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Crescent Moon
《緋紅月亮的香氣》 · 千早茜 · 1.2萬 字
我騎着腳踏車在森林中蜿蜒的道路不斷往上攀升。
早晨吐出來的氣息還是有些微的白。隨着林木間隙中瞥見高級住宅區的豪宅漸行漸遠越來越小,帶着溼氣的土壤味道則越來越濃烈。
雖說斜坡坡度平緩,但是太長了。大腿肌肉發出疼痛的哀號聲,背後汗溼了整片越來越熱,針織帽中的頭皮散發出蒸氣。我連忙脫下針織帽,讓揹包和後背之間通通風,可惜只要一踩踏板,馬上就又開始熱了起來。汗水沿着脖子流下,體內彷彿有火在燒,熱氣化爲汗水從四面八方滲了出來。
和怒氣很像呢,我想,一旦點着了就必須往外噴發纔會消散。就像無法阻止人體出汗一樣,我也無法將怒氣鎮壓在身體裏頭。那並不是一點一滴地滲透出來,而是爆炸性地噴發,根本無從控制。眼底瀰漫着紅,受到怒氣的支配。
我大口吸氣,吐氣。從腳踏車座椅上抬起屁股,用力地踩着踏板,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踩腳踏車上。如干枯骸骨般的光禿羣木咻地流逝。
那個雪天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踏入過森林一步。
每天喘着氣,上上下下在讓人覺得是繞遠路的坡道上。
那一天,和小川朔面試,逃到森林裏,在苦橙樹下談話。他將因寒冷而牙齒上下打顫的我交給黑衣男子後,「喉嚨開始發燙時就喝這個。」便遞給了我一個小玻璃瓶,「每一次喝一口就好。」
「那個,我……」
「明天想必是沒辦法了。三天後,早上七點。」
這麼說完,他就快速地轉過身了。
「不,明天我可……」
黑衣男子從身後戳了一下我的頭,將我的揹包推到我身上。
「別討價還價了快點上車。他說三天後那就三天後再來。還有,稱呼我新城先生。」
他大聲嚷嚷着,粗魯地坐進駕駛座。我一打開門,他就斜瞪着我說:「爲什麼我一定要讓臭男人坐副駕駛座啊。」於是我坐到了後座去。車子幾乎在我關上門的同時往前發動,我差點從位子上滾落。真是個急性子。
「你啊,要是明天跑來,會被源叔用鏟子敲屁股喔,他現在還是一肚子火呢。啊,源叔就是在整理庭園的那個老人。你不是在園子裏到處踩土嗎?那座庭園源叔可是當成孫子一樣寶貝得很,你小心一點。」
我的視線和透過後照鏡看我的犀利黑眼撞個正着,我連忙撇開眼,低下頭:「我會去道歉。」
接着是一陣沉默。車子以極快的速度往山下開去,身體忽左忽右地搖來晃去,我很快就感到暈車。
忽然,我察覺到車內很溫暖。從風口吹出來的風都可稱得上是熱風了,新城先生嘴裏念着「好熱」,同時乾脆拉開了原本只是鬆開的衣領。也許是爲了在大雪中往外跑的我升高了車內的溫度。
「不好意思,請問調香師是什麼樣的工作?」
「可是花還沒開耶。」
第二天晚上體溫下降,肚子咕嚕作響。我爲了拿錢包而翻找丟在玄關旁的後背包時,縐成一團的履歷表掉了出來。小川朔沒有看放在桌上的履歷表。我想起來當時覺得待不下去了而塞進後背包的事,那爲什麼,新城先生會知道我家在哪裏呢?胃部那一帶揪了起來。
腦中響起小川朔寧靜的聲音。那雙彷彿看透一切的迷濛雙眼。難道他早就知道我會發燒,也知道三天後我會康復嗎?
