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Blue Moon
《緋紅月亮的香氣》 · 千早茜 · 9835 字
每動一下身體,候診室的亮面長椅就會發出嘰——嘰——的滑稽聲音。
「你蛀牙了。」
早上我都還沒打招呼,小川朔一看到我的臉就這麼說。我被趕下好不容易纔上去的山坡,在沒有事先預約的牙科診所已經乾等了一個小時以上。
不管我咬緊牙根幾次,都不覺得有哪裏痛。昨天他明明什麼也沒說,我不覺得才一個晚上蛀牙就會形成,就算是小川朔這次也搞錯了吧。我一嘆氣,長椅就又發出滑稽的聲音。
我和櫃檯並排的兩名女性眼神相會。因爲忍不住反射性地移開視線,所以不知道她們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小聲播放古典樂的候診室很安靜,她們也沒有在閒聊,但我仍然不能自已地覺得她們在偷笑。好不容易退去的汗水感覺又要冒出來了。
冷氣頗涼又稍微時髦的候診室,神奇地呆板且讓人無法靜下心來。淺金色裱框的畫作畫的是葡萄及西洋梨,與現在的季節不符,亮白色的燈光投射在罩住畫作的玻璃板上,臉必須轉個角度纔看得清楚。插在花瓶裏的玫瑰每一朵都開得一模一樣,仔細一看,是蒙了一層薄灰的假花。沒有香氣,只有外形的花與果實,沒有靜物的內涵。不會動的植物散發出來的濃厚氣息,我的身體非常清楚。自從我開始穿過森林,到那棟洋樓工作之後。
只有貼在牆上的牙齒與牙齦的海報出奇生動。我想盡量避免看到於是低着頭,結果映入眼中的是自己的手,指縫間被昨天採摘的香草汁液染黑了。梅雨季結束,植物們每天都沐浴在充足的陽光中,長得更加枝繁葉茂了。我將手指湊近鼻尖,依然有一股強烈的植物香氣。炫目的青翠菜園在腦海中甦醒,我長舒了一口氣。
讓人坐立難安的候診室的氣氛開始遠離,現實與自己之間稍稍拉開了一點點距離。
——那是包覆了一層水膜的世界吧。
對於沒有氣味的世界,小川朔是這麼形容的。但是,以我的情況來說,香氣纔是那層膜一樣的東西。那棟洋樓中飄散的水潤花草及樹脂的香氣,小川朔身上散發出的,讓我感受到清高脫俗孤獨感的寧靜香氣。感覺這些都能稍微隔開人們粗糙的視線及氣息,避免我被紅色的情緒吞噬。
小川朔和我感受到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樣貌吧,而說自己失去嗅覺的委託人橘小姐的世界也是。就我所知,這是小川朔唯一無法調製香氣的委託案。雖然新城先生說他不願接的委託太多了,因此並不在意。
老實說,我無法窺探出小川朔是無法調製,還是不願調製。小川朔說橘小姐是希望只聞到死去的母親的味道,說她心中抱持着執念。也許因爲維持現狀是她的心願,所以小川朔纔不爲她製作香氣。
我實在無法接受這件事。從那天之後,只要想起橘小姐,身體深處就會湧現出怒火。
那是採高壓教育,甚至將她毆打成腦震盪的母親呀。
怎麼可能對那種人有執念。
就算有,也應該替她斬斷那種如詛咒般的鎖鏈。
畢竟橘小姐是受害者呀。和持田相同,是受到暴力對待的人,可是爲什麼她都沒有懷疑或感到怨恨呢?爲什麼小川朔不像持田那時候一樣介入她的感情呢?
因爲對象是母親嗎?
