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之王」的訊息

１

觀衆因期待而興奮不已的騷動聲，變成厚重的一層空氣，飄蕩在演唱會現場的底部。

舞臺燈光昏暗，「靈魂之王」尚未上場。可是，我知道──觀衆都知道。就快開始了！

開演前播放的曲子已停止，後方的樂團也就定位了。

超級巨星「靈魂之王」布魯克即將降臨在那座舞臺上。

今天是兩年前如彗星般出現在螢幕上，瞬間就爬上靈魂音樂界頂點的「靈魂之王」布魯克──他的世界巡迴演唱會最後一天。

會場是位於夏波帝諸島33號紅樹，夏波帝公園裏的「夏波巨蛋」。

可以容納數萬名觀衆站立的空間，當然擠得水泄不通。我在最後方一帶，一邊被包圍在悶熱的人潮之中，一邊想辦法確保自己的位子。

觀衆果然還是以成年男女爲主，印象中像我這個年紀──十五歲左右的少年少女實屬少數。不過，這畢竟不是偶像的演唱會，也難怪會如此。

不管怎麼樣，對我而言，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親眼」觀賞「靈魂之王」的現場演唱。

其實我很想站在距離舞臺更近的地方，但是不能太強求。這次光是能弄到超值特惠票，就已經算幸運的了。

怦怦、怦怦，胸口響起比平常更加強烈的脈動，那當然是因爲我對演唱會的期待感，但可不僅如此──

因爲我同時擔心着，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準備進行的事情會不會成功。

我從剛纔不斷反覆着一樣的動作──將手插進故意選擇尺寸大一號的上衣裏面。

這樣……應該沒問題纔對。我透過手指的感覺，確認自己好好地按下開關，然後微微點頭。

那時候，我突然感受到會場的氣氛不一樣了。舞臺上有了動靜。鼓手開始敲響鼓棒數起拍子。

流瀉而出的前奏──第一首曲目是〈骨頭bone to be wild〉。

最具代表性的放克歌曲，讓觀衆一口氣興奮了起來。當然我也是。

而在「靈魂之王」布魯克被燈光照亮身影，出現在舞臺中央的瞬間，興奮的氣氛就轉變得更加狂熱。

「──嗨！我只有骨頭！」

「ＢＯＮＥ！」

「果然！我就知道會是那首！」

「……奇怪？」

「……嗯……不，可是啊……」我低下頭。「我還是很想給你聽聽看。因爲──」

我隔着上衣按下「音貝」突起的按鈕，朝着視線前方的出口走出去。愧疚感加快了我的步調，我一離開會場，就跑了起來。

我因爲心急，重複按下播放鍵好幾次，並搖晃「音貝」，甚至朝它吹氣。然而，不管怎麼做，結果都一樣。「音貝」安靜無聲。

２

我看得出來我們聊着聊着，妹妹的臉上逐漸恢復了血色。聊「靈魂之王」的話題、聽「靈魂之王」的音樂，比任何藥物或食物，都更能讓現在的妹妹恢復活力。

但是，那並不是表演。

「哥哥！」

我朝病牀旁邊的椅子坐下，並對她說：

我想也是。熱愛音樂的妹妹，是不可能認同在演唱會現場錄音的行爲。

可是，就算真的如此好了，我還是無法放棄。

妹妹擦乾淚水之後對我說道。我起初很猶豫，可是妹妹多次表示好不容易纔弄到超值特惠票，如果要轉讓給其他人，她倒希望身爲家人的我去。

演唱會非常棒。我看到了非常厲害的表演──我邊跑邊反覆在心裏回想。

真奇怪？我在店面試用錄音時，功能明明就很正常啊……

妹妹說道，並朝病牀旁邊小桌上的播放器伸出手。

「哥哥，好了啦。」

「沒關係。再說，那本來就是不應該做的事。」

「聽聽這最後的靈魂吧！ＹＥＡＨ！」

我將演唱會的餘韻留在耳朵，向前奔跑。

「再說，哥哥你也非常喜歡『靈魂之王』對吧？」

病房裏播放着微弱的音樂。病牀旁邊的桌上有ＴＤ播放器，聲音就是從那裏出來的。那是「靈魂之王」的ＴＤ，曲目是感情豐沛的靈魂情歌。

「對不起……害你空歡喜一場。」

但是我們沒有辦法將他的歌聲聽到最後。第一段副歌之後，突然響起爆炸聲，舞臺上燃起熊熊的煙霧。

等煙霧散去時，「靈魂之王」已消失蹤影。而舞臺天花板上破了一個大洞。從那個洞傳來他「喲呵呵呵」的笑聲，之後就沒再看過他了。

「沒關係。對了，「靈魂之王」的最後一場巡迴演唱會怎樣？」

視野激烈晃動，我快不能呼吸了。

「他是總有一天要成爲世界大海之『王』的男人！他出航的時候不適合安靜！ＯＨ　ＢＡＢＹ！」

……那傢伙給我幹了什麼好事，這個「音貝」根本完全不能用啊！

妹妹對着不停按着按鍵的我說：

「等等，不會吧？爲什麼沒有錄到……！」

「這裏是單人房，你可以播大聲一點啊！」

妹妹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一定是因爲她馬上就察覺出我做了什麼吧！我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一瞬間就能帶走大批觀衆的「靈魂之王」，他天生的領袖氣質讓我打從一開始就被電得如癡如狂。

