人的聲音讓雪祈回過神來,走向賣場中陳列最高級英國皮鞋品牌的櫃子。櫃上的任何一雙皮鞋都要價十萬元以上。
鞋店的客流稍停時,比雪祈大五歲的女性忽然在他面前合掌致歉。
「那麼我試穿看看。」
或許是打算去比較便宜的店家,或者上網購買吧。
「怎麼了嗎?」
「或許還是有人會唄?」大繼續頂嘴。
雪祈來到會場時已是現場演奏開始前十分鐘。
「現在的優先事項是讓玉田進步唄。」
到頭來,三人樂團的演奏會被大強硬安排了。據說他去了好幾次位於品川車站附近的一間爵士酒吧交涉,最後爭取到了一般演奏會的前一個時段。雖然這下必須拉到足夠把店內四十席座位坐滿的客人,但是大和玉田在東京幾乎都沒認識什麼人。於是大製作了一份傳單大量印刷,連續三天在車站前發了兩千張。
而且就算找到,也不知道能不能抑制大的失控表現。
女性留下這句話後,轉身去接待現身店內的年輕男性顧客。
大恢復了原本強而有力的吹奏風格。音量與音壓都大幅提升,明明只是練習卻能吹出令人胸口感到緊迫的即興演奏。
「讓您久等了。」
「你講什麼鬼話,一定不可能好嗎!現在連音都還沒合過,而且玉田怎麼可能在現場打得好!」
再樂觀也該有個限度。
強烈的腳臭味頓時令人作嘔。
「越快越好唄。我想想喔,例如一個月後。」
留下這句話後,客人轉身離開。
然而,雪祈也知道大不是什麼沒責任感的人。
順道一提,今晚的音樂入場費只有兩千元。
「是我寫的——————爲了我們寫的原創曲。」雪祈故意用了「我們」這個詞。因爲「我們三人樂團」這講法還說不出口。
玉田依然默不吭聲。大概是從「不規則拍」這個詞彙與兩人間的對話,感受到了曲子的難度。
「不,客人的腳並不會特別寬,我想二十七公分的鞋子應該可以適合您。」
「大,你太過配合玉田的水準了!漸漸變得只像個平凡的樂手啦!」
「這下可以辦演奏會啦!」大高舉樂譜,儼如在歡呼什麼及格通知書終於寄到手中一樣。
雪祈加快腳步來到後臺。
「我媽呀,有點發燒了。所以今天我不能去。」
究竟該重視自己和大,還是重視玉田——————雪祈幾經苦思後,最終採用了不規則拍。畢竟假如自己是玉田,絕對不會希望被放水纔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規則拍啊!」
「我想看看,我們究竟能夠引發些什麼啊。」
黑白印刷的樸素傳單上寫有三個人的名字,以及「十八歲的爵士之夜」這種宣傳詞。雖然看起來遜爆了,但以情報內容來講並沒有錯。唯一的錯誤,是這次的現場演奏本身。
這樣的現場演奏,在三個半小時後即將開始。
雪祈望了一下週圍,店員們都在招待其他客人。
「這曲子既單純又有難度。我認爲現在的我們如果要打響名聲,就要像這樣的曲子比較好。」
雪祈在三週前約了這位打工同事來聽演奏會。從當初對方用「我要去我要去!」這種重複兩次的語氣回應時,雪祈內心就有不好的預感了。果然到今天開演前四小時,對方臨時喊卡。
假如他半途放棄,就必須去找新的鼓手了。但雪祈實在沒自信能馬上找到人頂替。
「可是怎樣?」
然而如此被玉田拖住的大,音色明顯變弱了。
因此雪祈當時沒有上前搭話就轉身離去了。
大用透明無色的臉如此表示。
這位初學者的鼓手爲了理解不規則拍而緩緩敲起鼓,但很快又停下雙手。原本鐵青的臉甚至變得蒼白起來。
「什麼演奏會,你想幾時辦啦……?」
2
自己一點都不想要對別人說明這些事情。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總覺得這下玉田纔是這個樂團最關鍵的部分了。
「那請問另外兩位喜歡音樂的朋友會來嗎?」
他究竟有沒有辦法練會這首曲子?
強烈的次中音薩克斯風與初學者的爵士鼓——————互不相容的兩者之間出現的空隙,就只能靠雪祈自己的鋼琴填補。這是難度相當高的任務。
其實本來有預定提早一個小時到場彩排,卻因爲打工快到下班時間時客人忽然開始聊起鞋子的話題,不放雪祈離開。雖然雪祈在途中幾度嘗試結束對話,但客人依然講個不停,而且到最後什麼也沒買就離開了。
我爸媽都健康得很,這五年來一點小病都沒生過,真令人羨慕——————雪祈記得十天前對方約自己去喫飯時還聊過這種話,而且說過他們保持健康的祕訣是綠茶跟納豆什麼的。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玉田。默默點頭回應的他面無表情,全身散發出緊張的氣味。同時混雜不安與恐懼,從毛孔泄放出來。畢竟他才握起鼓棒短短三個月就要上臺表演,會這樣也是當然的。令人都不禁感到同情。
「我想穿穿看這雙的黑色,不過在那之前可以先幫我量一下腳的尺寸嗎?」
既然不是不負責任,大的腦中究竟在想什麼?還是說,他根本什麼也沒想?
欲言又止地看着那模樣的自己,現在的臉又是什麼顏色……
雖然稍微猶豫了一下,但雪祈最後還是像甩出去般也遞給了玉田。
另外還有一份。
雪祈吐一口氣後,從包包拿出兩張紙遞給大。
這樣配合初學者的腳步繼續走下去的話,就不可能贏了。
臨時放鴿子的女同事依然表情開朗地接待着其他客人。
「玉田應該沒問題唄!」
「哦哦……哦哦哦?」
「……總之,我會加油。」取而代之地,是玉田聲若蚊蚋的回應。
大看着樂譜,誇張地發出聲音。真懷疑他究竟是不是真的理解樂譜。
明明是希望一切順利的日子,卻什麼事情都不順利。
自始至終都靜靜觀望着玉田,練習時豎耳傾聽笨拙的鼓聲,細心配合對方吹奏。
在庫存區找了一下,二十七公分的鞋剛好缺貨。於是雪祈拿了上下各一號的鞋盒回到客人面前。
「這是啥?樂譜?」
「抱歉,我來晚了。」
他難不成打算繼續柔和對待玉田,每次跌倒的時候都溫柔安慰嗎?
