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New Moon
《緋紅月亮的香氣》 · 千早茜 · 1萬 字
聲音消失了。
從一定會撞到身體某處的狹窄廚房,踏入午餐時間人聲鼎沸的外場空間,那一瞬間,感覺聲音被咻地抽走了。
被一名短髮的,男人。
令人無法捉摸的表情,加上難以形容的淺色頭髮。在這鋪着反光塑膠紅色格紋桌布的廉價咖啡廳裏,只有那名男子身邊看起來散發出藍色夜晚的氛圍。
白色月亮浮現。就像又薄又透的乾燥骨骼切片一樣的纖細月牙。
突然,端着盤子的手臂傳來一陣撞擊。我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刺耳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眼前一片混亂。熱燙的飛沫噴濺到褲子和襪子上,某種器皿碎裂,銀盤在地板上哐啷哐啷地跳舞。我手上盤子中的料理差點飛上半空,不過總算是勉強回到原位。
「非常抱歉!」
我反射性地大喊。撞到我的外場女孩只是發出小聲的哀鳴,一句話也沒說。她大概是端着餐後咖啡,地板上黑色液體灑得到處都是,白色陶杯的碎片四散紛飛。我看向她尋求隻字片語的道歉,結果那女孩卻縮着肩膀往後退,她的眼裏有着恐懼。糟了,我心想,都已經老是被人在背後說我的眼神很可怕了,我卻又來了。
店內此起彼落響起有口無心的「很抱歉——」道歉聲,從櫃檯後方跑過來的店長嘖了一聲說:「你搞什麼啊。」女孩像被電到似的跑去拿拖把。她還是沒道歉。
「不是,是她撞我的……」
「不是吧,爲什麼你會到外場來?」
店長每開一次口,就發出黏稠的口水聲。我就是討厭他這種說話方式才一直刻意和他保持距離的。我撇過臉,結果他又往我逼近:「我在問你爲什麼!」噴到咖啡的腳踝熱辣辣的,也許是燙傷了。
「有人說人手不足叫我端到客人桌上。」
「誰說的?」
是誰呢?那時我正在盛盤沒有注意對方的臉,不過是男人的聲音。我環顧店內想找出聲音的主人,不過打工的大學生們全都撇開了視線。
「他叫我端到五號桌……」
「所以是誰說的?」
店長的一隻腳小力地不斷敲打地面,一片咖啡杯的碎片撞到鞋尖彈了出去。
「不要自作主張,受不了。」
隔着做作地刻意嘆了一口氣的店長的肩膀,可以看見打工的大學生們瞄着這裏偷笑。我的皮膚底下忽地熱燙了起來。
「這個工作場所不適合你。」
但是,那裏不是我的家。我該回去的地方在哪裏呢?
我撲跌在冰冷的地面,嘴裏含着如骨頭般的碎片。一片也好,只要我體內有這份寂靜。
咚,有某個東西撞到了我的額頭。有種帶着粉味,像印度香料奶茶一樣的味道飄散開來。燈座上垂吊着圓形的東西。凹凸不平的咖啡色乾燥球狀物體,用藏青色的緞帶繫着。
老人發出「喔——」的聲音撫摸着下巴的鬍鬚。
他將瞬間一掃而空的義大利麪空盤推向我,用叉子指著名片。
店裏彷彿以此爲信號,重新恢復了嘈雜。店長匆忙回到櫃檯,店員和顧客都刻意不看五號桌及我,開始動起了手口。我在餐盤和餐具的摩擦聲中,走向那兩人的桌子。
正面只寫了這幾個字。我輕輕湊近鼻尖,印刷的文字變得模糊,墨水潮溼的氣味和剛纔聞到的香氣混合在一起。飄散在空氣中的烹調用油、煮了又煮的午餐咖啡、顧客的化妝品及造型產品、汗水、空調吹乾的頭皮,店裏低俗雜亂的氣味越來越遙遠。這是無法輕易靠近,清高脫俗的孤獨的香氣。