眼底閃過紅色的月亮。那裏浮現出,女人的臉。
原來是因爲,那是母親呀。
普通人嗎?我心想着。我不知道普通的家人是什麼樣子。喀嚓,打火機點火的聲音響起,新城先生緩緩地吐着煙霧從後門走出去了。耀眼的陽光抹去了薄煙,加深了廚房的陰影。夏日的光影對比讓人頭昏眼花。
我正猶豫着要不要喝點冰的再回去時,手機響了。是剛纔交換了聯絡方式的年輕女口腔衛生師傳來了「請多保重」的訊息。她還傳了穿着白袍的貓咪貼圖,大頭貼的旁邊寫着茉莉花(marika)幾個字,不知爲什麼我覺得這大概是本名。
「因爲你的身體很緊繃。」
「啊,你又去了嗎?」
「太奸詐啦。」他雖然這麼說,不過我沒看過新城先生在這裏喝酒精飲料,而且小川朔也是隻在一人獨處時才喝。他也不會邀我一起喝。
是這樣啊,我想這麼說,不過只能發出咿咿嗚嗚的聲音。
「朝倉先生——你是朝倉先生吧?朝倉滿先生!」
我機械性地張口。
我站在冰涼的地板上,揉着眼窩側耳傾聽。小川朔走上樓梯,門關上以後屋子安靜了下來。新城先生的車聲越來越遠,我暫時將注意力集中在圍繞着洋樓的林木枝葉摩挲的聲音,然後走向儲藏室。
「我是因爲想做纔去做的。」
「用蒸的嗎?」
牙醫喀唧喀唧地磨着我的牙齒一邊說。「醫生,他不能說話啦。」我感覺到年輕的女口腔衛生師笑了。
「你很受到重視呢。」
「啊,抱歉,因爲我聽說你去看了醫生。」
他確實在改變。就算我不爲他做些什麼。
新城先生繞着整個廚房,尋找有沒有可以拿着喫的東西,看到他這樣,我一臉不悅地背對他。
「今天也採收了很多呢。給你,玉米。」
被拿着機械抽吸唾液的對象這麼說一點也不開心。「喔。」我意興闌珊地回應,拿下口罩的口腔衛生師將臉靠近我的胸口一帶。
「欸?」
「是呀。」我用遠眺他方的心情應和着。
我,沒有搞錯。
「我就知道。」
今年夏天的蔬菜似乎大豐收,香草也長得很繁盛,已經茂密到看不見地面了。香草只要拿去蒸餾就能大量消耗,可是隻靠小鳥胃的小川朔和源叔,以及老是嚷嚷着不要菜只要肉的新城先生喫不了不斷成熟的蔬菜。每到傍晚源叔就會出現,把蔬菜塞給我要我帶回家喫。在傷腦筋之後,我把菜拿到了持田家。持田感激地說很好喫,並向源叔提議要不要賣給他的餐飲業客戶。
「你噴了什麼樣的香水?我想說味道很好聞。」
外行人種的菜哪能賣人,源叔嘴裏這麼說,感覺還是很開心,開始每當收成太多就聯絡持田,也因此持田常常將小黃瓜、茄子,或一束束的迷迭香堆在業務車中到處分送。明明是廚房設備的業務,卻完全變成了菜販一樣。
我從鼻子哼笑,「怎麼可能。」我搖着頭。小川朔單純只是希望會讓他分心的臭味從生活及工作場所中消失而已。不想要覺得心煩意亂,這種心情我現在理解了。
「好厲害。」持田發出讚歎聲。「我聽說過海倫•凱勒可以靠味道猜中他人職業的故事,但沒想到真的存在呢,擁有那樣特殊感官的人。」
看起來是口腔衛生師的年輕女子爲了讓我放鬆而笑了。雖然她戴着口罩,不過她的眼角堆起了大量笑紋,因此我知道。那是會讓我想到持田的親切笑紋。
「等一下拿竹籃還什麼過來。」
他從我本來要送到會客室的銀盤中拿了冒着氣泡的薄荷蘇打水,一口氣喝掉了將近一半。
「比用煮的還要甜很多。」
「我已經叫你好幾次了——很痛嗎?」
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的溫和聲音,但卻有着不爲所動的堅強。我知道他和無法拒絕同學邀約的持田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哎呀,這倒是。」
「這樣啊。」
「你不做也沒差吧。」