自從演奏會決定後,玉田變得更加勤奮練習。OK繃與繃帶都超出了手部的肌膚面積,雙手手腕與右腳踝一直都貼着藥布。由於老是關在屋內的關係,臉色變得很白,肌膚也黯淡無光。大也許是決定裝作視而不見,始終一如往常地對待玉田。如此這般到了正式上場前五天,玉田總算是練會了〈FIRST NOTE〉。雖然還是經常犯錯,令人不安,但不管怎樣至少勉強能夠打完整首曲子。
尤其是關於音色的事情上。
玉田則是雙眼直盯着紙面。
「非常抱歉。客人的尺寸剛好缺貨,因此請您先試試看大一號跟小一號的鞋子。」
「不好意思。」
「我明白了。那麼這邊請。」
「我知道。可是……」
「開什麼玩笑!我們的武器就是你讓人印象強烈的次中音跟我技巧眩目的鋼琴吧?又不是小學生,你難道要期待人家覺得初學者的玉田進步了好棒棒嗎?誰會爲了這種事情獻上掌聲?」
只有在鼻腔裏留下惱人的臭味。
「澤邊同學,對不起!」
在坐到椅子上的客人面前跪下後,雪祈解開客人的鞋帶,脫下鞋子。
「這是啥?太帥了唄!」
雪祈曾有一次去看過大私下練習的樣子。因爲聽說隅田川大運河的橋下是大平常練習的地點,所以雪祈在打工結束的回程決定繞去看看。那是個強風吹得讓運河激起波紋的夜晚。雪祈被風推着揹走近牆邊,還沒見到人影就先聽見了聲音。明明在上風處,次中音的聲音卻能清晰傳入耳朵。一片幽暗中逐漸浮現的人影激烈動着身體。一下挺胸往後仰,一下又彎腰到樂器都快擦碰地面,吹奏着宛如要震壞橋墩的大音量。出來慢跑的人們都帶着訝異的表情經過他身後,畫面滑稽無比。大就是如此專注地,彷彿揹負着什麼一樣持續全力吹奏。
「啊,我已經知道尺寸,不用了。」
這個樂團要從一開始就奏出強而有力又高難度的音色——————
「雪祈又是怎樣?要責備我跟玉田的話,你自己又是如何?」
「你沒必要道歉唄。」大用鼻子「哼」了一下。
這是一首讓大的次中音薩克斯風能夠盡情發揮的曲子。雖然重點放在單純而容易留下印象的主題,不過曲子本身呈現不規則拍。單純卻複雜,演奏起來需要有相當程度的技術。曲名爲〈FIRST NOTE〉——————「最初之音」的意思。
「……抱歉。」被夾在兩人中間的玉田小聲說道。
「大,客人怎樣?」
「完全沒人來。」
這就是其中一種氣味的來源啊。
雪祈掀開布簾窺探聽衆席,只有坐在吧檯席與店長聊天的戴帽子初老客人,以及兩人一組的上班族。每個看起來應該都是這裏的常客。
兩千份的傳單,沒能打動任何人的心。
然而,大卻接着說道:
「咱們,好帥啊。」
這哪裏帥了?辛辛苦苦發傳單卻白忙一場,雪祈自己也遭人放鴿子。根本沒有任何帥氣之處。
雪祈故意沒有邀請爵士樂社的社員們以及那些自己認識的大人們。因爲實在難以預料玉田能否承受得住同世代以及業界行家們嚴格的視線。
不,或許這根本不是爲了玉田着想。
搞不好單純只是自己不想丟臉而已。
大雙眼筆直望着舞臺說道:
「我們接下來要在這裏演奏爵士樂。」
那眼神彷彿在說:不需要在意那些芝麻小事。
三個人第一次現場演奏。第一次向人收取音樂入場費並演奏屬於自己的音色——————真正重要的意義是在這點上。
從現在開始,既不能回頭也不能再找藉口。
——————必須全力以赴。
「簡直帥斃了。」
這就是期待的氣味。
氣味刺激着鼻腔深處,讓雪祈忍不住用指頭按住鼻樑。
雪祈裝出淡淡微笑,對聽衆頷首致意。
畢竟都一起練習了三個月。畢竟自己目睹了玉田的努力。
真想援護一下玉田……
大就像要讓自己爆炸似的,吹出超越全力的聲音。不但沒有被鼓聲拖住腳,還不斷往前進。
——————最後,雪祈選擇了大。
「畢竟鼓手真的非常重要。講老實話,那可是樂團好壞的關鍵,所以他真的是……」
快到大的獨奏部分了。
「就算聽你這樣說也很難立刻相信啊,你跟那個次中音。」
「我們三個人真的都是十八歲。」
看起來應該在這行混了有四十年的店長,一副理所當然地吐露真心話。
樂團成員——————自己剛纔確實是這麼說。
稍遲幾秒後,雪祈敲起琴鍵。
然而因爲玉田的一句話,讓這飲料很可能要成爲三人一起喝的最後一杯了。
因爲有向客人們收取音樂入場費。因爲這是職業舞臺。因爲自己是爲了追求目標纔來到東京。自己早就警告過玉田不可能辦到了……
吧檯座位的客人也看向鼓手。他聽出失誤了。
丟下那樣努力的玉田,選擇了表現驚人的大。
自己就是這樣的男人……
「謝謝誇獎。」
——————大吹奏起來。
怎麼會有如此見風轉舵的人……
「關於我們樂團成員的事情,不需要外人插嘴。而且講老實話,您這裏的鋼琴聲音鬆鬆垮垮的,最好馬上找人來調個音比較好喔。」
「哎呀~你們太精采了!」
雪祈在鋼琴椅上坐定後,聽見聽衆席那兩人一組的對話聲:
大朝着聽衆席露出得意的表情,充分空出一段時間後深深鞠躬。
雪祈能夠理解這是很正確的意見。
雪祈看見玉田頭也沒回地走向後臺。彷彿雙腳懸空似的,半點腳步聲也沒有。背影看起來失魂落魄。
你好厲害啊!謝謝!幸好我沒把傳單丟掉!——————臺上與臺下展開起現場演奏結束後常有的對話。
未免太過強烈,也太過殘酷了。
「不需要。」
「跟你們未免差距太大了!甚至還在演奏途中停擺不動。講老實話,那根本不是能收錢的等級,對他本身來說也太殘酷了。聽我老人家一句勸,你們最好快點換個其他的鼓手。不然我幫你們介紹也可以。」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薩克斯風又飆高起來了。
「咦?那打鼓的,手是不是在抖……?」
吧檯席的男人停止對話。
「講老實話,次中音薩克斯風跟鋼琴都讓人聽得發麻。十八歲根本是騙人的吧?」
真沒想到,正式上場的大竟有這等程度——————
可是大卻不停往前邁進。當初以爲能夠抑制他失控根本是大錯特錯。站上舞臺後的大與玉田,兩者之間的差距遠遠超出了想像,而且距離還越拉越大。
雪祈丟下啞口無言的店長,逕自走向後臺。
看看身後,玉田把脖子都縮在肩膀之間走着。
事到如今,自己纔想跳出來袒護玉田。
可是——————往前走了三步後,雪祈咬住下脣。
音樂隨即轉換到鋼琴獨奏。大反覆吹奏最後的旋律後,雪祈緊接着宛如泉湧般彈出全新的樂句。將自己手中持有的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出去。高速動着手臂、手腕與手指,毫不製造間隙地持續彈出聲音。這是讓人無法想像、無法相信樂手只有十八歲的獨奏。左手舞蹈,右手隨之;右手奔馳,左手承接。在遠處望着舞臺的店長都目瞪口呆了。雪祈接着也把視線看向玉田。他雖然全身僵硬,但依然緊握着鼓棒。想盡辦法要追上逕自往前衝的雪祈和大。
若想對跌倒的玉田伸出手,只有現在。但那樣做就無法維持大高漲的情緒。兩者之間必須擇一。
玉田已經崩了。在薩克斯風的爆音拉扯下,徹底失去了節拍。他雖然不時甩頭,拚命想抓回節奏,但五秒後又完全停下雙手。
玉田又變得更加畏縮。
他臉朝下方,拚命動着雙手。
好想對玉田搭話。好想告訴他:很好,就是這樣!
