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聽筒裏的寂靜與爆裂的無聲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 · Y-J-K · 2236 字
雨水冰冷地順着髮梢流進脖頸,但我感覺不到。所有的感官都凝固在了耳邊那個小小的聽筒上。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
沒有聲音。
不是絕對的靜默,能聽到細微的、彷彿電流通過的底噪,還有……極其輕微、平穩的呼吸聲。她在那頭。她拿着電話,聽着,呼吸着。
這不是誤撥。她在等我開口。
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音節。恐懼和一種荒謬感攫住了我。我剛剛纔從一個心理醫生的診室裏出來,聽她剖析我妹妹內心可能存在的危險,現在,這個「危險」本身,就用這種最日常又最詭異的方式,聯繫了我。
「詩織?」我終於擠出了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
回應我的,依舊是那平穩的、令人窒息的呼吸聲。她沒有要說話的意思。她只是……打來了電話,然後沉默。
風見醫生的話在我腦中尖嘯:「危險信號」、「惡意投射」。這通電話,是不是也是某種信號?一種宣示?她在告訴我,她知道我去了哪裏?她知道我做了什麼?
雨水模糊了視線,街道上的車燈和霓虹化成了扭曲的光斑。我緊緊握着手機,指關節泛白。
「詩織,說話!」我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我自己都未察覺的嚴厲和恐慌,「你在哪裏?在家嗎?」
「……」
呼吸聲依舊。平穩得可怕。彷彿我所有的焦慮和恐懼,在她那深不見底的寂靜面前,都只是可笑的漣漪。
然後,毫無徵兆地,電話掛斷了。
「嘟…嘟…嘟…」
忙音響起,像一根突然繃斷的弦,在我的耳膜上留下尖銳的餘韻。
我僵立在雨幕中,渾身溼透,像個傻子。她打來,沉默,然後掛斷。這是什麼意思?戲弄?警告?還是……僅僅是一個孤獨患者無意識的、笨拙的嘗試?
不。我無法再自欺欺人了。結合那幅天台畫,結合她對葵那個指向性的動作,結合風見醫生的分析——這通電話,絕不僅僅是「無意識」的。
它是一種宣告。一種冰冷的、無聲的宣告:我在這裏。我知道。我看着你。
風見醫生的警告再次浮現:「你的猶豫,可能會付出代價。」 以及另一條路:「建議她近期儘量減少與詩織的任何形式的接觸。」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看到我溼透的樣子,嚇了一跳:「愁!你怎麼淋成這樣?快去換衣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即葵的聲音也緊張起來:「發生什麼事了?是詩織她……」
門緊閉着。
還是繼續獨自揹負這沉重的祕密,在這無聲的戰場上,與一個我越來越不瞭解的妹妹,進行一場絕望的、不知終點的周旋?
我顫抖着手拿出手機,首先打給了葵。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愁?」葵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外面。
是聽從風見醫生的建議,引爆家庭的地雷,將詩織徹底推向「病人」的身份,尋求專業的、可能冷酷的干預?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門板,溼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帶來刺骨的寒意。手機屏幕還亮着,停留在通訊錄界面。風見醫生的名字赫然在目。
抉擇的時刻,被迫提前到來。
「……我知道了。」葵沒有再多問,她的信任在此刻顯得如此珍貴而沉重,「我馬上回去。你……小心。」
電車在雨水中行駛,窗外的世界一片朦朧。我靠在冰冷的車門上,雨水從身上滴落,在腳邊形成一小灘水漬。周圍的乘客投來異樣的目光,但我渾然不覺。我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回家,面對詩織。
「聽着!」我打斷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和焦急,「現在,立刻,回家去。鎖好門。今天晚上,不,最近這幾天,都不要來我家!絕對不要!」
我該告訴她嗎?告訴她詩織打來了無聲電話?這會不會促使她立刻採取行動,聯繫我的父母?
我到底該怎麼辦?
而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葵。
「我剛從便利店出來,正準備回家。怎麼了?你的聲音……」
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湧上心頭。憤怒於她的操控,憤怒於她的沉默將我們所有人都拖入這泥沼,更憤怒於自己的恐懼和束手無策。
我沒有回答,甚至來不及換鞋,穿着溼透的鞋子就衝上了樓,徑直來到詩織的房門前。
我猛地放下手,轉身衝回自己的房間,反鎖了門。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是因爲奔跑,而是因爲後怕。我剛纔想做什麼?去和一個可能具有危險性、內心充滿扭曲情感的人當面衝突?如果她受到刺激,會做出什麼?
質問?質問她爲什麼打那通電話?她會回答嗎?用沉默?還是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着我,彷彿我纔是那個不可理喻的人?
「在房間裏啊,怎麼了?」母親臉上寫滿了疑惑和擔憂。
那此刻這浸透我全身的、冰冷的雨水和更冰冷的絕望,是否就是它唯一的……滋味?
我抬起手,想要用力敲門,甚至想直接闖進去。但手臂懸在半空,卻遲遲沒有落下。
我蜷縮在地板上,聽着窗外肆虐的雨聲,感覺自己正被這無邊的黑暗和寂靜,一點點吞噬。
混亂的思緒像一團亂麻。對詩織的恐懼,對葵的保護欲,對父母可能崩潰的擔憂,以及對自己無能的自責……種種情緒在我心中激烈交戰。
「葵!」我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你在哪裏?」
那通無聲的電話,像最後一塊投入死水巨石,徹底攪渾了一切。
衝進家門時,玄關的燈光溫暖,卻驅不散我滿身的寒意和心頭翻湧的黑暗。
「詩織呢?」我打斷她,聲音急促。
「別問!照我說的做!」我幾乎是在低吼,「回家!現在!」
掛斷和葵的電話,我稍微鬆了口氣,但心臟依舊沉重。我保護了葵,暫時地。那麼詩織呢?我該怎麼辦?
不,我不能衝動。
窗外,暴雨如注,敲打着窗戶,像是無數隻手在急切地叩問。
我猛地轉身,不顧一切地衝向車站。我必須回家。我必須立刻見到她。這種隔着電話線的、冰冷的對峙,比任何正面衝突都更令人崩潰。我要看着她那雙眼睛,我要知道那寂靜的背後,到底藏着什麼!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這份將我逼至絕境、讓我在恐懼與責任間撕裂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