不過你大概撐不到那時候,他用鼻子哼笑着說。不知爲何我覺得很不甘心,莫名地吐了他一句:「我可沒有拿到口腔噴霧。」新城先生無視我的話啜飲着咖啡,然後像是要求再來一杯一樣將杯子推到我面前。
「沒有他做不出來的香氣。」
「源叔基本上不會進到洋樓來,而我則是和他認識很久了。總之不久後他應該也會習慣你的體味吧。」
小川朔每指一次,源叔的眉頭就皺得更深。我移動着工作梯,拉動園藝鋸刀。木屑飛落,源叔的臉因悲痛而扭曲。做起事來,很困難。
總覺得無法再看下去了,於是我從工作梯上下來搭話:「對了,小川先生。」這次不是太高的樹真是太好了。
「是呀,不管怎樣,畢竟他是個常人無法猜測的人。」
一開始我很沮喪,覺得自己的體味有那麼濃嗎?忍不住向大約每兩天出現一次的新城先生抱怨:「我身上是不是真的很臭?」新城先生「啊——」地遊移視線,用和源叔一樣充滿憐憫的表情說着算不上是打氣的話:「所以纔沒有人做得下去啊。不是隻有你這樣,放心吧。」
「因爲你叫我喝了它……」
「那麼,交給你了。我有客人。」
我咕噥着說,「啊?」新城先生抬起下巴轉頭看我。他用力將方向盤往右轉。我的頭撞上了車窗,耳邊傳來新城先生粗魯的聲音。
我有一點在意客人是誰,因爲香氣的委託人全是一些怪人。
「咦,這不就是……」
「樹枝裏封存了開花前的香氣,所以纔要在即將開花的時候剪下樹枝。」
「你是指討厭小川先生嗎?」
「……抱歉啦。」
「雖然大家都說杏花沒有香味,不過或許你在無意識中捕捉到了香氣吧。」
「聽說做櫻染的人也是這樣,從即將開花的細枝熬煮出染料。只是說欣賞開花後的花朵纔是人之常情吧,不過話說回來,朔少爺大概也不是用眼睛在賞花的。」
樓梯下方有置物櫃,做成簡單的衣櫃使用,裏面掛着我在洋樓裏換穿的衣服。布料硬挺的白色襯衫及黑色長褲,加上羊毛罩衫,還有柔軟皮革的綁帶鞋。當然也有浴巾,只是連內衣褲和襪子都有準備讓人很難爲情。
「就算那是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香氣也一樣。」
「我是知道他不是個聖人君子啦,」源叔嘴裏念着,「但怎麼樣都無法習慣他砍下即將開花的樹枝。」
我抱着衣物,往廚房方向走去。廚房裏面有間大概是我房間大小的儲藏室,旁邊有房屋建造之時就砌好的狹小淋浴室。小川朔似乎是使用位在二樓的浴室,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人使用這裏的痕跡。小川朔的臥室和工作室在二樓,他曾吩咐我絕對不能上去。他也是,除非有事,否則幾乎不會到樓下來。話雖如此,在別人家裏脫光光每次都讓我相當緊張。
「你覺得是什麼樣的氣味?」
喀嚓,新城先生的打火機點着了小小的火苗。他嘴角啣着煙,歪頭看我。你又會被小川朔罵喔,我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二樓傳來門打開的聲音,於是我快速說道。
「欸?」
「是委託人嗎?」對於我的疑問,小川朔只說了「不是」就離開了。
「不是,畢竟幾乎不會有人喜歡他。我不是說他,是說這裏的味道。」
在我開口問那是什麼樣的人之前,反倒先被問了:「所以你覺得討厭嗎?」
我呼了一口氣,明知徒勞無功依然擦了擦汗。從我進入森林開始,他應該就聞到了我流汗的味道。那個具有驚人嗅覺的僱主。
第一次收到去淋浴換衣服的指示時,老實說,我還以爲遇到貞操上的危機了。全新的內衣褲讓我內心大受衝擊,還從廚房後門逃到菜園去了。源叔見我在園裏驚慌失措,原本一臉不悅,但一看到小川朔的紙條,馬上露出同情的神色,用戴着棉手套的手,砰地拍着我的肩膀。
——先淋浴。
「我第一次來這裏時你讓我帶走的液體,那是什麼啊?喝了之後喉嚨感覺舒服很多。」
「什麼?」
沒錯,簡直就像自己成爲了幽魂一樣的感覺。我是這麼想的,不過沒有說出口。
「他是用鼻子嗎?」
「咦?」我轉身。
小川朔覺得好笑地眯起了眼睛。透明陽光照耀的山上,鳥鳴啾啾,即使還有許多光禿禿的樹,但已飄散出春天柔和的氣息。
我端着杯子思考。我拿到的那些物品,每一樣都不是討人厭的味道。相反地,很多都是不曾聞過的清爽香氣。不過,那是帶着隱約的年輕活力,不是讓人靜下心,而是讓人醒腦的清新香氣,和第一次見面時小川朔身上散發的香氣不一樣。我想要的,是那個寧靜的香氣。
「總之呢,就是這麼回事。」
我就這樣,陷入沉睡。在高燒之中,打開小川朔給我的小瓶蓋子。玻璃的小瓶子握在手上冰冰涼涼的很舒服,含入口中的液體也很涼爽,從舌尖往喉嚨滑順流下。有一點點藥物臭味,以及甘甜的氣味。不過,舌頭上沒有任何甜味,輕鬆地帶走了熱氣。在我模糊的意識中,覺得這是令人懷念的香氣。
我和源叔將鋸下的樹枝運到木屋後,就按照小川朔的指示用斧頭劈開,或用小刀削片。他說要倒入蒸餾器中做精油。
之前留在這裏的人是否成爲了這棟洋樓的一部分?我心想。