這些讚許是由於雪祈自己的選擇所產生的結果。然而,卻難以感到高興。
但你因爲這樣就要棄玉田不顧嗎,大——————
拜託你,玉田——————
我的獨奏快結束了……
雪祈對着自己的手掌呵氣,確認氣味。
抱着次中音薩克斯風的大領頭站上舞臺。
緊接着,鼓聲在一如預定的時機加入演奏。
這時,一名男性客人推開店門。察覺這點的大輕輕點頭。是他的熟人嗎?不,應該是看了傳單來店的客人吧。
就在回到主題的時候,玉田勉強重新開始打鼓。
也爲玉田鼓掌一下吧!——————雪祈心中雖想這麼說,但與兩人會合的鼓聲卻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玉田把頭完全垂下去了。
用鋼琴支撐起大的獨奏。眼中只看着大。既然已經做出選擇,就沒有餘力再顧玉田了。
許許多多的理由浮現腦海的同時,雪祈繼續敲按着白色與黑色的琴鍵。
在主題旋律跟我們會合吧。
現場演奏成功了——————藉由捨棄同伴而成功了。
玉田臉上則是毫無表情,茫然自失。
自己究竟該怎麼向他搭話纔好?
走路得意洋洋的大,在舞臺中央停下腳步。
兩位上班族從座位起身,初老男客人摘下帽子致敬,店長則是把雙手舉到頭上鼓掌。
離開爵士酒吧些許後,玉田如此開口。
這樣的一段演出,也即將結束。
很好!——————雪祈在內心叫好,並看向玉田。
上班族們對剛纔的獨奏發出讚賞。
大這時冷不防地飆了起來。
但自己不能這麼做。因爲今天是向人收錢站在舞臺上的。
從那之後,他練習了幾百個小時?打了幾億次鼓?
「好年輕的小哥們上臺啦。」
至於最後一個人——————雪祈自身則是無情。
自己是爲了什麼寫曲的?爲了什麼持續練習?爲了什麼來到東京——————
雪祈把體重用力壓在敲打鍵盤的手指上,不然會變得只有薩克斯風的聲音傳到客人耳中。
次中音薩克斯風吹出好幾道扭轉似的聲音。就在它們互相結合的瞬間,化爲一道渦流往上衝,沒有任何預備動作就飆上頂點。在山頂處,聲音激烈舞蹈。撞碎岩石往上堆積,讓山頂的標高持續被灌水。十秒間增高爲兩倍的巨山又一口氣變化形狀。高度以驚人之勢往水平方向移動,擴展到無盡的遠方。從次中音薩克斯風裏爆出儼如山崩的轟響。雪祈的眼角望見吧檯座位的男人正半開着嘴巴。這段獨奏就是如此強烈。連在底下支撐的自己都必須極度專注纔行。
就在那瞬間,鼓聲的節奏亂了。
明明自己對他那麼無情,明明在舞臺上舍棄了他。卻因爲對局外人發表的意見感到火大,就想臨時扮演正義之士。
「上場唄。」
然而,實在忍不住脫口而出了。
音量增大到令人有種忽然透過喇叭擴音的錯覺。有如閃光之後稍遲而來的雷聲,或是快速列車從眼前一公尺處通過似的巨響。和練習時完全是不同次元的表現。
「我必須退出了。」
雪祈看向玉田的臉。雖然肌肉僵硬,但依然勉強裝出笑臉。
準備回去後臺的時候,大被聽衆席的客人叫住了。
店長的口臭遲遲無法從鼻腔消散。
地點是在一臺自動販賣機前。由於只有四名聽衆的話根本甭想拿到酬勞,於是三人各自只買了一罐飲料。這就是紀念初次現場演奏寶貴的一杯。
「咦?」
正當雪祈這麼思考的時候,店長走了過來。
「不過講老實話,那個鼓手啊……」
玉田坐到鼓椅上。
「你剛纔沒看到店門口寫的嗎?十八歲啊。」
搞不好,臭的人其實是自己。
亂了打法,迷失節拍。試圖重新爬起來,卻再度跌下去。上臺前臉上充滿的緊張,如今已接近絕望。
從店長口中飄出了討厭的氣味。
兩位上班族都目不轉睛地盯着大。
兩位上班族也停下拿着酒杯的手。
自己忍不住這麼說了。
然而,大卻沒有停下來。他始終只看着客人吹奏,顯然是想要把自己的全部都呈現給聽衆。把自己在仙台、在東京的橋樑下培育出來的聲音,自己所相信的強烈音色吹給大家聽。
3
雪祈回想起他第一次握起鼓棒時的模樣。
一切要從這裏開始了。
驚覺回神的雪祈把視線望過去,發現玉田的目光正左右亂飄。
坐在吧檯席的客人則是背對着舞臺,繼續與店長聊天。
結束奮戰的鼓手連飲料罐口都沒打開,只是握着罐子。緊閉的雙脣乾燥龜裂,夜燈照耀下的身影輪廓模糊,看起來比平常小了一圈。
面對這位賣命過頭地努力練習,最終卻慘遭打垮的男人,雪祈思索着該說些什麼話纔好。
唯獨謊言,自己絕對不想說出口。
自己絕對不能對着玉田講出那種讓人想要確認口臭的發言。
「……一百二十五次。」
「咦?」
「到第三首曲子爲止,你犯錯的次數。後面我就沒數了。」
那雙傷痕累累的手頓時變得更加無力。
感覺飲料罐隨時都會從手中掉出來。
「不過……」
五十分鐘的演奏期間內,玉田雖然停下好幾次,但最後都沒有放棄。
他堅持沒有放開鼓棒。
「比起我的預想,還不壞。」
小小的鼓手倏然抬起頭。
「對吧?大。」
在舞臺上率先往前衝的大接着緩緩說道:
「不管別人怎麼說……這都是一場很棒的演出。」
之後,雪祈再也無法直視玉田的臉。
對方肯定也不想被看到。
於是雪祈說自己要去打工,便和大一起轉身離開。
等待咖啡上桌之前,放空腦袋望向外面。
大高高抬起下巴,雙眼反射出咖啡店的燈光。
請年輕的女店員帶自己到露天平臺後,很快便送上了開水。正因爲是服務很講究的店家,翻開菜單一看,飲料價格也不便宜。
每當那些車子經過,排氣聲就會掩蓋爵士樂。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的特調咖啡。」
「刻意告訴他犯錯幾次的你,也很自以爲是啊。」
想像一下那些耳機播放的音樂。J-POP、男性偶像團體、嘻哈、雷鬼、重金屬、古典樂、龐克,從前方走來的人則是K-POP……
大重新踏出步伐。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要繼續奏出聲音纔行。
女性店員烏溜溜的大眼睛看向上方,豎耳傾聽。
一輛法拉利在眼前的馬路上疾馳而過。接着又是奧斯頓•馬丁與瑪莎拉蒂陸續通過。以前在松本市沒見過的外國車,在這裏隨處可見。
是塞隆尼斯•孟克的鋼琴。
「那個……」
拜託?——————女店員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的語氣未免太過乾脆。
「請給我一杯特調咖啡。」
「塞隆尼斯•孟克——————的樣子?剛纔我去問過店長,聽說是很出名的爵士樂鋼琴家喔。」
「我和你也是,玉田也是。」
「咦……?」
雪祈啜飲一口端到面前的咖啡。
「我也會聽聽看的。因爲仔細聽聽,這曲子確實很好聽呢。」
