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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診室中的解剖與歸途上的陰影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 · Y-J-K · 2964 字

次日下午三點五十分,我站在了市立綜合醫院心理諮詢室的門口。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種刻意的寧靜,瀰漫在走廊裏。門牌上「風見瞳」三個字,像手術刀一樣冰冷而精準。

我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汲取足夠的勇氣來面對門後的世界,然後敲響了門。

「請進。」

風見醫生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依舊溫和,卻帶着一種職業性的穿透力。

我推門進去。房間不大,佈置得簡潔而溫馨,米色的沙發,原木色的茶几,幾盆綠植點綴其間,試圖軟化這空間本質上的臨牀感。風見醫生坐在一張扶手椅上,面前攤開着一個文件夾——我知道,那裏面很可能就是我發送的郵件打印件,以及那三張罪惡的掃描圖。

「五十嵐同學,請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我依言坐下,雙手緊張地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不用太緊張。」風見醫生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我臉上,帶着審視,但並不讓人反感,「首先,感謝你的信任,願意把這麼重要和私密的事情告訴我。」

我艱難地點了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她翻開文件夾,將那三張打印出來的畫作平鋪在茶几上。再次看到它們以如此清晰的形式呈現,尤其是在這間充滿理性光輝的診室裏,那種扭曲和惡意被放大了,讓我幾乎想要移開視線。

「你提供的這三幅畫,按照時間順序,展現了一個非常清晰的……情感演變和投射過程。」風見醫生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分析一個案例,這奇異地讓我稍微鎮定了一些。

她的手指點在第一幅,藤蔓纏繞的庭院讀書圖。

「初期,是『溫柔的禁錮』。藤蔓象徵着纏繞、束縛,但線條相對規整,畫面主體(你)的表情是平和的。這可以解讀爲一種強烈的依賴和佔有,希望將你固定在她的視野和世界裏,排除外界干擾。這在創傷後應激中並不罕見,將唯一的安全感來源視爲私有物。」

她的手指移到第二幅,脖頸纏繞絲線的書桌肖像。

「中期,是『隱晦的威脅』。絲線比藤蔓更細,更不易察覺,但指向性更明確——脖頸,脆弱和生命的象徵。背景陰影裏的輪廓,代表着監視感和無形的壓力。這表明她的不安感在加劇,或許是因爲感知到了外界(比如日向同學)的『威脅』,內心的控制慾變得更加焦灼和……具有攻擊性。」

最後,她的指尖落在第三幅,那幅天台幻想圖上。我的呼吸也隨之屏住。

「近期這一幅,則是『惡意的外化與投射』。」風見醫生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用詞變得尖銳起來,「場景轉移到公共空間(天台),表明她的內心衝突不再侷限於家庭內部。畫中的日向同學被描繪成痛苦和墜落的姿態,這是將內心的焦慮、嫉妒和敵意,明確地投射到了外部具體對象身上。」

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我:「而最關鍵的是這隻手。」

她的指尖點在那隻從陰影中伸出、意圖模糊的大手上。

「這隻手屬於男性,在畫面的構圖中,它與墜落的日向同學形成了直接的因果關係。它可能象徵着推手,也可能象徵着無力挽回的拯救者。但結合前兩幅畫對你持續的束縛主題,我更傾向於認爲,在詩織的潛意識裏,她將日向同學可能受到的傷害,與『你』的存在或選擇,間接聯繫了起來。」

是詩織。

我站在傾盆而下的雨幕中,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最終,用盡全身力氣,按下了那個綠色的接聽鍵。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醫院大樓,冰冷的雨點開始零星地落下,打在我的臉上,帶來一絲清醒的刺痛。

「這是一種潛意識的邏輯。『因爲哥哥在乎她,所以她成了威脅。如果她消失了,哥哥就會重新只屬於我。』這種扭曲的思維模式,在某些嚴重的心理障礙中會出現。」風見醫生的語氣帶着一絲凝重,「五十嵐同學,我必須提醒你,畫作是內心世界的宣泄,並不直接等同於行動意圖。但如此清晰和升級的惡意投射,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危險信號。它表明詩織內心的不穩定性和攻擊性在顯著增強。」

風見醫生的話在我腦中迴盪:「危險信號」、「惡意投射」、「後果不堪設想」……

我的手指僵硬地懸在接聽鍵上方,心臟瘋狂地跳動。雨水順着臉頰滑落,模糊了視線。

雨水漸漸密集起來,打溼了我的頭髮和外套。我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邊,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迷茫。

她爲什麼打電話?她知道了?她感受到了來自風見醫生的「威脅」?還是……發生了別的什麼事?

