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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掃描儀的光與更深的陰影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 · Y-J-K · 2710 字

決定一旦做出,一種冰冷的、近乎自毀的平靜反而籠罩了我。我知道我正在滑向一個不可逆的境地,像一個賭徒,押上僅存的親情信任,去換取一個殘酷的真相。

接下來的兩天,我像一個精密儀器,校準着自己的每一個表情和動作。在詩織面前,我努力維持着與往常無異的溫和兄長形象,詢問她是否需要水果,幫她調節畫架的角度,甚至笨拙地稱讚她某幅風景素描的光影——儘管我的目光一觸及那黑色的素描本,胃部就條件反射般微微抽搐。

我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熟悉父母晚上的作息,摸清詩織離開房間的規律。機會窗口可能只有幾分鐘,甚至更短。

週三晚上,機會來了。

母親去了社區中心參加活動,父親在書房接一個冗長的國際電話。詩織在晚飯後,破天荒地沒有立刻回到畫架前,而是被母親出門前囑咐,去浴室洗澡。

水聲從浴室傳來,淅淅瀝瀝,像是爲我行動倒計時的秒針。

我的心跳如擂鼓。我迅速溜進書房,父親背對着門口,正專注地對着話筒低聲說着什麼。我無聲地打開掃描儀的電源,幽藍的指示燈亮起,在昏暗的書房裏像一隻窺探的眼睛。

然後,我像一道影子般滑上樓,停在詩織的房門外。手心裏全是冷汗。我深吸一口氣,擰動門把手——她沒有鎖門的習慣。

房間裏有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顏料和某種冷香的氣息。那本黑色素描本,就放在靠窗的書桌上,旁邊散落着幾支削尖的鉛筆。月光透過窗簾縫隙,恰好落在封面上,泛着幽冷的光。

沒有時間猶豫。我拿起素描本,觸手是皮革微涼的質感,卻彷彿燙得灼人。我躡手躡腳地回到書房門口,父親還在通話。我閃身進入,輕輕帶上門,雖然知道這並不能完全隔絕聲音。

掃描儀運作時輕微的嗡鳴聲,在此刻聽來如同驚雷。我顫抖着翻開素描本,避開那些早期的、相對正常的畫作,直接尋找近期那些讓我不安的圖像。

第一幅,藤蔓纏繞的庭院讀書圖。我將它扣在掃描儀的玻璃板上,蓋上蓋板。光束緩緩移動,發出單調的機械聲,像在複製某種罪證。屏幕上的預覽圖像逐漸清晰,那些黑色的線條在數字化後,顯得更加冰冷和銳利。

第二幅,脖頸纏繞絲線的書桌肖像。那個蜷縮在陰影裏的輪廓,在掃描件上愈發清晰,甚至能隱約看出人形的姿態,帶着一種令人不適的窺伺感。

我快速翻動着,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時間不多了。水聲似乎變小了。

就在這時,我翻到了一幅之前從未見過的畫。

畫面的主體,依然是我。但場景變了。那似乎是在學校的教學樓天台,我曾經和葵在那裏喫過幾次午飯。畫中的我靠在欄杆上,望着遠方,表情是難得的放鬆。

然而,在我的身後,天台邊緣的陰影裏,畫着一個女孩的輪廓。不是詩織自己。那個輪廓有着利落的短髮,纖細的身形——是葵。

但詩織筆下的葵,不是平日裏陽光明媚的樣子。她的身體被描繪得有些扭曲,彷彿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臉模糊不清,一隻手向前伸着,像是要抓住什麼,又像是……在墜落。

而在「葵」的身後,更深的陰影裏,隱約有一隻巨大的、屬於男性的手,正朝着她的背影伸出,動作帶着一種模糊的意圖——是推搡?是拯救?還是……僅僅是冷漠的旁觀?

