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拉蒂的大小姐

１

以餐前汽泡酒調整胃的狀況，讓胃準備好接受食物，而前菜是生火腿和水果。嗯，真好喫。第一道菜是海鮮番茄湯，番茄的酸味實在太美妙了。

將視線轉向窗外，外頭是晴朗無風、無邊無際的大海，遠方傳來海鷗的聲音，撫慰了我在陸地上磨損受挫的心靈。味道很好、位置很好。嗯，久久纔來一次，不過「芭拉蒂」果然是最棒的！……應該是這樣沒錯，可是今天有一個令人無法開懷，應該說，妨礙自己享受這一切的要素──

就是坐在對面跟自己同桌的這個男人。

「嗯～哎呀，這間店着實不錯呢！我看了一下，他們用的酒和材料都很棒。啊啊，可是啊，我還知道其他更值得推薦的店，不過呢，那裏的等級比這裏高很多就是了。啊啊，我認識那裏的老闆，啊，你只要跟我說一聲，我立刻就可以幫你預約到位子……」

「是、是喔，原來如此。」

我邊敷衍地回應他，邊用餐巾遮住嘴巴嘆氣。

開口閉口都是「我我我」的這個男人，是我今天聚餐的對象（再次強調，這不是約會，是聚餐！）。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在某場宴會上，他向我搭訕，我們纔會認識。打從那次之後，他老纏着我要約我喫飯，我每次都拒絕他，但是這次卻沒堅持住，不小心答應了他，是我太大意了。

反正跟他一起喫飯也提不起勁，所以我向他表示，至少讓我決定我想去的餐廳，因此就預約了最近因爲忙碌而鮮少光顧的海上餐廳「芭拉蒂」，並就這樣迎接了今天的來臨……

該怎麼說呢？這個用黏膩厚重的髮型產品將頭髮全部往後梳、鮮紅的西裝胸前放了金色手帕的男人，全部都太過頭了。角色形象實在塑造得過於深刻。他嘴巴更是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至於內容則是──

「我認識的歌手啊──」

「我名下的大樓啊──」

「我養了一隻要價六十萬貝里的狗啊──」

全部都是關於他自己，根本就是在舉行自吹自擂大會。我甚至心想，按下那個誇張的袖釦，不知道能不能把他調成靜音？好不容易纔來一趟芭拉蒂，而且還是久違的芭拉蒂，結果遇上這種「自以爲大爺的大油頭」用餐對象，害芭拉蒂的魅力也跟着大打折扣。

現在，我面前正開始了「我大哥的老婆的妹妹演出的電影」這個話題。

但是，我想像自己戴上了透明的耳塞，將所有聲音擋在外頭。我決定將意識放在餐點上。

此時我才突然發覺，這麼說來，今天的芭拉蒂似乎很安靜──眼前那位大爺另當別論。

我漫不經心地將視線轉向店內，終於知道理由爲何。

他果然不在。

嘴上總是叼着一根菸、身穿黑西裝的服務生……不對，我記得他好像說他是二廚吧？

今天沒有看見香吉士的身影。

雞冠頭回以一句氣勢十足的臺詞，但是我看見他臉上和聲音裏，一瞬間閃過了膽怯。

我變得不知所措。就在我準備接着說「我今天不是來約會，單純只是聚餐」的時候，似乎不小心錯過了繼續說話的時機，所以我就沒再說下去了。我用問題取代發言。

他們是帕提與卡爾涅。我會知道他們的名字，是因爲我看過好幾次香吉士跟他們兩個發生爭執。

帕提與卡爾涅怒吼回去，舉起背在背後的巨大叉子擺好架式。

「像他那種二流廚師，根本就算不上戰力！」

接連擠進店裏的是一羣看一眼就知道是海賊的傢伙。他們凶神惡煞地扭曲着曬得黝黑的臉，每個人手中都拿着武器。突然闖入的人，讓坐在門邊的客人們發出驚叫、四散奔逃，廚師們從廚房裏衝了出來。

