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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Blood Moon

《緋紅月亮的香氣》 · 千早茜 · 1萬 字

茉莉花是在夜晚開的花,小川朔如是說。

與那種花同名的茉莉花,在關去燈光的房間裏發出甜蜜的聲音。圓滑的身體曲線在從窗簾縫隙間灑落的月光照射下朦朧地浮現,經過脫色後近似金髮的頭髮,也散發出帶着金屬光澤的霧光。我很喜歡難以看清表情的夜晚。茉莉花閉着眼睛嚶嚀出聲,汗溼淋漓的身體和髮絲,都飄散出洋樓寧靜且水潤的香氣。那比起活生生地在眼前的人類肌膚,更讓我想起清涼植物的香氣,也帶着隱隱約約的甜味。

是花,我心想着,在我的臂彎中綻放的嬌柔之花。

只要有這股香氣,我就能保持平靜。即使陶醉在肌膚相親的快感中,也不會被衝動吞噬。

我不想失去。

我將茉莉花抱得更近,更加深入沉浸在那柔軟的身體。她的手臂緊貼着我的背,噴在耳朵上的氣息炙熱,心臟瞬間重重跳了一下,但脖頸傳來植物的冰涼香氣讓我恢復了平靜。我想起結束口腔衛生師工作來到我家的茉莉花,用按摩油揉按過太陽穴及肩頸。我深吸一口氣,配合茉莉花的聲音擺動腰桿。漸漸加大高亢的聲音預告了結束。

在洋館工作之後,我錐心蝕骨地明白,花都會謝。在千嬌百媚地盛開後,不是乾脆地掉落,就是慢慢地枯萎,反正不管是哪一種,都沒有永遠綻放的花。即使是看起來總在百花簇擁下光鮮亮麗的庭園,也是無數花朵前仆後繼地盛開後迎來終落。

茉莉花的身體痙攣,接着虛軟乏力。我的身體也像從水中撈起一樣地沉重,我倒躺在牀上仰望着黑暗的天花板。

小川朔發現了。

他發現我偷偷拿走他調香的身體保養用品以及室內噴霧給茉莉花。光靠味道他不可能知道茉莉花的名字,大概是要新城先生調查的吧。

茉莉花的額頭緊貼着我的肩膀,不知道是她還是我的汗濡溼了一片。呼吸還有一點紊亂,我伸長手撫平她凌亂的髮絲,觸感像是人偶一般乾澀的髮絲。我對自己能夠做到溫柔體貼感到安心。

我以爲她還想要,不過茉莉花以溼潤的聲音說了:「好睏。」在肌膚相親之後,她總是立刻入睡。

「在你的房間裏可以睡得很熟。」

對於這麼撒嬌呢喃的茉莉花,我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的臉。我總是在黑暗的房間裏碰她。彼此相擁讓我覺得很輕鬆,因爲不需要看到她的表情,她的眼。

「是因爲適度運動過後吧?」

我開玩笑地這麼說,然後感覺到她似乎微微笑了,不過沒有回答我。我的手離開她的頭髮。

黑暗中,我動也不動地聽着茉莉花紊亂的氣息慢慢轉爲規律的呼吸聲。

我在微弱的窸窣聲中睜開眼,房間內還是淡藍色的。

流理臺日光燈管的燈光,落在稱不上是廚房也不是走廊的地板上。平底鍋發出一陣滋滋的聲音,雞蛋混合著油的味道飄過來。

我一起身,牀就發出吱吱嘎嘎的噪音,拿着鍋鏟的茉莉花轉頭。

「嗯,沒錯。她有時候會來這裏。」

我心中一驚,急忙解釋:「我會煮飯,也很擅長所有家事。」因爲在那棟洋樓每天都被訓練,「而且也有員工餐。」

我走近窗邊。小川朔動也不動地站在遮擋住刺眼陽光的枝葉下,青翠的樹葉在白色襯衫落下陰影。我在戶外工作的時候,偶爾也會在那棵樹下乘涼。每一次風吹過樹梢,就彷彿看不見的香氛微雨飄落,感覺很舒暢。