這幅畫的筆觸比前兩幅更加狂亂,黑色的線條互相糾纏、覆蓋,充滿了暴戾和不安的氣息。

什麼都沒有。

沒有驚訝,沒有疑問,沒有憤怒。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這份不惜將他人捲入痛苦深淵的情感。

我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大口喘着氣,心臟瘋狂地跳動,幾乎要窒息。懷裏的素描本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調整呼吸,然後以一種儘可能自然的速度走上樓。

現在,我似乎看到了那「要求」的輪廓。它要求我遠離葵?它要求我的世界只剩下她?還是……它預示着更可怕的事情?

我陷入了一個比之前更加艱難的兩難境地。

一聲輕響,卻像重錘砸在我的心上。

在我閃身出了書房門的下一秒,我聽到了詩織房門被打開的細微聲響。

我能告訴她嗎?告訴她,我的妹妹,在她的畫作裏,幻想着她痛苦甚至……墜落的場景?

可爲什麼,我感覺我輸掉了什麼更重要的東西?某種維繫着表面平衡的、脆弱的東西,在我拿起掃描儀蓋板的那一刻,徹底碎裂了。

可她什麼表示都沒有。沒有質詢,沒有表示不滿,甚至連一絲好奇都沒有。

而這一次,從盒中飛出的,不僅僅是猜忌和恐懼,還有直接指向我所珍視之人的、清晰可見的惡意。

那我此刻的隱瞞,或是坦白的衝動,哪一種,才更接近於……保護?

她只是那樣看着,然後,極其緩慢地,將擦拭頭髮的手放下,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窗外,夜色濃稠。我坐在地板上,手機屏幕的光映着我蒼白而茫然的臉。腳邊的黑色素描本,像一個沉默的詛咒,一個我親手打開的潘多拉魔盒。

這種絕對的、異常的平靜,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讓我恐懼。它彷彿在說:「我知道你在做什麼。我不在乎。或者,這一切,本就在我的預料之中?」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我拿起手機,下意識地點開了和葵的聊天界面。光標在輸入框閃爍着,我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我成功了。我拿到了「證據」。

這不是結束。這甚至可能只是一個更黑暗篇章的序幕。

「砰。」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靜止了。

這不再是單純的佔有和禁錮。這是……惡意。是針對葵的、赤裸裸的惡意和……某種危險的幻想。

我顫抖着手,拿起手機,調出剛剛通過無線傳輸到手機裏的掃描件。前面兩幅畫已經足夠令人不安,而當第三幅畫——那幅天台幻想圖——清晰地呈現在手機屏幕上時,那股寒意再次攫住了我,比任何時候都要冰冷刺骨。

恐慌像冰水從頭澆下。我手忙腳亂地將素描本從掃描儀上取下來,倉促地合上,甚至來不及仔細查看剛剛掃描的圖像是否清晰。我像被燙到一樣,將素描本緊緊抱在懷裏,幾乎是踮着腳尖衝出了書房,甚至不敢回頭看父親是否注意到了我的動靜。

她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我拿着她的素描本從樓下上來。她看到了我臉上還未完全褪去的驚慌。

詩織正站在她的房間門口,用一塊白色的毛巾擦拭着溼漉漉的頭髮。她穿着睡衣,渾身散發着沐浴後的溫熱溼氣。她抬起眼,那雙漆黑的眸子平靜無波地看向我,以及我懷裏的素描本。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掃描儀冰冷的光束,並未照亮出路,反而將我引入了更深的、無法回頭的陰影之中。

可是,不告訴她,讓她毫無防備地面對可能存在的、來自詩織的無聲敵意,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殘忍?

她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下移,落在我緊緊抱着的、屬於她的素描本上。

「咔噠。」

風見醫生的話再次迴響:「沉默有時是一種最有效的操控……留意那些看似無聲的『要求』。」

我渾身冰涼,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樓上傳來了輕微的開門聲。詩織洗完澡了!

詩織的沉默,她的畫作,不僅僅關乎於我。它開始將矛頭指向了葵。

我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回自己的房間,反鎖了門。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上,懷裏的素描本掉落在腳邊。

這太瘋狂了。這會將葵也徹底拖入這個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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