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3 Pale Moon

《緋紅月亮的香氣》 · 千早茜 · 1萬 字

陽光讓空氣看起來在晃動。帶着些微的塵埃,我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打噴嚏了。

路上的往來行人總覺得意識渙散,看來心不在焉,不是抬頭看着如雲的櫻花,就是埋頭沉思。一次、兩次,撞上了擦身而過的人。這是讓我頭痛的季節。春天,每個人感覺都在看着某個遠方。

我的目光追着身穿米色春季大衣的女性,隔着人羣跟在她後方。外套上雖沒有特徵,但淺黃色和亮藍色的絲巾,以及綴有低調品牌商標的包包,似乎都品質良好價格不菲。在早上通勤人潮消散的時段,從與車站共構的高樓住宅走出來,在百貨公司購買化妝品,請店員打包果乾與巧克力的綜合點心,到女性專屬健身房度過一個半小時,現在則和似乎是朋友的另一名女性談笑漫步櫻花廊道下。這是個有許多時尚路邊店家的區域,兩人走進我曾看過的麪包店,立刻又提着法國麪包的袋子出來。仔細一看,似乎是朋友的另一名女性肩上背的環保購物袋裏露出了紅酒瓶的前端。

就這樣,兩人很快地消失在附近的住家大樓,也許接下來要享受小型家庭派對。現在明明是平日白天,和我生活的世界真不一樣呢,我拿出手機時這麼心想着。

「啊?」

新城先生氣勢逼人地接了電話。

「進去家中了。我等到她們再次出來就可以了吧?」

被迫在健身房等待的那一個半小時,膝蓋以下已經完全凍僵了,所以忍不住發出不耐的聲音。陽光明明暖得讓人頭昏腦脹,但身體骨子裏卻還是跟冰塊一樣,春天的這種輕薄寒意也讓我很頭痛。

「笨蛋!我不是說進去大樓之後要傳照片給我嗎!」

電話隨着咒罵聲被單方面掛斷了。早上,我一到洋樓,就被新城先生載上車,給我看了一位女性的照片後就要我跟蹤她。我嘆着氣張望四周,將手機對準了大樓的門口拍照。傳出去後,電話馬上打了過來。

「她和黑長髮的女人一起對吧?」

「對,從健身房開始。」

不耐的咂舌聲透過電話刺入耳中。

「那是她的朋友。每個星期都會一起上健身房或是買東西,然後到其中一人的家中聊天。受不了,是貴婦吧。」

「她是接下來的委託人嗎?」

「啊?」

「就是,小川先生的香氣……」

「啊?纔不是。」

自暴自棄的聲音。

「那,這個……這種行爲不就是跟蹤狂嗎?我覺得這不是個太好的交友方式呢……」

「這傢伙,真的是蠢到沒藥醫!」

「我去外面待到她離開,被源叔到處使喚還比較好一點。」說完,新城先生就從後門出去了,而且還不忘迅速拿走一塊艾草磅蛋糕。我在推車上放好熱開水壺及茶具後推往會客室。果然不出我所料,門是開的,可以聽見小川朔的聲音。

我本來想說那種看起來很兇殘的女人我纔沒辦法,但又把話吞了回去。總覺得會客室的門是敞開的。

「要不要等一下再和新城玩?」

「當然。」

「吐司叫做龐多米。」

她重新抱好胸前的咖啡色紙袋。這讓我想起了麪包紮實的重量,還有香味背後有些像是生物般的氣味。

「啊,我是朝倉滿。」我的語速忍不住加快。「我大概從一個月前開始在小川先生的洋樓工作。」

「喂,我先提醒你,就算受到誘惑也絕對不準向那個女人出手。雖然她的長相和身材都是極品,但她可是某大幫派下一任幫主的女兒。」

我道了不知道第幾次的歉。

「你……隨便什麼都好,到附近的店裏買點東西,然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離開那裏。聽好了,絕對不能出現慌張的神情或是突然急忙走掉,要堂堂正正地優閒離開。三十分鐘後我會到最近的車站接你。」

