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Full Moon
《緋紅月亮的香氣》 · 千早茜 · 1.3萬 字
兒時的記憶是片斷的,彷彿照片被剪成碎片四處散落。
搞不好小時候的我曾在某處剪碎過照片。我手邊沒有過去的照片,我也沒有收下在育幼院拍的團體照。我不知道自己小時候的長相,也不知道父親的長相。在進入育幼院之前,我沒有上過幼兒園,也沒有上過學,所以也沒有足以稱呼爲朋友的存在。
從我懂事開始,我就住在祖母家。我還記得她有棱有角、僵硬又充滿皺紋的手的觸感,以及彎駝的背。老舊的家很冷,到處堆滿了雜物陰暗不已,可是隻要趴在手掌會刺刺的榻榻米上爬到檐廊,就有一個充滿耀眼綠意的院子。有時候會有絨毛般的白貓來到院子,祖母討厭貓,只要看到就會拿着掃帚趕牠出去,所以我總是側眼看貓以免被祖母發現。我好想摸牠蓬蓬鬆鬆的毛。
在我的認知中,母親是指偶爾出現的人,我還更常見到白貓一些。母親和祖母處得並不好,只要見到面每次都要吵架。在其中一人崩潰大哭或醉到不省人事之前,兩個女人的嘴上戰爭不會結束,就算我想阻止,情況也只是越演越烈。
女人帶刺的咒罵聲以及金屬般高亢的聲音就像尖銳的刀具一樣,一旦刺入耳中就很難拔出來。
有一天,我用力地搓揉着耳朵赤腳跑到院子裏,躲在雜亂生長的庭院樹中。我感受到視線而抬起頭,白貓就站在長滿青苔的庭石上。長長的尾巴柔軟地擺動,圓滾滾的眼睛看着我,像是一團光。我想要向牠撒嬌於是伸出手,貓輕巧地一個翻身,悄無聲息地逃走了。我很難過,很生氣。我很喜歡牠,想要碰牠,想要幫牠摸摸,卻遭到和拿着掃帚趕牠的祖母同樣的對待,這讓我很受傷。
「討厭!討厭!討厭!」
我大叫着,不斷跺腳,把貓待過的庭石扔出去,亂拔周遭的葉子,折斷枝條,使性大鬧。
回神時,祖母和母親站在檐廊看着我。我也不管,持續地吼着「討厭!」。對母親從不離手飄散出臭煙的香菸;對祖母神經質的眉間皺褶;還有,對兩人畏懼的眼神狂吼着「討厭!」。
離開祖母家的那天是個下雪的日子。走在泥濘的路上,鞋子裏馬上變得又冷又溼,好幾次腳下一滑跌倒。「你敢哭我就把你丟下。」母親紅色的脣齜牙咧嘴地這麼說。
雪花在母親和我之間飛舞。白色雪花斷斷續續地從灰色天空中落下,像是院子裏白貓的毛一樣,伸手一抓就消失。「你在幹什麼。」母親發出不耐煩的聲音,抓住我的手臂。看着掐進皮膚裏的紅色指甲,我內心想着原來那些白色又柔軟的東西不會進到我手中。
我不是很記得和母親一起生活的日子了。那依然堆滿物品、狹窄的房子裏,我要不是在看電視,或是睡覺,不然就是餓肚子。在窗簾緊閉的屋內記憶更是片片段段。蒼蠅總是在嗡嗡作響,不管怎麼趕都在視野內飛來飛去,想要伺機鑽進耳朵。我在垃圾堆中大爆發了一番,但還是沒辦法解決蒼蠅。到了晚上,蒼蠅安靜了,而喝醉的母親像是要打破那份寂靜般回到家來。
母親看到全身沾滿垃圾的我笑了。「髒死了——不要碰我。」她笑着將我推開。雖然有時候她會生氣,但我更討厭她笑我。一旦被笑,我就會再次爆炸,母親會抓着失控的我的衣領打我,有時候則是說着「你真的是爛透了」然後出門,也有時候是「給我差不多一點」就背對着我睡覺。
有一天,母親和不認識的男人一起回來。男人的影子大得塞滿整個玄關,讓我很害怕。他一步也沒有踏進屋內,笑着說「髒死了——」,轉身就走。平常總是笑我的母親被笑後身影變小了。我感覺很爽快,大叫着:「髒死了——」結果母親在我臉上用力賞了一巴掌便追着男人出去了。
不久後回來的母親穿着鞋子走進來,怒吼着:「都是因爲你。」我的耳邊被打到,聲音彈了開來,之後的話我都聽不清楚。我看着毫不留情揍我的母親、紅色充血的眼睛。白眼球上爬滿了血絲,感覺會流下紅色血淚。
紅色的口紅、紅色的指甲、紅色的包包、紅色的內衣。我對母親的記憶是由紅色的片段組成,就算回想她的臉也想不起來。
「真的嗎?」
沉靜的聲音在寬容的黑暗中詢問。因爲太過沉靜了,就像直接深入我的腦海中一樣。
「我覺得是你刻意不去看的。」
「爲什麼?」
那是倒在往四面八方蔓延的血泊中,我的母親。
「剛纔那是——」淡然的聲音響起。「憤怒,你被拒絕所以感到憤怒。但是,我也聞到了悲傷和失望。人類的情緒就像漸層一樣,只是你的憤怒太強烈了,因此蓋過其他情緒。它們被掩蓋到就連本人都沒有察覺的深度,我覺得你的那股憤怒非常耀眼,從以前就這麼覺得。」