穿過菜園,走到位於林園中的木屋時,源叔坐在門口的木樓梯上正用毛巾擦着汗。鋪在地面報紙上的番茄與茄子等色彩豐富的蔬菜正散發出亮麗光澤。
「不過牙痛很難受吧。」
持田感覺驚訝地沉默了一會兒,接着以平穩的聲音說道:「朝倉。」
「不說這個了,你去醫院是受傷了嗎?源叔也很擔心。」
「源叔。」
就在我悄悄伸手時,後門砰地大聲打開了。心臟簡直要從嘴裏跳出來了。
我站起身時,她的手貼上了我的背。我下意識地甩開,年輕女子沒有絲毫驚訝的表情,「不用怕、不用怕。」反而像在安撫孩子一樣地笑了。
「誰說的?」
真是個老好人,我心想。我知道他只收了一點點堪稱心意的費用。說話正向樂觀的持田讓我內心有點煩亂。
將手機拿離耳邊,汗水沿着太陽穴滑下,我以拳頭擦拭。明明很熱,手腳卻越來越冰冷。
我看着儲藏室層架上排列整齊的瓶罐。貼着手寫標籤的透明瓶中裝滿了在這洋樓使用的清潔劑、室內噴霧和身體用品等。是這棟洋樓的香氣,以及爲小川朔的生活增添色彩的香氣。所有用品都是小川朔調劑製作,安靜樸實地待在瓶中。
不然會被使喚來使喚去喔,我吞回了這句話。
唔,討厭的感覺刺痛了胸口。同時黑暗的衝動湧現,我開始後悔覺得她像持田了。
我慌張地跑出儲藏室,源叔沙啞的嗓音響起。廚房的地板映下草帽的影子。
看來是細菌在臼齒的填補物中繁殖。有年紀的牙醫撐開我的嘴巴,同時好幾次偏了偏頭:「你竟然會在這麼早期的階段發現。」
「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你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
我的手呈拳頭狀放在膝上,我慌忙將手掌鬆開。掌心留下深陷的指甲痕,傳來陣陣刺痛。
「保住了一顆臼齒呢。」
「你覺得哪裏痛嗎?」她看着病歷蹲下身,與坐着的我視線齊高。
「新城先生。」
「是沐浴乳吧,早上我衝過澡。」
我驚訝地後仰退避。
可是,我卻連真正的自己都不曾展現給持田看。
「朔少爺喜歡連皮一起蒸,要在玉米鬚變黑之前蒸起來放。」
我學小川朔,一字一句,徐緩地說。
「你也不要每次都去,偶爾也該拒絕。」
「你現在已經可以很冷靜了呢。」
當我將在初夏做好的薄荷糖漿中倒入氣泡水時,從會客室傳來怒吼聲。玄關門粗魯關上的聲音響起,不久後新城先生悠悠哉哉地晃到廚房來。夏天也穿着長袖,且是不意外的黑。難道他身上有刺青嗎?
「因爲委託人生氣又不是什麼少見的事。」
我回過神來抬起頭,穿着像藍色薄睡衣制服的年輕女子正探頭看着我。經過漂白脫色,近似白色的金髮綁成馬尾,單側耳朵穿了三個耳環,用詞雖有禮但語氣有點輕浮。
「什麼牌子的?感覺很貴耶——」
「你怕看牙醫嗎?個頭很大看起來很恐怖,沒想到還滿可愛的。」
「本來我是想先由我進行確認,不過要不要我和醫生說,請他先安排照X光?」
「他——又——惹怒委託人了。」
不是我的我淡淡地說。
他不等我回應就走了。我跌坐在地上,撫着怦怦直跳的心臟呼了一口氣。
「小川先生有時候會用這個調喔。」
總覺得再繼續聊下去,我會說出不該說的話。在直射日光的曝曬下,脖子和頭頂都陣陣熱痛。「先這樣,下次聊。」我單方面地掛斷了電話。
他又馬上道歉了,我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持田的聲音感覺很擔心。
「他對想要製作讓女人神魂顛倒的香氣的傢伙說,沒有生物會受到健康狀態不佳的異性性方面的吸引,應該要先從改善飲食治療口臭開始做起。連父母都不太會當面說出口的話,他竟然直截了當地指出來。是說我在意的是那傢伙的鼻毛,畢竟朔對外表不太放在心上。」