我不禁大喊出聲,然後回過神來看看四周,牽着小型犬的太太及大學生情侶正看着我。我遮住手機麥克風,小聲地道歉:「對、對不起……」沉默傳達出了新城先生的怒氣,讓我覺得害怕。

「哈啊——?! 你在說什麼啊!」

女子看也不看我一眼,將新城先生逼向了牆邊。

「沒有、沒有、沒有,完全沒忘。真抱歉,我不知道您大駕光臨。」

「不用啦,不好意思。」

「用走的。」

黏在車窗上的櫻花花瓣脫落飄去。我回想着若宮小姐端莊自持的側臉,心想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見到不會露出虛僞笑容的女性。

「調查對象?」

「喂!朔!這傢伙竟然不知道我的本業是偵探。都是你一直灌輸他我很好色,所以他才覺得我是個只會跟在女人屁股後面跑的變態啦。不過是說,滿你這傢伙,會不會太老實了?」

「不好意思!」我跑了幾步,忽然轉頭。

自稱爲若宮的女性呵呵地小聲笑了起來。

「對。」她靜靜地點頭。然後,不再說話。我本來想問她爲什麼現在不做了,但卻說不出話來。

「我會再去買,請將這個帶回去給朔少爺。」

「那個,妳之前有來小川先生的洋樓對吧?」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這是徵信社的工作啦!」

「哦~艾草,原來可以用在和果子以外的地方呀。」

手機喇叭傳來暴怒聲,我還以爲鼓膜要被震破了,連忙將手機拿離耳邊。

靴子的鞋跟敲響地板,一名高挑的女子來到了走廊。宛如剃刀削過一樣平整的鮑伯頭像烏鴉翅膀般濃黑亮麗,手腳修長的勻稱身軀包覆在合身的皮夾克中。細長的眼睛裏閃爍着嗜虐的光芒,如同黑寶石般美麗。但是,卻散發出討厭的味道。雞皮疙瘩擴散到了全身,我急忙將目光從塗了鮮紅色的指甲和嘴脣上移開。

我跟在踩着大步大聲嚷嚷的新城先生後方走進洋樓。他用足以蓋過嘈雜腳步聲的怒濤之勢,連珠炮地吼着。

「啊——沒錯。不久前他就曾對顧客這麼說,也說過渴求體味是種獨一無二的慾望。」

我驚慌失措地這麼說完,若宮小姐將麪包的紙袋遞給我,「那個,這給你。」

「哇——等等、等等!拜託不要弄痛我!」

「慾望。」她輕聲念着。她很神奇地,非常不適合這個詞。不論是她的舉止、她的表情,一切,都讓我想到透明的無機物。我等着她接續說下去,但她只是「這樣……啊」安靜地將話給吞了回去。

女子忽地伸直了背脊。「說得也是。」她放開了新城,快步走回會客室。「朝倉,泡茶過來。」小川朔迅速瞥了我一眼。那一瞬間,他摘下銀框眼鏡,眯起眼看着我手上的麪包紙袋。我忍不住心驚了一下。

她的聲音稍微放柔了一些。「我是刻意這麼製作的。」平坦的聲音回應道。

「我沒想到真的有偵探這種職業存在。」

小川朔沉靜的聲音響起,呼吸瞬間變得順暢。

「我纔不會出手。應該說我沒辦法啦。」

「這次我在皮革調中加入了樹木的香氣。裏面有含有芳樟醇這種放鬆成分的烏樟及冷杉的枝葉,少量玫瑰,另外用風藤添加了辛辣氣息。那是胡椒科的刺激性紅色果實喔。」

「哼嗯,那和我道個謝吧。」

一陣沙啞的笑聲。音質雖然粗嘎,但又彷彿會甜膩地纏繞而來,讓我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若宮小姐抱着麪包的袋子,斷斷續續地說着。