「聞了這個香味,或許你就會想起來了。」
「因爲你差點被刺嗎?」
從我手中逃離的白色花朵無聲無息地墜落黑色的地面,像雪一般,以徐緩的速度落下,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沒能摸到的白貓或雪。小川朔給我的籃子裏,無數的花朵集結成了白色的團塊。但是,很輕。如同什麼也沒裝一樣地輕,只是有着濃密的甜美香氣。
我感覺到膝頭帶有溼意。我跪倒在地面,抬頭看小川朔。白色襯衫在不冷不熱的風吹之下鼓起。
口袋中有個堅硬的觸感,我顫抖着手拿出來。透明的小瓶子發出一道冷光。
我伸出手,穿着白色皮鞋的腳像是要避開我的手迅速往後退了一步。足以讓呼吸感到困難的情緒湧上。
「有月光就夠了吧,畢竟今晚是滿月。茉莉花要在晚上到清晨間以人工採摘。花在天色暗下來時纔會開,到了半夜則是盛開,香氣會慢慢來到高點。晚上摘的花和早上摘的花,香氣完全不一樣。」
小川朔以和平常相同的態度下指令。是要我在這樣的黑暗之中只摘花朵嗎?
「不是月亮。」
生鏽的鐵門,孩子們的汗酸味,黏了手上污垢的玩具和書。有哭聲,還有尖叫聲,以及嬉戲聲。跑來跑去的細碎腳步聲。怒罵聲,總是有人在吵鬧,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育幼院總是鬧烘烘的,大人們看我的眼裏有着膽怯和畏懼。只要覺得煩躁、生氣,我就會失控。即使面對比我年長的孩子我也會撲打過去,或是緊咬想要阻止的人的手臂,或是踢翻桌子,或是打破玻璃窗,摸到什麼就破壞什麼。只要眼底因情緒亢奮或生氣而發紅,疼痛和恐懼就會消失。鮮血的味道在嘴裏擴散,直衝鼻腔。紅色的月亮在私語。再來、再來,它說,再染得更紅吧。
「你的記憶混淆了呢。」
感覺夜晚紛亂的不快感增加了。周遭飄着嗆人的香甜味,從進入黑暗的森林開始,我就知道某處有花夾帶着夜晚的溼氣開花了。濃烈、柔和盪漾,引誘進入夢鄉的生物前往夜晚黑暗的香氣。難以想像那是指尖輕輕一拈就掉落,完全感受不到重量、如夢似幻的花瓣散發出來的香味,既強烈又甜美。是滿月,引導出了這樣的香氣嗎?
簡直就像我在和月亮對話。月亮有時候,會隱身於雲後,手邊便染上夜色。一旦被黑暗吞沒,我就覺得平靜。
「她還會打我,會抓我,會大聲罵我。只要我生氣失控她就不讓我喫飯。她恨我。」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我的手中感受到溼潤的柔軟,我心中一驚張開了拳頭。
所以,我拒絕了,就像母親平常做的一樣。我喊着「討厭」甩開的手被輕易地抓住了,紅色的指甲掐進肉裏非常痛。我想要推開她,但幼小的我力氣根本敵不過母親。討厭,我大叫着。討厭,討厭,討厭,我發出尖叫聲,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推倒在地。
我本來以爲他會叫我撿起掉落的花朵,可是小川朔以毫無遲疑的聲音說:
我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卻狠狠地撞到了樹上。一屁股跌坐在地的我身旁,發出樹葉摩擦的聲音。小瓶子從手中消失了。
「不要放入花萼和花苞。」
月亮說。我回過神來抬頭看,不是紅色的。被雲半遮着臉的月亮看起來更藍了一點,彷彿乾燥的骨頭碎片。
「我想起母親的臉了。」
「你還是想不起來嗎?」小川朔在我眼前蹲下。
止咳藥的味道夾雜在海風的香氣中,轉變成小診所泛黃病牀的氣味,沿海小村的景色流過,記憶與香氣的變化一同湧了進來。
「我,現在,是什麼味道呢……帶着什麼樣的情緒?是憎恨吧?因爲,我沒有錯。搞不好那時候被刺殺的人會是我呀。是她不對,都是因爲她,我的憎恨、疑惑都沒辦法消除。對吧,是這樣的吧,我還在恨她對吧。回答我呀,小川先生,你知道吧。」
「每次全身是傷被送到小診所來的你,總是散發出強烈的憤怒氣味。像是結晶一樣高純度、連自己肉體的疼痛都感受不到的鮮明怒氣,非常耀眼。知道你是刺殺了母親的孩子後,我就對你更感興趣了。」
我彷彿醉倒在花香中地想着,或許這是一場夢。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小川朔的身姿與成爲一道道黑影的林木融爲一體而看不見,只有聲音傳來。
「是我,刺的。」
沉靜的聲音,將我的意識召回飄着花香的夜晚。