「老關在廚房裏是做不好菜的。」哲普輕笑。

然後他又朝我眨眼。

「可是，各位不會覺得寂寞嗎？因爲香吉士先生是個很能炒熱氣氛的人嘛。」

叩──聽見哲普腳上義肢的聲音，廚師排成的人牆自動讓出一條路。慢慢走出來的哲普看見海賊，對他們嗤之以鼻。

算了，不在也好。只不過對於每次都被糾纏不清的人來說，香吉士不在的芭拉蒂，似乎少了點什麼。

那時候，香吉士招待我綜合水果沙拉，向我道歉。

「嗯，對啊……」

２

「啊啊，那傢伙去補貨了──去ＡＬＬ　ＢＬＵＥ！」

「對面那桌有人在抽菸。用餐中抽菸，會喫不出餐點的味道，更重要的是會給附近的客人造成困擾。讓我說的話，我覺得抽菸的人根本愚蠢到了極點！你一定也這麼想吧？」

不不……不不不……我伸手扶住額頭，垂下頭去。

芭拉蒂有三教九流之顧客光顧，其中也有禮儀差勁的客人。一旦那些人違反禮儀的行爲超過限度，香吉士就會朝那名顧客的桌子，或是朝那個顧客本身，狠狠地送上一腳強烈的踢擊。我也看過有一次，一名因喝醉而大吼大叫，甚至伸手搶隔壁桌上菜餚的壯漢，變成香吉士皮鞋下的犧牲品，躺在地板上的畫面。

「啊，不是，那個……」

「……香吉士先生今天休息嗎？」

「呃……這是？」

哲普雙手交叉在胸前，表情嚴肅地望着遠方。我之所以會問哲普「你出來休息嗎？」，可能是因爲我受夠那些淺薄沒有內容的談話，內心在尋求更有深度的對話吧？

我不禁看得入迷，那時候的「寶石」，跟現在放在桌上散發刺眼光芒的寶石。價格或許差了好幾位數，但是在我內心造成的迴響，也差了好幾個位數。

我忘記是什麼時候了，有次我來喫午餐，看着菜單點了葡萄酒，卻因爲餐廳失誤而售罄了。

哲普看着大海，回答我：

「是我的心意，請你收下吧！」

也就是指，這類不肖之徒趁香吉士不在的大好機會，頻繁找上門來攻擊芭拉蒂的事情吧！哲普言下之意是，要收拾那些如果香吉士還在，或許就不會上門的不肖之徒很麻煩。

當我回到座位後，大喫了一驚。

「喂──喂喂！你高興到哭了嗎？真～是傷腦筋啊！」

哲普的描述方式，讓我噗哧一笑。的確，香吉士所到之處總是充滿着問題。

『噢！多美麗的小姐啊！你第一次光臨本店，對不對？哎呀，今天一個人來嗎？那可不行。用完餐之後，我陪你喝一杯葡萄酒吧？』

他又蠢又色又礙眼。但是，卻讓人無法討厭他。再加上，香吉士除了手藝之外，他厲害的「腳藝」也很出名。

「有人來踢館嗎？」

我方纔已經喫完了我點的套餐裏的主菜（橄欖油煎向日葵花斑魚），目前甜點剛送上桌來。我接下來只要邊喝咖啡或餐後酒，邊享受用餐的餘韻就好了……問題是，跟這個自以爲大爺的大油頭同桌用餐，我的耐心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不行了，我得轉換一下心情纔行……