話雖如此,她並不像持田那麼生疏客套。「來吧,請進診間。讓你久等了呢——」她快手快腳地引導我。
「是熟人自制的,外面沒有在賣。」
「喂,年輕人。」
新城先生打着嗝:「普通人——」一邊說。
我偷瞄了一眼櫃檯,並排的兩人一臉膽怯地看着這裏。我一定是露出了可怕的表情。
我的聲音忍不住尖銳了起來,「畢竟,你也很忙不是嗎?」我連忙補上一句。
啊啊,這樣我就懂了。我還穿着配發給我在洋樓穿的衣服,胚布色的襯衫加上乾燥墨色的褲子,那棟洋樓的香氣已經滲入纖維,由小川朔製作的香氣打造而成的我。一想到這名女子感興趣的既是我又不是我,束縛住身體的防備心與厭惡感就倏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心湧現。
我像是在觀賞隔了一層玻璃的生物一樣看着年輕女子失望的表情。忽然,我心中浮現某個計劃。想着要不要嘗試看看,心跳開始加速,不過腦海中卻依然平靜無波。簡直就像流動在小川朔四周的空氣一樣。
「啊?」
「在開始痛之前就被小川先生聞出來了。」
「這顆牙齒已經抽掉神經了,應該沒感覺纔對。這種情況一般都會到很嚴重之後纔來看診。」
「咦——!可以嗎?」年輕女子眼底閃閃發光,「啊,那告訴我你的聯絡方式。」我平靜地看着她從口袋中拿出手機。
「只是蛀牙啦。」
「喂、喂。」
「咦?什麼東西?」
「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要是知道我在做徵信社大概會鬧一陣子的感覺。啊,我媽是會直接說我嘴巴很臭的類型,不過跟朔完全不一樣。」
他從四處撞得凹凸不平的水壺中倒了杯茶遞給我。
說話不再客套了啊,太裝熟了。我故意用水清了好幾次喉嚨假裝沒聽到,結果口腔衛生師抬頭看熒幕上放映的我的牙齒X光片,「同年呢。」她交互地指着自己和我。
「反正我時間很彈性,而且大家都說源叔的蔬菜和香草真的很好喫,每一種的味道和香氣都很鮮明。」
「哦,很好喝嘛,不過會讓人想喝莫希託呢。」
他將沉甸甸的玉米遞給我。
洋樓上了年紀的木地板即使在夏天依然冰冰涼涼。只要有開窗,通風就很良好,流進夾帶了森林和菜園香氣的清涼空氣。尤其是位於建築物北側的廚房和儲藏室,就算在白天也陰暗寒涼。
我只回了貼圖,結果這次換成直接來電。瞬間我遲疑了,不過是持田打來的。
醫生塞入暫時性的填補物後,就迅速前往下一位病人的位置了。我慢吞吞地用紙杯漱着口。牆上的時鐘顯示已經過中午了,一想到大熱天還要騎腳踏車爬坡就提不起勁。口腔衛生師嘻嘻笑着幫我將東倒西歪的拖鞋擺好。
「下次我帶來吧。」
一走出牙科診所,毫不留情的日光就射了過來。蟬鳴聲從行道樹上灑落,停在停車場的腳踏車坐墊熱得都快融化了。
「小川先生喜歡用簡單的料理方式品嚐夏季蔬菜呢。像是櫛瓜切片只用橄欖油和平葉巴西里半蒸炒過,或是烤過的茄子只用橄欖油和紅酒醋及薄荷涼拌之類的。」
「你會用簡單來形容這些菜,代表你的料理技術進步了呢。」
源叔一口氣喝乾了茶。我也沾了口咖啡色的液體,那是一種帶有不曾喝過焦臭味的茶,有一股煙燻的味道。看到我的臉,源叔少見地豪爽大笑。
「不好喝嗎?」
「沒有,是不會不好喝啦……」
「但有一股燒焦味對吧?這是京都粗茶,死去的老太婆很喜歡。我以前覺得是有燒焦臭味的茶,可是習慣了之後就愛上了。」
「有菸草的感覺呢。」
源叔指着報紙上的綠色蔬菜。那看起來像是大根辣椒,往四面八方彎曲,有着如同吸收了陽光後的濃翠綠色。
