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十四章 決定之後與送別的沉默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 · Y-J-K · 3952 字

「住院。封閉式治療。」

風見醫生的這句話,像兩塊巨大的、冰冷的墓碑,轟然落下,砸在心理諮詢室那片剛剛經歷過情感風暴的廢墟之上。它們代表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不得不採取的、近乎殘忍的決斷。

母親原本就瀕臨崩潰的哭聲,在聽到這兩個詞後,驟然變成了絕望的哀鳴。她猛地抓住風見醫生的手臂,手指因爲用力而關節泛白,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抗拒一個無法接受的命運。「不……不能住院!她還那麼小……把她一個人關在那種地方……她會害怕的!她會恨我們的!風見醫生,求求你,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對不對?我們在家裏看着她,我們寸步不離……」

父親站在原地,身體僵硬得像一塊風化的岩石。他臉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詩織消失的那扇門,彷彿還能看到女兒那充滿怨恨和絕望的背影。他沒有像母親那樣哭喊,但那深沉的、彷彿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嘆息,比任何哭聲都更顯蒼涼和無力。作爲一家之主,他必須在這片情感的廢墟上,做出那個最艱難、也最不受歡迎的決定。

「在家裏……」父親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我們……看得住嗎?」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母親,眼神裏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痛苦,「她今天能畫出那些東西,明天……萬一她真的……」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個未盡的可能性,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萬一她真的將幻想付諸行動呢?對象是葵,或者是她自己?

這個無法承受的「萬一」,成了壓垮所有猶豫的最後一根稻草。

風見醫生任由母親抓着她的手臂,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五十嵐太太,我理解您的心情。沒有一個父母願意讓孩子離開自己身邊,尤其是去那樣的環境。但請您相信,這不是懲罰,這是目前對詩織最負責任的選擇。她的情況,已經超出了家庭環境和常規門診諮詢能夠應對的範疇。她內心的風暴太強烈了,強烈到已經扭曲了她的認知和情感模式。她需要一個絕對安全、有專業人員二十四小時監護和干預的環境,來阻止情況進一步惡化,並開始真正意義上的治療。」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和父親:「這也是爲了保護她,以及……保護她可能傷害的人,和她自己。」

「保護……」母親喃喃地重複着這個詞,抓着風見醫生手臂的力氣一點點鬆懈,最終無力地滑落。她癱坐在沙發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軀殼,無聲地流淚。她明白了,無論多麼痛苦,他們都已別無選擇。

父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只剩下了一片荒蕪的決斷。「需要……辦什麼手續?」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我會立刻聯繫醫院的精神科住院部,安排牀位。」風見醫生快速說道,「你們需要儘快準備好詩織的日常用品。住院期間,會有嚴格的探視規定。最重要的是……」她看向我們,語氣格外嚴肅,「在送她去之前,以及住院初期,請務必避免任何可能刺激到她的言語和行爲。她的情緒現在極不穩定。」

接下來的時間,像是在夢遊中度過。

回家的路上,車廂裏是一片死寂的墳墓。父親專注地開着車,彷彿將所有的精力都灌注在了方向盤上,不敢有絲毫分神,否則那緊繃的神經就會徹底斷裂。母親靠着車窗,目光呆滯地看着窗外飛逝的夜景,眼淚早已流乾,只剩下麻木。我坐在後座,詩織之前坐過的位置還殘留着一絲她身上那冰冷的香氣,此刻聞起來卻像是死亡的氣息。

我們沒有直接回家。父親將車開到了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店門口停下。「我去買點……她可能需要的東西。」他聲音沙啞地說完,下了車,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佝僂和孤獨。

母親沒有動,我也沒有。

我看着父親走進便利店那明亮的、象徵着正常世界的光暈裏,卻感覺他像是正走向一個刑場。購買牙刷、毛巾、換洗衣物……這些日常的舉動,在此刻卻充滿了爲一場漫長刑期做準備的可悲意味。

他很快提着一個塑料袋回來了,沉默地放在副駕駛的地板上。沒有人說話。發動機重新啓動,載着我們和那個象徵着分離的塑料袋,駛向那個再也回不到過去的家。

家裏,一片黑暗死寂。

我們打開燈,明亮的光線刺得人眼睛發痛。客廳裏還殘留着傍晚出發前那緊張壓抑的氣息。詩織的房門依舊緊閉着,裏面沒有任何聲息,彷彿她真的已經離開了,只留下一具空殼。

醫院的精神科住院部,設在相對獨立的一棟副樓。環境比想象中要安靜整潔很多,但那種無處不在的、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緊閉的房門,以及偶爾走過的、表情淡漠或古怪的病人,還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人們這裏的特殊性。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濛濛的,如同我們一家人的心情。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這份最終以隔離和放逐作爲結局的情感。

護士靜靜地等了一會兒,才上前,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肩膀。「家屬的心情我們理解,但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緊閉的門,感覺自己的心臟,也隨着那聲「咔噠」,被掏空了一大塊,只剩下呼呼的、冰冷的穿堂風。