「誰知道呢。」新城先生嘎吱嘎吱地搖着起居室的椅子一邊說。
突然視野變得井然有序。綿延的石板路前方,是一棟三角形屋頂的洋樓。
今天則從早上就待在果園。脫離主幹的分枝落在下方鋪着的藍色鋪墊上彈了開來,源叔嘆着氣一邊堆到手推車上。
他從喉頭深處呻吟般地說完,然後叼起了煙。白色的煙霧瀰漫車內,我嗆咳了出來,但新城先生毫不在意地又點了第二根,連窗都不願開。有那麼一點點覺得他或許是個好人的我真蠢。上車時我就這麼覺得了,車內有股可怕的陳年煙臭味。那個鼻子靈敏的小川朔忍受得了這股臭味嗎?他靠味道指出我很多事,讓我以爲他具有異於常人的嗅覺,但會不會只是說得煞有其事而已?隨着窗外景色越來越熟悉,我的懷疑也不斷升高。
我一邊回答,一邊思考着,雖說是因爲發燒而神智不清,可是爲什麼自己會毫不猶豫地就喝下去呢?難道我在無意識之中相信了這個不知其真實身份的人嗎?
「咦?爲什麼啊?」
我不曾意識過自己的氣味,但是身上漸漸沾染了他人賦予的香氣之後,開始覺得自己的輪廓變得模糊。有一種錯覺,彷彿包圍在小川朔製作的香氣中的自己,與原本的自己產生了乖離。而這是討厭,還是輕鬆,我不知道。
想要製作熟女的香氣;想要再聞一次幾年前停止生產的懷舊點心的味道;希望重現亡妻年輕時頭髮的氣味;希望創造出漫畫角色的體味。
就如同他所說的,小川朔對按照指示衝完澡的我什麼話也沒有說。沒有表示好或壞,也不覺得自己的要求超出常理。不僅如此,他還給了我洗髮精、肥皂、化妝水、保溼乳液、髮蠟、牙膏、衣物用清洗劑以及柔軟精,希望我在自家使用。知道這些物品都是小川朔親自制作的之後,又讓我湧現了另一種恐懼感。在洋樓裏使用的碗盤清潔劑、室內香氛噴霧、地板亮光蠟等消耗品上沒有市售產品的標籤,幾乎都是他調香製作的。一排排收在儲藏室裏的透明瓶瓶罐罐,讓我感受到了他不容許任何自己不接受的氣味存在於這座洋樓的既狹隘又偏執的意志。
在樓梯的嘎吱聲之中,新城先生慌忙站起身說道。小川朔平常走路不會發出聲響,因此他是故意踩響地板的吧。
「種子磨碎後加入洋菜凝固就是杏仁豆腐,不過市場販售的大部分都是添加合成香料調出來的味道就是了。」
「三天後,早上七點。」
「年輕人,放心吧。他只是鼻子好到很難搞而已,沒有其他的意思。」
「回到家中也是和這裏一樣的味道總覺得怪怪的。我沒辦法清楚表達,像是自己漸漸消失的感覺……」
感覺就像踏入了奇妙的森林裏一樣,是淡淡的月色照耀的、幽暗灰色森林。若是走累了坐下來,就會被無聲無息伸展出來的柔軟藤蔓纏繞住,終有一天被大樹吞噬。異樣感讓後背陣陣顫慄,但卻又有莫名甜蜜的安心,如同小川朔給我的小瓶中的液體那樣。也許毒藥,就散發着那樣的香氣。
小川朔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動作不疾不徐地環顧整個果園。光是這裏就有數不清的果樹了。如果他能感受到每一棵樹什麼時候開花的話,那麼對他來說,春天該是多麼喧騰的季節。
「你要是覺得成爲這裏的一部分很痛苦,勸你還是早點離開得好。」
我想繼續詢問這句話的意思,但他打斷了我:「你馬上就會知道。」之後他不再說話。不知不覺間,我的頭往前垂下,感覺身體沉入了座椅中。「到了喔。」當我因低沉的聲音而起身時,在傍晚昏暗天色中,看見的是我那老舊的木造公寓。「謝謝。」說着這句話的我嘴裏黏稠得厲害。我拖拉着沉重的身體爬上了生鏽的屋外階梯,倒進從沒折起的被墊裏。
面試時的起居室長桌上,跟第一天上班時一樣放了一張紙條。
我的自尊心有點受傷了,雖然不知道是關於什麼的自尊心。
「我是完全不討厭啦……」我遲疑地說。
我端着還留有餘溫的杯子正要走去廚房時,「啊,有欸。」新城先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持續做下去的人。」
我一邊點着頭,卻又覺得有些許不對勁。被他這麼一說,那確實是杏仁豆腐的味道,但我卻又有一種似乎遺忘了什麼的感覺。
「你或源叔也有拿到洗髮精之類的東西嗎?」
「欸,朔少爺。」他發出暗示之聲。
「杏桃,也就是杏樹,再過不久就會開起像梅花一樣的粉紅花朵然後結果。用它的種子製作而成,名爲杏仁水,是止咳藥方。」
「你會想起那瓶藥並不是偶然。」
「我也比較希望是女孩子泡咖啡給我喝呢。」
「那棵樹的,從下面數來第三根。對,就是陽光照到的那枝。」
「因爲那是用你剛纔砍下來的樹結的果實製作的。」
「啊——難怪會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我鼓起勇氣向他問話。「啊?」這一副覺得麻煩的聲音有一瞬間讓我感到後悔,不過他馬上就回答了:「即使是調香師,他也是個特別的存在。」
我想起了樓梯下方的置物櫃裏,有一件淺灰色的洋裝一直掛在那裏,以及,白色的圍裙。那兩件的衣況看起來都是用了很久的樣子,是在說曾經穿過那些衣物的人嗎?