「對,鄉村麪包。我一直記不住名字,還有吐司名字也不一樣。這裏的麪包超重的呢。」

沉悶的聲音響起。女子一腳踩在牆上堵住新城先生的退路,以長長的指甲掐住耳朵。

她的嘴角微微地往上揚。那是如果沒有仔細看,就不會注意到的隱密微笑。

他突然轉頭看我,害我嚇得彈了一下。

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手機又響了起來。「我知道了。」我接下了麪包的紙袋和信。

「朔少爺一定覺得很失望。他也常常託我買加了胡桃及果乾的雜糧麪包。這裏對面粉的品管似乎很嚴謹,朔少爺曾說只有這裏的麪包是用天然酵母長時間發酵,再用木柴窯烤。」

我將茶杯放在矮桌上。女子喝了一口,「這是什麼啊?」她說。「喝起來很清涼但又帶有微甘,還有一種懷念的味道。」

我連忙搖着頭。但是,事到如今我哪說得出我不是來跑腿的,而且也沒時間再排隊了。「不用在意,不過你可以幫我把這個交給他嗎?」她從布制的肩包中拿出一封信給我。「本來是預定今天要送過去的。」

我全速跑到車站前,一陣喇叭聲響起。新城先生的車以一副要撞上來的氣勢開過來停在路邊。我纔剛一坐進後座,他就馬上踩下油門。我差點從座位上滾落,雙手抱住還有餘溫的紙袋。

我僵硬不自然地往店面走去。門打開了,一名身形嬌小的女性走出來。在麪包出爐的香味中夾雜着一股清涼的香氣。

「仁奈小姐。」

她快速點頭致意,排到麪包店的隊伍最後面去了。看着她的背影,感覺就像是風化成了人形似的,而且還是幾乎沒有人察覺的寂靜之風。頂多是在空地吹撫春天的花草,將勾在樹梢的氣球解開送往空中,不曾橫掃任何東西,也不曾翻飛任何東西,只是輕巧地拂袖而過的柔和清風。

低頭道歉靠邊讓位後,我無言地排到店旁。在偷瞄她的側臉時,看見了她小巧的白皙耳朵。薄脣、平滑的鼻樑,五官每一部分都嬌小玲瓏,給人慎重的印象。頭髮與肌膚散發清亮的光澤,年紀看起來比我稍微大一點。

「我的另一半說了,小川先生的香水噴在我的肌膚以後,會很明顯地變得生動起來。」

我不動聲色地深吸了口氣。果然,是那股香味。第一次見到小川朔時聞到的,讓我感受到清高脫俗孤獨感的香氣。

在數秒鐘的沉默之後,傳來一句「不錯嘛」的乾脆聲音。

「之所以需要用香氣染上味道,是因爲我們是總有一天會離開的人,但新城先生和源叔則不一樣。」

「新城先生你是偵探嗎?! 欸,真的偵探?」

「是,我聽說他招募了一名新的幫手。朔少爺很喜歡這裏的麪包呢。」

「我看上的人?她是我調查外遇的對象啦!」

「那個女人,只要是能任她玩弄的男人,對象是誰都無所謂。她是非常喜歡看別人濺血的超級虐待狂。她是這裏的常客,所以三不五時就會出現,不過你聽好了,千萬別和她對到眼。」