舌頭觸碰粗糙的表面,剎那間,香氣在腦中迸發——
再這樣下去,月亮會被紅色覆蓋。
這時候,背後傳來踩踏枯枝的聲音,像是要打斷對話般清脆乾爽的聲響。
他輕巧地轉身,緩緩越走越遠。就在我愣愣看着時,「你在發什麼呆呀!」老人朝着我大吼,「不是要面試嗎?快跟上朔少爺!」
他毫不遮掩地將桌上的打火機收進口袋裏。
他用下巴點了點,彷彿在說動作快。「啊,好!馬上來!」店長邊說邊用手肘推了推我。黑衣男子拍打的桌子正是五號桌。糟透了,我心想。
無來由地,胸口一陣綿密的疼痛。
「你應該很清楚我不能喫外食吧。」
我急忙逃走,腳步踩下的地方一個一個被染成紅色。當我腳下踉蹌以手撐地時,印下了一個黏稠的紅色掌印。我在衣服上擦了擦,卻只是讓身體也跟着被鮮紅濡溼。
我一問,黑衣男子微張着口看我。「香氣,」他一副無奈地糾正我,「不是香水,是香氣。」
被稱爲新城的黑衣男子揮舞着叉子。
孩子的哭聲,還有尖叫聲,以及嬉戲聲。跑來跑去的細碎腳步聲,怒罵聲。總是有人在吵鬧,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的地方。
「一旦因緊張或不安而產生壓力,就會從皮膚散發出氣體。這被稱爲壓力臭氣,是硫化物類,通常是會讓人感到不悅的臭味。這裏充滿了那種味道。比起菜餚的品味不佳,更糟的是這裏不是適合用餐的環境,而且……」
我急忙追上去。短髮男子穿過好幾株葉片已經凋零的植物之間不斷往前走。然後我看見了白色牆壁加上褐色窗框,彷彿文化財一樣的氣派洋樓。來這裏的途中我也看過了許多似乎很高級的建築,不過等級不一樣。這裏就像有歷史的飯店或是貴族宅邸。
「幹嘛突然說這個。」黑衣男子不知爲何替我說出了心聲。「我說你啊,事情是有先後順序的。」
他瞪大了眼睛。
他的心情突然愉快了起來,我完全搞不懂話題的脈絡。「不過這樣就都是臭男人了。」老人自言自語着。
可是,爲什麼我不拒絕呢?明明黑衣男子露骨地散發出不歡迎的氣氛。
「請、請問……」
我想起夢中的白色月球表面。我從腦海中揮去染紅的手,描摹口中含着的月亮碎片的觸感。我本來是想吞下去的,不管那是誰的骨頭我都不在意,只要能夠獲得那份寂靜。那樣的寂靜、那樣的寒冷、那樣的香氣。
我一鼓作氣起牀,拉開窗簾一看,外面下雪了。從帶着灰色的藍天中無聲無息地一片片飄落,被浸溼成黑色的地面及道路給吸了進去,在屋頂和圍牆上薄薄地積了一層。這是我來到這個城市後看到的第一場雪,明明聖誕節和一月那時都沒有下。
「接下來纔要面試,你也太心急了,源叔。」
「喂,朔!等一下,他可是男的耶!」
「這裏是私人土地。」
寧靜的嗓音。「你,」我知道那嗓音轉向了我,「雖然還算是準時赴約,不過看來是個路癡呢。」
「那是你點的!」
我想要念出短髮男子給我的名片上的單字,但發音卻不標準。或者說,我根本不會念。
「你不是肚子餓?」
「知道啦,這裏禁菸對吧。看清楚了,我可沒點火。」
屋內被如同延續夢境般的寂靜包圍。沒有車子和送報紙的聲音,也沒有聽見不論深夜或清晨都毫不在乎怒罵孩子的隔壁女人尖銳的聲音。彷彿耳朵被塞住了一樣的寧靜。
「你住在這裏嗎?」
「義大利麪套餐是哪一位?」
我做了身在月亮荒野中的夢。
我忍不住回頭。香味就像被剪斷的繩索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此獨特的味道,我卻已經回想不起來了。我將盤子放在桌上,伸手去拿他留下的名片。