「你知道什麼時候會開花嗎?! 」
說完,他轉身背向我和源叔。我沒聽說這個預約。若有人來訂製香氣,小川朔都會在玄關旁的會客室和委託人談話。委託人多半是由新城先生帶過來,引導委託人到會客室,或是看需要端茶過去是我的工作。
「這個嘛,也是其中之一。不過要販售接觸肌膚的物品必須向公所提出申請纔行,所以我們製作的頂多就是,香氣。」
「杏仁水……」
新城先生從我手中搶走杯子,自己擅自倒了咖啡,就移動到抽風機下。
「沒錯!感覺靈魂被抽離了。」
源叔像在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道。木屋中充滿了新鮮木頭的草木腥臭味,我的鼻子完全感受不出小川朔所說的封存的花香。
「沒有,我只有口腔噴霧。源叔什麼都沒拿到。」
我走上石梯,輕輕打開拱形的沉重門扉。洋樓裏悄無聲息,飄着植物般帶有苦味的清爽香氣,玄關門上的彩繪玻璃投射了七彩色澤在焦糖色的地板上。每踩一步木地板,就會發出些微的吱嘎聲。
面試那天,小川朔明明說要讓我製作柑橘醬,但現在我卻只被允許沖泡新城先生的咖啡。餐食是根據小川朔給的食譜製作,不過自從我在早餐的歐姆蛋上未經同意撒了現磨胡椒之後,他就要我暫時別料理餐點了。雖然他會交代我購物,但是由小川朔自己烹飪,身爲曾在廚房裏工作的人覺得有一點受辱。每一天,他要我做的就是打掃洋樓以及幫忙源叔。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好一邊動手一邊含糊地回應了聲「是喔」。
非法銷售,這句話我沒有多加思考就吞了回去。
我邊想着這些事,邊踩着腳踏車。這片冬季中的森林寂靜無聲。不久後,道路兩側出現了石造門柱。門柱上立着如滿月般圓形的燈,色白且柔和地飄浮在森林中。我騎過門柱往左轉,四處覆蓋着苔蘚的木門矗立在面前。我從腳踏車上下來,推着車穿過木門。
「別擔心,我不會再砍這棵樹的任何樹枝了,否則會讓它變得虛弱。」
我因爲沒辦法準確形容而皺起了眉頭,「某個作家曾形容,那是會讓人意識模糊的氣味。」他平靜地說。
開始在洋樓工作的這兩個星期,我的感冒已經完全康復了,小川朔趁此良機,老是要我做一些肉體勞動。每天都走在森林中,砍伐剛開始萌芽的樹枝。源叔的悲愴感一天比一天深,讓我感到心痛,還有小川朔不讓我用電鋸,所以全身到處肌肉痠痛。
「你說小川先生特別是什麼意思?」
「是這樣嗎?」我很驚訝。
「你還真是沒有戒心呢,竟然將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放進嘴裏。」
「我是知道你沒有害樹木枯死過啦……」
我重複着沒聽過的詞。
「是在製作香水嗎?」
新城先生勾起一邊的嘴角哼笑了笑。「我們也是有不能見光的地方,所以對曾經被警方關照過的人就有點那個。」
他用力搔了搔頭。
小川朔看着堆積在手推車上的樹枝這麼說。
呼,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從脫衣服開始一天的工作。
有着各式各樣的慾望以及心願。老實說,他人的慾望多半是些詭異的內容。
但是,不論是什麼樣的委託,小川朔都面無表情地回應。熟女是指大約幾歲?停經了嗎?人種呢?喜歡運動還是性格內向?喝酒嗎?體毛稀疏還是濃密?他講究細節的程度連委託人都驚愕不已。怪人雖然讓人感覺不舒服,但冷靜理性對待那些怪人的小川朔看起來更是有着說不上來的瘋狂。
話雖如此,他也不是所有委託都接。有時候就算在他面前放了鉅額款項,他也不願答應。標準在哪我還不是很清楚。到目前爲止,初次交易的委託人有三分之一暴怒而歸,每一次新城先生都欲哭無淚或是抱怨連連,而小川朔則是一臉淡然地回以嘲諷。
「那個,我去看看情況。」
我一站起來,源叔也跟着伸展手腳敲着腰說:「你順便拿些點心過來,要甜的喔。」
「知道了。」我回答完,脫下棉手套就往洋樓走去。一打開廚房後門,就傳來酸酸甜甜的香氣,還飄着烤麪包的香味。我正想走進去時,聽到了起居室裏的說話聲。
「草莓湯和薰衣草也很搭呢。」
