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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診室中的風暴與沉默的驚雷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 · Y-J-K · 3472 字

市立綜合醫院的心理諮詢室,在夜晚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寧靜,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過於刻意的寧靜。米色的牆壁,柔和的燈光,舒適的沙發,生機勃勃的綠植——這一切試圖營造出的安全與溫暖,與我們一家四口身上所散發出的冰冷、焦慮和絕望格格不入。

我們像四座孤島,散落在沙發上。父親坐在最靠近風見醫生扶手椅的位置,身體前傾,雙手緊握放在膝蓋上,像一尊隨時準備投入戰鬥或辯護的雕塑。母親緊挨着他,但身體卻微微瑟縮着,雙手不安地絞着衣角,目光低垂,不敢與任何人對視,彷彿一個等待宣判的罪人。

我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感覺自己是這個空間裏最不協調的存在。我的目光無法控制地飄向詩織。她獨自坐在離我們稍遠一些的矮腳沙發上,那是房間裏光線相對較暗的角落。她依舊穿着那件灰色的長裙,像一團凝固的煙霧。她低着頭,長長的黑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雙手安靜地疊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彷彿已經與身下的沙發融爲一體,成爲了這間診室的一個靜默的擺設。

風見醫生坐在我們中間,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顯得比之前更加柔和,但那雙透過無框眼鏡的眼睛,依舊銳利而冷靜。她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但沒有立刻打開。

「五十嵐先生,五十嵐太太,愁,還有詩織,」風見醫生的聲音平和,帶着一種能穩定人心的力量,緩緩地掃過我們每一個人,「感謝你們今晚能一起來到這裏。我知道,這對每個人來說都非常不容易。」

她的目光在詩織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但詩織毫無反應。

「這是一個安全的空間,」風見醫生繼續說道,「在這裏,沒有指責,沒有對錯,我們唯一的目標,是嘗試去理解,去溝通,去尋找幫助詩織,也是幫助這個家庭走出困境的可能。」

父親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率先開口,聲音卻帶着壓抑不住的沙啞和激動:「風見醫生,我們……我們看了那些畫。我們很震驚,非常震驚!我們不明白,詩織她……她怎麼會畫出那樣的東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她是不是……」他似乎無法說出那個可怕的詞語,比如「瘋了」,或者「有精神病」。

風見醫生輕輕抬手,示意父親稍安勿躁。「五十嵐先生,我們先不急於下結論。詩織的畫,是她內心世界的表達,尤其是在她無法用語言溝通的情況下,這成爲了我們瞭解她的一扇非常重要的窗口。那些畫,反映了她內心強烈的情感衝突和……痛苦。」

「痛苦?」母親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淚水和不理解,「我們……我們一直都在盡力愛她,保護她啊!自從那件事之後,我們小心翼翼地,不敢刺激她,滿足她所有的需求……她怎麼還會痛苦?」

「五十嵐太太,」風見醫生的語氣更加溫和,「有時候,過度的保護和迴避,本身就可能成爲一種壓力。它像是在無聲地告訴對方:『你是脆弱的,你需要被特殊對待,你和別人不一樣。』這種無形的隔閡,可能會加深一個人的孤獨感和扭曲的認知。」

她將目光轉向我:「愁,你作爲哥哥,長期和詩織生活在一起,你能感覺到她最近……或者說,在畫出這些畫前後,有什麼細微的變化嗎?除了畫作本身。」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我感到喉嚨發緊。我看了一眼詩織,她依舊低垂着頭,彷彿我們討論的是一個與她毫不相干的人。

「她……她之前,在我和青梅竹馬日向葵說話,或者一起外出時,會……顯得更加安靜。」我艱難地組織着語言,迴避着那些更尖銳的詞語,「還有……前天,她給葵指了一個方向,那個方向……好像是指向這家醫院。另外,昨天傍晚,她……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但是什麼也沒說,只有呼吸聲……」

每說出一件事,我都感覺像是在公開處刑,既暴露了詩織的「異常」,也凸顯了我的「監視」和「背叛」。父母聽着我的敘述,臉上的震驚和痛苦愈發深刻。

「指向醫院?無聲電話?」父親喃喃重複,臉色更加難看。

風見醫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本子上記錄了什麼。然後,她將目光再次投向那個角落裏的沉默身影。

「詩織,」她的聲音輕柔得如同羽毛,卻帶着一種不容迴避的堅定,「我們知道你聽得見。我們也相信,你有很多很多的話,壓抑在心裏,無法說出來,或者……不願意說出來。」

詩織沒有任何反應,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那些畫,我們看到了。」風見醫生繼續說道,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畫裏的哥哥,被藤蔓纏繞,被絲線束縛。畫裏的日向同學,在痛苦,在墜落。這些畫面,一定代表了你在經歷着非常非常難受的情緒,對嗎?」