「那個,就是……妳也有拿到各種用品嗎?像是衣服,還有……用在身上的東西之類的……」

「艾草可是香草女王,我想很適合妳。可以促進血液循環,將老廢物質排出體外。不僅可以食用,自古以來還作爲止血藥使用。」

「對不起。」

她些微地張了張嘴,彷彿在說「咦」。

「有。」她依然靜靜地說。

「妳之前都怎麼爬上那個斜坡?」

我從樓梯下方的置物櫃拿出在洋樓裏穿的服飾,急忙走向廚房。在水壺裏裝滿水,放到瓦斯爐上後才換衣服,這時新城先生偷偷摸摸地走了過來。

「新城先生他們的氣味大概已經成爲朔少爺生活的一部分了吧,和屋邸四周衆多的植物香氣是同樣的道理。我曾聽說體味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香氣,就像指紋一樣每個人都不同,所以無可取代。尤其是對無法忘掉氣味記憶的朔少爺來說更是如此。」

「聲音真好聽,我最喜歡這種的了。」

「咦……不是你看上的人之類的嗎?」

「好。」我逃也似的離開那裏,背後感受到小川朔的視線。

「你是說鄉村麪包吧,現在剛好是出爐的時間,我也買了。」

剛纔那兩名女性走出來的麪包店映入了我的眼簾。紅磚牆加上不經矯飾的木頭招牌,玻璃窗的另一頭可以看見一座龐大的圓形烤窯。我意識到這裏是之前小川朔曾要我來買麪包的店家。

新城先生髮出形象盡失的聲音。他們兩人都一身黑衣打扮,壓迫感卻不同,有如即將被鱗片波光粼粼的黑蛇吞入口中的黑鼠一樣。討厭的味道越來越濃烈,全身僵硬得無法動彈,我也成了一隻鼠輩。

「氣氛越來越沉悶了,我正想要這種銳利的氣味。不過,之後會再產生變化吧。」

「真的是太強了!」看到我大喫一驚,她溫和地微笑。「所以我現在很能走喔。」

「我必須走了。」

「幹嘛呢,新城,那是什麼態度。你忘了我提供城嶋情報的恩情了嗎?」

「是這樣嗎?」她抬頭看我,突然間展露的毫無防備的臉讓我退縮了。「咦,啊,大概。沒有啦,我是這麼覺得……」就在我支支吾吾時,電話響了,是新城先生打來的。才過了二十分鐘而已,他已經到車站了嗎?我全身發涼。

「昨天製作的茶。」

「啊。」我叫了一聲。女子嚇了一跳停下腳步,和我眼神相會。和在洋樓看到時一樣,樸素的藏青色大衣。在這人們穿着輕盈的服飾來來去去的街頭,她就像被留在了上一個季節中。

「啊——太好了,我還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很臭。想說全身煙味的新城先生幾乎不會被說什麼,爲什麼我就……」

她抬頭看我,又補充道:「我是若宮一香。」

持續大吼大叫的新城先生身後的會客室門開了。女人細長的手靜悄悄地出現,紅色指甲如舔舐般沿着新城先生的脖子滑過。新城先生髮出不成調的哀號連忙跳開。

他以低沉的嗓音毫不遲疑地說完,不等我回答就掛斷了電話。就算我想裝鎮定,臉色也一定是蒼白的。

與讓我想起淡薄、通透白皙之月的小川朔相似卻又不同。

「妳曾在那裏工作嗎?」

「這是以艾草爲基底的香草茶。」

血這個字讓我的心臟跳了一下。我用煮開的熱水溫過茶壺,泡了小川朔剛調配好不久的香草茶。那是將昨天源叔和我摘來小山高的艾草炒幹之後,再混合乾燥胡椒薄荷及檸檬香蜂草等植物而成。無論是森林還是庭園,都一天比一天綠得更加繁茂。我深吸了一口穿過鼻腔的香味。

「不是到處都有外遇調查之類的廣告嗎!收到要進行跟蹤的指令,一般人都會聯想到吧。你該不會大剌剌地躲也不躲就跟在對方後面吧。」

「你是朔少爺的幫手嗎?」

「是因爲他們一直在那裏的關係嗎?」

「被調查過前科還有住家地址不是就應該知道了嗎?」

「打擾了。」我出聲介入,低着頭走進會客室。室內有一股混合了苦味及草腥味的兇猛香氣,彷彿藏身在針葉樹林中的猛獸。剛纔飄在女子四周的氣味被小川朔製作的香氣覆蓋過去,讓我鬆了一口氣。