有一股讓神智些許迷茫,寧靜安詳的氣味。
咚,沉悶的聲音響起,腳邊散落了一片白。過了幾秒後我才發現,茉莉花從被我弄掉的籃子裏翻了出來。手中變形的白花飄蕩着甜美香氣,我慌張地在褲子上擦着手。
耳邊傳來刺耳的哀號。東西倒塌、破裂的聲音響起,我睜眼一看,被埋在垃圾袋和紙箱下的母親瞪着我。她瞥了一眼破掉的絲襪,短促地「嘖」了一聲。「啊!」接着她發出尖銳的叫聲,罵我弄斷了她的指甲。「太過分了。」她破口大罵。「你也一樣。既然你想逃……」抓住我頭髮的母親,一隻手拿着發出微弱光芒的菜刀。
小瓶子的冰冷讓我回過神來,是小川朔說是寶箱而遞給我的小瓶子。只要聞了裝在裏面的香氣,就可以拼湊起片段的記憶嗎?
「我明白。」聲音說道,「說謊,有個臭味。」
我這麼複誦着,然後想起來了。在育幼院裏如同幽靈一般的年長男孩。他並不會像我一樣情緒失控,既纖細又文靜,可是大家都離他遠遠的。我從謠言中聽說他「看得見」,我不知道他看得見什麼。不過只要他說出口都猜得中,天氣、他人隱瞞的事、某個人的不幸。育幼院裏發生食物中毒時也只有他一個人沒事,大人們也覺得他讓人不舒服。
女人的笑臉。充血的眼睛。紅色的口紅。紅色的指甲。
我無意識地摸着自己的左肩。我還記得竄過這裏的熱痛,還有恐懼以及憎恨。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那個古怪的醫生,是我的植物老師。雖然他教我的都是具有藥效的植物,他對香料植物一點興趣也沒有。不過只有他不會因爲我的嗅覺而疏遠我。」
紅色的月亮漸漸變大,黑暗中血的味道越來越濃。
「興趣。」
只要受傷,就會被帶來這裏。滿臉胡碴,穿着梅乾菜白袍的魁梧男子看着我,「又來了。」他吐着香菸煙霧。「你真的是血氣方剛呢」、「要爆發就不要弄傷自己啊」、「真的是麻煩死了」,他一邊抱怨着,一邊粗魯地噴灑消毒水。
「討厭。」
就算我伸手,或是吵着討抱,她不是甩開我的手,就是無視我的存在。寒冷無眠的夜晚她都不回家,可是卻會自己黏過來摸我。只要男人拋棄她,她就會撒謊說「我只有你了」,然後抱着我。
那麼,我是在哪裏喝過的呢?
「構成茉莉花花香的氣味成分中含有不少的吲哚,一般來說帶有讓人不愉快或厭惡的糞尿臭味或動物騷味,但這卻是受到人們喜愛的三大花香之一,很不可思議吧。」
小川朔以完全與感官刺激摸不着邊的聲音說着,我有一種既視感。是若宮小姐,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慾望」這個詞神奇地非常不適合她。她和小川朔的姿態,都讓我想起透明的無機物。我因爲羨慕這一點,想要成爲這個樣子,所以希望染上同樣的香氣。明明我是基於這個原因纔會在這裏,但卻好像來到了非常遙遠的地方。
「可是,動手刺下去的人是你。」
我纔想說有個藥臭味,接着馬上就發現這個寧靜安詳的感覺不是來自氣味,而是嘴裏的味道。
「所以,我才找你來的。」
一株株黑色的樹木窸窸窣窣地搖擺着,甘甜的香氣被風擾動。我一朵一朵地,摘着散發白色光芒的小花。
「我是個爛人。只要被女人笑,或是被瞧不起,我就會失去理智動手。這都是源自於我對母親的恨吧。我總是不斷傷害身邊的人,將他們做爲母親的替代品。」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啊,新城也是。」我感覺到他微微地笑了。
「因爲她嘲笑我。」
忽然一陣波濤聲,還有溼重的海風。在只長得出低矮草皮的荒野中孤自存在的小診所,在它的對面是洶湧的灰色大海。
紅色月亮的正中央有個女人。
「是我母親。是我刺殺的母親的血,而月亮在看着我。」
我緩緩抬頭。天上掛着和手上的花朵相同顏色的月亮,沒有任何缺損,又白又平滑的飽滿月亮。「滿月……」我喃喃說道。「滿月很嘈雜嗎?」
月亮從雲間露臉,我看見了白色的額頭。在讓人呼吸凝滯的甜美香味中,小川朔在我身旁蹲下。
的確,花在月光的照射下發出朦朧的光。茉莉花是低矮喬木,所有的花都是伸手即可構得,但是花宛如覆蓋了一層雪般開滿了一整片,一想到要摘完全部我就快昏倒了。
他撿起我弄掉的小瓶子,輕輕地遞了過來。
「我也曾待過你那間育幼院。話雖如此,我幾乎都窩在診所裏。」
「只是因爲嘲笑嗎?」
那時候,像是淺灰色影子般的眼睛閃過我的腦海。比現在小川朔的眼睛更朦朧,更摸不透的雙眼。雜亂地垂掛着草根和葉子的診所中,低頭看躺在病牀上的我的白色臉龐。
