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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希望的回光與決堤的黑暗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 · Y-J-K · 3734 字

時間在一種麻木的煎熬中,滑入了詩織住院後的第二個月。初夏的空氣開始變得粘稠,帶着植物瘋長和腐爛交織的溽熱氣息,透過窗戶縫隙滲入家中,卻無法驅散那盤踞在每一個角落的、源自心底的寒意。每週的探視依舊如同例行公事,詩織像一尊被放置在玻璃那端的、日漸蒼白的瓷偶,眼神裏的麻木未曾褪去,反而沉澱得更加厚重,彷彿那層平靜的表象之下,已經徹底化爲了堅冰。

風見醫生與我們的溝通,也開始陷入某種程式化。她依舊會提供「情緒穩定」、「配合治療」等積極詞彙,但那些詞語背後的空洞,連母親似乎都逐漸有所察覺。她不再像最初那樣急切地抓住這些信息反覆咀嚼,而是會在聽完後,陷入更長久的沉默,眼神裏那點勉強支撐的光,正一點點熄滅。

父親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家對他而言,更像是一個提供食宿的驛站。他與我、與母親的交流減少到了最低限度,彷彿任何多餘的接觸,都可能引爆那潛藏在平靜之下的、危險的暗流。那個雨夜在診室爆發的爭吵,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潰爛在家庭的肌體深處。

而我,則像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在學校和家之間機械地往返。與葵之間,那層隔閡已經厚得如同牆壁。我們依然同行,但常常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不再試圖尋找話題,不再主動觸碰我,只是安靜地走在我身邊,像一個沉默的、悲傷的影子。我能感覺到她目光中的關切正在被一種混合着疲憊、困惑和距離感的東西所取代。我們正在失去彼此,以一種緩慢而確定的方式,而我,連伸出手的力氣都沒有。負罪感不僅綁架了我對詩織的情感,也毒害了我生命中其他所有重要的聯結。

就在我以爲,生活將永遠這樣在絕望的泥沼中窒息下沉時,風見醫生的一通電話,像一道刺目的、卻極不穩定的閃電,劃破了這潭死水。

那是一個悶熱的週六下午,父親不在家,母親在院子裏心不在焉地修剪着其實並不需要修剪的盆栽。電話是我接的。

「五十嵐同學,是我,風見。」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同於以往的、略顯急促的語調,「有一個情況,我想需要和你們溝通一下。」

我的心下意識地揪緊了。「請說。」

「詩織最近……在藝術治療課上,表現出了……一些變化。」風見醫生斟酌着用詞,「她不再畫那些……充滿象徵性和攻擊性的複雜圖像。最近幾次,她開始畫一些……相對簡單的,甚至是……稚嫩的畫。」

稚嫩的畫?我愣住了,無法將這個詞與詩織那精準而充滿表現力的,哪怕是扭曲的畫風聯繫起來。

「她畫了什麼?」我追問,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一些……線條簡單的花朵。模糊的,像是記憶裏的……家庭的輪廓。」風見醫生頓了頓,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最重要的是,負責藝術治療的山口老師認爲,這是一種……可能的退行表現,也可能是……某種防禦機制被卸下後,內心深處更原始、或許也更脆弱的情感的流露。」

退行?防禦機制卸下?更脆弱的情感?這些專業術語像一顆顆投入我死寂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混亂而劇烈的漣漪。這是……好轉的跡象嗎?是那個被層層包裹、扭曲了的詩織,終於要顯露她原本的、受傷的核心了嗎?

「基於這個觀察,」風見醫生繼續說道,語氣變得慎重,「山口老師和我商量後,認爲或許可以嘗試一次……非正式的、非玻璃隔斷的會面。時間很短,就在藝術治療室,有我和山口老師在場。環境相對輕鬆,看看是否能引發她更多的……互動和反應。」

非玻璃隔斷的會面!

這個消息,像一股強大的電流瞬間貫穿了我的全身。能夠近距離地,在沒有那層冰冷阻隔的情況下見到詩織?能夠呼吸到同一片空氣?哪怕只有幾分鐘,哪怕有醫生在場,這也意味着一種突破,一種……希望的可能?

「當然,這存在一定風險。」風見醫生及時地潑下冷水,「我們無法預測她的反應。可能會是積極的,也可能會引發她的退縮,甚至……是之前被壓抑情緒的反彈。所以,需要徵得你們家屬的同意,並且,第一次,我們建議只由一位家屬參與,最好是……你,五十嵐同學。」

我?爲什麼是我?是因爲我與她的衝突最核心?還是因爲,在風見醫生看來,我或許是那個最能觸動她,也最可能……再次傷害她的人?

「爲什麼……是我?」我啞聲問。

「在之前的溝通中,無論是沉默還是最後的爆發,詩織的情感指向性都非常明確,核心是你。」風見醫生的聲音冷靜而客觀,「有時候,解開最深的結,需要從打結的地方開始。當然,這只是一個建議,最終決定權在你們家庭,也需要考慮你個人的意願和承受能力。」

母親從院子裏回來,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樣子,緊張地問:「愁,怎麼了?是誰的電話?」

我跟在風見醫生身後,再次穿過那道安檢門,但這次,沒有走向熟悉的玻璃隔間,而是拐進了一條更安靜的走廊。空氣裏的消毒水味道似乎更濃了。我的心跳聲在寂靜的走廊裏迴盪,像擂鼓一樣敲擊着我的耳膜。

最終,會面被安排在下週三的下午。

掛斷電話後,我久久無法平靜。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是因爲喜悅,而是一種混合了巨大恐懼、渺茫希望和沉重壓力的、近乎窒息的複雜感受。我該告訴父母嗎?我該接受嗎?