我不經意地看向手,手上染成了一片鮮紅。隨着我顫慄起身的動作,紅色的液體在潔白的沙地上落下了一滴。鮮紅漸漸地向外擴散成一圈,吞噬了我的腳邊。
拉開窗。棉絮般飄蕩在空中的雪花漫無目的地紛飛黏在了我的脣上,留下刺骨的寒冷後瞬間就消失了,似水的味道讓我打了個噴嚏。
黑衣男子的對面,坐着剛纔吸引我目光的短髮男子。他一動也不動,簡直讓人懷疑是否是個假人模特兒。對於發出嘈雜聲響坐回椅子上的黑衣男子,他以寧靜卻又清晰的嗓音說道:「吵死了。」
他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老人放下手推車,沙啞的嗓音警告着。
「你在說什麼啊?」老人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啊,或許不是商店而是公司行號。」我給他看了名片後,他還是繃着一張臉,「是朔少爺的客人啊。怎麼不從大門進來。」他脫下針織帽,用毛巾來回擦拭着光亮的頭頂及臉。
我坐在沙沙作響的冰冷沙地上。沙粒閃着幽微的光芒,到處都埋着如同骨頭碎片般的東西。我伸出手,想要帶一片回去。
短髮男子無視黑衣男子,繼續說道。
太詭異了,去了搞不好會被強迫購買很貴的水或教材。
香水和香氣差在哪裏呢?我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名片的氣味。感覺寧靜的氣息,從些微碰觸到的鼻尖滲透了進來。
黑衣男子的怒吼響遍整個店裏,正在思考當日法式鹹餅餡料的店長一臉受傷的表情。這個星期爲了對抗隔壁的隔壁新開的中華料理店,於是推出了中華風味鹹餅,但不論是廚房員工或顧客的評價都不太好,而且今天的棒棒雞也不適合現在的季節。
進到內部後,飄來帶着苦味的植物香氣。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但和沾附在名片上的香氣有些許不同。玄關門上方的彩繪玻璃在焦糖色的地板上投下了色彩。
「咦?什麼意思?」
我該帶回哪裏纔好?
那裏不亮也不暗,舉目所及皆是純白、乾燥,與寂靜,我才知道原來月球表面是無聲的世界。啊啊,我吁了口氣。能來這裏真是太好了,我心想。身在月亮上,月亮就不會追過來了。月亮不會燃燒着火紅的烈焰向我逼來,我可以不用再逃了。
「你來我這裏工作吧。工作內容是家事幫傭兼行政,以及接待客人這一類的事。是我邀你的,酬勞可不少喔。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就問這位新城。」
積雪無法騎腳踏車,所以我選擇了公車,但卻沒有前往目的地附近的公車路線。我在位於城內小丘上的高級住宅區前方下車,走上從那裏無盡延伸的蜿蜒上坡道。穿過四處架滿了監視攝影機的住宅區之後,不見任何便利商店、飲料店或藥妝店,只有無邊無際的林木。每一棵都是參天巨木,要遮住陽光般地巍然聳立。
他留下一張白色紙片就快步離去。
咖啡廳的打工店長暫時沒有幫我排班,一想起來心情就很沉重。不過今天有面試,是在店裏給我名片的奇妙二人組那邊的。黑衣男子告訴我,希望我到印在名片背面的地址去。他說他們在製作香氣,但在網路上並沒有查到相關的店面資訊。是說他連時薪都沒有說明,我問了服裝規定,他也只隨便地回應了:「穿什麼都可以吧。總之,好活動的就好。」
