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Flower Moon
《緋紅月亮的香氣》 · 千早茜 · 1.3萬 字
土壤及柏油路上的空氣霧濛濛地搖晃着。
櫻花散落之後,已不再是溫暖,而是炎熱了。我汗如雨下地騎着腳踏車穿過高級住宅區,不論是和風建築或西式建築,豪宅都有着打理整齊的庭院,百花爭豔地相繼開放。我曾聽打工地方的人說,每到聖誕節,這一帶就有如被燈飾洪水淹沒。不過,我覺得百花也不輸燈飾。紅、黃、粉、紫、白……豔麗的色彩從視野邊界暈染而開然後又消失。香味也很濃烈,在陽光照射下加溫,彼此混合的花香味,彷彿百貨公司化妝品賣場。
進入森林後溫度快速降低,我舒了一口氣。高聳的林木覆蓋天空,即使是白天也有些昏暗。從樹梢灑下的陽光靜靜地落在下方草叢上,如小指尖大小的迷你花朵零零星星地開着。
然而,蜿蜒的坡道騎起來依舊很費力。
拳頭擦過沿着太陽穴流下的汗,腳下正想用力時,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
我回頭,森林的入口處站着一名微胖的男子,牽着一隻長毛、體型偏大的狗。大概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大狗吠了一聲。長毛閃耀着光澤,那是受到悉心照顧,看起來就像有錢人家會養的狗,是高級住宅區的居民吧。男子拉着牽繩訓斥了大狗後,隨即狀似慌張地轉身,只有那隻狗搖着蓬鬆的尾巴往這邊看了好幾次。
有時候會有這種事發生。源叔曾告訴我,森林也屬洋樓的土地,所以如果看到業者或委託人以外的人,要提醒他們這是私有地。小川朔和源叔都很討厭人,不過,高級住宅區的人並沒有打算進入森林的樣子,只是從遠方看着騎腳踏車進入森林的我。
「個性太乖僻了啦。」我忍不住嘀咕出聲。那個小川朔不可能融洽地與附近鄰居來往,再加上看起來就是個不良分子的新城先生在這裏出出入入,搞不好被認爲這裏是黑道老大的祕密住處也說不定。就在我邊嘆氣邊站着踩腳踏車時,林木間隙斷斷續續有個人影在晃動。
一個嬌小的背影,不疾不徐地一步一步緩緩往長長的坡道上走。清涼的香氣乘着風吹來。
「若宮小姐!」我出聲叫喚。在我之前於洋樓工作的她,是唯一進入這座森林的人。停下步伐的雙足安靜地朝我轉過來。
突然,眼前出現一片紅。
她穿着胚布色的洋裝,胸前染上了鮮紅色。
我驚愕得握緊了煞車,摩擦的金屬音讓若宮小姐縮起了纖細的肩膀。
一瞬間看起來像大片血漬的原來是深紅色的玫瑰。她抱着只以紙張包裹起來的玫瑰花束,微微張開了口直看着我。
「啊……對不起,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不會,她像是在這麼說地輕輕搖了搖頭。「早安。」柔和的聲音說。玫瑰花些微地晃了晃,我的眼光看向強烈的紅。那是沒有光亮的包裝紙也沒有繫上緞帶的一束花,但也因爲如此花朵更加顯眼,與森林的濃綠色產生強烈對比。剛纔用力跳了一下的心臟又開始怦怦直跳。我覺得若宮小姐的身影開始有些模糊,努力移開視線後,她似乎微笑了起來。
「現在是玫瑰的季節呢。」
「玫瑰。」
「我收到了很多,所以拿一些來。朔少爺很喜歡呢。話雖如此,我想他只會欣賞一下下之後就交給源叔。」
「印象中洋樓裏沒有擺花。」
「畢竟這裏的玫瑰可是多得跟山一樣。好啦,不快點把花剪好插瓶那傢伙又要囉嗦了。」
