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迪可的少N
《ONE PIECE novel 航海王小說 草帽故事集》 · 大崎知仁 · 5656 字
1
……就像這樣,推算出土文件資料之年代的技術逐漸進步。其中包含先人多年來一點一滴累積的奮鬥,還有人類想知道「真相」、無窮無盡的探索之心……
「你怎麼又在看書了!」
我看着書上印刷的文字,頭上突然傳來如山猴子般尖銳的聲音。那是「波薩男」的聲音。啊啊,又來了!我仰頭望向天空。
波薩男費了一番功夫才放下背上的鐵製水管,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
「所以,你今天在看什麼書?」
「看什麼都沒差吧?」
我啪噠一聲合上《考古學史概論》,哼了一聲,整個身體轉向旁邊背對他。
真是的,爲什麼波薩男老是要來打擾我寶貴的閱讀時間啊?
不管我在書庫還是在資料室看書,甚至今天我還換了地點,坐在餐廳的角落讀書,但是還是被他嗅到味道了。是因爲山猴子的直覺很敏銳嗎?不,不對。一定只是因爲這傢伙閒着沒事幹。※山猴子走着走着,也會撞上讀書少女──(編注:引用日本諺語「犬も歩けば棒に當たる」,有着兩個完全相反的意思,代表行事有時會遭遇災難,或是突然有好運降臨。)
「我說你啊──」喫飽太閒的山猴子,用尖銳的聲音繼續說:「我跟你說過好幾次了,這裏是革命軍喔,革命軍!稱之爲軍,就表示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是士兵。你也一樣,不要老是讀書,我建議你去多鍛鍊一下身體比較好喔!」
「要你管。我喜歡看書又怎樣。」
「看書可以變強嗎?如果你不像我這樣每天訓練的話,到時候是打不過人家的!」
波薩男說着,洋洋得意地握緊拳頭。
什麼訓練嘛!你做的那些,只是扮家家酒而已吧?不過是聚集了一羣比自己小六、七歲的小鬼頭,模仿大人進行訓練罷了……我覺得連這樣回他都是浪費時間,所以便默不吭聲。我只想快點結束我跟波薩男的對話,繼續讀書。
可是,波薩男完全沒有發覺我的心情,他繼續說:
「喂,先不管那個了,你聽我說!我終於學會怎麼使用薩波先生的龍爪拳了耶!」
「你嗎?」
其實放着不管就好了,但是我竟一時不察回應了他。
「沒錯。拜我每天持續不懈地鍛鍊握力所賜,我剛纔成功捏碎一顆蘋果了!……其實還不到捏碎的程度啦,應該說幾乎捏碎了吧,嗯。」
「是喔。恭喜。」
「沒錯,我聽到大人們在談論,那個人──也就是妮可·羅賓,最近會來這裏喔!」
自從我立志將來要成爲「考古學家」開始,我就很想跟這位名叫妮可·羅賓的女性見上一面、跟她談話,而她也是我最崇拜的存在。
「……懂。」
羅賓小姐詢問腦袋一片空白的我。
看見我掉的那本書,羅賓小姐如此問我。那本書集結了許多古文書的手抄本。自己說好像很奇怪,不過那本書內容相當困難。對十歲的我而言,還很艱澀難解。
「咦?」
「我會耐心期待的,看你將來成爲考古學家之後會從事什麼工作。」
不管怎樣,這時候的我因爲突如其來的幸運,心情非常雀躍。太好了!我有機會接近羅賓小姐了!