他從胸前口袋拿出銀色的細框眼鏡戴上,悄無聲息地站起身,單手輕輕擱在桌上。我能做的只有用眼神追隨着他的動作。
我手裏依然端着鹹餅的盤子,呆愣地站在你一言我一語爭論著的兩人之間。話雖如此,大聲嚷嚷的只有黑衣男子,短髮男子的表情和語氣都仍舊平靜無波。再一次,聲音就像被抽走了一般越來越遙遠。
就在我汗流浹背時,視野豁然開朗。在森林的盡頭對面是一棟原木樹幹建造的小木屋,旁邊有着四角水泥平房,以及像是會出現在啤酒工廠裏的銀色巨大鐵桶般的東西。四周是架了做爲過冬保護的樹木,還有由籬笆區隔類似農田的土地。沒有葉子也沒有花,絕大多數的植物只有色澤蕭瑟的枝幹,寂寥的景象讓人想起廢棄的遊樂園。
「不,應該是貪圖方便吧。這點讓人不能苟同,森林裏可是沒有捷徑的。」
突然,短髮男子看着我。
「你身上也散發出憤怒的味道。腎上腺素分泌血壓升高,進入戰鬥狀態的體味會誘發他人的攻擊性,這是惡性循環。」
「這還真神奇呢,難怪會下雪。」
「對不起,請問這附近有商家嗎?叫拉森什麼的。」
我還來不及思考,就爆出了怒吼:「喂。」不可以。我這麼想,卻停不下來。「你們這些傢伙又——」嘴巴自顧自地動了起來,繃緊了肩頭。在漸漸發紅的視野中,店長的表情僵住了,畏懼的眼神。這樣不行,快停止,我明明就已經嘗過了被他人投以這種視線後緊跟而來的苦澀。
「是說,別管這些了,可以快點把食物送過來嗎?我已經快餓死了。」
我問完,「你問他。」他嫌麻煩地回應我。
「這是什麼香氣?」
短髮男子站在蕭瑟的庭園正中央。他穿着長版的厚開襟罩衫,雙手插在口袋中,像是居家的輕鬆穿着。
「你嗎?」
胸口再次一陣綿密的疼痛。我終於察覺,這陣疼痛是慾望,我的身體渴求着那天店裏短髮男子身上散發的香氣。我感覺他身周圍繞的空氣,是由那股香氣所創造的。
我心想着不會吧,但男子淡然地繞到正門口,踩上了石梯。拱形的沉重左右雙開門扉,如同在威嚇地俯視着我。
他以夾在指間的香菸,指着我雙手端着的盤子。店長抖了一下,「那、那個……這位客人,您的煙……」說是這麼說,卻又因男子的「啊啊?」而目光遊移。黑色的皮外套,加上窄管褲子以及尖頭皮鞋,身材高大,像在威嚇般地斜倚着身體。
我受夠了單調的景色,想要抄捷徑於是離開了正規道路,在覆蓋了薄雪的腐植土上走着走着,就在森林中迷失了方向。
「請問,這是哪一家的香水?」
短髮男子在石梯中段回過頭,一副同樣的事別讓我說第二次的表情看着我。不過,他依然只是彷彿在看,眼神卻飄向遠方。淡色的瞳孔中並沒有我的存在,那是雙就像今天的雪天一樣冰冷的眼。
雪已經停了,但天空仍是濃重的深灰色,森林中一片昏暗,安靜得只有自己紊亂的喘息聲。有時候,樹枝或樹梢上的積雪會掉落。每一次背後傳來帶有重量的潮溼聲響,心臟就會一陣狂跳。
幾個小時後,我在森林中迷了路。
這個時候,客桌發出了好大的聲響。一名全身黑衣的男子雙手拍在店內角落的桌上,強勢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下,再次發出巨大聲音,店裏一片鴉雀無聲。
——la senteur secrète。
「這裏是……」
我口乾舌燥地問道。「我、我。」黑衣男子舉起一隻手。我正打算將當日法式鹹餅放在短髮男子面前時,他忽然抬起頭,「那個也給他。」阻止了我的動作。已經在喫着義大利麪的黑衣男子「啊?」了好大一聲,「我哪喫得了那麼多。」