「你們這羣廚師！快把所有糧食跟酒拿過來！現在馬上就拿來！」

「那種蠢蛋不見了，我才覺得輕鬆多了咧！因爲他就像一個穿着衣服到處走動的『大麻煩』啊！」

自以爲大爺的大油頭突然露出一副驕傲自滿的表情出現在我面前，害我忍不住向後退。真危險、真危險。我差點反射性地把叉子叉進他額頭裏。

「那傢伙不在了之後，還是給我們造成了麻煩！」

「……哼！原來又是來踢館的傢伙。你們以爲可以很輕易地攻下沒有香吉士的芭拉蒂，是不是？」

「香吉士？」

光頭上纏着頭巾的廚師和戴着太陽眼鏡的廚師站在前頭。

「我出來調查點東西。」

「他不在又怎樣？你這混球！」

然後他又咧嘴一笑，補了幾句：

『這是雪酪，請儘快享用。因爲我怕愛慕着你的我，那炙熱的視線會害它一下子就融化了！』

不過真奇怪耶？我怎麼記得這個人好像曾經提過「我年輕的時候打過拳擊，曾經一次ＫＯ三個，不對，是七個海賊！」之類的當年勇……

「那麼，香吉士先生暫時都不會來店裏了嗎？」

「──就是這樣！真是一部傑作，對吧？」

我因爲自己回應的聲音意外低沉而嚇了一跳。我連忙以清脆的聲音接着說：

「不要做無謂的抵抗！我都知道喔？香吉士那個強得跟鬼一樣的混帳已經不在這裏了，對吧？」

我還在想是誰發出了顫抖的聲音，原來是我眼前這個自以爲大爺的人。他臉色蒼白，看起來相當可憐，嘴巴還一張一合地，被嚇得從椅子上滑落下來。

奉承的話先擺一邊，跟他嘴上那根香菸煙霧一起送上來的綜合水果沙拉，無論是玻璃器皿、擺盤方式，還是水果的鮮豔配色，全都非常高雅出衆，看起來就像珠寶盒。

先不論他的廚藝到底好不好，他老愛不分青紅皁白地向每個女性顧客搭訕，是芭拉蒂餐廳裏最有名的男人。

「沒錯，直到草帽小子的冒險結束，他都不會出現。」

你的論點或許再正確不過，但是讓我說的話，你身上擦的那瓶刺鼻古龍水氣味也差不了多少！我現在真想立刻用海水連你帶衣服一起洗一洗！這些反駁的話，我當然也是放在心底想想而已。