「對,就是那個!我之前搞錯買了吐司邊回去,結果他默默地非常生氣。」

「啊,不過小川先生身上的香水和妳的是一樣的吧?」

爲了不讓她害怕,我退後了一步說。女子看着我眨了好幾次眼,輕輕關上面包店的門,離開幾步後,小聲地回答:「對。」她面帶躊躇地看了我的後方。我一回頭,發現大約有三個人在排隊。

若宮小姐忽然撇開眼,睫毛沉思般緩緩上下襬動。說了「我和你……」之後,停頓了一會兒。我知道她是在找合適的語句。她說話的速度和說話方式都非常緩慢,有些人可能會覺得不耐。不過,我並不討厭,這反而讓我感受到了她內心的波動。明明我和絕大多數的女性光是面對面,皮膚下方就開始躁動不安。是這股香氣的關係嗎?

「是呀,他曾叫我來這裏買什麼……鄉下面包的。」

她一臉懷念地眯起眼。

女子的手隱約停了一下。「止血呀。」紅脣滿足地無聲笑了。「我說你。」她看向我。

「告訴新城聊八卦時聲音要小一點。」

她翹起腳,皮褲閃現了黑色的光芒。

「不過新城說的是真的。我很喜歡見血,必須是全身浴血的男人才能讓我興奮。男人啊,在做愛時會卸下防備。他們不認爲自己會被女人弄傷,連想都沒想過,所以才很有趣,當他們見到自己的血時驚訝得說不出話的表情。」

從喉嚨深處發出的笑聲。小川朔沉默地用布將透明小瓶子包起來,只有我又陷入了動彈不得的窘境,血管在太陽穴處發出砰咚砰咚的聲音。女子原本被小川朔製作的香氣抑制的氣味再次飄散出來。眼底深處閃過了紅色的東西。啊啊,這是,血的味道。

「所以我請小川先生製作了傷口的氣味,爲了不傷害到我喜歡的人。不過啊……」她看着小川朔。小川朔依舊面無表情,一雙眼不知道看向何方。他沒有戴銀框眼鏡。

「似乎沒有這個必要了,因爲女人每個月都會流血呀。小川先生,你已經發現了吧,我的另一半是名女性。」

「是呀。」小川朔簡短答道。

「那爲什麼之前還要幫我製作傷口的香氣?」

「因爲那是妳的委託。我能夠聞出來的只有現在的狀態,以及留在殘香中的微弱過往資訊而已,無法預測香氣帶來的作用。我沒辦法預知未來,所以尊重委託人的選擇。」

仁奈小姐一臉戲謔的表情。

「你只是想知道結果吧?」

小川朔沉默了一會兒。

「很難說呢。至少現在的妳身上並沒有血的味道,也沒有過多的慾望。畢竟我不需要詢問就聞得出結果了。」

仁奈小姐張嘴愉快地大笑起來。她的牙齒排列非常整齊,我發現她是個絲毫沒有任何馬虎之處的人。

「我啊,在初經來潮的時候覺得非常討厭,哭到都要吐了。我都忘了這件事呢,直到最近。不過,每一次另一半生理期來時,我都覺得很可愛。也許我以前是感到很不公平,只有我們會流血,所以纔會想至少在那個時刻要讓男人們也流血。這麼一想之後,感覺好像附在身上的某種東西離開了。我的那種,不是慾望。或許我不是喜歡血,而是憎恨男人。」