在擦身而過的瞬間,一陣香味飄來。不是香水,也不是柔軟精,而是類似切開水嫩的蔬菜或水果時的味道。帶着苦味,清涼的藍色粒子在鼻尖彈跳,吸入鼻腔後轉化成讓人聯想到青苔或植物根部的濃厚餘韻,漸漸落入胸口深處。
「那種香氣,」他邊說,深邃的雙眼皮眼睛邊從偏長的劉海縫隙間瞪着我。「沒有地方在賣。是世界上獨一無二,只有他才做得出來。我們就是在製作這樣的香氣。」
兩人看起來年紀相當,大概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之間,不過感覺不像朋友也不像公司同事。黑衣男子很明顯是黑道的小嘍囉,他一臉不爽地翹着腳,把椅子搖得嘎吱叫。短髮男子則依然面無表情地坐着,姿勢不好也不壞,一件寬鬆的白色襯衫配上米黃色的褲子。雖然室內開了暖氣,但他的穿着單薄得看了就冷。接近光頭的短髮是柔和的茶色,受到背後起霧的玻璃窗影響,輪廓看起來模糊不清。掛在遠方空中幾乎要消失的月亮,再次浮現了出來。
黑衣男子一副毫不放在心上的態度,「哎呀,」他轉過身,抓着椅背拉起椅子,「那個。」他看着我。
總之要往上走,我往和緩的斜坡前進。名片上的那個地址,顯示位於可以眺望市街的緩丘山頂上。儘管被枯倒木絆倒,或是因踩在潮溼的落葉上腳滑,我依然不斷往上走。
不能再碰了。
「那個,不是我們點的嗎?」
「我不想喫棒棒雞鹹餅這種不明所以的東西,你幹嘛故意點這種東西啦!」
我想確認這裏是否爲目的地而往小木屋走去,沒想到從後方冒出了一臺手推車。頭戴針織帽身穿羽絨外套的老人推着車叩隆叩隆地走來,一看到我就皺起眉頭。
「最近的年輕人都很大隻呢,你的手臂看起來也很健壯。這樣好,讓你也來田裏工作好了。」
「你慢慢喫,我在車子裏等你。這裏的味道已經到達我的極限了,你的煙臭味我還比較能忍受。」
一張眼,看見的是公寓低矮的天花板。期待着夢中香氣而吸進體內的空氣,是一股帶有黴臭味的榻榻米味道。呼出的氣息飄着白煙,老舊的木造公寓幾乎和外頭一樣寒冷,一旦醒來就再也睡不着,口中流泄的嘆息也是白的。
「住家兼工作場所。」
「對不起,我不小心迷路了……我不是客人,是來面試的。」
但是,要回去哪裏?
短髮男子看着我說。但是他的眼神卻像是在看着某個遠方,讓後頸出現一陣顫慄的奇妙飄浮感。
「這是波曼德。」短髮男子轉過身道。
「波曼……」
「香草除魔球。做法是將丁香插在柑橘上,然後塗上香料。」
「哇,我第一次聽到。是你做的嗎?」
「不,這是聖誕節的禮物。」
「真新潮。是誰送的啊?」
「你個子真高,新城就不會撞到呢。」
總覺得問題被不着痕跡地帶開了。
「在供水及下水道建設不完善的中世紀歐洲,到處都滿溢着惡臭,所以纔在出入口吊掛這樣的波曼德來驅除惡臭這種穢氣。過去日本也有使用絲綢製作的香氛袋,稱爲香囊。」
「穢氣?」
「惡臭不只是一般的難聞氣味,還會損害健康。暴露在厭惡的臭味中會給身心帶來壓力,而且其實人意外地並不知道什麼氣味對自己來說是惡臭。那個工作場所,」他看着我。「你的身體很討厭那裏。對你來說這裏的味道又怎麼樣呢?」
聽起來像是問句,又像是自言自語。他很快地背向了我,因此我錯失了回答的時機。我跟在他身後,往已有歲月痕跡的廊道走去。他帶我到大得不像話的起居室,感覺會出現在西洋繪畫中的長桌非常厚實,天花板上則垂掛着水晶燈。這是個似乎會用來舉辦晚宴之類的空間。