「好啦好啦。」我一邊說着一邊洗臉。浮在平底鍋上的油膜莫名刺眼,我用棕刷刷一刷除掉了焦垢,然後倒蓋在瓦斯爐上。當我在刷牙時,「問你喔。」背後傳來聲音。

「最好直接回家比較好。」小川朔從樓梯上往下看着我這麼說。我控制不了地湧起了反抗心。

一旦失去這股香氣,就無法繼續和她在一起了。

「這樣啊。」源叔摸着鬍子。「他的鼻子會需要標籤嗎?」

「我們這樣算是在交往吧?」

「妳那是牙醫吧。」

「朔少爺經常待在月桂樹下,你知道嗎?」

尤其是他今天沒有交代我任何事。我刷着流理臺及地板,豎起了耳朵傾聽,二樓沒有一丁點聲響。我忍不住覺得他是在測試我,覺得他是故意露出空檔,看我會不會從儲藏室偷拿什麼東西。

我看着盤子裏慢慢擴散的蛋黃,說了:「我要出門了。」

「有了,不用松子而是用胡桃。話雖如此,這些紫蘇香氣很強烈呢,只要過熟了以後味道就會變重嗎?」

她打開蓋子聞味道,不過卻依然在吸着鼻子。我本來以爲她在哭,但似乎並不是。仔細一看,她的臉也有點腫腫的感覺。

「今天的午餐就是用那個紫蘇醬拌義大利麪嗎?」

「年輕人!」一團綠色在大叫,是源叔。他抱着生機盎然的深綠色葉子,臉都被遮住了。些微刺鼻的清爽香氣在廚房四散開來。

「是義式的那種醬嗎?那不是用羅勒嗎?」

「奇怪,沒辦法剷下來。」

騎着腳踏車沿着森林坡道下山,穿過高級住宅區。眼前出現茉莉花工作的牙科診所,我想起已經收到回診通知了,但我沒有回頭繼續前進。朝著有很多路旁店面的河川沿岸而去。

源叔發出了既不是「唔」也不是「嗯」的聲音,嘴巴嘟成倒鉤狀點頭。

我拒絕了,不過若宮小姐說着「請進、請進」,就拿着我的那袋麪包走上樓梯。我將腳踏車停靠在樓梯邊時,一樓的門打開了,紫色頭髮的老太太斜眼瞪着我,手裏拿着水桶及清潔用具。

「我一定會被開除。」

「那個,這裏是我住的公寓。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來躲雨?雖然裏面很小很不好意思。」

淅瀝嘩啦,雨大聲地落了下來。不,與其說是雨,更像是打翻了水盆。在水霧中,若宮小姐將傘遮到我頭上,她白色襪子的下半部轉瞬間便被噴濺起來的泥水弄髒了。

「喔喔。」源叔點頭。

我意思意思加快速度後,看見了紅磚牆與木頭招牌,是之前遇見若宮小姐的麪包店。記得她說過星期四傍晚會販售肉桂卷,今天是星期四,搞不好可以見到她。

「這一區還很嫩應該可以直接喫,只是過熟的部分太硬了,不可能請持田帶走。」

用柴窯烤麪包的簡樸麪包店無論何時來都有排隊人潮,今天在成堆的木柴前也可見到三、四個人。我停好腳踏車,肉桂、奶油與砂糖滋滋融化,熱騰騰的香氣讓我肚子咕嚕咕嚕叫。我心想着就算見不到她也要買麪包,於是跟着排隊。

「你最近不都差不多這時候出門嗎?啊,糟糕。」

四季流轉,森林和菜園也隨之改變樣貌,看來只有洋樓和小川朔是彷彿時間靜止的存在。

「要不要把這裏的蔬菜分給你女兒喫看看?」

若宮小姐似乎說了什麼,但雨聲蓋過她,或許她也沒聽見我的聲音。繼續這樣下去,我們兩人都會淋成落湯雞。

我翻閱着食譜筆記。

我輕輕點了點頭,她似乎意會到,「你好,你該不會是來買肉桂卷的吧?」她微笑着走過來。「對。」我提起紙袋時,大滴的水珠落在袋子上,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我們一起抬頭仰望天空,幾秒之後大雨嘩啦啦鋪天蓋地灑下。