３

他沒有向觀衆賠罪也沒有辯解，只是再次撥動他的註冊商標鯊魚電吉他，然後高聲宣佈：

走，前往新世界──

但是，那之後過了不久，妹妹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最後住院了。妹妹抱着即使得申請外出許可的期待也要去演唱會，可是主治醫師卻不給她外出許可。

海軍朝天花板射擊警告後，高舉通緝令，以擴音器告知觀衆──「靈魂之王」布魯克其實是海賊「草帽魯夫」的同夥。

演唱歌曲的「靈魂之王」歌聲悠然自得、強而有力，極其自由奔放。

我想我一定是被他塞了一個不良品吧！現在想想，那家店的樣子和老闆的臉看起來都有點奇怪。總之，就是那個假老闆，騙走了無知小孩拼命攢起來的零用錢。

「啊啊……」我點頭。「棒得不得了！」

妹妹停下音樂，朝我探出身子。

說不定是音樂之神爲了懲罰我的行爲，停止了原本真的可以運作的「音貝」功能……之類的？

一次。至少一次就好了。混着雜音也好。我真的很想讓妹妹聽聽今天的演唱會，聽聽今天「靈魂之王」的歌聲。

我又將手伸進上衣底下，確認放在裏頭的「音貝」是否已在錄音狀態。

最棒的歌聲。最棒的演奏。以及，那場衝擊性的「閉幕」──

還有──爲了儘快見到那傢伙。

安可曲唱到一半，海軍突然衝進現場時，我一開始還懷疑那是演唱會安排的表演。

我很清楚。我自己也心知肚明。可是爲什麼我──

早知道會這樣，我要是可以光明正大、心情輕鬆地享受「靈魂之王」的現場演唱就好了。

我覺得自己好像玷污了妹妹特地讓給我的那張超值特惠票。

那個臭老頭……！我想起上週光顧的那個小巷古董商的臉。

我一走進病房，妹妹已經撐起身體坐在病牀上。

「可是！」

我愛死他了！

──外觀雖然老舊，不過可以普通地錄音播放，一點問題也沒有，嗯！

我重按了一次播放鍵，但是仍舊一點聲音也沒有。

「啊啊，聽了哥哥的描述，讓我覺得心都癢起來了。我可以播ＴＤ嗎？」

海軍再度以擴音器向他怒吼：「想唱歌，想得美！」，但是觀衆激烈地抵抗與流淚懇求，封鎖住海軍的行動。

不經意聽見海軍怒氣衝衝的聲音，我這纔回過神來。

得知這個驚人的事實，整座會場議論紛紛。但是，即使被海軍拿槍指着，「靈魂之王」也不爲所動。

「我放在衣服下面錄的！所以我想不可能錄得多清楚，不過、那個，感受一下氣氛就好？我是想讓你感受一下演唱會的氣氛，所以才錄的！哈哈，不過，不過如果你可以放輕鬆聽，我就得救了，※因爲是骨頭！哈哈！」（編注：得救的原文是「たスカル」，其中「スカル」是骨頭的日式英文念法。）

對於突如其來的閉幕，我無法整理情緒，呆站在原地好一陣子。

因爲固定的CALL&RESPONSE，很快就陸續出現好幾名昏厥的觀衆，導致工作人員四處奔波。

「咦？」

不，也有可能並非如此──

「當然是〈骨頭bone to be wild〉！」

正因爲我愛死他了，所以我也很想將演唱會上的感動，分享給妹妹──於是我就這麼決定了。

他咆哮後，又用力撥動一次吉他。

劇烈搖晃的視野前方，我終於看見了那傢伙所在的醫院。

然後，布魯克唱的歌曲是──〈ＮＥＷ　ＷＯＲＬＤ〉。

會場內擠滿了觀衆和海軍，陷入一片混亂。

我一定要將這種興奮的感覺帶回家……！

我大步奔跑，只爲了儘快離開會場。

我從上衣下方拿出「音貝」給喫驚的妹妹看。

鼻腔深處傳來一陣鼻酸。可惡……真差勁！我太差勁了……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是說了：