短髮男子消失在隔壁間,然後雙手拿着附有銀製握把、熱氣蒸騰的玻璃杯回來。他要我坐下,將杯子放在我面前。
「這是熱開水。」簡短說明後,他也拉開了斜對面的椅子。熱開水?我心中充滿疑問。住在這麼氣派的宅邸中,不是喝紅茶或咖啡,而是喝只是煮沸過的熱水嗎?好老氣,搞不好是小氣。總之,我低頭說了句「謝謝」。
沒有任何房間傳來一丁點聲響,看來除了這個男人以外沒有其他人。
「熱開水可以暖胃,你昨晚喫不下東西對吧?」
突然被人這樣猜測讓我背脊發寒。
「如果要在這裏工作,就要請你不要空腹時喝黑咖啡。我不太喜歡潰爛的黏膜氣味。」
我不禁以手捂住嘴巴。
「我、有口臭嗎?」
聲音卡在了喉嚨裏。
他看起來比我大五、六歲,態度卻纖細純真。是個性難搞,還是幼稚呢?真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人。
「手機昨天掉到水裏了。」
我的手碰到了某個東西。熱開水的玻璃杯因爲我縮手的動作而搖晃,掉落地面碎裂。身體驚嚇地彈了一下,我就這樣跑出了起居室。
他站到我身旁,露在服裝外的脖頸白皙。雲層間灑落些微的陽光,沾附在短髮上的雪花閃着透明色澤。被雪濡溼的橘色果實散發出光澤。
緩緩地,眼睛深處閃現了紅色的東西,當我回過神時已經站起身。黑衣男子渾身上下透着緊繃,爲了不刺激到我慢慢地,卻又像貓一般的身手移動到小川朔的身旁,像是要保護他一樣。另一個我冷靜地觀察這個狀況。
「手機是被店裏某個人弄壞的吧?」
「我是小川朔。」
「這裏還在私人土地範圍內嗎?」
強烈吹拂的風雪另一端,灰色的目光閃爍着。
我正想再提問時,一聲開門的巨響,接着傳來「朔!」的喊叫聲。走廊發出了吱吱嘎嘎的聲音。
「感覺、很柔和呢。玫瑰的香味是這樣的啊。」
「你好像是個路癡,不過要記住,這裏是果園的外圍,種的植物全部都是製作香氣的原料。苦橙果實的皮可以製作苦橙精油,花可以製作橙花精油,枝葉可以製作苦橙葉精油。就像玫瑰純露一樣,花瓣可以萃取出橙花純露。每一個部位的香氣都不一樣,同一棵樹展現出不同的風貌。」
我曾遭受過無數次的惡毒言語攻擊,不過這個人說的話是最無顧忌的,然而,我卻不覺得自己受到攻擊。
「還有,」小川朔補充道。「幾件事需要你遵守。這裏採完全介紹制,我會將委託人的祕密轉換成香氣,即使你聽見了他們的祕密,也絕對不能說出去。還有就是,不能說謊。」
「玫瑰純露是什麼?」
像是黑衣男子的聲音追了上來,不過進入森林之後馬上就甩開他了。腳下踢飛潮溼的落葉與未融的殘雪,我拚命狂奔,心臟感覺就要爆炸。我覺得無所謂了,大腦和心臟都噴飛出去也沒關係,我不想再思考。
「你沒有說謊。你之所以沒能回答我的問題,是因爲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吧。」
「即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中我也知道,月亮是盈是虧。」
爲什麼要逃呢?我思索着。明明這個人已經看透了一切。
他含了一口熱水,潔白的喉結徐徐地移動。
每喝一口香氣就衝上鼻腔,那是舒緩體內深處緊繃感的柔和香氣。
小川朔短暫頓了頓,接着道:「我不是說過森林裏可是沒有捷徑的嗎?」他用歌唱般的口吻說着。「而且還有山豬出沒呢。」
「說謊嗎?」
「有喔。」寧靜的聲音回道。