是女性的聲音。
「因爲現在不是薄荷的產季。聞到薰衣草的味道,妳還會想起來嗎?」
面對小川朔的提問,對方出現了短暫的停頓。「會。」蚊蚋般的細語響起。
「我想我是不會忘了,不過,傷痕越來越淡,踏實地。對那件事的罪惡感也一點一點……」
器皿摩擦的聲音讓我聽不清話尾,是個說話非常輕柔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小川朔的聲音也很溫柔。彷彿帶着哀傷,但又撩人心絃的氣氛,讓我難以入內。
喀叩,椅子被輕微拖動的聲音響起。「謝謝招待。」女性的聲音說。
「我纔是,謝謝妳的草莓。」
「等我寫完了再和你聯絡,大概一個星期可以嗎?」
「不用趕沒關係。」
腳步聲越來越遠。我忍不住從後門離開,沿着建築物往玄關走去。
玄關門打開了。我躲在石梯陰影處,看着該女性越走越遠。
樸素的藏青色長外套,灰色褲襪加上有光澤感的綁帶娃娃鞋。頭髮長度到肩膀左右,看不見長相。
風吹過來,髮絲飄起,我看見了小巧的白皙耳朵,接着訝然。
新城先生和我轉移到起居室,只有城嶋動也不動地站在沒有暖氣的走廊。威猛的氣勢、文風不動的站姿讓我想起了巨石怪。
不知爲何新城先生一臉得意。和平常簡直判若兩人地笑容滿面。心情好是很好啦,但真心希望他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香水,這不就是最高級的奢侈品嗎?」
「你敢在那位大哥面前這麼說嗎?」
她在所有人的視線注目下,喝了一口紅茶,從糖罐中夾了兩顆方糖進去。拿着湯匙繞圓攪拌的同時,如蝴蝶翅膀般緩慢地上下扇動粉紅色的睫毛。
「你摘了迷迭香對吧。」
「我國中的時候,我媽把她給帶走了,直到三年前我們才終於再次重逢。雖然她的長相改變了,但聽聲音我立刻就知道是她,我在路上看到她在唱歌。她不是馬上就相信我,可是聞到我的味道之後,她也哭着認出我是哥哥。在那之後她越來越受歡迎,這樣我就不能繼續待在她身旁。所以,才希望就算只是味道也好。」
「沒錯,城嶋是我的哥哥,不過我們是同母異父。只是,我沒有說謊,我是真的請他擔任司機,這你也知道吧。」
「莉莉呀,這次要籤給大唱片公司囉。她說想趁這個機會,製作符合日本第一歌姬稱號的香水。」
我情急地這麼說完,城嶋的太陽穴便浮出了青筋。
城嶋肌肉壯碩隆起的肩頭顫動了一下。仔細一看,他的太陽穴有被刀刃割傷的痕跡。我本能地覺得害怕而全身僵硬。
「可以幫我做成熱奶茶嗎?你也喝一些,可以放鬆。」
「不論拿出多少錢、威脅恐嚇,或是自斷手指,我都不能違反與委託人之間的承諾。」
我正想追上她時,頭上傳來敲擊玻璃的清脆聲響。我心裏一驚僵住了。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小川朔從會客室的細長窗戶低頭看着我。他微微打開窗戶,說道:「朝倉。」
「你在這裏工作對吧,怎麼可能不知道。」
「大家出去吧。」
我的耳朵唰地熱了起來。
「是體味。」
城嶋握起了拳頭,粗大的血管浮現。在緊繃的氣氛下,莉莉突然啪啪啪地拍起手。
在聽到自斷手指時,城嶋的肩頭驚訝地繃了起來。
「不對,你說錯了,是世界第一啦——」
小川朔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地自我介紹。
莉莉輕快地笑着說。「我是城嶋。」男子用充滿壓迫感的聲音說,站到了莉莉的沙發旁。說是司機,但怎麼看都像特勤人員。
那一天,小川朔喝完加了蜂蜜與迷迭香的溫熱牛奶後,關在二樓的工作室約一個小時,然後穿着卡其色的工作服下樓來。那是他進行蒸餾時穿的服裝,不過他體格纖瘦,所以不是很適合他。「明天買這個。」他將購物清單遞給我,這是可以下班了的意思。「今天辛苦了。」我這麼一說,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莉莉粉紅色的頭髮及服裝還殘留在眼底閃閃爍爍,我的心騷動不安。讓他和感覺不太穩定的女性兩人單獨相處不會有問題嗎?