「那也是老太婆喜歡的。萬願寺甜辣椒,是京都的蔬菜。烤一烤撒上柴魚片滴幾滴醬油很好喫喔,煎過後泡在醬汁裏也很棒。」
「我知道了。」我點點頭。不過老實說,蔬菜也太多了。我已經拿了大籃子過來,但量多到沒辦法一趟裝完。
「你拿去給持田吧。」
「你沒找他過來嗎?」
源叔無視我的問題繼續說:
「他說最近都沒見到你。難道你有了女朋友?」
瞬間,我嚇了一跳,不過接着就意會到他是在取笑我。「誰知道呢。」我含糊地回答,「每年都會長這麼多嗎?」我扯開了話題。
「沒有。」源叔搖頭,眯起一隻眼看向林木另一端色彩鮮豔的菜園。
「今年是豐年呢。不只是蔬菜,花和草木都生氣蓬勃,就像在等待某人歸來一樣,也許今年的中元老太婆會回來。」
「過世的人不是每年都會回來嗎?」
源叔低聲喃喃道:「不知道會不會來我這。」
「我不是個好丈夫,女兒也和我斷絕關係,老婆死了之後我們就沒再見過面。她大概會去女兒那裏。」
我用尚未清醒的頭腦,詛咒着老人早起的毅力。
「你去不就好了。」
「滿,給我來一點冰涼暢快的東西。」
「朔!有人倒在森林裏!應該不是屍體吧?」
我在茶杯中倒入京都粗茶遞給女士。她的指尖沾上了黑色污漬,是我最近纔剛看過,帶有紫色的漬痕。注意到我視線的女士「哎呀,真丟臉」,將指尖藏了起來,然後微笑說:「謝謝。」她捧着茶杯環顧室內一圈。
「你做了、什麼嗎?」
「桑樹的果實。你沒喫過嗎?你和持田都是城市小孩呢。」
「他是類似家事幫傭的人。」
我不經意開口。
「現在我有這裏就夠了。」源叔用下巴指了指木屋,然後在我的茶杯中添滿茶。「這麼說起來——」
從後門進入,穿過起居室後,全身是汗的新城先生一臉悵然若失的表情站在會客室前。
小川朔眯起眼。
大概是察覺到我進入室內的氣息,女士動了動身體。她拿下毛巾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看見一手提着茶壺的我,不好意思地說:「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後門傳來源叔的聲音。
他發出啪啪聲地拍打自己的雙頰。
她呵呵呵地笑了,啜了一口茶後停下動作。
「你還在發什麼呆,別在這礙事了。」新城先生抓着我的手臂,將我拉出會客室。走廊上已不見小川朔的身影。
「那是什麼?」
小川朔用比冰塊還寒冷的眼神看着新城先生。
沉默寡言的源叔說話時總習慣摸着下巴鬍鬚,可是今天卻只是一直盯着前方。視線的盡頭,蝴蝶在從樹梢間灑下的陽光中翩翩飛舞,但源叔看着的卻是不存在於那裏的東西。
「那麼,現在是你住在這裏呀。」
「你要是不想被吐得全身都是就趕快去救人,要是惡化了會嘔吐喔。」
站在窗邊的小川朔走向我,接過我手上的茶壺,簡短指示:「杯子。」我連忙跑向廚房。
「動作快。」他平靜地催促着我。我急忙打開冷凍庫,從製冰機中喀啦喀啦地挖出冰塊。
「喂,年輕人——」
女士一臉又快昏倒的表情顫抖着聲音。
「因爲你看起來不着急啊,反正是輕症吧。」
時序進入八月,太陽越來越熾熱。
女士眨了好幾次眼睛。
讓我感受到清高脫俗孤獨感的香氣。
「我只是看到就習慣摘來喫而已。」
他聲音低沉,陰鬱地瞪向我。「好、好,等一下喔。」我隨口應付他便進入會客室,一名大約五十多歲的福泰女士正躺在沙發上。她的眼睛蓋着溼毛巾,不過臉頰及嘴脣血色正常,我鬆了一口氣。
「奇怪,這個味道……」
「和妳之前住的時候沒什麼改變吧。」
聽到是名女性,新城先生迅速抬起頭,「我去去就回!」然後像只狗一樣衝出去。感覺小川朔似乎微微地笑了。
原來家人間真的有一種牽絆呢。