「如果你不在了,也許擔心的小姐會回來也說不定呢。」

「會曬乾是因爲新鮮葉子拿來熬煮的話,苦澀味會太強烈。月桂樹是常綠喬木,即使在冬天,綠葉也是那樣光亮茂密。」

「妳也太早了吧?」

「小川先生說是委託她在標籤上做什麼去了,寫一些像裝飾文字之類的東西。」

似乎是因爲他長期提供一些旅宿設施室內香氛,因此必須配合接下來的季節制作香氣。即使是相同的香氣,也會隨着溼度和氣溫變化而有不同感受。爲了讓一年四季聞起來都一樣,就必須微調配方,小川朔曾這麼說。

「就說不需要這樣了。」

「對不起,有一點焦了。」她將盤子遞給我。外緣乾乾焦焦的,蛋黃則是破掉的太陽蛋。平底鍋被丟在水槽裏。「啊,我來烤麪包。」她蹲在地上在購物袋內翻找。

「月桂嗎?前陣子纔剛摘下來曬乾過。」

我從靠近天花板的架子上拿下大臺調理機。一想到要清洗這麼大量就全身無力,不過至少在他還會交代我工作的期間可以放心。

他站起身砰砰地拍着腰。

她嘶地使勁吸回鼻水。

就在我踩着腳踏車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正想着難道已經黃昏了嗎?卻見雲層低垂覆蓋,溼熱的沉重空氣窒悶地圍繞而上。

源叔在脖子上重新卷好毛巾,戴上草帽壓低帽檐。再次像要踢飛後門一樣開門走出去。

我遠望着月桂樹下的小川朔。樹梢在風的吹拂下襬動,陽光也一分一秒越來越熾熱,但那裏卻如同一幅畫般沉靜。

「不用了!我要走了!」我把傘推回去給她。

若宮小姐抬頭看我。

源叔只在瞬間停下了動作,「這樣啊。」他說。他沒有問我原因。我並不覺得和源叔坦承他就會幫我想辦法,只是有種想說出口的感覺,這是在我說了之後才察覺的。源叔應該和新城先生不一樣,不會和小川朔閒聊吧。

若宮小姐穿過小巷子後,跑進了拱門上繞着爬藤植物的公寓。我也連人帶車鑽過拱門。

小川朔走到廚房,將空茶杯和茶盤放到水槽中。忽然視線看向窗外,「今天做青醬。」他靜靜地說完,不等我提問就離開廚房。沒有走上階梯的聲音,倒是玄關那邊傳來些許動靜,因此我知道他到外面去了。

源叔討厭浪費菜園裏生長的蔬菜。「小川先生說,」我用毛巾擦着汗同時看往起居室方向。「要我做成青醬。」

現摘現泡的香草茶通透的綠在陽光下閃耀。穿過玻璃茶壺的光線已經在桌子的木紋上搖曳,今天似乎也會很熱。

茉莉花的表情瞬間明亮了起來。

「喔,不錯呢。那我再去加把勁吧。」

「沒有,紫蘇本來就該是這種味道,是超市賣的那些氣味太淡了。紅蘿蔔啦、菠菜啦,所有的蔬菜現在都沒了苦味和香氣,這樣喫起來味道和營養都少了很多。要是讓朔少爺來說,他會說紫蘇必須香氣濃烈,否則就沒有抗菌效果了。所以現在附在生魚片中的紫蘇,根本沒有什麼作用,只不過是裝飾罷了。」