她伸手拿起茶杯湊到脣邊,仁奈小姐慢條斯理地喝光了一杯茶。在那期間,小川朔一句話也沒說。

寂靜的室內,迴盪着茶杯放到茶盤上清脆的聲響。

「不過,」仁奈小姐抬起頭,「幫我製作經血的味道吧。我的另一半月經週期幾乎每個月都一樣,那一天大概都是滿月。我還因爲只有那一晚會莫名地興奮,所以被叫做狼女呢。」

她泰然自若地說完,「拜託你囉。」雙手交叉在胸前。小川朔回以:「真是貪心啊。」微微地笑了。「仁奈小姐,慾望也是會變化的喔。」

「只要待在這裏自己的味道就會消失,感覺好像成爲了另一個自己一樣,所以就不想去思考其他有的沒的。」

「新城,把這個送去給一香小姐。這是入浴劑,可能是春天的關係,她的荷爾蒙失調了。裏面有改善阻滯的玫瑰天竺葵及鎮定交感神經的橙花。」

這是結束的暗號。

「所以你才故意搞破壞嗎!」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吧,在我開始覺得不耐煩的時候,住家大樓的大門出現了兩道細長的身影並排。即使只有剪影也看得出兩人正開心地交談着,臉頰湊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全身都在笑着。

該女性繞到小川朔坐的副駕駛座旁,一臉緊張地回應:「晚安。」

「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

「是滿月呢,雖然因爲春天的薄霧而看起來朦朦朧朧的。」

我跟蹤的那名女性依然穿着米色春季大衣,不過絲巾的系法看起來似乎是改變了。另一名黑髮女性的服裝則換成了寬領針織衫加寬褲的輕鬆打扮。

「你知道網路上有一款價格不菲的香水嗎?按照月經週期調配的香水系列,說是可以治療月經不順,或是緩和生理痛等等,已經成爲話題了。現在沒有在賣,不過那是你以前的公司吧?是你製作的嗎?」

該女性咬着脣。「我會奮戰到底。」她擠出聲音這麼說。

那是細微,卻又懇切的聲音。「沒有這回事喔。」小川朔說,那是彷彿平靜水面的聲音。隨時都要哭出來的女性像是被震懾住了似的緊閉雙脣。

——只有我們會流血。

「你放棄思考了嗎?」

小川朔頭也不回地說。

「也許那不是朋友。」

「不要插手客人的私生活。在年輕的情人面前被人說房間很髒是件很丟臉的事,這你好歹明白吧?」

「是呀。」仁奈小姐的紅脣笑了。她忽然想到什麼的表情看向小川朔:「說到月經。」

我不想回答,所以回了「我不知道」。小川朔灰色的眼睛看向我,要被嗅聞了,我的身體緊繃起來。

在昏暗中盛開的櫻花彷彿發出朦朧微光。模糊了周遭景色的一棵棵櫻花,漆黑的樹幹莫名地顯眼。

「是呀。不過,我不會再接受這個委託案了。」新城先生說完,自顧自地關上了副駕駛座的車窗。他發動車子,兩名女性互相依偎着看了我們的車子好一會兒。在越來越小的兩人背後,月色微弱得像是要融入夜空中。

我這麼說完,差點從我肩上摔下來的新城先生「啊?」地張開了嘴巴。

「那個人,真的已經治好了嗎?」

小川朔微眯起了眼,「新城,我就借給你吧。」他說。

「那不是她的情人,對方大概是牛郎,至少還有五名女性和他有肉體關係,而且你應該有叫她一個人過來纔對。」

「亞里沙。」從後方上前的黑髮女性輕輕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我靜不下來,於是又問。

「氣味不能成爲證據嗎?」

他不斷地將體重壓往我身上。很重啊,我正想把他推開時,想起了將新城先生逼到牆角的仁奈小姐。

新城先生叨叨絮絮地說着「早知道一開始就找你了」,同時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煙。每次點火時他都會開窗,但車內還是煙霧瀰漫。小川朔一句話也沒抱怨。「單純只是你不適合當偵探吧。」他回以平常的挖苦。我真不懂他出言嘲諷的基準。