「氣味。」
「不過呢,他拒絕了,他反過來提議說希望屋子和庭園都讓他隨心所欲地使用,不收房租。」
「不對……不對,是泰子啊,妳是泰子吧。好久不見,妳和千津越來越像了呢。在生病之前,還很健康的千津……」
「是靠氣味,知道的。」
快要熱昏頭的白天裏我被睡意襲擊,每每在料理或打掃途中如虛脫般睡着,也曾在一同列席與委託人的面談途中打瞌睡。
源叔暫時沉默地喝着茶,不久後終於帶着自嘲地笑了:「不知道呀。」
「誰說是夾在你的腋下了。」
「他難得地多管閒事了呢。」
「我知道妳是在這裏長大的。妳喜歡二樓小房間窗框上雕刻的藤蔓圖案,經常用手指撫觸。那裏是妳的房間吧。」
「千津,妳……妳回來了……」
你早就靠氣味發現了吧,新城先生嘴裏嘀咕個沒完。我很擔心,「我去吧。」一脫掉圍裙,就被小川朔阻止:「朝倉你去源叔那裏拿茶過來。」
「因爲不知道,所以纔會孤身一人吧。明明覺得自己孤老是應該的,卻又忘不了這個焦臭茶的味道。我從京都有名的茶商那裏買了各式各樣的茶,可是沒有一款味道是對的,都不是這個味道。我想要找出老婆以前使用的茶葉,這就是我委託朔少爺的事。朔少爺從留在廚房裏的香氣,找到了宇治郊外的小茶園,那裏採收的茶葉只賣給認識的人。那是我老婆遠親的家中在經營的,聽說她小時候常常暑假去玩。那時我很震驚,我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呢。我不是能夠談論家人的人。」
小川朔宛如貓一般無聲無息地從源叔身旁走過。
他抬頭看着頭頂積雨雲的洋樓。
女士茫然地站着。她交互看着手上的茶與源叔,以嘶啞的聲音說:「爸爸。」渾圓的眼睛慢慢滲出了淚,斗大淚珠一顆顆滴落在膝頭上。
「我借用了一下。」小川朔少見地大聲說話。
「好喫嗎?」
「這裏原本是源叔的家嗎?」
他放了某個東西到嘴裏,是帶着黑色一團一團鼓起的果實。
衝完澡的茉莉花肌膚溼潤且柔軟,帶有舒適的冰涼。觸碰之下,飄溢在洋樓裏的植物香氣從肌膚上一躍而起包圍着我。
我覺得這裏是月球表面。讓我想起小川朔的白色寧靜之月,月亮的香氣。只要人在月亮上,月亮就不會追過來了。
當我從午睡醒來時,洋樓彷彿被遺忘在睡夢中一般寂靜,我悄悄地到儲藏室,伸手拿取透明瓶子,利用滴管一點一滴分裝到手邊的小瓶子。然後,晚上將茉莉花找來我家。就像我到洋樓工作時被要求的第一件事一樣,我也請她先去淋浴。我將裝了沐浴乳和洗髮精的小瓶子交給她,讓她染上香氣。
「在暈眩好轉前,建議還是躺着比較好。」
源叔與女士遲遲沒有離開會客室。我想下班也沒辦法,索性在廚房刷鍋子時,忽然從背後吹來平靜的香氣。
悖德感與安心感麻痺了大腦。
「人是你發現的,而且我沒辦法碰到他人。」
「我現在是否還昏睡於森林中?也許是太過、太過懷念了,因此在夢中進到了家中。又或者是如你所說的,我變成了幽靈。」
那是低吟的嘆息聲。
「咦?爲什麼是朔少爺?」源叔這麼說着,腳步聲越來越近。從會客室大開的門口露出了源叔的頭,然後他原地,停止了動作。
「除了工作以外我什麼也沒做,只知道工作、工作。我一心只想着該怎麼壯大公司,就算回家也只是睡覺,連老婆的臉都沒怎麼注意,所以纔沒發現她的臉色有多差,還有她越來越瘦的事。我以前認爲只要讓她經濟無虞就夠了。」
小川朔沒有回答。
昏暗的廚房裏浮現白色的月亮,飄散着藍夜的氣息。
「我是在育幼院長大的。」
我想起女士手指沾到的黑漬。那是桑葚汁液,源叔摘下說着「給你」然後倒在我手掌上的黑色果實。也許在那名女士小時候時,源叔也曾摘給她。她是追尋着懷念的回憶味道而走進森林裏的嗎?