「感冒嗎?」

她用鍋鏟使勁地鏟着平底鍋。「妳就繼續睡嘛。」我這麼說,但她沒聽見。這棟破舊公寓裏沒有洗臉檯,所以必須在流理臺洗臉,可是茉莉花擋在那裏,我沒辦法過去。

「去看醫生吧。」

「是之前在這裏工作的若宮小姐嗎?」

「咦咦!這樣不好吧。」

「啊——」茉莉花偏着頭。「是花粉吧。最近好像有一點怪怪的,偶爾還會低燒。不過藍色字的沐浴劑?用了那個之後感覺很舒暢。」

「對不起,我只拿了麪包。朝倉先生你全身都溼了吧。」

「不久前我才醒悟,原來我一直在等待。就算想見面,就算想看看她的樣子,也不能由我主動出擊。所以我一直在等,等女兒想起來,原諒記憶中的我。朔少爺大概也是一樣,因爲是自己先放手的,所以說不出希望她回來。害怕接近並觸摸對方這點,我們實在是很像呢。」

水泥上開始形成一滴一滴的水滴圖案,當我焦急地等待時,胸前抱着紙袋的若宮小姐走出來了。藏青色的傘開到一半,她的眼神忽然移到我身上。

「這樣啊。」茉莉花站起身,她吸了吸鼻子。我回到房間,去拿小川朔給的化妝水容器。

源叔低聲說着。

幾乎同時,後門被大力打開。新城先生和源叔都很粗魯地開關門,總覺得用不了多久這裏的門就會壞掉。

在等待時天空低聲轟鳴,看來要下雷陣雨了。小川朔叫我直接回家是指這件事嗎?排隊人潮從後方開始一個個四散。

「據說月桂樹是拒絕了神追求的美麗少女所化身而成的樹,代表絕對無法碰觸的女性。」

「這是在指若宮小姐嗎?」

我忍不住說話強硬了起來。茉莉花停下手,抬頭看着我的眼睛又紅又溼潤。

我們並肩在接續公寓二樓的樓梯前喘着氣。雨水彈落在水泥地上漸漸漫成一片灰,看樣子雷陣雨暫時不會停,泥土味往四面八方飄散。仔細一看,公寓四周隨處可見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玫瑰叢。

「你差不多該去回診了喔,朝倉先生。」

用完早餐,原本喝着茶的小川朔輕巧站起身。光是如此,就讓我渾身僵硬。

我假裝沒聽見,只是動着手。小川朔調配的清爽柑橘薄荷香氣在嘴裏輕舞,有着和在藥妝店購買的市售牙膏完全不同的自然清涼感。

「那,下次見!」我大聲喊完,若宮小姐搶走了我的紙袋轉身就跑。當我啞口無言地讓雨打在身上時,她轉過身來招手,然後跑進巷子裏。激烈的雨勢奪走了我的思考能力,我推着腳踏車追上去。

源叔看着起居室敞開的窗戶,白色窗簾隨風搖曳着。視線的前方是綠意盎然的菜園,小川朔就在種植於菜園一角的樹下。

今天沒有委託人,新城先生也沒有出現,洋樓安靜了一整天。除了午餐時間,都看不到小川朔的人影,他一直待在二樓調香。

源叔突然說出一點也不像他會說的話,讓我嚇了一跳。接着源叔一臉困窘的表情補充:「是朔少爺告訴我的神話。」

「我看就知道了。請放這邊。」

「紫蘇葉長太多啦!」

「今天可以回去了。」他難得在日落之前就讓我離開了。

我抓着頭從牀上站起來。茉莉花單手拿起平底鍋關掉瓦斯爐的火,有一點點燒焦的臭味。

「沒關係,麪包沒有溼掉真是太好了。還是熱的,不然等雨停的時候,我們來喫吧。」

店家幫我裝好肉桂卷和培根卷之後,我急忙走到門外。正打算跨上腳踏車時,看見一名嬌小的女性小跑步進了麪包店,沉穩的側臉很像她。

我這麼問,但源叔沒有回答,只是砰砰地拍着我的背,「你不適合這麼鬱悶的地方啦!」他用沙啞的聲音笑着。雖然這是在鼓勵我,但沒有挽留讓我感到一絲寂寞。我還以爲我做得應該還不錯。

「這個。給妳,是之前用完的化妝水。」

我在地板鋪上報紙,請源叔放上面。廚房中央長出了一叢茂盛的綠地。源叔脫掉棉手套蹲下。

「啊,早呀。」

話還真多呢。被太陽曬黑的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表情柔和了一些。是因爲和女兒再見面很開心吧,但大概是覺得害羞所以不拿出來聊。