他翻開筆記本,開始振筆疾書。
「不是啊,我真的什麼都幫不了你。」
沙啞的娃娃音讓我「啊」了一聲。是歌手莉莉。大約兩年前發行〈眉月幽靈〉出道之後,每一次推出新曲就會成爲話題的歌姬,粉紅色的頭髮是她的正字標記。
莉莉晃動着粉色頭髮看向我們。
「咦——」莉莉眯起了眼。
「我們應該有請委託人獨自一人前來纔是。」
「真是的——你終於來了——」
「不是啊,女人不是常常突然情緒化嗎?你們兩個單獨在房間裏,要是被說一些有的沒的,像是你摸了她的身體什麼的,對男人來說很不利吧?」
不是香水是香氣,他連自己說過的這句話都忘了。
「會不會是在摔角世界錦標賽啊?」
小川朔依舊不發一語地往下看着城嶋。
小川朔依然面無表情地回應:「說得也是。」他輕輕摘下銀框眼鏡,收進胸前口袋。眼神迷濛不知道看向何處,緩緩仰起頭。
「我有事拜託你。希望你在爲她製作的香水中混入我的味道。」
「不敢相信……」新城先生抱着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因爲背光我看不見他的表情,感覺很可怕。我縮着肩膀答「好」,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拜託你。」
爭執中,「怎麼了?」出現小川朔的聲音。他穿着沾滿木屑的工作服,從菜園的方向走過來。城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起身,然後在小川朔的腳邊再次跪趴。
駕駛座的門打開,身軀如小山的男子下車,是剛纔和莉莉一起來的城嶋。他氣勢洶洶地向我走來。
我焦急地快速說着。小川朔那雙依然讓人搞不清楚究竟是在看我,還是沒在看我的眼睛轉往這個方向,輕聲說:「迷迭香——」
「每個人身上都有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香氣。」
「我聽說製作香水時要混合各種味道,所以希望你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摻雜我的味道進去。讓她不要忘了我,讓我能待在她身邊,即使只有味道。不管是什麼樣的香氣你都做得出來對吧?」
莉莉瞄了我一眼後,「呵呵。」歌唱般地笑了。她一副清楚自己魅力的表情。我連忙移開視線,將斟滿了熱紅茶的茶杯從推車端到桌上。
我的視線看向走廊,城嶋壯碩的身體些微地動了。莉莉從會客室走出來,才只過了約十分鐘而已,以事事都要鉅細靡遺詢問委託人的小川朔來說還真少見。
「因爲有相似基因的味道。新城雖然對女性沒轍,但這一點一定會告知,就是不能說謊。如果無法遵守約定的話,恕我無法接下委託。」
「不,他的耳朵變形了,是柔道吧。」
莉莉發出嬌媚的聲音,「新城。」小川朔微微地眯起眼,新城連忙搖着頭。
「對,若不是特殊情況,即使是家人我們也婉拒陪同列席。」
「我是小川朔。」
「啊,對。」
「真的是這樣呢!尤其是這個男人制作的香水可是其他人無法調製出來的喔。」
「是這樣嗎?」莉莉以誇張的動作偏着頭。
「不過你也是這麼想的吧?是說,你幹嘛那麼親暱地稱他爲大哥啊?話說回來,總覺得那個男的似乎在哪裏看過。」
我急忙想阻止他,但他已經跪下還打算磕頭了。就算我試着把他拉起來,他那堅硬如金屬的身體也紋絲不動。
「欸,等等,不要這樣。」
我嘴裏聊着沒營養的話題,同時泡了昨天小川朔剛教我的迷迭香香草茶。在草木蕭瑟的庭園中,只有迷迭香和百里香生機盎然。將檸檬皮和迷迭香放入耐熱玻璃制的茶壺中衝入熱水。小川朔說,這可以讓頭腦清醒。
面對嘟起嘴的莉莉,新城先生搓着手:「沒錯沒錯,世界第一!」
這裏的規定是不能接待沒有預約的人。我語無倫次地這麼說,不過他毫不退讓:「透過電話也沒關係,請讓我和他談談。」