３

纔不是咧！我說了一句「……不行了。」並搖頭。

一從洗手間回來，自以爲大爺的大油頭就開始抱怨了起來。

哲普盯着我看。

「ＡＬＬ　ＢＬＵＥ？」

「小姐，你不常看報紙嗎？香吉士那傢伙加入海賊了。他跟夢想成爲海賊王的草帽魯夫是一夥的。你沒聽說過嗎？」

「不在了之後也一樣？」

自以爲大爺露出「你一定會收下吧？」的表情，等着我的回答。

「沒錯……今天的風是乾燥還是溼潤，是溫暖還是冰冷，我得親身出來感受一下，否則會影響到烹調前的準備。」

我眨了眨眼。哲普輕輕一笑，替我解開謎團。

「調查東西……」

草帽一行人。如果只有名稱的話倒是聽過。只不過，我並不清楚詳情。所以，我真心感到驚訝。沒想到那個老愛泡妞的傢伙居然加入了海賊……

第一次約會（纔怪，是聚餐！）就突然送上戒指當禮物。而且還是幾乎像兇器一樣大的戒指……這個戒指和這個人，我真的都無法接受。

然後，筋疲力盡的我，腦海中浮現了香吉士以前給我的「寶石」。

湧入餐廳的海賊大概有十幾個人，看似頭目的男人──頭頂着雞冠頭的男人，踹倒了附近的桌子，放聲大吼：

「寂寞？你別說傻話了！」

「啊哇……哎哇哇……」

我心想「不愧是老闆，真有威嚴！」，在深感佩服的同時，也知道了剛纔那個謎題──香吉士不在了之後，還是給我們造成了麻煩──的答案。

哲普繼續說：

餐桌上，他的心意──鑲了一顆巨大寶石的戒指──安放在盒子裏，無奈地瞪着我。

哲普笑了出來。

「如果你們以客人的身分乖乖付錢，無論食物還是酒，要多少我們都端得出來。如果不是的話，就快點給我消失！」

「真的！真是傑作呢！啊哈、哈…」這纔是現實。

『可惡，請你安靜一點，客人──』

我吸了一口氣，決定斬釘截鐵地回絕他。呃──

「你願意收下嗎？」

「但是……」哲普邊說邊離開了欄杆。

「……小姐你是來約會的嗎？你好像是跟男人一起來的。」

剛纔的話題似乎已經講完了，男人正在等着我的反應。啊啊，這種時候要是可以說「抱歉，我根本沒在聽──」，該有多麼痛快啊！只可惜……

我回問，但是哲普沒有繼續說下去，他走向通往店內的門。

『不嫌棄的話，請你享用這盤沙拉。雖然遠比不上你的光彩奪目和鮮嫩多汁就是了──』

『哇，你的工作是服裝設計師啊！既然如此，我可以請你幫我設計西裝嗎？你要不要幫我量尺寸？我需要脫衣服嗎？我把衣服脫掉吧？』

「真是的，有些客人真的很沒規矩耶！」

我在這家店裏被香吉士搭訕的次數不止一、兩次了。順便一提，也不止三次或四次。

自以爲大爺的他，對將餐巾放在椅子上並站起身來的我拋了一個媚眼。我回他一個僵硬的笑容（內心在扮鬼臉），離開了位子。

我沒去洗手間，而是走上甲板。

「你要去上廁所嗎？慢慢來。」

「這樣啊。」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我心血來潮，也在這裏尋找香吉士的身影。不過，還是沒看到他。

「啊啊，沒有什麼特別深的含意啦！我只是希望以後也能跟你一起度過美好的時光，所以今天可以算是值得紀念的第一次。」

我靠在欄杆上，聽着遠方的商船汽笛聲，突然希望今天可以一直站在這裏吹風就好了。就在我的嘆息輕輕隨着海風而去時──叩的一聲，左側出現一道人影。他戴着像開玩笑一樣長長的廚師帽，留着編成辮子的鬍鬚。而叩的聲響，是他腳上義肢觸及甲板的聲音。芭拉蒂的老闆兼主廚哲普就站在我的旁邊，我們彼此打過幾次招呼。

「原來是紅腳哲普啊……像你這種老而無用的前任海賊又能幹嘛？」

但是我發出來的聲音，卻被「砰！」的一聲巨響給蓋了過去。那是通往甲板的其中一道門被踹開的聲音。

「哼！要錢的話，我付啊！──用這個付！」

雞冠頭說完之後，從腰際拔出短槍。

「是嗎？」

哲普點頭，告訴被他擋在兩邊的廚師們說：

「……交給你們了，把他們趕回去！」

老闆的這句話，成了開戰的信號。

４

才花了一點點時間，對戰就分出了勝負。

不知道是海賊太弱還是廚師太強，也有可能兩者皆是，才短短几分鐘，所有海賊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拋入海中。

啊，順便一提，過去曾經一次ＫＯ掉七個海賊的自以爲大爺，對戰一開始就抓着戒指落荒而逃了。連說聲再見的時間也沒有，不過，算了！

習慣戰鬥的廚師們，好像也很習慣幫餐廳恢復原狀。他們俐落地把壞掉的桌椅換成新的。雖然不是要感謝他們讓我觀戰的意思，不過我也幫忙他們把傾倒的餐桌扶正。這時傳來哲普的聲音。

「小姐，你真可憐啊！難得的約會就這樣毀了。」

我回頭對哲普一笑。

「沒關係。反正我本來就打算今天跟他說再見了。再說，可以站這麼近觀賞這裏的名產『戰鬥廚師』，實在太幸運了！」

哲普笑了。

「哼！真是個大膽的大小姐哩！跟你交往的男人，一定會很辛苦吧！」

我正打算隨口回他「不知道哪裏才找得到那個人呢？」的時候，腦海裏突然浮現一張臉孔。

──叼着香菸的二廚。

「不會吧？」我搖頭，但是已然浮現出來的影像卻不肯輕易消失。我心跳加快。

哲普接着說：

「不過，這裏是芭拉蒂，像今天這樣的事情，以後還是會發生。不管怎樣，你下次記得跟更強壯可靠的男人一起來喔！」

這次換我──我對自己的大膽也感到喫驚──像暗示什麼一樣說道。

「再說吧。我想我們不會一起來喔？」

我們不會一起來的。因爲，我要跟那個人約在這家店集合。

但是，我並沒有爲歪頭不解的哲普解開謎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