有時候密度不同的同一種氣味會沿着樓梯滑落,只要屏氣凝神,彷彿就能看見香氣的脈絡。雖然馬上就會隱身於洋樓的香氣中,不過每一種都是不曾聞過的味道,撩過記憶的紋理之後又消失。我想要再深吸一口氣,但那些都是靠我的能力無法回想起來的香氣。好想要躡手躡腳上樓,將鼻子湊在工作室的門縫中。

我也蹲下揀選着大把大把的紫蘇,挑出嫩葉用剪刀剪下。青草香氣濃烈地噴發。

「這不是你的錯。朔少爺果然還是需要那位小姐。」

「我每天都去啊。」

「哇,好開心喔。這個味道很好聞,而且用了皮膚也很穩定。謝謝你每次都給我——」

「她好像有兩個孩子,大學生和高中生。必須讓他們喫喫看真正的蔬菜味道纔可以。」

「哦,你的孫子女呀。」我一邊說着,一邊咔嚓咔嚓地將紫蘇的細莖剪斷。從磁磚地板傳來沁涼的冷意感覺很舒服,我們暫時沉默地摘着葉子。

「我幫你換成面線吧,應該很適合。」

「羅勒好像是脣形科的,所以我想他是要我用紫蘇來製作。」

「你是幹什麼的?」

已經走上二樓的若宮小姐又急忙下樓來,「不好意思,他是小川先生那裏的員工。在雨停之前可以借放一下腳踏車嗎?」她說。

老太太從鼻子「哼嗯」了一聲,「我說你,你要是對她做了什麼,我就告訴新城。」她大吼着說。她認識他們兩人嗎?

硬要說的話,小川朔還比較可怕,我這麼想着同時低頭說聲「打擾了」便走上樓梯。「她是房東太太。」若宮小姐小聲地說。

若宮小姐的房間東西很少,收拾得很整齊。一走進去,馬上就是那個味道。讓我感受到清高脫俗孤獨感的香氣,和白色、藏青色及淺灰色爲基調的房間非常相稱。房內的顏色讓我忍不住聯想到小川朔。

只有牀邊的小書桌上,放着墨水瓶、素描本、寫了英文字的紙張和書。有着若宮小姐直到剛剛都還在書寫的痕跡。

她拿給我的毛巾飄着類似植物的香氣。

「這個,」我低聲問。「是小川先生的嗎?」

「什麼?」若宮小姐單手拿着紅茶罐從廚房探出頭來。

「啊,不是,我在想妳用的很多東西是不是小川先生製作的,像是清潔劑之類的。」

「是這樣沒錯……」

若宮小姐像在思索該怎麼說似的,骨碌碌轉動着眼睛。

「快要用完的時候他就會再給我,大概是因爲我不收標籤的費用。」

她輕輕點着頭,然後抬起。

「啊,喝紅茶好嗎?對不起,我家沒有冰的飲料。你想喝什麼我可以去買。」

「若宮小姐。」

我走近廚房,地板響起吱嘎聲。若宮小姐仰頭看我,她是個有着清澈眼神的人呢,和毫無防備有些不同。該怎麼形容呢?我這麼想着一邊盯着她看。爲什麼,她可以這麼平靜呢?

「我感覺就要被開除了,原因在我身上。可是沒有了那裏的香氣,我會非常傷腦筋。妳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若宮小姐依舊不發一語地看着我。

「我想像妳一樣,即使離開了那棟洋樓還是能得到香氣。不是全部也沒關係,就算只有妳和小川先生身上噴的香水也好。可以讓給我嗎?」

「您很開心嗎?」

「朔少爺是個以不同方式看待世界的人。我們和他不一樣,無法永遠保守祕密。」

咚、咚,小川朔走下樓梯。在我低着頭的視線範圍內出現了柔軟的羔羊皮鞋。

「夫人懷孕了。剛纔要提供的擦手巾裏面使用了幾種禁止用於孕婦身上的精油,因此纔會收回。我的香氣中使用了多種天然香料,懷孕期間可以選擇的味道會受到限制,因此我想產後再製作會比較好。」