「啊，等等！」我制止妹妹。「比起那張ＴＤ，我有更好的東西喔！」

「海賊『草帽魯夫』還活着！」

可是「音貝」卻沒有聲音。連衣服窸窣的摩擦聲跟沙沙的噪音都沒有，什麼也聽不見。

我看向妹妹的臉，她虛弱地微笑着。

妹妹哭了，我也很難過，但是這不能怪醫生。在沒有人陪同的情況下，以妹妹現在的體力來說是辦不到長時間站着看演唱會的。

不管什麼類型的音樂，妹妹都會聽。她最喜歡的藝人ＴＤ，都被她反覆聽到幾乎快磨壞了。那樣的妹妹，現在最喜愛也最常聽的藝人就是「靈魂之王」。

「因爲『靈魂之王』大概再也不會回到舞臺上了……」

今天就是那一天──

我勉強擠出笑容，說話說得很快。但是妹妹並沒有笑。唔，我心生退縮。但是──

得知「靈魂之王」發表演唱會行程，而且最後一站正是在夏波帝諸島時，妹妹堅持她一定要去演唱會。當時她還沒住院，而是在家裏療養，而我也好不容易纔弄到了一張門票。

「他逃向空中了！快追！」

妹妹今年即將滿十二歲，但是即使故意算少一點，其中應該也有一半的時間是在醫院病牀上度過的。她天生體弱多病，醫生禁止她激烈運動。她也常請假沒去上學，生活的範圍不是家裏就是醫院。不能出遠門也不能做什麼運動的妹妹，不知不覺中就藉着聽音樂來慰藉自己的心情。她沒有選擇讀書或繪畫當作興趣，而是選了音樂，我想是因爲原本就喜歡音樂的我，多少也對她造成了一些影響吧！

「哥哥，那是……」

好厲害！「靈魂之王」果然很厲害！

「哥哥，你去看『靈魂之王』的演唱會吧！」

我心想：直接放給她聽就好了。總之只要讓妹妹聽過一次，她應該就會因爲感動而露出笑容纔對。我暫時忘記尷尬，按下「音貝」的播放鍵。

「哥哥……你的心意我心領了，我很開心。謝謝你。」

我擅自將「音貝」帶進會場，戰戰兢兢地錄音，結果卻連聲音都沒有，就各種意義而言，我都讓妹妹失望了……我真的太差勁了。

妹妹一看見我的臉，便露出微笑。她臉色雖然不太好，但是我知道她更嚴重時是什麼情況，所以可以說今天身體狀況還算是不錯的。我舉手回她一聲「嗨」。

「第一首曲子是什麼？」

「可惡，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妹妹眨眼。「什麼意思？」

我將那場衝擊性的閉幕──飛往空中的「靈魂之王」姿態告訴了她。

發出聲音、轉換成語言，將這件事情告訴別人後，在演唱會現場時不曾感受到的失落感，突然在心裏擴展開來──同時還帶着一些怨恨的心情。

「靈魂之王」真的、真的告別了嗎？

你以後再也不會爲我們獻上你的歌聲了嗎……？

這裏有一個很喜歡你、也很愛你的歌曲的女孩子，可是她一直臥病在牀，今天無法參加演唱會，然而你已經……

「……這樣啊。」

沉默許久後，才終於聽見妹妹的聲音，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臉來。

妹妹的視線望向病房窗戶。她凝視着上方的視線，是否在遠方空中看見了「靈魂之王」的幻影呢？但是她的表情，不如我擔心的那麼黯淡。

「那麼……」過了一會兒，妹妹重新轉向我。「今天就由哥哥你代替他唱給我聽吧！」

「……咦？」

「我今天的心情比較想聽你唱歌。」

語畢，妹妹露出微笑。

「咦，我、我嗎？不，可是……」

「好嘛！而且那裏有吉他啊！」

妹妹的目光，望向放在病房角落的吉他。

那是我的吉他。

我立志成爲音樂家……只是，我沒有令人望其項背的吉他實力和歌唱能力。但想立什麼爲目標，是我的自由。沒錯，我立志當一個音樂家……但是，我還不曾在妹妹面前唱過歌。應該說，我沒有唱歌給任何人聽過。