「爲什麼你只收下花,就放一香小妹回去了!」
「小川先生的鼻子可以聞到什麼程度的味道?」
「對他來說大概就是這麼鮮明吧。」
「總覺得在喜歡玫瑰的人面前這麼做很抱歉……但我是按照僱主的指示。」
新城先生背對着我說完,「早餐好了就叫我。」便往外走去了。錯過丟掉時機的紅色花瓣在我手中暖了起來,我感受到花瓣緩緩枯萎。
我擠出笑容,「肚子餓了。」像個傻子一樣地說。
正當我想要從拱形籬笆的地方進去時,卻發現一塊灰暗的色彩而停下了腳步。
「上一次是麪包,這一次是花,因爲我手上有若宮小姐轉交的東西,他才從味道察覺到的吧。我在想如果只是見面的話他會知道嗎?」
新城先生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哀號着。他發出砰的一聲,將一隻腳踩在旁邊的椅子上。我心想着我纔剛打好蠟呀,卻說不出口。
他突然回神轉過頭。
在庭園日照良好的角落,有一片爬藤玫瑰搭建的綠籬,那裏面是玫瑰園。即使只是遠望也令人炫目。玫瑰實在太嬌豔了,就算是對花沒有興趣的我也忍不住被吸引。我總覺得她們相當自豪於爲了受到他人的憐愛而開花的這件事。玫瑰就是如此光彩奪目的花。
即使知道我們兩個同年紀,持田講話依然很客氣,不過他是以柔和的語氣說話,不會讓人有距離感。
我纔剛說完就感到後悔了,小川朔的眼裏露骨地浮現出輕蔑的神色。平常輪廓總是說不上來地朦朧的瞳孔,竟然會這樣顯現出色彩,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每次一談到男女之事話就多了起來的新城先生也移開視線,非常刻意地去打開冰箱的蔬菜保鮮層。
「沒有,就是,那個,我想說你們是不是在交往之類的……」
「那意思是說,只要不接觸他就不知道了嗎?」
「他似乎不喜歡切花慢慢枯萎的味道。」
「我很喜歡玫瑰。這裏很棒呢,我還以爲是天堂。」
「這裏還滿熱的喔。」我這麼說,但他也只是笑咪咪地回應:「不用在意我,是我不對記錯了時間。」然後充滿憐愛地看着玫瑰。我覺得一定是新城先生搞錯了時間。
「我聽說可以利用香氣喚醒記憶。」
「這種玫瑰叫什麼名字?」
他的笑容很爽朗,眼角擠滿的笑紋感覺人很好,即使面對明顯是下人的我也客氣有禮地應對。這裏很多狗眼看人低的客人,因此我對他產生了好感。
我輕聲這麼問完,新城先生皺起眉:「什麼意思?」
我心一橫,一手包覆花朵的前端,以剪定鋏從花萼下方俐落地剪下,不出我所料,我聽到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哎呀,因爲一香小妹她啊,也是個不會說想見面的人呀。」
「感覺很噁心吧,對不起。」
每次拿着竹籃和紙條走到庭園,都會因絢麗的色彩而眼花。剛來到這裏時,我還覺得像廢棄園子的寂寥庭園,現在已經滿是各種顏色了。百花盛開,綠草繁茂到幾乎遮蓋住地面,蟲子振翅的嗡嗡聲掠過耳際。
「是什麼樣的人?」
「香味大概已經飄到他那裏去了吧。」若宮小姐呢喃地說着。
「對不起,院子實在太漂亮了,我忍不住自己跑進來。那個,這個,我是透過新城先生的介紹預約的。對不起,這裏是調香師的住所沒錯吧?」
我一出聲詢問,男子就嚇得跳了起來。他以狼狽的口吻連連說着「對不起」。
結果,我什麼都不懂。即使多半在餐飲店工作,但我只是因爲不擅長接待客人,所以才選擇待在廚房。只是隨便記住超市裏的標籤以及印在辛香料瓶上的品名,從來沒有一樣一樣好好認識香草的香氣,便不明就裏地烹煮。這讓我體悟到我從來沒有思考過一株香草是如何生長,又會開什麼樣的花。