「因爲你討厭她。」
「因爲那是假的,她其實明明很討厭我的。」
「味道濃得像是摸得着對吧,非常、具感官刺激性。」
「你還記得之前我說玫瑰具有鎮定效果吧。在香料的世界中有此一說,玫瑰是女王,而茉莉是國王。茉莉花的效果是覺醒。今晚是個非常適合回想的夜晚。」
「是呀。與其說是月亮很吵,其實是空氣很吵。你記得仁奈小姐說過她的另一半月經來潮的日子幾乎和滿月同一天嗎?珊瑚的產卵日也是滿月,世界各地的民族都有新月和滿月時出生率會增加的傳說,有一些人則是注意力會提高。還有的國家相信不可以帶着不敬的心指月亮或嘲笑月亮,月亮也是喚起恐懼的對象。即使你沒有察覺,不過也許非常敏感的你也受到了某些影響。因爲一旦月球引力增強,生物就會開始躁動。你看,茉莉花也像是受到滿月的呼喚似的盛開。」
「她老是說如果沒有我就好了,可是又會哭着緊緊抱住我。煩死了。」
小川朔默默不語。
我顫巍巍地伸手,拔開小巧的玻璃栓。
「我討厭說謊。我討厭她明明就會再打我,卻又要抱我。」
被母親的血濡溼的,紅色,幼小手掌。
「爲什麼你討厭你母親?」
「你也討厭被她抱着嗎?」
「咦,那是什麼……好痛!」
這是藥,是小川朔給我的杏仁水止咳藥。從杏桃的種子製作,與杏仁豆腐氣味相同的藥。
「你想起來了?」
「……不知道……我不記得了。母親拿出菜刀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喝醉時她常常會揮舞菜刀,也曾經弄傷我。」
我依着沉靜的聲音摘花,籃子漸漸被埋在散發幽微光芒的白中。我放棄思考,動着手繼續說:
小診所有個奇妙的味道。藥品和類似鄉下枯草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在煎藥時光是靠近就會止不住地打噴嚏。天花板上垂下乾草和菇類,藥品架上則擺着整排裝了粉或種子的瓶子,裝有淡黃色液體的瓶子裏泡着蛇或蜥蜴或蟲子,是育幼院的孩子們害怕的地方。在那裏被迫喝下的藥絕大多數都非常苦,只有止咳藥帶有甜甜的香氣,可以舒服地鎮靜喉嚨,因此感冒時就像一種獎賞。
「你的手停下來了。」
沒有回應,只有令人窒息的甜美香氣不斷飄落。呼吸開始混亂。好痛苦,太甜膩了。強烈的香氣讓太陽穴青筋用力跳動着。
「對。」
我回頭,從開了一小條縫隙的窗戶間看見白色的滿月。
血的味道。化膿傷口的灼熱與半乾體液的味道。畏懼的視線。
瞬間,我看見了年幼的自己染成鮮紅的手。在黑暗中,異常醒目。
「你害怕滿月嗎?之前你曾說紅色的月亮在追你,不過今晚的月亮並不是紅色的。」
「你是指你刺殺了你母親的事嗎?」
「你和我的境遇很相似。我雖然沒有受到母親施暴,但她把我當成不存在的東西。她不看我,也不和我說話,不願觸碰我。但是有一天,她抱住我,說她馬上就回來。我從抱着我的母親身上聞到說謊的臭味。不意外地,她並沒有回來。我被拋棄了。」
「所以,我想着總有一天換我幹掉她……好像是這樣。在被她刺殺之前,先刺殺她,總有一天……」
「咦?」
不過,對我來說這股香氣是藥。小川朔讓我帶回家喝下時,我有種懷念的感覺。
「咦……?」
「我記得你憤怒的氣味。我和新城去那間餐廳並不是巧合。」
張大眼睛盯着我。
隔了幾秒後,聲音回傳。
「你是從背後刺她的。」
小川朔拾起散落在地面的白花,放進翻倒的籃子裏。一朵、兩朵,緩緩地。
「我很確定母親不會回來,但卻無法責怪她。我無法拆穿她說謊,明明那股臭味已經強烈到無法抱持任何期待了。臭味持續留在屋子裏,不曾消散,至今仍在我的記憶中沒有絲毫褪色。十幾歲的我,很憧憬幼小的你那非常耀眼的怒意。施展暴力的你沒有一絲的迷惘或後悔,你強烈怒氣的味道,有那麼一瞬間,吹散了說謊的臭味。我在思考,同樣是容易承受外界壓力的體質,我和你究竟哪裏不一樣。你有着反擊的能力。」
「可是我……」
「我會找你是出於其他原因。我想知道你長成了什麼樣的人,人是否能夠改變。被父母拒絕的人是否能夠長出正確的執念。」
「正確的執念?」
「沒錯。」小川朔站起身。
「你爲什麼想要我的香氣?還有其實你已經想起來了,刺殺母親的原因。」
天亮之前全部重摘,他說着將籃子遞給我。
在接過來的瞬間,腦中閃過蹲在玄關的母親,旁邊是大包包及手提箱。母親穿着鞋子,避開我的眼睛說她馬上回來。她說謊,我很清楚。她打算離開我。明明不准我離開,自己卻要離開嗎?