大沒有表現出捨棄的態度,只是淡然說道。
「……只有四位客人呀。」
「這樣……啊。」
周圍的女性客人們開心地聊着天,沒有人在聆聽音樂。
「那麼做應該是爲了讓對方下次演奏時能夠減少犯錯次數唄?所以要提示一個基準點唄?」
昨天那樣努力在臺上演奏的聲音,世界上知道的人寥寥無幾。玉田縱然有犯錯,但他已竭盡自己的全力。可是按照現況,那些聲音只有留在包括店長在內的五個人耳中。
「玉田有向我們求助過嗎?他是因爲想做而做的。雖然第一次上臺演奏表現得不好,但他還是努力了。僅此而已唄。」
「玉田沒問題的。他比我還堅強。」
雪祈腦中不禁回想起在松本的初次合奏。
走向車站的人、從車站出來的人,在斑馬線上擦身而過。當中有準備回家的人,有正要去喫飯的人。有男有女,有大人有老人有小孩,有中學生,也有高中生,也有上班族。
這樣講或許沒錯。
路上的行人們都露出感到礙事的表情穿過站在路中央的大身邊。
「……大,你到底是什麼?」
向難得從白天就現身於TAKE TWO的明子小姐報告演奏會成果後,明子小姐不知是不是宿醉,一邊吐着氣一邊緩緩詢問:
「拜託,請務必要聽聽看。」
「你到底想說什麼?」
「是?」
「不管別人怎麼講,我那時候都應該繼續全力演奏纔對。應該要一直吹下去,直到客人無奈露出笑容。」
「是孟克。」
「是啊,道路工程的交通指揮。揮棒子的。你又是如何?」
演奏會隔天,雪祈沒有安排練習。
即便如此,一想到如果自己初次合奏時被人講出那種話,還是會很喫不消吧。恐怕好一陣子都沒辦法振作,搞不好永遠都無法重新站起來了。
「後悔——————後悔上臺嗎?」
這種後悔的方式,雪祈實在模仿不來。然而,這段故事和玉田的事情又搭不上邊。
「不是那樣。」
或許是有線廣播吧,耳朵隱約可以聽見爵士樂的聲音。
耿耿於懷地思考着選擇究竟對錯的人,是雪祈自己。所以自己的腳步纔會如此不紮實。
是自從認識了大與玉田之後。
雪祈拿起帳單走向結帳臺。
「大家臉上都帶着『這也沒辦法』的表情。所以我只好乖乖聽話,當場離開。雖然沒有感到沮喪,但經過一段時間後就開始後悔了。」
「請問客人是因爲覺得音樂很好聽,所以想知道是誰彈的吧?這下您隨時都可以找來聽囉。」
可是——————
跟一路上總忍不住想回頭的雪祈呈現一種對比。
「你是真的要去打工嗎,雪祈?」
——————沒錯。雪祈自己也是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但你不是告訴他下次要進步,反而用剛纔那種講法。那樣的你才真的叫自以爲是唄。」
大的這句話深深刺進雪祈胸口。
本以爲滿腦子只想着吹薩克斯風的大,此刻卻看穿了雪祈的內心。
「玉田就算感到沮喪,感到受傷,始終都沒有走下舞臺對唄?」
銀杏路樹的葉子還很鮮綠,感受不到秋天的氣息。
「那樣的狀態整整持續了五十分鐘喔?就是因爲玉田一直留在臺上忍耐,受到的傷肯定更深吧?擅自把那種表現解釋爲堅強,也太自以爲是了吧?」
走了兩小時,來到一間有露天座位的咖啡廳。
「他真的很厲害。」
事實上,在街上許多地方都可以聽到爵士樂。咖啡廳也好,拉麪店也好,簡餐店也好。然而,那些都只是音量微弱的背景音樂。被人們當成一種沒有歌詞、不會干擾思緒又聽起來舒適的音樂,靜靜地存在。
「深夜營業的壽司店外送。我雖然也有找那邊的人,但今天一個都沒來。」
走在路上可以發現,許多年輕世代的人都戴着耳機。
這種道理雪祈也明白,但還是要問。
雪祈豎起手指,對這位年紀看起來比自己稍微大一點的女性店員詢問:「冒昧問一下,妳知道這音樂是什麼嗎?」
而大對於這項選擇沒有感到疑慮。他光明正大的走路方式正表現出這點。
因爲被他說個正着了。
因爲那肯定就跟以前和賢太郎之間的投接球是一樣的。
因爲三個人的團練並不只是單純的練習。
究竟從何時變成這樣的?
「……大,我就不客氣地問了。你爲什麼要拋下玉田?」
「從今天起,就是職業爵士樂手了。」
這回答真有大的風格。頑強而不感到迷惘。
「……哪裏堅強了?他剛纔沮喪得讓人看不下去啊。」
沒錯。明明當時的狀況感覺他隨時奔出店門都不奇怪的。
聽到雪祈這麼說,大忽然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
「我想也是。不好意思了。」
兩人默默無語地走了一段路後,大先開口:
爲了不被掩蓋,要奏出更響亮的聲音。
來到車站附近。大揹着巨大的薩克斯風箱,比周圍任何人都強而有力地走着。
爵士樂依然在播放着。
「要拿出全力,就可以丟下玉田不管嗎?」
好久沒喝不是罐裝的咖啡了。算是結束第一次演奏會後給自己的小小犒賞。
「那樣未免太過分了吧?」
「是的,雖然大有賣力宣傳,但手法實在過於土法煉鋼,沒得到任何效果。」
咖啡杯見底了。
但真正的爵士樂其實是很激烈的。自由奔放、充滿破壞性且追求新穎,在世界各地不斷進化。然而大家都不知道這點。
「……謝謝。」
大一邊走着,一邊把雙手放在頭後面,撐起胸膛。彷彿在內心說着「真有點可惜」之類的話。保持着那樣的姿勢,直朝車站走去。
「這也沒辦法唄。」
雪祈走出店門。
紅綠燈的黃色燈光照在大的臉上。
「啊!不,對不起。我不清楚。」
現場演奏時油門全開的大究竟如何,雪祈剛纔也見識過了。根據臺下客人或一起演奏的樂團種類不同,會對那樣驚人的音量產生拒絕反應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那就像站上投手丘的無名小夥子忽然投出時速一百六十公里的高速球一樣,會嚇到人也是在所難免。再說,如果控球能力不錯還沒話講,但假如暴投連連就根本不用比賽了。
「雪祈,你這句話是對我講的嗎?還是對你自己講的?」
收下帳單的女性店員忽然說道。
「所以我拿出全力吹奏,結果卻遭到店裏的常客怒吼。你吵死了,給我滾回去——————對方罵得好凶,讓我在臺上完全僵住,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圍的大人。」
不久前,自己還只會把爵士樂社的學長們和安原當成讓自己往上爬的墊腳石。但現在卻爲了一個初學者感到擔心。
「練習和正式上場不同。只要站在客人面前,我腦中只會想着要拿出全力演奏。」
「……我第一次現場演奏,是在仙台的一間爵士酒吧。和一羣職業樂團一起上臺,站在客人面前。我那時好焦急、好緊張,但還是覺得自己只能盡力而爲。」
「就這樣一句話嗎?」
「那麼,演奏方面如何?」