幾秒鐘後,他才抬起頭。

「知道呀。」他歌唱般回道。

突然間,米色大衣的女性停下腳步,下一秒,她快步朝我們的方向走來。

是這樣嗎?因爲我不知道,總之先承認了再說:「也許是這樣沒錯。」

小川朔和新城先生大概是鬥嘴鬥累了,雙雙沉默不語,只有香菸的白霧在兩人間流淌。

「我會照實寫,但是怎麼解讀就要看委託人了。」新城先生的嘴角叼着香菸這麼說。

「之前的人也是這種感覺呢。」

「不用了,我決定用寄的。」小川朔像個固執的老頭一樣逞強。

小川朔的表情隱約地變了變,他快速站起身。

「就我來看,妳們兩位的身上毫無疑問地散發出肌膚相親的味道,已經濃烈地沾染了彼此肌膚及體液的氣味。只是就算向成千上萬的人證明此事,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即使肌膚相親,也無法成爲相愛的證據。老實說,我認爲外遇的標準因人而異。人都是看自己想看的,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沒有辦法強迫不願正視兩位關係的人承認妳們的關係。」

該女性沒有任何喘息地一口氣說完。即使在黑暗中也知道她的臉頰脹紅,還有一點點的酒精味。

「晚安。」小川朔摘下口罩以冷靜的口吻說。

小川朔沒有任何猶豫地搖下車窗。「喂!朔!」新城先生大叫。

「你欠我一個擅自帶走朝倉的人情,而且你還沒有問一聲就喫了艾草磅蛋糕。我已經說過多少次了,爲什麼你會覺得事情不會敗露呢?」

「是說,明天也可以把滿借給我嗎?這樣的話我就幫你送去給一香小妹。」

「氣息?」

「啊——好啦好啦。」明明是新城先生把人叫下來的,他卻背對着小川朔。

「可是,這樣的話……」我欲言又止。雖覺得他說的沒錯,但情感上又想反抗。

內心像被非常敏感這句話刮過一樣刺痛。

「你不上去嗎?」

仁奈小姐離開後,小川朔依然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他在平常和委託人談話時會打開的筆記本上寫着什麼。

「啊,對。」

「那款商品並不完美。」他只這麼說。

「一香小姐有交給你什麼東西吧,不是麪包。」

「朔呢?」

「可以用氣相層析儀檢測出科學成分,或是……」這次他回答我了。

我們在日漸西下的空氣中,坐進新城先生帶有煙臭味的車裏。小川朔坐在副駕駛座,戴着銀框眼鏡及口罩一直盯着窗外。

「荷爾蒙失調……我纔不想轉達這種東西。」新城先生一臉厭煩的表情。「你自己拿去不就好了。」

「剛剛上二樓了。」

老了以後他們還是會這樣吧,我看着這種沒有營養的鬥嘴。我本來有事想問,但就在我放棄打算去收拾茶杯時,新城先生將手肘重重地搭到我的肩膀上。

「月亮會嘈雜嗎?」

我這麼問,但他不願說明。新城先生則是沉默地加快了車速。

「你們認識很久了嗎?」

小川朔沒有回答。他從胸前口袋掏出銀框眼鏡戴上,將茶杯送到脣邊。

「請在報告裏寫出事實。」

「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傷害他人的癖好。與其說是癖好,更像是一種病吧。也許是我的錯覺,不過總覺得她身上有血的味道。」

「欸,你們是徵信社的人吧?我看過這輛車好幾次了。我知道我老公委託了徵信社,他給我看過好幾次你們提出的報告。我已經跟我老公說我移情別戀了想離婚,但他拿出報告問我的情人在哪裏?說我只是和朋友一起玩而已不是嗎?他說我並沒有外遇,沒有理由離婚。他只是不願相信,妻子被另一個女人給搶走了。」