怎麼說呢?這種感覺──對了,就像跟媽媽在一起時的那種心情……
「……其實我也覺得波薩男說的並非全部都是錯的。因爲就算書讀得再多,也沒辦法打倒敵人或保護自己的夥伴……」
某個成年士兵邊看着羅賓小姐離去的方向,邊低聲呢喃。
「那只是我的夢想,也不知道能不能實現……」
羅賓小姐叫我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因此我在桌上攤開那本書。
……我很驚訝,也很感動。我花了好幾個月都還是頭痛無解的地方,羅賓小姐纔看一眼就能解讀出來。說理所當然,確實很理所當然,可是她實在太厲害、太令人佩服了,我差點忍不住笑了出來。
「什麼啦!怎麼還有?」
歐哈拉唯一的倖存者。也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看得懂古代文字的人物──
我不禁轉回身體面向他,波薩男露出「怎樣,嚇到了吧?」的表情,驕傲地撐大了鼻孔。
2
「不愧是燈,她的確像蠟燭一樣,身材好修長啊!」
羅賓小姐獨自坐在椅子上,她旁邊有一張小桌子。羅賓小姐邊三不五時輕輕按住隨風飄逸的頭髮,邊讀着一本厚厚的書。
我們被禁止使用那種語言,而以那種語言所寫的書籍也全被燒光了。
「我來教你龍爪拳吧?」
「……你一定很心痛吧!」
「以蠟燭來說,她的胸部還真大耶!」
革命軍總部的建築物像是直接開鑿奇巖建造起來似的,而裏面有一座寬廣的陽臺。
「你爲什麼想成爲考古學家?」
看見羅賓小姐對我微笑,我緊張的情緒也慢慢緩和下來了。
「是嗎?故意過來啊!」羅賓小姐笑了出來。
我原本想參考各種文件,靠自己的力量解讀那本古文書的,可是有一些地方,我怎麼樣都看不懂。我以手指指出那些地方。
「當然可以啊!」
啊,可是──我降低了音調。
我大力點頭。我們一樣是有着失去故鄉之過去的人,但是我很開心她給我的不是安慰或同情的話語,而是直接的鼓勵和聲援。我的嘴角早已彎成一個笑容。
「戰鬥方式原本就因人而異。況且,戰鬥時使用的東西,不限於槍枝或刀劍。『知識』和『語言』也能變成武器的。即使是槍彈無法擊倒的東西,也有可能靠知識或語言來攻克它喔。」
3
「我陪你去吧?」波薩男說──沒錯,這傢伙也在這裏,他老是來妨礙我看書。他真的是喫飽太閒了──我回他一句「不用了」,然後向幹部士兵詢問羅賓小姐所在的地方。
「沒興趣。我想成爲考古學家。」
不過,羅賓小姐會在總部停留多久呢……?我變得有點擔心,她該不會跟多拉格先生他們談完之後,就立刻動身前往其他地方吧?再說,就算她停留在這裏的時間很長好了,問題是像我這樣的小孩子,會有機會接近羅賓小姐嗎?即使我成功接近她,我也不清楚羅賓小姐是否會輕易回應我,跟我閒聊。
「……這一句我看不懂。裏面有很多我不認識的字。比如這個字。」
不管我在哪裏看書,他都會故意靠過來戲弄我──
「……世界貴族搶走了我故鄉的國土和資源,不僅如此,連我們的語言也奪走了!」
「啊,對了,羅賓小姐。總部裏有一個跟我同年紀的男生,他讓我覺得很困擾。」
「你想成爲考古學家嗎?」
因爲他人中拉長,露出色眯眯的模樣,所以我狠狠地踩了他一腳。「好痛!你幹嘛啦!」我把鬼吼鬼叫的山猴子,攆出我的意識之外。
「對了,我還有一個大消息!」波薩男繼續說道。
「你別生氣嘛!聽了這條大消息,你一定也會喫驚的!」
『那種語言聽起來好下流!』
我想成爲考古學家,解救它們……
「你還好嗎?」
這句愚蠢的感想,出自我旁邊的波薩男。他完全沒發現我死瞪着他,接着說:
在那之後,羅賓小姐又回答了我好幾個問題。我居然可以在羅賓小姐身邊,直接請她教導我各種知識。對我而言,是幸福至極的時光。當然我也很開心自己增長了許多新知識。但還有一點很不可思議的是,待在羅賓小姐身旁,讓我覺得心情好平靜。
我對她提起波薩男。因爲氣氛變得有點苦悶沉重,這種時候聊聊那隻山猴子的事情,最適合用來改變氣氛了。
4
在負責帶路的巴尼·喬先生帶領下,妮可·羅賓小姐走進總部的建築物。注意到她的人都停下手邊工作,噤口不語。空氣中頓時瀰漫着靜寂。