「我和大很成功。客人們甚至起身鼓掌,店長也表示很驚歎。」
「玉田小弟呢……?」
「他敲到一半就敲不下去了。所以該怎麼說呢,很沮喪的樣子。」
「……所以澤邊小弟你今天會提早來呀。」
「咦?」
「你很在意玉田小弟今天還會不會再來,對不對?」
被說中了。
「不,我只是剛好打工提早結束而已。」
「這樣……」明子小姐說着,消失在廚房中。
同時店門忽然打開,大露臉了。
「嗨,雪祈。來得真早!」
他的表情一如往常,爽朗而無憂無慮。
「嗨,玉田沒跟你一起來?」
「他還沒來嗎?我們早上約好要在TAKE TWO碰面的說。」
「他狀況如何?」
「演奏會當天我是不知道啦,不過隔天開始他又在打電子鼓了。雖然眼睛有點腫,不過大概是花粉過敏唄。」
「是喔……」
「怎麼?你擔心他?」
「我說你啊……話說,他實際上根本沒來嘛。明明他平常都不會遲到的。」
「嗯。」玉田擦拭着額頭的汗水如此回應。拿着手帕的手上傷痕比以前更多了。
「玉田四人組之類的?」
聽到他這麼說,雪祈確定他是認真的了。
一如大和雪祈自己所相信的。
雪祈自己則是對玉田很嚴格。因爲擔心他會失敗。
確實,以前雪祈都沒想過這種事情。
不,他根本不認爲那是什麼奇蹟。而且不僅限於自己,還深信無論是誰——————包括玉田在內——————誰都能實現那樣的事。
「話說我們的樂團,差不多也該取個名字了唄?」
玉田則是和雪祈對上了十次視線。
「樂團名啊,這可難取了。」
「啊,確實……像某某某三重奏啦,肯德里克•史考特之預言樂團啦。」
「是沒有錯!所以我才叫你從細胞分裂開始重新做人!」
「而且不是有句話叫『名如其人』嗎?我希望讓人一聽就能想像出我們演奏的音色。」
「此話怎講?」
真是過於籠統又大膽,缺乏現實感的宣言。重點還是他竟然在繁華街角落的一間小爵士酒吧講出這種話。
「纔不少喔,阿大老弟。反而應該問說真的可以收他們的錢嗎?」
「哦——————」
第三次的演奏會改在一間稍小的場地。聽衆席有三十五個座位,幾乎全部坐滿。有十五位是上次來過的客人,有十人是他們帶來的親友。據說從社羣網站上知道了這個樂團的客人有七位。在這羣年輕客人中,唯有一名初老的人物。就是第一次演奏會那位戴帽子的男子。
「那有什麼錯?」
「抱歉,玉田。」
「怎樣啦,雪祈!要不然你出點子啊。」
所有人都對鼓聲感到疑惑歪頭。但玉田依然繼續敲打,偶爾還會像把臉探出水面換氣似地抬頭朝雪祈看過來。兩人前前後後共對上視線五次。而他直到最後都沒有停下鼓棒。
「那根本是勉強裝出來的表情吧。」
「玉田。」
「取個好記的名字就好了唄。像『毛糬仔』之類的。」
「你以爲你在跟誰講話?」
「大,要是表演內容不夠好,人家也不會願意好好宣傳。這點你明白吧?」
兩個月後,三人毅然決定舉辦第二次現場演奏。
「什麼毛糬仔?」
「因爲老是隻寫三個人的名字,人家也不容易記住唄?」
玉田靠一個人克服了難關。
和剛纔見到那雙不停顫抖的雙手呈現強烈對比,讓雪祈感到忍無可忍。
大揚起眉梢,緊皺眉間。
大的即興演奏徹底突破了「樂曲」的框架,大肆爆發。
「爵士樂可沒有什麼世界排名之類的東西。你要根據什麼標準說是世界第一?」
腦中不禁浮現大在幽暗的橋樑下練習的身影。那個時候,他同樣打從心底想要爬上世界第一,所以纔會那樣發瘋似地吹着薩克斯風。彷彿以爲只要付出超越一般規格的努力,只要持續強烈地期望,就能夠實現奇蹟。
「拜託,爵士樂的樂團名很多都是用團長的名字吧。在後面加個什麼詞之類的。」
「……啊!我好像把手機忘在剛纔喫飯的餐廳了!有夠蠢的!我回去拿!」玉田如此笑着,手忙腳亂地衝出TAKE TWO。就連腳步的節奏都亂得一塌糊塗。
這次雪祈忍不住大聲吐槽。
「大!你白癡啊!又不是昭和時代的搞笑藝人!」
深信玉田會回來。
所以纔會那樣溫柔。
「如果不相信別人,也沒辦法相信自己。」
地點位於池袋。也就是爵士樂社經常利用的那間爵士酒吧。雪祈聯絡了社團所有人,召集到之前迎新會出席者中七成的人數。雖然也有透過網路宣傳,但這方面完全沒招到客人。不過沒有關係,因爲一切從這裏開始。
她的一句話讓兩人都把視線甩開了。
依舊背對雪祈的大開口說道:
在膠合板制的矮桌邊,大如此說道。
雪祈還沒回問「哪一點?」之前,大就接着回答:
唯有現在,必須彈奏聲音纔行。
「……大,總之我們繼續練習。」
「假如要冠名就是用我或大的名字。可是要用誰的?」
「玉田?」
「要吵架拜託到外面去吵。」
4
不過大說的確實沒錯。
隔天,玉田回來了。
雪祈沒問他是怎麼辦到的。
而且主張要第一次上臺演奏還言之過早。因爲害怕失敗。
「因爲我有再三強調音樂入場費會算他們便宜一點,但記得聽完演奏會之後要幫我們在網路上宣傳。而且還說我會一一確認大家的帳號。」
總覺得自己不能讓聲音停下。只有演奏出聲音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是這樣喔。」
「不管拍子打錯還是節奏亂了,總之不要停下鼓棒,打到最後。這樣就好。」
演奏會一開始,聽衆席幾乎所有人都立刻發出讚歎聲。一如雪祈的計劃。這次的演奏是故意設計成會讓同年代的人忍不住歡呼的內容。即便如此,當大開始獨奏,大家就變得啞口無言了。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無法理解自己看到什麼似的表情,各個目瞪口呆。
「大……你覺得讓他這樣可以嗎?」
「什麼『哦』啦,大。現在這個時代,你去發傳單也不會有人來。那還不如在網路上貼個文說『五十名的預約聽衆到演奏當天臨時取消讓爵士樂手傷透腦筋了,拜託誰來幫幫忙。』比較有效果。」
「就是純粹的樂團名囉。不過最好是一聽就知道是爵士樂團的名字。」
深信自己能在二十歲前站上So Blue的舞臺。
明子小姐忽然從廚房現身。
眼神中找回了力量,手也沒有在發抖。
視界第一,是介地衣——————過於唐突的一句話,讓發音在腦中沒能立刻轉換爲語意。
「雪祈,我的目標啊,是成爲世界第一的爵士樂手。」
在吧檯內側,明子小姐正把下酒用的豆子從包裝袋倒入瓶中。噹啷噹啷的清脆聲響填補了無言的空檔。
「那也是玉田自己要裝的。我們該做的,是接受他那張笑臉唄。」
在後臺休息室,大難得提起錢的問題。不,這想必是他身爲職業樂手的矜持問題吧。
所以纔會在舞臺上毫不留情。
「就是讓聽到演奏的人會覺得『這傢伙是世界第一』的樂手。」
我真的有打從心底深信嗎?