所以這樣的距離感剛剛好。

「妳不會想要回去嗎?妳不曾想過要待在小川先生身邊嗎?」

「只要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相同香水,這樣就夠了。即使在她肌膚上產生的香氣和我的不一樣也沒關係。就算聞起來不是同一款香味,只要能讓她認爲我的香氣,讓我認爲她的香氣,對彼此來說都是特別的就可以了。」

「這是你的最後一件工作。」

「當然啦。」

他很明顯地只看着女人提問,不過兩人同時看向小川朔。

「但是,一定要離開。那裏是個特別的地方,不能永遠待在那邊。我必須正視過去。那裏是爲了讓我儲備那樣的力量,所以才減輕我的負擔,是暫時的忘憂之處。」

「委託本身沒有問題,不過另外約時間製作吧。」

那是像在告解深重罪孽的隱晦語氣。

肚子應該餓了纔是,但我提不起勁喫肉桂卷,於是決定帶回家。雷陣雨很快就停了,我正要離開時看見了書桌上的標籤。每一張都寫着我看不懂的法文。

「知道了。」小川朔喫着沙拉簡短回應。

「那麼,進入穩定期之後請和新城聯絡。在那之前若能和我分享一些畫面會很有幫助。像是旅行過的地點、無法忘懷的場景等等,完全虛構的也沒關係。」

啊啊,就是今晚了,我心想。

我踩着腳踏車回頭,若宮小姐背對夕陽站立。

「說是想要製作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結婚香水代替結婚戒指。」

我吁了口氣,走到走廊上。

「給我幾分鐘!」我從口袋拿出手機打電話。鈴聲響了好幾次卻沒有人接,傳訊息過去也遲遲未讀,也許是我好幾天沒有回訊息的關係。指尖因爲焦急而顫抖。

「她沒有生命危險,所以不用擔心。這是指現狀而言,如果出現呼吸困難,或是過敏性休克的話,有可能會演變成嚴重事態。」

「在都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孩子的情況下?」

她悄悄看了沉默的我一眼,接着以嘆息般的微小音量說道。

「所以沒辦法戴戒指。聽說這裏可以製作獨一無二的香氣,於是我們就來了。」

「要不要借你折傘?」

在我下定決心抬起頭時,「你有聽到剛纔我和委託人的談話內容嗎?」他打斷了我。

小川朔後半段的說明沒有傳到兩人耳中。他們交握着手彼此對視,女人的眼眶溼潤了起來。

她這麼問,「不用了。」我走向玄關。

若宮小姐並不害怕也沒有受到驚嚇,只是靜靜地低垂着眼。我似乎明白包覆她全身的透明感究竟是什麼了,她打算接受所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這是經過某種莫大覺悟之人的姿態。