既然如此……我吸着鼻子握住了菜刀刀柄——
嘩啦嘩啦,白色的花紛紛落下,彷彿月亮降臨。我坐在地面上仰頭看着。
因爲被拒絕所以憤怒嗎?
爲了不感到悲傷和寂寞,所以用鮮紅的怒氣爲自己染色,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
還留有白天餘熱的地面很柔軟,盛夏的夜晚不冷也不熱,但指尖卻依然冰涼。好冷,我心想。感覺腹部開了一個大洞,力氣和熱量被漸漸吸走。啊啊,這就是空虛嗎?
我搖搖晃晃地起身繼續摘花。這是我最後的工作,唯有這件事我想有始有終。
一整晚,我都在摘花,摘滿了六個大籃子。按照指示,五籃放在有蒸餾器的源叔木屋前,一籃拿回洋樓時,日光已經穿透了起居室桌上的玻璃水瓶,旁邊擺着紙條及小瓶子。
水瓶裏漂着白色茉莉花,我倒在杯中飲下。吸收花香的水經過喉嚨時柔和,又帶有隱約的甜味。
紙條是茉莉花奶油烤布蕾的食譜,上面寫着先將花泡到牛奶中。真是毫不動搖呢,我輕笑出聲。就算我不在,這棟洋樓的植物,還有小川朔的日常都不會改變吧。我把籃子提到廚房,放在工作臺。這些被朝露沾溼的水潤花朵很快就會被萃取出香氣,充填在瓶中成爲他生活的一部分吧。
我回到起居室,伸手拿起小瓶子。
我一直想要的,會散發藍色夜晚氣息的香氣搖晃着。
「對不起。」
是橘小姐。即使對自己施暴的母親離世後,也依然執着於母親氣味的女性。
新城先生覺得煩地說完站起身,身體搖搖晃晃地往廚房走去。他背對着我說:「趕快談一談,一香小妹就快來了。」然後,他又說了一次:「快點,去吧。」接着在煙上點火。
我想關上門卻被擋下。好大的力氣,不,應該是我太無力了。
枝葉間可見紅色的果實。我以爲是蘋果,但不是。好幾顆果實裂開,從中露出血色珠子般的紅色果粒,彷彿隨時會掉落。
聲音在叫喚。不久後,開始呼喚我的名字。
茉莉花一直安靜地抬頭看着說話的我,「說完了嗎?」她說。
停等紅綠燈時,一名眼熟的女性從花店走出來。厚厚的眼鏡加上釦子扣到第一顆的白色襯衫,只有樸素的藏青色裙子改成輕柔的材質。
當我醒來時已經中午了。不知道是幾個小時,還是一整晚,又或者是昏睡了兩晚。我伸手拿丟在地上的手機,但覺得隨便啦,於是再次丟開。翻找着冰箱,看到什麼喫什麼,機械性地咀嚼,喫不出任何味道。然後,我又躺回牀上。
「事到如今,」她嘟起了嘴,「我哪會害怕。一開始不就說了嗎?你個頭很大看起來很可怕,但其實滿可愛的。」
櫃檯的幾位女性穿着便服從後門出來,對我投以驚訝的眼光。我點頭打招呼,一個人猶豫地停下了腳步。
「我一直沒有說,我曾經揍過人、刺殺母親、對女人動手結果被警方帶走。我是加害者,和打你的人一樣,我是造成他人危害的那一類人。」
「朝倉!」
「朝倉……」
「我從朔那裏拿到了。」
在夏天剛結束時,新城先生聯絡了我。
「可以做爲香料,也可以食用。從遠古以來就是在各種流傳及神話中登場的果實,不過,也有很多相反的傳說。種在園子裏很不吉利,種在園子裏很吉利,兩種都有。」