「啊、那個……是!」
「啊啊,這是一種裝飾文字。也就是說,即使沒有這些裝飾文字,句子的意思還是講得通。以前獻給國王的文書上面,就常會加入這類的裝飾文字。」
「太好了。」
我失去平衡,托盤上的咖啡杯和咖啡壺往下掉──幸好逃過了一劫。我的手腕突然長出另一隻手,扶住了傾倒的托盤和差點掉下去的咖啡杯及咖啡壺。順帶一提,地面上也冒出了一隻手,接住從我腋下掉下去的書。
這是海圓歷年代的文書裏頭時常可見的寫法,裝飾文字另外還有這樣的種類……
「如果你想實現的話……」羅賓小姐溫柔地撫摸我的頭髮。「就要讀很多書、去很多地方、看很多東西,用自己的腦袋思考喔!懂嗎?」
「……是!」
我好想跟她說幾句話……我也望向羅賓小姐離去的方向。
我不禁閉上雙眼。在幸福的時間之中,一直露出微笑的嘴角,變成了神情嚴肅時的角度。
羅賓小姐就這樣走向總司令官多拉格先生及其他高層聚集的房間,所以我們能看到她的時間只有一下下,即使如此,我們還是被羅賓小姐的存在感震懾住了。閃亮動人的黑髮、深色的眼珠、凜然高雅的側臉,儼然就是兼具知性與美貌的成熟女性。
「啊──」
「沒那回事喔!」
「她就是『革命燈火』……」
「革命燈火」──革命軍如此稱呼羅賓小姐,多年來一直在追尋她的下落。我無法正確知道,但卻能想像得到那句話所代表的意義。既然稱之爲「燈」,表示羅賓小姐是照亮某種黑暗的存在。而那一定是指世界的黑暗,以及歷史的黑暗。照射黑暗的光芒,應該正是羅賓小姐的深厚「知識」,以及豐富的「詞彙」──
「抱歉,你能不能幫我把這杯咖啡送去給羅賓小姐?」
「既然要看書,你就讀有關武器用法或炸彈製作方法之類的書就好啦!」
「喔,謝啦!」
「不用了。」
「我真希望他饒了我。然後,他第二句話就是『你也在革命軍,所以應該進行戰鬥的訓練』,他就只會這樣講!」
因爲太緊張的關係,我不小心絆倒了。
「我想成爲考古學家!」我回答。然後,雖然覺得有點厚臉皮,不過畢竟這樣的機會不多,所以我打起勇氣繼續說道:「這本書裏面有一些我不懂的地方。你可以教我嗎……?」
一提起來,就會喚醒痛苦的感受。可是,如果是羅賓小姐的話,如果是失去故鄉歐哈拉的羅賓小姐……
等我發問告一段落之後,羅賓小姐如此問我。
然後,出乎意料地,機會很快就來了──
他的年紀跟我一樣都是十歲。不過,他比我早一年被帶回巴爾迪可的革命軍總部接受保護,所以不管碰上什麼事,他都老愛擺出一副前輩的模樣。雖然他很會照顧其他小鬼,也不是什麼壞人,但我真的很希望他能放過我,別再妨礙我看書了。
「……我出生的國家,是位於『北方藍』的小島。可是,那個國家後來被世界貴族統治,原本的居民不是變成了奴隸,就是像我一樣逃去其他國家了……」
「好,我馬上去!」我回答,將原本在讀的書夾在腋下,從幹部手中接下放着咖啡杯和咖啡壺的托盤。
「這樣啊……」羅賓小姐靜靜地點頭。「我覺得你的志向很了不起呢!」
小島上有豐富的礦物資源。世界貴族看上那點,派軍隊攻打小島。當然有人羣起抵抗,革命軍也派人前來支援,但最後我的故鄉還是屈服於世界貴族的暴力之下。我的家人都被捲入戰火中喪命了。如果不是革命軍保護我,我應該也早就死在那片土地上了。
羅賓小姐以清楚有力的聲音,回應說話愈來愈小聲的我。
我邊看着眼神散發晶亮光彩的波薩男,邊心想「男孩子還真是單純呢!」。不對,不是男孩子,單純的應該是波薩男纔對。
後來想想,這次跑腿說不定是幹部士兵的巧妙安排。知道我想成爲考古學家的這名士兵派我去服務偉大前輩,是期待我可以趁這次機會跟羅賓小姐說幾句話也好──雖然真相不得而知就是了。
不過,可是──我還是想跟她說話。我非常希望她可以教導只知道自己出生國家和這座「白土島」的我,關於世界和歷史的事。
「我嗎?」
羅賓小姐抵達總部的兩天後,幹部士兵叫住了正在餐廳裏讀書的我。
看見她的瞬間,我突然因爲緊張而全身僵硬。我雖然帶着興奮的心情來到這裏,但是卻突然擔心了起來,害怕自己萬一無法順利跟羅賓小姐交談該怎麼辦?還有萬一她對我很冷淡怎麼辦?