「拜託妳——」

柔和的紅茶香氣飄來。她泡的茶很好喝,我想起了源叔和新城先生都說過的事。

「沒有……懷孕……」

我全身脫力。沒錯,打從一開始就應該這樣,根本不需要偷偷從儲藏室拿走。

「今天是一對情侶,交給你啦。」用早餐時,新城先生冒出來。

「我們,本來已經放棄了……」

女人隨着嘆息低喃,手掌貼着臉頰。

「感覺自己的形體消失了。不對,是感覺成爲了另一個自己。成爲井然有序、沒有雜質,朔少爺形塑出來的存在。我能明白。」

「對不起,我不能把從朔少爺那裏得到的東西給你。」

「是可以,」小川朔摘下銀框眼鏡。「不過如果你們是想散發相同味道的話,就必須分別製作香氣。」

這麼說完,他留下一句「失陪了」就走出了會客室。兩人如同忘了小川朔無禮的問題般凝視着對方,踩着輕飄飄的步伐離開。

「我可以說明原因嗎?」

若宮小姐關掉爐火,看向我。

「我又沒叫你喫了再離開。再說你已經喫過了吧,有一股連鎖速食店的劣質油味。」

「不過,不需要那麼完美也沒關係。」男人露出微笑。

當我正要將滴了精油的冰涼擦手巾遞給兩位委託人時,小川朔迅速伸手製止了我。

若宮小姐轉身背對我,打開紅茶罐,將熱水倒入圓形茶壺中保溫。

「茉莉花即將迎來盛開期,還恰巧是滿月。要請你幫忙採收。」

「即使我轉送給你,也不會是相同的香氣。之前你曾說我和朔少爺的香味一樣對吧。不過,那恐怕不是因爲使用了相同香氣的關係,他應該有微調過配方。我的體味和朔少爺的體味不同,畢竟我們光性別就不一樣了。朔少爺的香水要灑在皮膚上以後纔算完成。因爲他是配合每個人的體味製作的,因此是世界上獨一無二。」

「我明白了。」小川朔說。但是,他卻沒有翻開筆記本的打算,也戴上了銀框眼鏡。

「啊,有。」

女人也點着頭。

「你散發出厭惡及抗拒的味道呢。你討厭小孩嗎?」

我無視他們日常的鬥嘴開始收拾,「那我一小時後再來。」新城先生踩着重重的腳步聲離開了。小川朔似乎很不喜歡油臭味,他打開起居室所有的窗戶,留下沒喫完的早餐就到二樓去了。

她這麼一問,我才發現自己汗如雨下。

室外雨停後的水泥及土壤散發出悶溼的味道,玫瑰的葉子在雨水滋潤下閃耀光澤。

寧靜的微笑看起來彷彿在這麼說。

「即使沒有懷孕,她也出現了過敏症狀。只是我無法連她對什麼過敏都推斷出來。」

男人終於還是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不過女人的笑容沒有改變地說:

「我說,有些精油禁止用於孕婦身上。你分了那麼多東西給女方,能夠保證她沒有懷孕嗎?」

「那裏的香氣讓人感覺很輕鬆呢……」

開水滾了,水壺發出刺耳高音。

小川朔沉默地看着兩人的樣子一會兒,然後無聲無息地摘下原本已戴上的銀框眼鏡。他十指交握輕輕抵住下巴。

「對,我很開心。」

女人回望着小川朔迷濛帶灰色的雙目,忽然綻開笑容。

「咦?」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纔好。「沒有懷孕。」我只說了這句。

「那個……」

「懷孕這件事。」

「那……」

「好厲害。」兩人同時讚歎。

我只在開了冷氣的房間裏喝了一杯紅茶。紅茶確實很好喝,不過那不是指香氣非常高雅還什麼的,味道不過濃不過淡地剛剛好。是能放鬆緊繃的肩頸,貼心陪伴的茶。

果然是這樣。

「可以請你加班嗎?」

「可能要到早上才能回家。你要不要先聯絡?你們晚上不是有約嗎?」

我只能點頭。

「每個人的體味都不一樣,因此即使噴了同樣的香水也不會呈現出相同的香氣。如果想要相同的香氣,就要使用分別量身定製的配方。我可以製作根據前調、中調、後調的變化散發同樣氣味的香氣。」