我就只是,沉睡。沒有東西喝就打開水龍頭喝自來水,食慾仍舊沒有恢復。牀墊和牀單汗溼了整片,身體和頭髮都黏膩得不舒服。即使如此,我依然提不起勁起牀。不是在睡覺,就是閉目休息,兩者的界線開始模糊,連自己身體的輪廓都變得含混不清。
我呆站着望着持田。「這我可以全部拿去洗嗎?附近有投幣式洗衣店吧?」他捏起毛巾被。
他是爲了告訴我紅石榴的事而叫我來的嗎?應該不是纔對。
分不清夢境或現實,月亮似乎升起了。我感覺到眼底映着冰冷的光芒,但是,我還有些恐懼,因此無法睜開眼睛。
「你做過的事不會消失,該原諒你的人不是我,因爲我還沒被你傷害過。可是,就算那些人無法原諒你,這也和我們之間的交情無關。」
「對不起這樣等妳。我只是想說這件事,希望妳不要再用我給妳的化妝水或乳霜了。妳可能因爲裏面的某種成分出現了過敏症狀。對不起,因爲我未經考慮就給妳,造成妳不舒服。」
菜園的另一頭草帽在移動着。我想出聲打招呼,不過看見穿着橘色工作圍裙的福泰女性就放棄了,她以不熟練的動作推着手推車。我腦中浮現出源叔害羞的笑臉。
「不。」我搖頭。「我喜歡妳的味道。」
我踩着虛浮的腳步走過菜園。曾經每天採到厭煩的番茄已經拆掉了支架。
「你竟然敢碰,超臭的吧。」
停止吧。不要再叫我的名字了。
「怎麼能不管你。」
我站起身,腳卻虛軟無力,眼前一片黑暗。打開門,光線刺目得眼睛都快瞎了。
他背對着我說,「總之呢,」他轉過身來,「去洗澡,刮鬍子,我們去喫飯吧。」
「好久不見。」我都還沒說完,新城先生就半閉着嘴說:「你啊。」
我踩着腳踏車騎過紅綠燈,超越了橘小姐。她看起來在微笑。還有,聞不到強烈的柔軟精氣味了。我騎着腳踏車,深深吁了一口氣。
好久沒有騎上坡道了。森林的綠帶有說不上來的黑,葉片開始乾枯,遍地的樹上都有藤蔓纏繞。感覺像是第一次看到的森林,然後才意識到我並不瞭解這片森林的秋天樣貌。我在冬天前來,還不到一年呢。
「你要原諒我嗎?」
「嗯。」
在太陽完全下山的時候,後門開了。茉莉花腳下踩着休閒鞋咚咚走出來,看到我之後,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我隔着一段距離連忙說道:
「這是紅石榴。」沉靜的聲音說。
他用下巴指了指。
他吱吱嘎嘎地搖着椅子。這是對待委託人的態度嗎?我雖這麼想,仍低頭致意:「很抱歉麻煩你了。」
「也許我會再犯。」
「真的很有膽呢,竟然來委託我。」
「就算是你,真的想知道的話總有一天也會知道。畢竟是家人嘛。哎呀,我想你也很清楚。」
「啊,那個,謝謝。嗯,酬勞……」
持田暫時沉默。外面傳來蟬鳴聲,抓着門的持田手上浮出汗珠。我蠟黃的手臂乾燥非常,已經感受不到熱意了。
持田簡直像是自己受傷的樣子擔心着我。「我……」我撇開視線,嘴巴黏住了無法順利開口。
不知何時小川朔曾這麼說過。的確,這是執念。他是否也害怕被無可取代的東西束縛住呢?