平常只要我冷言冷語說個一兩句就會立刻撤退的波薩男,今天倒是待了很久。
順便一提,「波薩男」並不是他的本名,而是我幫他取的綽號。他很崇拜革命軍的第二把交椅,也就是參謀總長薩波先生,但我覺得他永遠無法變成那個樣子。所以我就把「薩波」倒過來,叫他「波薩」。他額頭上戴着護目鏡、背後揹着鐵管,努力讓自己外表更接近薩波先生的模樣,但是他護目鏡其中一邊的鏡片裂開了,而且鐵管也過長,有時候還會拖着它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結果實在差強人意。
我的故鄉擁有獨自的語言文化,跟現行於世界上的公用語不同。然而世界貴族卻扼殺了那種語言。
要跟你學,不如去找可亞拉先生學魚人空手道──我本來想接這句話的,不過……嗯,這我也不行呢!我怎麼樣都無法喜歡那些粗魯的事情。
「劣等人民的語言,最好消失算了!』
羅賓小姐低語回應我。我就像在說着「沒錯,非常心痛」一樣地點頭。
我抬起頭。
「可是,我想過了。世界歷史上,說不定還有其他跟我故鄉一樣遭受到這種對待的國家及語言。明明存在,卻被當成不存在……所以對於那樣的國家及語言,我……」
「……知識或語言,也能變成武器……」
我就像要反覆咀嚼一樣慢慢地重複這句話,然後我感受到身體逐漸湧上一股勇氣。
「我是這麼相信的。」
羅賓小姐深色的眼睛凝望着我。
「……是!」
羅賓小姐果然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我在這堂課中學到的不僅是知識,還從她那裏得到了奮戰的勇氣。
即使是這麼了不起、這麼完美的羅賓小姐也會──我詢問她:
「羅賓小姐也會害怕什麼事情嗎?」
「我想想……」羅賓小姐思索了一下,接着對我說:「以前獨自逃避海軍跟世界政府追擊的時候,我覺得很害怕──不過現在已經不怕了。」
「已經不怕了嗎?」
「沒錯。因爲我認識了非常厲害且值得信任的夥伴!」這麼說的羅賓小姐,露出今天最燦爛的笑容。她的笑容就像綻放的花朵。
我心想:「露出神祕微笑的羅賓小姐很不錯,不過像這樣開懷大笑的羅賓小姐也很迷人。」我受到她的影響,也露出了笑容。
「唉。」羅賓小姐接着說。這次她露出若有所思、好像惡作劇般的笑容。「關於剛纔那個男生。」
「波薩男嗎?」
「對。如果你看書時他又跑來鬧你的話,你要不要試着對他這麼說?──」
5
「哎唷!字那麼小!你竟然有辦法看這種書!換成我,一秒就睡着了!」
跟羅賓小姐聊完的隔天,我在書庫看書時,依照慣例,波薩男又出現了。
「我說你啊,你真的該好好接受戰鬥訓練了啦!」
換成平常,這時候我一定回他一句「要你管」,並轉身背對他。不過,今天我沒有那麼做。
我咳了一聲清清喉嚨,正對着他,開口說:
「所以啊,你要好好保護我喔!」
然後我一口氣靠近波薩男的臉。
「我先把話跟你說清楚好了。我不擅長戰鬥。所以我決定請擅長戰鬥的夥伴保護我!」
「啊。」波薩男的臉逐漸變紅。「那、那是理所、當然、的、啊……」
羅賓小姐所說的沒錯。語言的確可以變成武器……對吧?
從那天起,波薩男便不再來妨礙我讀書了。雖然不管我在哪看書他都會出現這點還是沒變,不過他再也不會靠近我、嘲弄我了。他總是停在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一旦跟我對上眼睛,就立刻移開目光,臉頰還紅通通的。
「太好了!」我鬆了一口氣。這下總算能安靜看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