風見醫生立刻停止了說話,房間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我們都在等待,等待着這微小動作之後,是否會迎來更大的風暴,或者……是打破堅冰的第一道裂痕。

「而畫作,」風見醫生看向那幾張打印出來的、放在桌上的畫,「則是這種沉默權力的延伸和具體化。它將內心的情緒——可能是被遺棄的恐懼、強烈的佔有慾、對失去的焦慮,甚至是對外界介入的憤怒——轉化爲具象的、充滿衝擊力的圖像。這是一種更高級的、也更危險的『語言』。」

「不完全是『故意』。」風見醫生謹慎地選擇着措辭,「這更像是一種病態的、自我保護和控制機制的結合。她可能無法用健康的方式表達和處理這些海嘯般的情感,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宣泄,並試圖影響和控制她所處的環境,尤其是……她最在乎的關係。」

最在乎的關係。指的是我嗎?我感到一陣眩暈。

風見醫生的表情也變得異常嚴肅。「這幅畫,確實顯示出了明確的攻擊性外化和對象轉移。詩織將內心的敵意和焦慮,投射到了她感知到的『威脅源』——日向同學身上。這是一種非常危險的信號,表明她的心理衝突已經嚴重到了可能危及他人的邊緣。」

突然,風見醫生換了一種方式。她不再試圖讓詩織開口,而是轉向了我們。

「……爲什麼……要……說出來……」

「您的意思是……詩織她……是故意的?」母親的聲音帶着顫抖和難以置信。

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鐵吸引一樣,瞬間聚焦到了她的手上。

就在這時,一直如同石像般沉默的詩織,忽然動了一下。

幾秒鐘後,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她在質問我。質問我爲什麼要揭穿她的祕密,爲什麼要打破這危險的平衡,爲什麼要將她的內心世界,連同那些最陰暗的角落,都暴露在這刺眼的燈光和專業冷靜的目光之下。

而是……「爲什麼……要說出來」。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選擇性緘默症,很多時候,不僅僅是因爲恐懼。」她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房間裏,「它也可能是一種憤怒的表達,一種無聲的控訴,甚至……是一種權力的爭奪。」

詩織依舊低垂着頭,但我們都能感覺到,那片深沉的寂靜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地湧動。

然後,一個聲音,一個嘶啞的、乾澀的、彷彿鏽住了多年的門軸被強行推開的、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從她的喉嚨裏艱難地擠了出來:

「危及他人?! 」母親倒吸一口冷氣,幾乎要暈厥過去。

不是「爲什麼」不去接她。

這個詞終於被赤裸裸地拋了出來,像一塊冰砸在地板上,讓室內的溫度驟降。

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空調輕微的風聲和母親極力壓抑的抽泣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壓力在無聲中積聚,幾乎要撐破這個看似溫馨的房間。

風見醫生沒有催促,她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平靜地落在詩織身上。

「是的。」風見醫生肯定地說,「當一個人無法用語言掌控局面時,沉默,就成了她最強大的武器。她用沉默,讓周圍的所有人都圍繞着她轉,猜測她的想法,滿足她的需求,小心翼翼地避免觸怒她。她成爲了家庭的絕對中心,儘管是以一種痛苦的方式。」

黑色的長髮向兩邊滑開,露出了她的臉。依舊是那張蒼白精緻的面孔,但那雙眼睛……不再是空洞無物。那裏面翻湧着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被徹底剖析後的憤怒,有祕密被窺破的羞恥,有深深的痛苦,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倔強。

「權力的爭奪?」父親皺緊眉頭,無法理解。

她的嘴脣,微微顫動了一下。

這番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一直以來的某些模糊認知。我回想起這三年來,我們家的一切活動、一切話題、一切情緒,幾乎都圍繞着詩織的沉默在運轉。她的沉默,確實像一塊巨大的磁石,扭曲了我們所有人的生活軌跡。

這三年來的第一句話,不是求助,不是傾訴,而是……質問。

「那……那天台這幅畫呢?」父親的聲音帶着一絲恐懼,指向了那幅最令人不安的圖像,「這……這已經不僅僅是情緒宣泄了吧?這分明是……是針對日向家那孩子的……惡意!」

她的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匕首,先是掃過震驚而惶恐的父母,然後,越過風見醫生,最終,牢牢地、帶着千鈞重量,釘在了我的身上。

不是「爲什麼」會發生那些事。

非常輕微的一個動作。她疊放在膝蓋上的右手,食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指甲劃過裙子的布料,發出幾不可聞的「沙」的一聲。

而這句質問,如同一道驚雷,在這間狹小的診室裏,轟然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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