走過菜園往果園前進。小川朔站在歪歪扭扭的粗壯枝幹下,他還是一樣,身上散發出彷彿吸收了周圍聲響的寂靜氣場。我走近了,他也不看我。但是,在我踏上庭園的那瞬間他應該就察覺到了。
「滿!滿!你還好嗎?你再不回應我就把門拆了!滿!」
吵死了,我心想。已經不需要了,不管是名字,還是我本人。
「不。」持田開門進入屋內。他直直穿過房內,踩在牀上,拉開窗簾。窗戶一開,風就吹了進來。
從走向我的茉莉花身上傳來藥物及造型產品的味道,還有,撩人心絃的肌膚氣味。我輕輕嘆了口氣,她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我情急地抓住她的手。鮮豔藍色的T恤下伸出的手臂驚人地纖細且柔軟,白得彷彿可以浮現在微暗中。「對不起。」我放開手,同時想着原來她的手臂長這個樣子。「幹嘛?」瞪着我的臉看起來也很稚氣,我似乎是第一次仔細看她的臉。
我直接,睡着了。中間因爲尿意和口渴而起身,其他事什麼也沒做繼續沉睡。那是身體和大腦核心都像在一點一點溶化的睡眠。
「咦?」
「如果,還來得及的話。」
「你都不接電話,源叔也說好久沒看到你了。怎麼了?你的臉色好糟糕。」
渴求體味是獨一無二的慾望。
橘小姐還活着。雖然沒有忘了母親,但不再做苦苦追尋的事了。
「我不想、動手。」
過了多久呢?咚、咚,房門發出聲響。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有時候,會聽見隔壁房間傳來母親責罵孩子的尖銳聲音。只要有哭聲,我就會敲打牆壁。
她皺起鼻頭威脅我,就像貓咪一樣可愛。
我終於知道爲什麼我如此想要那股香氣了。因爲我不想失去會對着我笑的人。
「別管我了。」
他從胸前口袋抽出折成一半的牛皮紙信封,從桌上滑給我。
走過依然萬籟具寂的街道,一回到公寓我就倒在牀上。
「但是,你後悔了吧?」
「滿!滿!」好幾次、好幾次,呼喚着我的名字。
「知道了、知道了。」她打斷我。「不過,在那之前希望你好好來治療喔。我討厭爽約的人。」
「要採收嗎?」我這麼問。「是呀,不過紅石榴的香氣並不如顏色這麼華麗,而是有個土味。來做成紅石榴糖漿吧。」他仰頭看樹梢。每一顆果實都紅豔豔、圓滾滾地膨脹,在平穩的日照下發光。
「我不是需要被擔心的人。」
「給你,那是住址。你母親還活着。雖然改了好幾次姓氏,不過現在恢復舊姓了。剩下的你問朔。」
「那我重新幫你預約吧。」
「也不是什麼太難的調查啦。」新城先生勾着嘴笑了。
「謝謝妳,沒關係。」我再次低頭道謝。「我等她。」
持田站在光中。老好人的臉少見地一臉嚴肅,他緊盯着我。
「你在說什麼啊。」
我一股腦地說出來,一看茉莉花的臉,她瞪大了眼睛。眼神交會之後,她回過神來。
「我是在想味道真香呢。」
新城的腳靠在起居室的長桌上搖晃着椅子。他穿着全黑的服裝,嘴角叼着煙。沒有變,我放鬆了下來。
「老實說我是拼了命鼓起勇氣。」持田笑了。「臭到讓人想笑!」
「那就沒關係。」持田笑了,眼尾擠出滿滿的皺褶。
我遠望薄雲又細又長的高空,在澄澈的空氣中騎着腳踏車前進。經過紅磚牆的麪包店時忍不住尋找若宮小姐的身影。自從夏天雷陣雨的那天之後,我不曾再見過她。
唔,喉嚨被什麼給堵住了。嘴脣乾裂的血腥味在嘴裏散開。
「麻煩死了,別讓我說好幾次。我被源叔使喚去採木通、摘蕈菇,累得半死。朔在庭園等你,去吧。」
「不,還沒。」
我按了門鈴,但沒有人來應門,於是我自己進去了。清涼的香氣撲面而來。我踏着彩繪玻璃灑落在焦糖色地板上的亮麗光芒,走在廊上。
橘小姐萬分珍惜地抱着粉色及白色的大波斯菊花束。即使我盯着她不放,一本正經的她也完全沒有察覺,她的視線都在臂彎的花上。我不知道她的世界是否恢復了嗅覺,不過,看見她買花來妝點生活讓我放下了一顆心。
「茉莉花感覺還要一點時間纔會出來,要幫你叫她嗎?」
也有誰人站在門前的氣息。手機震動了好幾次,但不知道是不是沒電了,總算安靜了下來。窗簾緊閉的昏暗房內,我感覺到漸漸充斥着自己的體臭。如果就這樣和房子融爲一體我會消失嗎?我心想着。
「喔。」她從我身旁走過。
「你已經不怕紅色了嗎?」
「我可以打一下電話嗎?」問過之後,我將手機接上充電器。等到熒幕亮起來,我搜尋着新城先生的電話。
「你會對我暴力相向嗎?」
「咦?這是汗臭味啦。院長很小氣,病人一離開就馬上關掉冷氣了。」
我吞了口唾沫。心臟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音,感覺好像會被茉莉花聽見,我開始感到難爲情。不,如果被聽見了那也沒辦法,因爲我已經決定不再隱瞞了。