我的確帶了吉他來病房，不過也只有妹妹爲了檢查而去其他房間時纔會彈。雖然好幾次都有人要求我自彈自唱，不過我每次都說「等我更進步一點，我再唱」，然後不斷逃避到現在。

「可是，我──」

剛纔那瞬間，我彷佛接收到了來自「靈魂之王」的訊息……

不可思議的是，我有種邊演奏，邊得到「靈魂之王」加油的感覺。

今天就是那一天──

我──下定決心了。唱吧！如果今天連在妹妹面前都唱不出來，還立志當什麼音樂家？

所以我決定對着我唯一的觀衆說一句話：

我懂了……我心裏出現一種雲霧消散、撥雲見日般的感覺。

嗚……我果然還是沒自信……

那是〈ＮＥＷ　ＷＯＲＬＤ〉的中心思想。「靈魂之王」悠然自得的歌聲鮮明地甦醒了過來。

我抬頭一看，妹妹正淚汪汪地拍着手。

我現在才湧起一股害羞跟丟臉的感覺。不過，算了。因爲我今天鼓起勇氣唱出來了。雖然唱得很爛，不過全部唱完了。

不過我還是落落大方地唱完了自己的歌。

走，前往新世界──

我說完後便走向病房的角落，從立架上拿起吉他，回到原本的座位上。

有些部分唱到走音了──反倒更放克！

「……我知道了。」

我深呼吸一口氣，移動左手的位置。我決定換一首歌。雖然寫得很爛，但我決定演唱我自己創作的原創歌曲，而不是「靈魂之王」的歌。

我咳嗽清清喉嚨，手指按在弦上，正準備彈奏前奏的瞬間──

我本來想跟平常一樣敷衍過去，但我最後還是把後面的話吞下肚了。

因爲妹妹重說了一次，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今天要回去進行我的冒險了！你們也該出發冒險囉！

那時候，我腦海裏忽然出現了一段話。

那裏一定會有一個全新的世界在等着我們。

有的地方聲音都沙啞了──這樣反而更帥氣！

一定要好好唱歌！

我決定演唱剛剛進來這間病房時所播放的樂曲。「靈魂之王」的那首抒情歌，相較之下和絃也比較簡單纔對。

萬一彈錯了怎麼辦……我看了看左手的位置。手指的位置，是這樣對吧？妹妹的視線盯着我額頭一帶，感覺我的額頭正在發熱。

「嗯！」

「唉，等你身體好一點……應該說，你一定會恢復健康的，到時候，我們就去看很多場演唱會、聽很多歌吧！」

「……謝謝。」

「哥哥，這首歌真的很好聽喔！你太帥了！」

前往新世界──我在心裏低聲呢喃，結果，僵硬的肩膀不可思議地變輕盈了。

同時，他也將訊息傳遞給我們臺下的觀衆。

我擺好吉他，思索着該唱什麼好。話是這麼說，但我擅長的曲目其實並不多。

今天是前往新世界的日子。這樣的大日子，不要唱別人的歌，當然是演唱自己的歌曲最適合。

對不起。今天果然還是不行──這句話湧上喉嚨。但是，我覺得要說出這句話，比彈錯更丟臉。問題是我緊張得肩膀都僵硬了，我實在不覺得自己能夠彈得好。

「真的是一首很棒的歌！是一首讓人靈魂……不對，靈魂都震撼的歌曲喔！」

照理說，海軍闖入演唱會時，「靈魂之王」應該能夠馬上脫身離開現場纔對。可是他沒有那麼做，而是唱了〈ＮＥＷ　ＷＯＲＬＤ〉。

彈奏完最後的和絃，餘音融入空氣之中，病房裏取而代之響起拍手的聲音。

本來準備要唱歌的決心煙消雲散，我又變回了平常那個怯懦的自己。

中途，有的和絃沒有確實彈出聲音來──不要介意！

他把要給船長的訊息託付於歌曲之中，所以在他的舞臺從「演唱會會場」移向「冒險之海」前，他演唱了那首歌曲。他是音樂家也是海賊。那或許就是他的作風也說不定。

可惡……！要是我有「靈魂之王」幾萬分之一的技術，該有多好。如果我有像他那樣能落落大方演唱的勇氣──

我唯一的觀衆，給了我朝氣十足的回答：

前奏的※琶音──彈響第一個樂音的瞬間，我的心情就像搭乘小舟划向大海一樣。不過，我已經不再感到害怕了。（編注：琶音是指一串和絃組成低到高或從高到低，依次連續圓滑奏出的音階，可視爲分解和絃的一種。）

妹妹直勾勾地凝視着我。她的雙眼告訴我：「今天別再逃避了。」

既然如此，我今天──

歌詞一定表達得很幼稚吧？──那纔是※最自然的嗓音啊！雖然沒有肉就是了。（編注：原文爲「肉聲」，意思爲口中自然發出的聲音。）

啊，對了。

藝人在現場演唱的時候，不會只有唱歌，同時也會兼任主持。

前往新世界──我又重複了一次，原本太用力的手腕，也消除了多餘的力氣。

他想借此告訴魯夫船長：走吧！今天就是出海航行的時刻！

我對着唯一一名觀衆舉辦的「第一次現場演唱」──就讓我當作大告成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