「了不起——真的是天才呢,我從來沒有告訴別人的說。跟奧莉莎說的一樣。」
「他們根本沒有任何一點相像啊,難道是莉莉去整形了?」
「再說,只有我方是我一個人太不公平了吧?我聽說你和奧莉莎是兩人單獨談話。」
「啊,我們,已經休息了。」
「不是嗎?雖然兩位沒有住在一起,不過有血緣關係對吧。」
「因爲,她是個感覺不太穩定的人吧?」
「好。」我回答,撤下了幾乎沒有人動的紅茶,走出會客室,嘆了口長長的氣。心臟怦怦亂跳。即使沒有很遠,能夠離開他身邊還是讓我鬆了一口氣。
新城先生喊着「莉莉,等我、等我」跑着追趕過去,我則是傻眼地盯着空馬克杯看了一會兒。杯緣上沾着黏稠的粉紅色口紅印。
我以爲是他拒絕了委託,不過莉莉滿臉笑容地說着「拜託你了——」並向會客室不斷揮着手。新城先生似乎也很意外,發出「咦」的驚訝聲站起來。莉莉忽然看往起居室,「啊,有一股很香的味道——」就踩着靴子咚咚咚地走進來。
我走到會客室,小川朔手裏拿着筆記本和筆,身體靠在沙發的椅背上,抬頭望着天花板。他的銀框眼鏡又戴了回去。
「我很亢奮嗎?」
「十分抱歉,我想見剛纔那位調香師。」
是那股香氣。我第一次見到小川朔時,他身上的香氣。讓我感受到清高脫俗的孤獨感,是我想要的香氣。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
「我不知道,我是說真的。」我嚇得都快哭了。這棟洋樓裏沒有電話,也沒有人告訴我小川朔的手機號碼。「拜託你。」城嶋突然雙膝跪地。
「怎麼說?」
我忍不住發出聲音,該女性沒有注意到。
下班時間並不固定。
「這是什麼——」她伸手向剛泡好的迷迭香香草茶,說着「甜一點比較好」,就擅自加入了蜂蜜,站着喝完一杯後,笑着道:「那麼新城先生,我等你聯絡喔。」然後直接和城嶋往玄關走去。
那時候,黑頭車從森林裏出現了。纔剛回巢的鴉羣們嘎嘎嘎地邊叫邊飛起。車子以讓人聯想到深海魚的和緩速度開到洋樓前方,停止不動。
城嶋斷斷續續地說着。拼了命地懇求。眼看着他除了「拜託你」之外已經說不出其他話來了,小川朔開口:「就算你下跪也沒用。」
小川朔毫不客氣地說。莉莉依然帶着天真無邪的笑容,「爲什麼啊——新城先生?」她只轉動了眼珠。雖然還是掛着笑容,但眼睛卻沒有笑,這個樣子又是另一種可怕。新城先生再次慌忙地搖着頭。
這麼說完,他略微抬起一隻手。這是要我留下的暗號。正當我想站到牆邊時,門鈴響了。我打開玄關的門,外面站着一名西裝打扮,身材魁梧的男子。「對不起,我來晚了。」他以低沉的聲音說,我都還沒帶路,他就毫不客氣地往內走。他的塊頭大到幾乎可以堵住會客室的門。
小川朔十指交握,平靜地道:「是的。」
我傻住了,在夕陽餘暉中,盯着俯首在地的城嶋。我知道他所說的她是指莉莉,但我無法理解城嶋在說什麼。小川朔沒有太大的驚訝之情,回問道:「你說的『我的味道』是指?」
「再三十分鐘新城就要帶委託人過來了。準備紅茶。」
「不需要我來製作。」他慢條斯理地說。
小川朔的眼睛迷濛地轉動着,像是在追尋飄散在屋內的殘香般。
我走出安靜無聲的洋樓,步下石階,跨上停在迎賓車廊側邊的腳踏車。在石板路上前進了數公尺後回頭一看,三角屋頂的洋樓後方有着燃燒般橘紅的夕陽。紅色月亮在我腦海深處閃過,瞬間,我的腳停了下來。
「你還好嗎?」我出聲問。
「滿,你嚇了一跳對吧。」
小川朔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不擅長和女性相處呢。」他以沉靜的嗓音說道。對於啞口無言的我,他又補充:「廚房有食譜。」
「欸?」
「我倒是覺得你比較不穩定呢。」
只要小川朔從二樓下來說「今天到這裏就好」就可以回家了。或者是結束幫忙源叔的工作回到洋樓時,桌上放着寫了明日指示的紙條。我會換好衣服,離開洋樓。總是不鎖門。
「那個……」