「我不是有在你的手機留言,說下雪了,今天的面試延期。」
我已經不用回頭也知道了,是小川朔的聲音。
「所以你做了同樣的事?在廚房的流理臺吧。抓着對方的脖子壓進水中?臉上的抓傷就是那時候弄的吧?最好仔細消毒過,指甲抓傷的傷口很容易化膿喔。」
「這樣的話,就沒有任何問題了。你可以在這裏工作,一開始先請你用苦橙皮製作柑橘醬好了,還有釀造利口酒吧。」
「可是……」
「將玫瑰花瓣以水蒸氣蒸餾後可以萃取出油分和水分,那些水分就是純露。蒸餾桶就在你剛見過的源叔的木屋中,就算只有少量玫瑰純露也具有殺菌效果。」
小川朔很冷靜,聲音也沒有改變,只是用顏色如積雨雲的雙瞳直直地盯着我。不,應該是聞着我。
「這是白玫瑰嗎?」
「我是調香師。」
「裏面加了玫瑰純露,是院子裏的玫瑰。」
我忍不住看向小川朔。他依然看着苦橙樹。
寧靜的聲音響起,小川朔摘掉銀框眼鏡看着我。
小川朔微微地偏了偏頭。他看起來不是不懂問題的意思,而是像在思考該怎麼說。
我恍惚地抬頭。果實雖然有些粗糙不平整,但還是長得渾圓飽滿。不知道能不能喫呢?我心想。喉嚨乾渴了。
「米白色和白色的玫瑰水可以給身體帶來清爽及清涼感,其他對於腸阻塞、憂鬱情緒以及脾臟病狀皆有良好效果。我個人覺得對頭痛也有效,還有,玫瑰香氣具有鎮定作用。」
我的大腦冷到骨子裏地說。「啊——」黑衣男子粗魯地搔着頭,「抱歉啦,調查背景是我的工作。是說,這裏有很多特殊的顧客,所以背景有瑕疵就有點……」
身穿黑衣的男子大步走了進來。和我四目交接的瞬間,「哇」地叫出來。
我可能會害你受傷喔。
——過去是過去,可是有事發生時人家會用那種眼光看你,這樣你也很難做事吧。
「對,說謊。」
我就在這樣的言論下不斷換工作。只要在網路上搜尋馬上就會知道,當着我的面說還算是好的,大部分都是刻意找藉口刁難然後開除我。我已經不感到絕望了,只覺得「又來了」。
「這也是、靠氣味嗎?」
「還是說你連被抓傷的疼痛都感覺不到?氣血上湧之後就無法剋制?」
「告訴我。在那之後你吐了吧,那是出於使用暴力的後悔?還是出於亢奮?」
我一定是,想要逃離我自己。
我像是受他的氣勢壓制般點頭。明明他指出了我的丟臉之處,但因爲他的語氣太平淡,我的情緒也就沒有特別反應。
話到嘴邊我吞了回去。我無法相信自己,如果說得了謊我還真想說說看。我想要學會如何隱藏衝動。
「不錯呢,正確答案。」
「那個……」
「苦橙的果實不管經過幾年都依然結在樹上不會掉落。天暖時會轉綠,天冷時則再次轉爲橘色,被人們視爲吉祥的果實。」
「白玫瑰水的效果是什麼?」
與寒冷不同的震顫襲來。有那麼一瞬間,感覺我身旁的男子身上飄出了我渴望的香氣,然而在風的吹拂下馬上就消失了。
雖然無法吸收,我還是默默點頭。
這麼說完,他一臉意外的表情。那樣的表情比我想像的還稚嫩,感覺我好像和他第一次眼神交會。「呵呵。」男子輕聲笑了,十指交握。
「我沒有說是臭味,只是如果出現我不喜歡的味道會讓我分心。還有你用的衣物柔軟精,以及三天前去拉麪店之後就沒洗的大學T恤也是。另外,告訴房東或房仲,找人清一清下水道比較好,浴室的排水管應該常常堵塞。」
之後他不再說話。「啊,我是朝倉滿。」我這麼說着,從後背包中拿出履歷表。我靜不下來,於是伸手去摸銀製握把,喝了一口熱開水。熱水在口中輕盈擴散,我驚訝地抬起頭。
——女孩子們會害怕,而且做生意的也要考慮到社會觀感。