那一刻,母親終於忍不住,掙脫我的手,衝上前一把抱住詩織,失聲痛哭:「詩織……我的孩子……對不起……對不起……」

父親艱難地點了點頭。

「詩織……」母親哽咽着喚了一聲。

父親和母親的眼睛都腫着,臉色蠟黃。我們沉默地坐在餐桌旁,面對着母親機械般準備的早餐,誰也沒有動筷子。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恨,沒有悲,沒有懼,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彷彿即將要去的地方,不是與世隔絕的精神病院,而只是一個普通的寄宿學校。

我們像三個被操縱的木偶,跟在她身後,看着她完成這一切,然後沉默地走出家門,坐進父親的車裏。

自動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咔噠」聲,徹底隔絕了她的身影,也彷彿……隔絕了我們與她之間,最後一絲名爲「正常家庭」的聯繫。

父親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走向詩織的房門。他在門口站了許久,像是在積蓄勇氣,然後,才抬起手,極其輕柔地敲了敲門。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

而前方,等待着我們的,是詩織漫長而未知的治療,以及我們這個傷痕累累的家庭,同樣漫長而艱難的……修復之路。

母親癱軟在父親的懷裏,嚎啕大哭。

詩織最後……看了我一眼。

我躺在牀上,睜着眼睛直到天亮。腦海中反覆回放着診室裏詩織那嘶啞的控訴、絕望的眼神,以及風見醫生那句冰冷的「住院治療」。愧疚、恐懼、解脫、悲傷……各種情緒像瘋狂的藤蔓一樣纏繞着我,幾乎要將我撕裂。我把妹妹送進了精神病院。這個認知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靈魂上。

然後,她轉過身,跟着護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標誌着隔離與治療的、沉重的自動門。

用「爲她好」的名義,用「保護她」的理由。

掛斷電話後,家裏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了。

護士看向詩織:「走吧。」

「跟我來吧。」護士的語氣公事公辦,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她示意詩織跟她走。

去醫院的路上,依舊是令人崩潰的沉默。詩織坐在後座,緊靠着車窗,望着外面逐漸變得喧囂的城市。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她蒼白的臉上,她卻彷彿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最終,一位穿着白色制服、表情嚴肅的護士走了過來,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和一些個人物品收納袋。

沒有回頭。

母親泣不成聲,被父親強行拉開。

詩織沒有反應。

裏面沒有控訴,沒有怨恨,沒有祈求,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片徹底的、萬念俱灰的空洞。彷彿在說:「如你所願。」

她沒有哭鬧,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回頭看我們一眼。這種近乎認命的平靜,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讓我們感到心痛和……恐懼。

快八點時,風見醫生打來了電話,告知已經安排好,上午十點可以辦理入院手續。

我坐在她旁邊,距離如此之近,卻能感覺到我們之間隔着一條無法逾越的、名爲「背叛」與「疾病」的深淵。我想對她說點什麼,道歉,安慰,或者僅僅是叫一聲她的名字,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但我們都不知道,失去了詩織——或者說,失去了那個以沉默和畫作佔據家庭中心位置的詩織——之後,那個家,還能否稱之爲家。

母親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直接癱坐在玄關,眼神空洞地望着詩織的房門,不再流淚,也不再說話。父親沉默地將那個便利店的塑料袋放在客廳的茶几上,那小小的塑料袋,此刻卻像一個無比沉重的、裝着我們家未來命運的盒子。

父親紅着眼圈,別開了頭。

父親緊緊抱着母親,仰起頭,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但那通紅的眼眶和劇烈起伏的胸膛,出賣了他內心的滔天巨浪。

家,還在那裏。

詩織的身體在母親的懷抱裏僵硬得像一塊木頭。她沒有回抱母親,也沒有推開她,只是任由母親抱着,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這悲慟的離別與她無關。

「詩織,」他的聲音乾澀而疲憊,「我們……需要出門一趟。」

整個過程,流暢得令人窒息。沒有一句交流,沒有一個眼神。

父親等了一會兒,嘗試着擰動門把手——門沒有鎖。

詩織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她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應答。她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拎起那個舊書包,轉身,面向我們。

那一夜,家裏沒有人能入睡。

她繞過我們,徑直走向玄關,開始默默地穿鞋。

那此刻瀰漫在這醫院走廊裏,這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愧疚與無盡的茫然,是否就是它被現實碾壓後……留下的,唯一真實的形狀?

那眼神,我終生難忘。

「五十嵐詩織?」護士確認道。

他推開門,我和母親都緊張地望了過去。

我們把她送走了。

辦理手續的過程繁瑣而壓抑。父親沉默地填寫着各種表格,母親則一直緊緊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裏,身體微微發抖。詩織安靜地站在一旁,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鞋尖,像一件等待被寄存的行李。

詩織已經起來了。她穿着昨天那件灰色的長裙,靜靜地坐在牀沿,背對着我們。她的行李——一個她以前上學用過的舊書包,就放在她的腳邊,裏面似乎已經裝好了一些簡單的物品。她好像……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並且……接受了。

我走上樓,經過詩織的房門時,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我將耳朵輕輕貼在冰涼的門板上,裏面聽不到任何聲音,沒有哭泣,沒有走動,什麼都沒有。這種極致的安靜,比任何聲響都更讓人心慌。她是在無聲地抗議?是在計劃着什麼?還是已經……心死如灰?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