和新城先生一起出現的是有着粉紅色頭髮的女孩子,短劉海下方的眉毛和纖長得詭異的睫毛也都是刺眼的粉紅色。是我至今見過的委託人中最年輕,打扮最誇張的一位。她踩着閃亮的粉色靴子豪邁地走來,坐在會客室沙發上雙腳大大往前伸長,用戴着粉色隱形眼鏡的雙眼一臉新奇地四下環顧室內。
「哦~超復古的。」
「我不知道他的電話號碼。」
「他是我的司機,我剛叫他來的。因爲新城先生的車都是煙味嘛。」
「新城想起來了,你似乎擔任過龜山組的保鑣對吧。確實,一旦被人知道親哥哥和暴力集團有關的話,可能會成爲一件讓她身敗名裂的醜聞。」
城嶋只是沉默不語。
「不僅如此,你還讓想要勒索她的父親進了醫院。他到現在都還沒醒來吧。你的衣服上附着了醫院的味道,你至少每隔一天都會到醫院探望吧。後悔了嗎?」
「怎麼可能。」
他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那傢伙是個人渣,只會阻礙到她。要是他敢再沒事找事,我就打到他一睡不醒。我是去監視看他有沒有醒過來。」
「你非常誠實。」小川朔用沒有溫度的聲音說着。「不用擔心。」他平靜地繼續道。
「她不會忘記你的味道的,因爲嗅覺的記憶永遠存在。」
這句話讓我發現,不,是讓我想起。小川朔給我的止咳藥不是杏仁豆腐的香味。第一次喫杏仁豆腐時,年幼的我覺得那有一個藥味。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那種藥了。
「請回吧。」小川朔向城嶋說完轉身就走。
城嶋一直跪到了夕陽完全沒入地平線,但小川朔不曾再從洋樓走出來。我坐在腳踏車上看着那如小山般的黑色剪影。
莉莉委託的香氣大約十天就完成了。
透過新城先生聯絡的隔天,她一個人來到了洋樓。雖然頭髮還是一樣的粉紅色,但穿了簡單的白色洋裝加上有着小巧蝴蝶結的白色芭蕾平底鞋。幾乎沒有化妝的臉上有着一點一點的雀斑,睫毛和瞳孔帶有一點茶色,看起來就像西方少女。
她輕輕地將鼻尖湊近小川朔遞過來的試香紙。
深吸一口氣,然後動作停止了。不久後,從閉上的眼角流下了淚。
「有了這個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莉莉微笑着,將沒有貼上任何標籤的透明小瓶子緊抱在胸前。
她回去之後,我依然留在會客室中。小川朔隔着銀框眼鏡看我。
「城嶋和你並不一樣。」
我咬着嘴脣。
「既然什麼香氣都做得出來,那替他實現心願有何不可?」
我伸手到一半,又猶豫了。腦海中閃過俯首在地的城嶋,以及莉莉透明的淚。我沒有勇氣觸碰禁忌。
「那爲什麼不告訴他?」
「可是……」
小川朔緩緩地移開視線,說:「實現了呀。」
我忍不住,正面看向小川朔的臉。
我盯着他安靜離去的纖細背影,心想他究竟已將多少的祕密製作成了香氣。小川朔是否記住了所有的一切呢?從腳邊延伸的影子看起來就像深不可測的泥沼。
小川朔在試香紙上揮筆書寫,然後遞給我。
「你知道渴求體味是一種什麼樣的執念吧,那是獨一無二的慾望。人類呀,不,幾乎所有的動物,都無法抵抗氣味。保密就是這麼強烈的一件事,而口風越緊,內心就越會受到強烈束縛。這也是他真心的期望吧。」
面對驚訝地說不出話來的我,小川朔眯起了眼。
「這是委託人的祕密。」
「她早就知道哥哥想要離開自己了,所以才把他叫來讓我聞他的體味。」
小川朔忽然撇開臉,把試香紙放在桌上,他將銀框眼鏡收入胸前口袋站起身。「杏花開了。」用着彷彿已然神遊的眼神說,身體輕飄飄地往門的方向靠過去。
「我沒有這麼想。」
「不過,你很同情他。」
「這是新城的電話,他應該知道城嶋的聯絡方式。你自己決定吧。」
「只要是委託人的期望,任何香氣我都能製作。她委託的是哥哥後背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