「過去……」

「廚房很熱吧。」

我盯着她纖細的肩頭這麼問。她以流暢的動作泡了紅茶之後,若有似無地微笑。

全身的血液瞬間退去。

「有什麼問題嗎?」男人以震驚的表情說道。

「好。」我盯着腳邊說。

「這麼問很抱歉。」

「似乎是朔少爺用來做紀錄的,他好像封存了庭園裏植物四季變換的香氣。」

「這是什麼的標籤?我沒看過小川先生交給客人,和儲藏室裏的也不一樣。」

小川朔垂下眼,拿出銀框眼鏡。

我不經思考地抓住她的手臂。一聲雷鳴,廚房的燈泡忽明忽暗地閃爍。我回過神放開手。

我想起茉莉花充血的眼睛及有些腫起的臉,心臟揪了起來。

「我明白了。」我回答。

「什麼?」

「只能請你成爲委託人向他訂製香氣了。」

「哦~」我回答着,卻覺得不太對勁。這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

我一口氣說完。若宮小姐慢慢眨了眨睫毛,然後倏地斂下眼。

「唔哇,裏面加了香菜,我討厭這個。」新城先生繞着餐桌晃來晃去。

當我在收拾完全錯失時機端出去的茶時,小川朔走下樓。腳步聲在樓梯中段停止了,我感覺到像貓一樣窺探着我的氣息。

「不要對我的早餐指手畫腳的。」

兩人皆是一副喫驚的表情。

「我曾經想要成爲那裏的一部分。」

「還有,香皂、牙膏和織品噴霧,我猜在我們不懂的範圍內成分都不一樣。朔少爺用香氣將在洋樓工作的人染上氣味是爲了他自己,因此我想他會在維持那個人的健康之下,使用融入體味的配方。」

一小時候,身材高挑的男女出現了。兩人打扮整齊,看起來並不老但也不年輕,大概都是四十多歲。「午安。」這麼說的男性聲音我有印象,原來是知名的主播。小川朔當然沒有意識到,但對方也沒有因爲這樣就不開心。

「她呀,對金屬嚴重過敏。」男人笑咪咪地說。

「這還用說嗎!」男人開朗愉悅地說。小川朔眯起了眼睛,像是在說「我不是在問你」。他直直盯着女人。

腦海一隅瞬間閃過紅色月亮。不,可是,不一樣,她和我所認識的女人都不一樣。我再一次於眼中烙印下夕陽的橘,用力踩下腳踏板。

「是你讓她陷入危險之中的。」

冰冷堅硬的聲音撞擊我的內心。

「還有,我一開始就說過了,不能說謊。嚴格來說或許偷竊不能算是說謊,不過在你偷偷進入儲藏室時,難聞的臭味就飄散在整棟洋樓中。只要還有罪惡感,就不能在這座園區內犯罪。」

「非常抱歉!」

我拋開自尊雙膝着地,低下頭貼着地板懇求。

「我……無論如何都需要這裏的香氣!否則我無法和他人相處。我會被吞噬……所以,拜託你。我會窮盡一生償還,所以可以請你幫我製作香氣嗎?我知道我很厚臉皮,但是……」

我聽到了沉靜的聲音。因爲太過意外,我愣愣地張大了嘴巴抬頭看小川朔。

「我剛纔是說,可以呀。」

迷濛的灰色瞳孔看進我的雙眼。

「我不需要錢,只是有交換條件。你不是無法和他人相處,而是沒有能穩定自己的香氣就無法觸碰女性,對吧?還有,你厭惡的不是孩子,而是母親這個存在。我希望你告訴我原因。」

「原因?」

「只要告訴我,你和母親之間發生的事就好。」

「爲什麼……」

小川朔微微偏了偏頭。

「因爲我想知道。」

我不懂他的意思,所以凝視着小川朔。不管我再怎麼仔細看,迷濛的淡色眼睛裏都沒有浮現任何情緒。只是,我知道他在嗅聞。我的不安、困惑,以及憤怒,都被他一一嗅聞。我發現這個人是樂在其中這麼做。

透明的小瓶子遞到我眼前。

「想要這個的話就說吧。不用擔心,我稍微明白你的心情。我也對母親這樣的存在抱持疑問,也不覺得對血親需要有感情。剛纔的女人說的是實話,不過我母親卻是一直在對我說謊。」

「說謊。」

我只是嘴裏複誦着,腦袋無法運作。

另一個小瓶子在眼前出現。我分不清和前一個瓶子有什麼差別,都是一樣的玻璃瓶。

沉靜的聲音說。我聽不見其他任何聲響,外面應該是蟬聲唧唧,但我連暑氣都感受不到。

「我母親無法接受我這樣的存在。」

小川朔彷彿事不關己地說,然後接着道:

我緊盯着透明的液體在晃動,感覺到背後紅色月亮正在由虧轉盈。

「來吧,選擇一個。」

「如果你想不起以前的事,我可以給你一個寶盒。你知道嗎?有一種說法是從浦島太郎的寶盒中飄出來的不是煙,而是香氣。聞到香氣之後恢復記憶,於是他開始老去。香氣呀,可以在瞬間超越時間。要不要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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