那此刻這通來自深淵的來電,又是何種愛意的……猙獰迴響?

「我理解。」風見醫生點點頭,「但請記住,時間可能並不站在我們這邊。你的猶豫,可能會付出代價。」

我接過名片,冰冷的紙張彷彿帶着千斤重量。

「我……我該怎麼辦?」我抬起頭,眼中充滿了無助和恐懼,「告訴我的父母?還是……報警?」後面那個詞說出口時,我自己都感到一陣荒謬和刺痛。

離開心理諮詢室時,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烏雲低垂,預示着即將到來的風雨。我來時懷着的恐懼和期盼,此刻都化作了一種更加沉甸甸的、名爲「責任」和「抉擇」的巨石,壓在我的心口。

我感到一陣眩暈,胃裏翻江倒海。「您的意思是……她覺得,葵如果受到傷害,是……因爲我?」

「暫時還不到報警的程度。」風見醫生冷靜地否定了,「目前的所有證據都停留在心理層面和象徵意義上。我們需要的是干預和治療,而不是懲罰。」

「指向醫院方向的動作,結合你剛剛發送郵件不久的時間點,確實非常耐人尋味。」風見醫生沉吟道,「這可能是一種高度敏感的直覺,也可能是一種巧合。但無論如何,它都表明詩織對日向同學的『關注』已經從畫作延伸到了現實行爲,哪怕只是微小的舉動。這需要高度警惕。」

危險信號。這個詞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閃爍的名字,讓我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我本能地感到抗拒。父母……他們能承受得住嗎?這會不會徹底擊垮他們?而且,這幾乎等同於將詩織「定性」,她將如何面對?

「我……需要時間考慮。」我聲音乾澀地說。這個決定太沉重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但我要提醒你,選擇第二條路,你將獨自承擔巨大的壓力和風險。如果……我是說如果,詩織的行爲進一步升級,而你又未能及時阻止,後果可能不堪設想。」

雨,越下越大了。

兩條路,一條是引爆家庭核彈,另一條是獨自肩負起守護和監視的重擔,如同在懸崖邊走鋼絲。

她從未主動給我打過電話。從來沒有。

「那……那天她對着葵做的那個動作……」我聲音沙啞地問。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這份將我逼至絕境、讓我在至親與至愛之間做出殘酷抉擇的情感。

診室裏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空調運作的微弱聲響。我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風見醫生的分析,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一層層剖開了詩織沉默背後的可怕真相。它不再是模糊的猜忌,而是變成了有理論支撐的、清晰的病理圖景。

她合上文件夾,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看着我:「五十嵐同學,你現在面臨幾個選擇。第一,由我出面,與你父母進行一次嚴肅的會談,出示這些證據,說明情況的嚴重性,建議立即對詩織進行更強化的、可能包括藥物治療在內的心理干預。」

風見醫生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繼續說道:「第二,你可以選擇暫時不告知父母,但你需要立刻、明確地加強防範。尤其是要確保日向同學的安全,建議她近期儘量減少與詩織的任何形式的接觸,包括不要去你家。同時,你需要密切觀察詩織的一切動向,記錄任何異常,並隨時與我溝通。」

她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面有我的緊急聯繫方式。有任何情況,隨時打給我。」

我拿出手機,看着葵的名字。我該怎麼對她說?告訴她,心理醫生認爲她可能處於潛在的危險之中?告訴她,我的妹妹在幻想中傷害她?

聽筒裏,會傳來什麼?是依舊的沉默?還是……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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