「希望妳聽我說,關於我的事。我想要全部告訴妳。然後,如果妳不討厭我,不覺得我可怕的話,希望妳和我交往。」
騎過大門,道路開闊了起來,眼前就是洋樓。在這裏工作彷彿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這讓我感到如此懷念。
即使無視聲音還是持續。不僅如此,敲打的聲音越來越大聲,震動都傳到牀上來了。好煩呀,完全不放棄。
穿過黃昏的高級住宅區,我將腳踏車停在牙科診所的停車場。我邊看着暈染得紅通通的夕陽漸漸沉入街道邊等待。
我盯着紅色的果實,低聲道:「大概吧。」只存在於我腦中的紅色月亮有時候會出現在夢中。我還沒辦法直視母親的臉。
所以,纔會委託新城先生,請他幫我尋找母親的下落。
「你喫過紅石榴嗎?」
我搖頭。
「據說有人肉的味道。」
「是這樣嗎?」
「我沒喫過人肉,所以不知道。有個民間傳說是專喫人類孩子的神靈鬼子母神改以此代替孩子,似乎就是因爲這個傳說纔出現了這樣的說法。」
他沒有停。
「說到鬼子母神爲什麼要喫人類的孩子,據說是因爲她要養育自己數百名的孩子。但是,其中一人被藏了起來。她因此半癲半狂,知道了孩子被奪走的椎心之痛,於是不再喫人類的孩子。不論是人,或是神,在親身體會到痛苦之前都不會明白的。」
「小川先生。」
「那麼,你刺殺母親那晚似乎是滿月呢。」
話題突然轉到我身上,讓我滿頭霧水。
「你是認爲我因爲看見滿月,所以將血泊誤認爲是紅色月亮嗎?」
「對,不過你說,屋內的窗戶總是拉起窗簾,你也沒辦法外出。那麼,你是在哪裏看到滿月的呢?」
「會不會是我把還在祖母家時的記憶搞混了?」
沙沙,風吹過來時,紅色的果實晃呀晃地擺動,看起來很紮實沉甸卻沒有掉下來。就在我斷斷續續地看着時,小川朔說:「我調查過了。」
「那天晚上確實是滿月。而根據警方的調查報告,你當時坐在地上,從窗戶的縫隙間望着月亮。」
「我不記得了。」
「這裏產生了一個問題。母親失去意識,年幼的你說是你刺的。但是,卻找不到兇器。就算整理過堆滿垃圾的屋內也沒找到,直到幾周後,才發現兇器被包在披肩裏丟到窗外。你覺得是誰藏起來的?」
我盯着小川朔迷濛的灰色眼睛,他沒有戴上銀框眼鏡。他在嗅聞我的情緒波動。「我不知道。」我低喃道。
我浮現這種天真的想像,那是不可能的,然後打消這個念頭。她恨我,我也恨她,所以纔會刺殺她。那樣的母親不可能原諒刺殺她的我。
小川朔眯起眼。
「你已經不需要這裏的香氣了吧。」
我無法回應。
「不明白的話就去問清楚吧,你知道地址了吧。」
一股熱意從喉頭深處湧上,綠葉及紅色果實糊了開來。只有,就只有一顆淚珠滾落。我看向地面,血色珠子般的紅石榴果粒散落一地。血之淚。
「那是你母親的披肩。你母親自己拔下了刺在背上的菜刀,然後打開窗戶丟掉的。可是,接着她就昏迷了,以仰躺姿勢倒在地上。爲什麼她要這麼做呢?」
相反地,我對着遠離的纖細背影問道:
「對她來說,這座庭園是個忘憂之處,所以我是爲了哪一天她又想逃到這裏來時而製作。這麼一來,即使源叔不在了,或是我離開這裏了,這座庭園都會永遠存在。存在於玻璃瓶中。」
「畢竟秋收的季節人手不足嘛。」
「是爲了她。」
「你真的是問題很多呢。」
「是寬恕吧。」
然而,那麼,爲什麼?
「那個,新城先生說你替我付了費用。」
「這是若宮小姐的委託嗎?」
真是難得老實地回答。
「請等一下!」我大喊。
「我封存了圍繞洋樓四周的香氣。四季不同的花香、雨停時庭園的氣味、吹過冬季枯木的風的氣味、逐漸凋零的玫瑰氣味、陽光照耀在落葉上的氣味……這個紅石榴果實的氣味也會被裝在瓶子裏。」
小川朔斜眼看我,然後說:「可以呀。」
小川朔倏地背過身。
小川朔嘴裏埋怨着,卻也停下了腳步。
這算什麼,我心想。小川先生你陪在她身邊不就好了嗎?將你感受到的世界轉化成香氣,兩人共享永恆不就好了嗎?
「小川先生,正確的執念是什麼?」
「那些標籤是用來做什麼的?」
「你沒有收下香氣,所以我付了新城的調查費用。」
寧靜的聲音。他踏着沒有一絲迷惘的步伐走進森林。
爲了去迎接一步、一步走上斜坡,如風般的人。
話到嘴邊,我吞了回去。這就是他們兩人的相處模式。
「那是因爲……」
「什麼事?」
我這麼一問,灰色的眼睛動了動。
如此冷淡說着的小川朔表情出現了微小的波動,微小到不注意觀察就會錯過。他的眼神心不在焉地看着某處。
他那異於常人的嗅覺捕捉到了獨一無二之人的香氣了吧。
「不。」小川朔輕輕閉上眼。看起來就像在笑。
是想要包庇我嗎?
「沒這回事。」我緊追不放。「再一陣子,只要再一陣子,請讓我留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