「我就說,那具體是怎樣……」
「喂,雪祈,現在很晚了……」玉田把鼓棒豎在嘴前,如此責備。
後來又過了十分鐘,玉田才總算現身。用一副宛如把外頭的明朗陽光貼在臉上似的表情爲自己的遲到道歉後,立刻跳到鼓椅上坐下。但團練一開始,鼓聲便隨即烏雲密佈。節拍模糊不清,打擊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唯有嘴上「抱歉!」的聲音顯得明亮,可是節拍依然黯淡又紊亂。仔細一看,他那雙傷痕累累的手不斷顫抖着。
「就是毛豆麻糬啊!仙台特產!鮮綠色的那個!你不知道?」
世界第一?世界第一啊……總算理解意思的雪祈接着開始思考「那麼現在的世界第一又是誰?」但完全沒有頭緒。
「那有沒有其他選項?」玉田把兩根鼓棒都豎起來。
「不要強迫別人接受堅強。不要以爲反正只要玉田努力加油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好嗎?」
「知道了。」玉田嚥了一下喉嚨。
轉頭環視一下玉田的房間。這裏明明是設計成單人房,現在卻完全變成雙人居住的房間。牀鋪周圍是玉田的空間,沙發則是大的。兩人的外套掛在各自牆上,大致區分出兩邊的空間。
「確實,假如只聽到樂團名稱,也很難跟視覺系或龐克的樂團區別啊。」
誰會知道啦——————雪祈不禁嘆氣。
至於到了鋼琴獨奏時,就能聽見女生們發出興奮的尖叫。這也一如原本的計劃。
正在敲打電子鼓的玉田頓時停下雙手。
「玉田臉上在笑。我只能相信他。相信他的笑臉。」
大的手強而有力地支撐着薩克斯風。
「這可有得吵了唄。」
「雪祈,音樂入場費才收五百元,會不會有點少啊?」
麪湯沒喝完的三個杯麪容器中還冒着微白的蒸汽。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覺得這點應該很重要。」
雙方視線碰撞。
「首先來想想看要不要用這種方式。」
「這種事跟玉田又有什麼關係?」
大轉身背對雪祈。
「啥……?」
「不知道。但那就是我的目標。」
「大,我說你啊,去死一次吧。」
「我們演奏的音色……」大用手轉動面杯,攪拌留在裏面的湯汁。
「要怎麼說纔好呢……我覺得現今的爵士樂正逐漸失去能量。由於從前又是酸爵士又是民族爵士的,細分過度,導致本體的外型變得模糊不清。因此很難傳達給一般人知道,大家都搞不清楚到底哪個纔是爵士樂。但大的次中音恰好相反,既原始又充滿力量。可是光這樣也會讓人覺得只像在亂揮石斧。所以配上我的鋼琴可以讓斧頭變成鈦金屬,讓握把變成碳纖材質。」
「怎麼聽起來內容好多欸。感覺會取出一個很長的名字欸。」
「玉田~你真的講話越來越愛用『欸』了,簡直變得像東京人一樣。」
大仰頭喝湯,卻把湯汁濺了出來。
「燙啊!燙啊!」他趕緊脫下鬆垮的吸汗衣。
「現在認真討論的時候你搞屁啊,大。」
「大概是上天在暗示你別取什麼毛糬仔啦。來,拿去,這件jasu給你穿。」
玉田從堆成小山的洗好衣物中抽出一件伸縮材質的運動服。
「玉田,你剛纔……叫這是什麼?」
「……咦?jasu。」
玉田當場愣住。
「呃,什麼……?jasu是啥?」
一股笑意從食道湧上來。
「咦?騙人的吧?這個不叫jasu嗎?」
玉田着急地攤開運動服。那模樣又更加搞笑了。
「纔不是那樣叫好嗎!jersey0;運動衣1;纔對啦!遜斃了!那是你們仙台的方言吧!」
笑意一口氣噴發出來。
「什麼!」大和玉田當場面面相覷。
雪祈大笑一番後,不經意回想起自己好像在哪裏讀過一篇文章說:「JAZZ0;爵士樂1;」這個詞原本來自「JASS」。是從「JASS」改變口音成「JAZZ」的。
「……我和同年紀的人組成了一個三人樂團,有過六次現場演奏的經驗。」
「抱歉!雪祈,抱歉啦!」
是So Blue。
「我就知道。你是爲了拒絕才來的吧。」
但是,要在二十歲之前抵達實在很難。
「我並沒有小看任何人。」
距離總計八百七十三步。
就連他大腿上的吉他都彷彿在生氣。
川喜田當場沉默。
「你太小看人了。簡直在侮辱像我這種爵士樂手,也在侮辱So Blue。」
深深鞠躬後,雪祈離開了這間位於世田谷的住家。
玉田露出乖乖聽話的表情,坐到矮桌邊。
「看,已經快到兩位數啦!玉田,你太棒了!」
「呃不,沒有那種……」雪祈實在不認爲自己能瞞過對方。
但最起碼可以往前走。
「不對吧。你應該是覺得跟我這種已經越過顛峯的老頭子組團也對自己沒啥好處對不對?認爲反正跟我組也只能在鄉下地方的爵士具樂部跑場而已。」
川喜田把手一伸,抓來一把有點掉漆的吉他。但是它一放到吉他手的大腿上,表面的木紋便顯得更加美豔。輕輕撥絃,音色依舊流麗。
「啥?」
「玉田,你過來這邊坐。」
由於鼓手相當基礎的失誤而湧上心頭的怒氣,從雪祈鼻頭消散出去。
對方並沒有拿起來看。
「我想請您看看,我們距離So Blue還有多遠。」
「這名字不錯呢,JASS。」
無法直視對方的雪祈,只能把視線放在吉他上。表面那對f字形的開口也反過來看着雪祈。小鬼,你有種就說說看吧——————五十年以前製作出來的吉他對雪祈如此說着。
5
雪祈描述起自己第一次到So Blue時的事情,後來獨自一個人持續彈奏爵士樂的事情;一路觀望棒球社員努力想要登上甲子園的事情,當他們在練習時,自己也花了同樣甚至更多時間練琴的事情;看見他們輸掉球賽痛哭時,自己也哭泣的事情,而現在的自己正在預賽階段奮戰的事情;獲得同伴,讓自己變得更強的事情;自己對So Blue懷抱強烈憧憬的事情。
「沒有好處。」
「那對我有什麼好處?」
川喜田是在So Blue出演過好幾次的吉他手。有時是日本傳奇樂團的成員之一,有時是外國樂手的伴奏;有時是客串,也有兩次以冠上自己名字的樂團舉行過公演。大約一年半前,雪祈在長野縣的一場音樂祭舞臺上被川喜田看中,壓軸時受邀上臺合奏過。當時對方還提議說等雪祈高中畢業後要不要一起演奏,打響名聲。這可以說是很不錯的機會,但雪祈至今都沒聯絡過對方是有原因的。