然後,極其緩慢地,她抬起了頭。

「近距離會面?」母親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是一種久違的、近乎飢渴的光芒,「真的嗎?他們允許了?太好了!這一定是好轉的跡象!愁,你去!你一定要去!」她抓住我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彷彿將我當成了通往女兒世界的唯一橋樑。

接下來的幾天,我是在一種極度的焦灼和分裂中度過的。一方面,那渺茫的希望像黑暗深淵裏的一絲微光,誘惑着我,讓我不由自主地去想象,近距離的詩織是否會有所不同?是否會有一絲認出我的痕跡?一絲……原諒的可能?另一方面,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時刻準備着將那絲微光吞噬。我害怕看到她那麻木眼神的細節,害怕她因我的靠近而崩潰,更害怕……那所謂的「退行」和「脆弱」,只是另一個更深的、我無法理解的陷阱。

我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近,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隨着距離的拉近,我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的側臉,那過分的蒼白,那垂下的、濃密卻毫無生氣的睫毛。她手裏拿着一張畫紙,上面似乎用蠟筆畫着一些歪歪扭扭的、色彩模糊的線條,像是一個幼稚園孩子的塗鴉。

父親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既然醫生這麼建議……那你就去吧。但是,愁,」他抬起眼,目光沉重地看着我,「做好心理準備。無論看到什麼,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刺激她。」

她拿着畫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父親晚上回來後,母親迫不及待地告訴了他這個消息。父親的反應則謹慎得多。他皺緊眉頭,看着我問:「風見醫生具體怎麼說的?有什麼風險?」

她看着我,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個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那恨意如此尖銳,幾乎要化爲實質,將我的皮膚割裂。

細碎的紙片,如同蒼白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在地。

這就是……退行?卸下防禦?

我看着她那雙佈滿細紋、寫滿疲憊和擔憂的眼睛,幾乎是下意識地,我選擇了隱瞞風見醫生關於「退行」和「脆弱情感」的分析,只含糊地說道:「是風見醫生。她說……詩織在治療課上有些……變化。他們想嘗試一次……更近距離的短時會面,問我……願不願意去。」

「五十嵐太太,請理解,這次會面需要儘可能減少變量和壓力源。讓愁一個人進去比較好。」風見醫生的語氣溫和卻堅定。

那雙我曾經無比熟悉的、漆黑的眸子裏,此刻翻湧着的,是比診室那次更加濃烈、更加純粹的……恨意。一種被壓抑了許久,終於在近距離接觸下,無法抑制地、徹底爆發的、淬毒般的恨意。

什麼都沒有改變。

沒有麻木,沒有平靜。

她不是在撕一幅稚嫩的畫。

一切都無可挽回。

我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喉嚨發緊,幾乎無法呼吸。

目光,對上了我的目光。

週三下午,我向學校請了假。母親執意要陪我去醫院,但在住院部門口被風見醫生攔下了。

她是在用這種無聲的、卻無比決絕的方式,告訴我:

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

房間比想象中寬敞明亮,牆壁上掛着一些其他病人的畫作,色彩各異,風格怪誕。靠窗的位置,擺放着畫架和顏料。而詩織,就坐在房間中央的一把矮腳椅子上,背對着我們。

希望,在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注視下,瞬間崩塌,碎成了齏粉。

她依舊穿着那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瘦削的肩膀在寬大的衣服下顯得格外突出。一個穿着便裝、氣質溫和的中年女性(想必是山口老師)坐在她旁邊,正低聲和她說着什麼。

聽到開門聲,山口老師抬起頭,對我們點了點頭。而詩織,她沒有回頭。

然後,她將手中的畫紙,一點一點地,在我面前,撕成了碎片。

不要刺激她。這句話像一句詛咒,盤旋在我的頭頂。

「詩織……」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而顫抖,像是穿越了漫長的時空,才終於抵達她的耳邊。

我感覺腳下的地面正在消失,整個人向着無底的黑暗,急速墜落。

她是在撕碎我們之間,最後一點……哪怕是虛假的、脆弱的情感聯繫。

風見醫生示意我進去,她自己則和山口老師交換了一個眼神,稍微退開了一些距離,既在監控範圍內,又留出了一點空間。

我避重就輕地重複了之前對母親的說辭。

母親只能不安地等在外面,反覆叮囑我:「好好看看她,告訴她我們都想她……」

我們在一扇標着「藝術治療室」的門前停下。風見醫生輕輕推開門。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燃燒般的期望,所有拒絕的話都堵在了我的喉嚨裏。我無法告訴她這背後的風險,無法告訴她我內心的恐懼,更無法告訴她,風見醫生那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在母親那瀕臨絕望的期盼面前,我的猶豫和恐懼顯得如此自私和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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