「不覺得很寂寞嗎?」

「拜託啦——我都已經追查三個月了,卻完全抓不到把柄。老公說老婆絕對是外遇了,但一點類似的跡象都沒有,她只是和朋友一起出去玩而已。現在對方大概已經認得我的臉了,讓我派這傢伙去跟蹤啦。」

「也許在公開場合接吻會是一個辦法,但我不想刻意這麼做。畢竟我們又不是什麼珍奇異獸。如果是一男一女,光是進入同一棟大樓就能成爲外遇的證據,爲什麼我們就不行?我們明明彼此相愛,卻得不到認同也不會受到責備,根本就是不把我們的關係當成一回事。」

「啊,慘了。」新城先生連忙坐起身,但在他發動引擎之前該女性便輕輕地敲了敲駕駛座的玻璃窗。新城先生從儀表板上拿了太陽眼鏡戴上。

「我只是因爲她說想要高雅的香氣,所以纔回答要先打掃房子。不管在身上噴味道多麼高級的香水,只要繼續住在不乾淨的房子裏都是浪費。不健康的臭味是消除不了的。」

小川朔闔上筆記十指交握。

「我並沒有感覺到她這幾個月有大量沾到血。雖然衣服上的殘香中有很微弱的氣味,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味道了。也許你聞到的是氣息。」

「啊——」他粗魯地抓着頭。我被交代不能上二樓,不過我也沒看過新城先生到二樓去。他靠着樓梯扶手,「喂——朔」地大叫。

「你對暴力的氣息非常敏感,但卻沒有察覺新城在經營徵信社嗎?」

「滿月的夜晚總是很嘈雜,不過信不信由你。」

「你說的治好是?」

她說話時一副十多歲女孩的表情。說起來,只有那時候沒有散發出強烈的血腥味。我忽然領悟,伸直了背脊。

平靜無波的聲音回答。說我非常敏感的人,是個生活在敏感數倍於我的孤獨世界的人。

新城先生快速瞄了樓上一眼,壓低聲音。

「你不用看也知道嗎?」

我耐不住沉默地問,「嗯啊。」只有新城先生愛理不理的聲音回應我,至於小川朔則連應聲都沒有。我後悔自己向他們搭話,於是也跟着沉默。

我故意碰撞茶具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音,一邊嘀咕着:「我不太喜歡那句話。」就像被說「你想太多」一樣感覺很糟糕。老實說,我至今被說過的閒話從來沒有少過。你的眼裏閃着血紅之氣。都是你害的。是你太神經質了。尖銳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我按着太陽穴閉上眼睛。

我正想反問時,「新城,」小川朔下樓來了。「不用大聲嚷嚷我也知道你在這裏。」

車子停在白天我與若宮小姐談話的麪包店旁,斜前方是兩名女性消失身影的住家大樓,麪包店已經掛上了休息中的牌子。若宮小姐後來有買到麪包嗎?我心想着。

「不過,基本上氣味是很主觀的東西。你沒有辦法原汁原味地讓他人體驗你所感知到的世界,每個人都是活在各自的世界中。」

我的腦中閃過穿着藏青色大衣的嬌小背影,那個像寂靜之風的人。

「你還不是一樣,上個星期惹怒了我好不容易帶來的客人!她可是一位看起來付錢很爽快的夫人耶!」

「你想想,不是有句話說『聞到可疑的味道』嗎?你對暴力的氣息非常敏感吧。」

「那傢伙不喜歡別人進去工作室和房間,只有之前的人是特例。」

「你對暴力很敏感是因爲情緒受到刺激的關係吧。」

從我身旁擦肩而過的小川朔說。糟糕,我完全忘了。當我轉身時會客室的門已經半掩上了,外面傳來上樓梯的細微腳步聲。「小川先生!」我急忙跑到走廊。同時玄關門被大力打開,「啊——冷死了冷死了。滿,給我一點熱的——」新城先生縮着身體走進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