但川喜田只回了一句:「這樣啊。」
「我用自己的角度也很清楚這些事情。然而,若能在二十歲前站上那個舞臺演奏,在社會上也能掀起話題。如此一來,也能吸引到那些不懂爵士樂的年輕人,讓爵士樂得以向外擴展。」
「不……」
玉田則是望着天花板想敷衍過去。
三個人的視線變得同樣高了。
「我希望一年之內,能夠在So Blue舉辦公演。」
在青山通左轉,進入骨董通。到這邊一百七十步。
抵達門前了。
「今天我就此告辭。」
「有一種說法是爵士樂最早誕生於妓院的等候室。當時樂手會跟客人聊天說『您等下要去JASS對吧?』之類的。」
「雪祈~消氣消氣。」
玉田如今成長到可以用活潑的語氣道歉了。
雖然自己準備提出的要求相當自私,但這也是十幾歲年輕人的特權。
冷靜想想,目前自己的位置頂多只有從車站走了五十步而已。
瞥眼看着路旁那些商品價格絕非自己能夠出手的精品店,筆直往前走。
「那麼就讓我聽聽看吧。你不想跟我組團的理由……當然,肯定還有其他事要講吧。」
「你是這個意思對唄,雪祈?」
大立刻舉起右手,邀玉田擊掌。
「澤邊……你根本不明白吧?你不曉得那是難度有多高的場所吧?若用搖滾樂來講,那裏可是東京巨蛋。而你想要十幾歲就站上那舞臺?」
穿過斑馬線,在轉角的便利商店左轉。
「你來啦,澤邊。」
追求一下順風之路應該不算過分吧。
三人集合在TAKE TWO團練的時間最近增加到一週六次,每次約四個小時。然後大會跑到橋下吹到幾乎天亮,玉田在自己房間練鼓,雪祈自己則是用家裏的數位鋼琴練習或作曲。每個人一天都有十二個小時以上在接觸樂器,其他時間則是睡眠或打工,以及極少數狀況下休息放鬆。
「是、是喔?」穿上jasu的大說道。
「那麼,我們就是JASS了。」
「然後呢?你特地來找我,代表想要一起演奏了?」
「打擾了,川喜田先生。」
看着那些象徵爵士樂一部分歷史的吉他,雪祈的緊張情緒一口氣提升。
自己或許太執着於二十歲之前了。而且如今已是三人樂團,這樣等於是把自己的目標強加於另外兩人身上。尤其對玉田來說,這太沉重了。
「你都寫在臉上啦。也罷,我是無所謂。」
雪祈下定決心,撥了一通電話。
「好啦,你想講的正題是什麼?有事想找我商量對吧?」
「哦,這樣。」
「意思說你有自信單純讓我聽得愉快是吧?」
三個人陷入沉默。
雪祈不禁屏息。
「我覺得我們算是很順利了。最近現場演奏都有客人來聽,而且人數慢慢在增加。玉田也是……上次現場演奏的失誤次數是幾次來着?」
輕吐一口氣,看看手機。
玉田當場緊閉嘴巴。
川喜田元的住家是位於世田谷區的一棟綠蔭環繞的透天住宅。地下室爲樂器房,牆上掛有十把以上的吉他。除了Gretsch、Gibson之外,還有其他沒聽過名字但看起來很昂貴的樂器。每一把都有相當的歲月,或許是他長年彈奏過的樂器,也可能是繼承自其他人的東西。
於是大用右手在他肩膀輕輕拍了兩下。
然而,玉田卻沒有做出反應,還顫抖着肩膀。
「唉,也只能這樣吧?」
「什麼不錯?你……沒問題吧?已經脫處了吧?」
「我覺得像我這種小鬼頭加入樂團的話,只會扯川喜田先生的後腿。」
只要不停下腳步,或許總有一天能夠走到這裏。
骨董通路上雖然有許多高級的服飾店、鞋店與餐廳,但每一家都已經關門了。
雪祈在馬路對面的圍牆上尋找貓的蹤影,但是沒看到什麼在動的影子。
與兩位身上服裝明顯是名牌貨的路人錯身而過,包包的招牌色調看起來好刺眼。
大也開朗地介入緩頰。
「這麼說來,『JASS』這個詞聽說在紐奧良是『做愛』的黑話喔。」
「……務必,拜託您了。」
從表參道車站的地下來到地面後,雪祈開始計算步數。
「纔沒有,跟以前一樣啦。」
如果要坦白自己內心一直在考慮的那件事,現在或許是個好機會。
「我希望川喜田先生務必來聽聽看我們的演奏。」
「——————已經連續兩個小時了,休息一下吧。」
「一百零二次。」
雪祈將樂團的演出行程表放到川喜田面前。
藉着對話的走向,雪祈提出今日來訪的真意:
身經百戰的爵士吉他手說話的聲音中,明顯帶有怒氣。
接着首先開口的,是大。
大害羞地把頭低下去。瞧他這樣子絕對還沒脫處。
「雪祈,你最近好像莫名有衝勁啊。」
川喜田已經年近花甲,爵士樂資歷約四十年。自己的想法恐怕早已被對方看穿,但雪祈還是隻能這麼回答:
但雪祈自己也是明知困難之下來到這裏的。
吹在臉上的風好冷。自己正迎風走着。
對方這下應該理解雪祈想表達的意思了。儘量講得簡單扼要吧。因爲絕對不想讓他們兩個見到自己害臊的樣子。
「這笨蛋!玉田你這笨蛋!」
左手邊可以看到岡本太郎紀念館。那是一位曾經與既有價值觀勇敢奮戰的藝術家。儘管受到衆人批評也依然繼續從事藝術活動,最終建立了自己無可動搖的地位。這間原本是他自家兼工作室的地方,至今依然有許多觀光客來訪。人們從中有看出他當時苦戰奮鬥的痕跡嗎?還是隻看見他身爲一名成功者的結果?
大臉上帶着賊笑如此確認。
雪祈自己也覺得這名字不錯。
雪祈自己身上的衣服則是便宜貨,現在穿的皮鞋也不到兩萬元。
JASS——————
玉田露出一臉「怎樣?厲害吧?」的得意表情舉起鼓棒。確實,玉田的進步何止是順利,還不斷在加速。
但是,距離一流還遠得很。
「玉田,你知不知道So Blue?」
「哦~我有聽過。大說他有去過,好像是全日本格調最高的爵士具樂部對吧?」
「沒錯,玉田很棒唄,連相關知識都在學習。」
玉田又舉起鼓棒,敲了一下銅鈸回應。
「話說雪祈,爲何現在要提到So Blue?」
「別浪費時間了,繼續練習吧。玉田,記住要回到主題的時機!把拍子念出嘴巴!」
「知道了!」
玉田聽話地用嘴巴數拍,也有抓準時機。
後來三個人又團練了三個小時以上。
有哪個爵士樂團會花這麼多時間練習?