「塑膠袋裏裝冰塊用毛巾包着。」
「茶……?源叔在喝的那個,有濃烈燒焦味的茶嗎?」
「前任住戶的氣味即使越來越淡也不會消失,因爲已經深深滲入牆壁或柱子裏了。那些氣味,遇到高溼度的日子就會像幽靈一般飄蕩。我和妳過去的幽靈共同居住,因此立刻就明白了。」
女士瞪大了眼睛停下動作。「哇喔。」新城先生也往會客室裏看着。
「哇喔——復活了。」
「我是在做夢嗎?」
「所以不是很懂家人間的事。前陣子不是有位女性委託人,你送她芍藥的那個。聽說她以前被母親施暴,甚至還腦震盪被救護車載走。就算如此,她在母親死後還是遵從母親的指令,並追尋着母親。源叔你只是在工作而已吧,並沒有施暴,或是害家人陷入金錢方面的困頓,可是爲什麼你女兒要和你斷絕關係呢?」
我在寬容的黑暗裏,埋入了香氣與肌膚的柔軟中。
「什麼!」我驚訝地大叫。
「是的,我將這裏當成住家兼工作室。」
不知爲何他害羞地說,「給你。」他將手上全部的果實倒給我,指腹被黑色的汁液沾染。我放了一顆到嘴裏,溫和的酸甜擴散開來,是一種難以形容的鄉野味。
源叔的木屋裏沒有人。我在果園那邊看見草帽時隱時現於是大聲叫喚,但是聲音並沒有傳過去。猶豫了一下,簡易火爐上放着裝了茶的茶壺,我抓起茶壺就回洋樓去了。
我將她推倒在事先仔細噴過織品噴霧的牀上,水潤的香氣在女人甜膩高亢的笑聲上覆蓋了一層薄膜。
當我正在用過熟的番茄製作用來保存的番茄醬時,聽見了外面傳來新城先生的哀號聲。
「你有看到我的茶壺嗎?」
女士語氣雖然爽朗,但又摻雜了些許寂寞地說
「那時候我付給朔少爺的酬勞就是那個。」
「咦?」
回到會客室時,「是你弟弟嗎?」我聽見女士的聲音這麼說。「不是。」小川朔以含笑的嗓音回答。
小川朔從我手上接過用毛巾包着的臨時冰袋交給新城先生。
小川朔意外地對生理現象很寬容,他指着會客室的沙發:「想睡時可以睡一下。」或許是討厭抵抗睡魔的壓力臭味。
「千津……」
即使不回頭我也知道,小川朔站在身後。
源叔說太陽曝曬下的白天在菜園工作太危險了,結果變成要我五點或六點就到洋樓工作,從小川朔大概還在睡夢中的時刻開始戴上草帽協助源叔作業。
「對,這對那名女性有幫助。」
女士愣愣地張大了嘴。
新城先生叼着香菸,勾起嘴角笑了。「不過,畢竟也是受到這棟房子諸多照顧嘛。」他將手插在口袋內,看着玄關門上的彩繪玻璃,玻璃在夕陽的映照下閃着彩色光芒。感覺這棟洋樓懷抱的過往景色,開始鮮明地散發出光輝。
「爲什麼……」
「人還活着。是熱衰竭,不過不用叫救護車。新城,你可以把這個夾在腋下將人搬過來嗎?」
「朔少爺曾說他也是在育幼院長大的。」
這已經是日常了,於是我繼續攪拌着鍋內。正當我想拿鹽巴而轉身時,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一樓的小川朔從起居室盯着我看。我心中一驚,全身僵硬。
玄關門發出開門聲,新城先生踩着重重的步伐從走廊出現。
「你似乎被曬傷了,皮膚輕微地發炎。」
我差不多是每天都在幫忙源叔工作,不是隻有今天才特別長時間曝曬在烈日下。
只是小川朔給我的化妝水早上用完了,所以今天沒有擦。小川朔堅持不願製作防曬乳,介意被曬黑的茉莉花幾乎每晚都用吸滿化妝水的化妝棉敷臉,因此消耗得很快。
「化妝水用完了……」
「立刻告訴我不就好了。」
「對不起。」
「也給你茉莉花(matsurika)和薰衣草的保溼乳液吧。曬傷的皮膚會變得比較乾燥。」
小川朔慢步走向儲藏室。
「茉莉花,」他輕聲說道同時轉頭看我。「就是用在茶或香料上的花,別名素馨。」
「我知道。」我勉強擠出聲。他說的不是「marika」,而是「matsurika」,我這麼告訴自己,心跳卻嘈雜不已。撲通撲通,全身的血管發出聲音,一旦慌亂就會被小川朔聞出來。
「茉莉花對身心都有各種功效,可以幫助皮膚鎮熱退紅,或是減輕壓力。還有讓人分泌快感物質,畢竟是在夜晚開的花。」
儲藏室的門發出吱嘎聲。
「哎呀,有點不太夠呢。也差不多是茉莉花的花期了,要趕快採收。在夜晚開的花,就必須在夜晚採收。」
全身僵硬的我耳中傳來了「你願意幫忙嗎?」這句話,聲音來自被漆黑所籠罩的儲藏室。
不需要光線也不需要標籤的人,爲什麼我會覺得不會被發現呢?
「那麼,就在滿月的夜晚進行吧。」
我聽見了讓我聯想到月亮的沉靜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