——我不是要歧視,只是一旦知道這種事以後就……
「喂,朔。」
感覺可以回到大路上而轉了彎,結果卻是不斷往森林深處跑。我又迷失了方向。我想起自己沒有帶手機,總算是停下了腳步。裝了履歷表的後背包也不在身上。我留在了洋樓。
逃離洋房後,我橫越過乾枯的庭園,腳陷入土壤中導致重心不穩。視線一隅映入暴怒的老人揮舞着手上的竹耙,但我毫不理會,往林木聳立的方向跑去。
我再次開口。
「那個……」我小聲說。
恐懼沿着我的背脊向上爬。汗水溼冷,牙根在打顫。慘了,慘了,腦海漸漸被焦慮給佔據。
「朔,那傢伙不行!他有前科。」
「是呀。要是你凍死了我會很麻煩,所以出來接你。只要你不走到下方的住宅區我就不會跟丟你,除非是下起大豪雨。」
我雙手互相摩擦同時尋找有沒有熟悉的景色,結果長着茂盛綠葉的樹木映入眼中。綠葉中可見星星點點的橘色之物,上面結着比蜜柑更大一些的果實。在冬天了無生氣的森林中,獨樹一格地綻放着色彩。
冷風吹來,雪又開始下了起來,和冷風一起斜斜地吹到我身上。一棵棵林木的間隙變得白濛濛一片。
我陷入混亂之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在像個白癡一樣連續發出好幾聲「欸」之後,終於擠出:「爲什麼你會知道?」
「如果是忘記的話那沒關係,只不過越想隱瞞味道就越強烈。因爲隱瞞是一種執念,而執念會散發出濃厚氣味。」
這麼說完,小川朔從胸前口袋拿出銀框眼鏡戴上。「說完了。」他輕聲道,接着便默默喝起了熱開水。
「每一種玫瑰的香味都不一樣,效果也不一樣。十八世紀的百科全書中寫道,玫瑰水能夠強健心胃,提振精神。其中紅玫瑰水有收縮作用,相傳對於治療腹瀉、血便、吐血具有效果。新城宿醉的時候我會讓他喝這個。」
「關於說謊,」我問了在意的問題。「默不作聲也算是說謊嗎?」
他一臉做了虧心事似的撇開視線,那是我至今不知看過多少次的表情。
他滔滔不絕地說。
「靠氣味。」
「苦橙很酸。」有道聲音說。
「唔……」
「你的鼻子還真靈敏呢!」
我這麼一問,他倏地眯起了眼睛。
「這可以做成酸橘醋,但不建議生食。」
「不過就我來看每一種植物都是這樣,一點一點找出這些差異非常有趣。你也一樣,具有很多面向吧。」
老實說,我完全搞不懂工作內容。關於酬勞也沒有說明。被幾乎是初次見面的人提到體味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算是性騷擾嗎?可是對方是男性,不,即使同爲男性也是有可能發生性騷擾。
「你的身上散發出強烈憤怒的餘味。」
「月亮有味道嗎?」
他沒有回答,我感受到他微微笑起的氣息。這很明顯超出了一般人的常識,但我卻不知爲何接受了。
「被弄壞了?」
「只要委託人要求,無論什麼樣的香氣我都會爲他們製作,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在這裏工作就要成爲這裏的一部分。從身體的氣味開始,香皂、洗髮精、化妝水,我會提供所有用在身上的用品。你才二十多歲,新陳代謝還很旺盛,而且還是男性。等到天氣回暖之後,也許有時候要請你一天淋浴數次。你似乎常常忘記清洗腳趾縫以及耳朵後面,所以要多加註意。在這裏喫的喝的也由我指定。沒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