雖然成立還不到一年,但我們都賣命地持續演奏。被什麼大人物看上應該也不爲過吧?
第九次的表演地點是位於新橋的爵士酒吧。
第一首曲子纔剛開始,戴着墨鏡的川喜田就現身了。他揹着一把吉他,和兩位應該也是樂手的中年人坐在最後排的位子。
雪祈從鋼琴的位置用眼神打招呼,川喜田也輕輕舉手回應。
有如以此爲暗號似的,曲子進入鋼琴獨奏。雪祈尤其把注意力放在左手,連續彈奏低音旋律。左手之後換成右手。原本震撼腹部的音色轉變爲直衝頭頂的聲音。川喜田的其中一名同行人點着頭對他說話。那肯定是在說「這傢伙不錯」吧。雪祈讓雙手更加高速彈奏,低音與高音互相混合相融,聲音不斷加速。
接着進入大的獨奏。巨大的聲音顆粒冷不防地噴向聽衆席。一瞬間,每個人的身體都微微往後仰了一下。不過當耳朵逐漸習慣這個大音量,大家又很快把身體往前傾,那是爲了讓眼睛能儘量看清楚臺上這傢伙。隨後,衆人都緩緩把嘴張開。有些人自覺到這點而趕緊閉嘴,嚥下唾液。也有人沒閉上嘴巴,忍不住發出聲音。「Yeah!」的讚歎聲此起彼落,還有人是「宮本~!」地叫出名字。以這些歡呼爲燃料,大的音色又變得更加灼熱。甚至有人從座位站起身子,不過川喜田依舊雙手抱胸聆聽着。由於戴着墨鏡緣故,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
玉田的時機算得剛剛好,一秒不差地回到主題。
就在曲目即將演奏完畢的時候,聽衆席的川喜田忽然高舉吉他,用手指比了一下。
「感謝誇獎。」
接着豎起三根手指,朝着大與玉田揮動。
要贏?——————大的臉上浮現疑問,不過雪祈依然轉身回到臺上,把川喜田叫上來。
然而,雪祈卻感到一股莫名的寂寞從腳底竄上來。
「鼓手小弟,你的打鼓資歷多久?」
在後臺休息室,川喜田問道。
大宛如沒注意到這點似地繼續吹奏着。川喜田則是看向鋼琴,用眼神示意——————把場子還給你們。
雪祈點點頭,並對着聽衆鞠躬後,退到後臺。
「謝謝!今天讓我受益良多了!」大抬着臉,九十度鞠躬。
雪祈聽到這些話,有如自己被誇獎般感到高興,但還是忍住不讓喜悅寫到臉上。
會場的氣氛無比熱烈。
手指變成兩根,變成一根——————回到主題了。
「那麼……請問您覺得如何呢?我們有可能站上So Blue的舞臺嗎?」
玉田連汗都忘了擦,只顧點頭。
漸漸地,川喜田輸了。掛在地下室牆壁的吉他,慢慢拼不過在橋下與風雨對抗的次中音薩克斯風。
說不定,是因爲從大身上看見了年輕時的自己。所以想要和當年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一起演奏,試圖找回些什麼。
「謝謝誇獎!」玉田深深鞠躬。
說不定,是因爲想輸一場。拋下自己的資歷,與沒沒無聞的樂手較量一場,然後落敗。至於從中能夠獲得什麼,能夠有什麼展開,雪祈也不清楚。雖然這麼做或許是正確的,令人不禁爲對方的處境感到同情。但雪祈又認爲這種想法未免太過失禮,於是直接拉回正題:
吉他的旋律爲三人樂團的聲音增添厚實感。川喜田彈奏着優雅而豪華的音色,同時也不忘顧慮鼓手而沒有亂飆。他對大使了個眼色,見到這暗號的大進入即興演奏。接着換成川喜田,爲了不讓大炒熱起來的氣氛冷卻而激烈動起雙手。臨時客串的樂手忽然這樣全力演奏的模樣讓聽衆興奮不已。雪祈立刻對大打暗號:快和川喜田對奏。這纔是客人期望看到的表演——————於是大激烈而短促地吹奏次中音,川喜田也做出回應。聽衆當場放聲歡呼。川喜田憑着自己的技術、知識與經驗爲武器,持續對奏。那模樣彷彿象徵着現今的爵士樂——————對高超的技術引以爲傲,深度的音樂知識也廣受其他類型音樂的演奏者敬重,同時在客層漸少的爵士業界長年奮戰。
「川喜田先生,感謝您今日撥空前來。我萬萬沒想到您還會上臺跟我們演奏。」
「咦咦!誰啊?我沒辦法臨時對上節奏的說!」
「……那個次中音是個怪物。無論是理解爵士樂或不清楚爵士樂的客人,他都能讓對方留下衝擊性的印象。簡直就像被他接連投出了好幾顆從沒見過的高速球。真虧你能找到這樣的樂手。」
「至於次中音……我還真不想問。」
「才半年而已啊。我還以爲大概兩年呢。真服了你。」
真是萬萬沒想到的行動。
「你啊,嗯……照現在這樣繼續保持吧。」
川喜田留下一張紙條,轉身離去。
「澤邊你嘛,簡直就像會投七種變化球,而且每一種球路都很犀利。連我這種職業樂手都會被你擺佈啊。」
紙條上寫有職稱與姓名,以及電子郵件信箱。
「我和他的相遇真的是一場偶然。」
從聽衆席傳來高呼安可的拍手聲。必須快點告訴這兩人才行。
「另外還有,大。你一定要贏。」
「我看到那個次中音,就坐不下去啦。這是爲什麼呢?」身經百戰的吉他手一臉寂寞地表示。
「咦!爲什麼?請問我做了什麼嗎?」
太棒啦!——————玉田和大天真無邪地笑着,走向休息室深處。
他這是在講:下一首安可曲,我可以一起上臺嗎?
「哎呀~氣氛太棒啦!玉田,你也在興奮唄!」滿身是汗的大如此說道。
聽衆對於意外嘉賓的出現都感到驚訝,認識川喜田的客人更是大爲驚喜。走上舞臺的資深吉他手用一點都不怯場的笑容對樂團以及聽衆席打招呼。然而,透過墨鏡看見的眼神卻沒有在笑。
「六個月!」玉田直立不動地回答。
說不定,是因爲他看到了大的未來。所以想要趁現在跟這位不斷往上爬的男人合奏一曲。
「不過,你……」資深吉他手忽然表情一暗。「不,沒事。」墨鏡底下的眼神彷彿說着:這種話,不應該由我來講。
「大、玉田,有一位我認識的客人說想上臺合奏。我等會讓他上臺囉。」
「至於鼓手,雖然還沒辦法引領樂團也會漏接球,但也有打到最起碼的水準。半年能夠到這樣已經很厲害了,或許很有才華吧。他以後會越來越進步。」
名字是——————平。
「玉田,以後像這樣的突發狀況會越來越多。沒問題,你行的。」
職稱則寫着——————So Blue事業部舞臺負責人。
臺上合奏起經典的曲目。
「有嗎?」汗流得更多的玉田害臊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