「畢竟這一帶沒有什麼可以打發時間的地方嘛。」
「血色天空。」
所以我從來不知道,原來花是冰冷的,尤其是玫瑰。我在小川朔的指示下拆解了好幾朵又好幾朵剛開花的玫瑰。玫瑰的花瓣溼潤地吸附住指尖,陣陣冰涼,就像女人的肌膚似的。我以雙掌包覆大朵的玫瑰,大拇指一個使力,花瓣就飄落四散。若是白色、黃色、粉色或淺紫色都還好,但是,紅色總是讓我暈眩。從指尖寂靜無聲地落下的花瓣怎麼看都像血一樣。
「感覺很老土,大概賺不了幾個錢。」
「標籤?」
突然出現的冰冷嗓音。「唔喔。」新城先生從喉頭深處發出不成字句的聲音。悄無聲息走下樓的小川朔雙臂交叉站在起居室中,像貓一樣感受不到氣息。
「那樣,是哪樣?」
他眯起眼睛看我。
「我想說不能遲到,卻沒想到來得太早了。對不起。」
真是個道歉如呼吸一樣自然的人呢。這座洋樓裏都是些不願低頭示軟的人,因此我覺得很新鮮,於是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男子對於我沒有禮貌的視線,臉皺成一團地笑了,簡直就像想要表達自己沒有惡意而翻肚的狗兒一樣的笑容。
他將拈起的花瓣夾在指尖揮動,然後貼在自己小麥色的脖子上。比瘀痕比口紅都還要豔麗,像是塗了鮮血一樣的紅在肌膚上綻放。
我對花的名字沒有興趣,但因爲想不到其他話題於是這麼問。
「所以,這個是,」小川朔輕輕舉起了信封,輪流看了我和新城先生。「工作。」
還有,雖然只是簡單的一句「去摘香草」,但什麼樣的料理該使用葉子,或是該整個莖葉一起使用,都不一樣,香氣散發的方式也完全不同。我有時候弄錯了該剪下的部位,而被小川朔命令重做,然後又要被源叔大罵不要隨便傷害植物。總之源叔不在的話,我連一片葉子都摘不了。如果在愛護植物的源叔面前充滿猶豫地採摘就會被他訓斥,因此,我開始熟讀小川朔的食譜。在反覆閱讀的過程中,烹調速度越來越快,失敗次數也減少了。
他將花瓣貼到了我的鼻尖,花朵冰冷的溫度讓我起了雞皮疙瘩。「哇哇」,我發出奇怪的聲音。
新城先生用力地搔着頭。
男子表示他叫持田,年紀和我一樣。工作是廚房設備的業務,從經營鄉村餐旅館的客戶「康帕內拉」那裏聽說這裏的消息。他說那裏的老闆只告訴特別的住宿旅客有關小川朔的香氣的事,但是隻能夠透過新城得知這裏的地點。
「好久沒喫到一香小妹煮的飯了,好想喫啊。」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讓他看見拆解花瓣的過程呀。男子轉身背對我,同時柔聲說道:
五月玫瑰和大馬士革玫瑰並列爲最適合做爲芳香原料使用的玫瑰,這個月以來已經採收了好幾次。這種粉紅色的玫瑰花瓣如高麗菜般層疊飽滿,即使不問源叔我也認得出來。聽說不在太陽爬到頭頂前採摘的話,就萃取不出優質的香氣。花在嗅覺上的生命,比視覺上的生命還要來得短暫太多了,小川朔如是說。要是再拖下去,就會摘下一堆不能用的玫瑰了。
「你還好嗎?臉色很蒼白。」她遞出了白色的毛巾手帕。上面有着剛洗好的清爽氣味,以及我喜歡的那股香味,是小川朔身上讓我感受到清高脫俗孤獨感的香氣。我深吸了一口氣,只是普通的,花香。
「有!」我彈跳起來,從購物用的布包中拿出一封信。是她之前也曾給過我的信封,以藏青色的蠟印封緘。小川朔不發一語地接過。「那是什麼——」新城先生以噁心的肉麻語氣說着同時想偷看。小川朔迅速地藏到背後,卻也難得老實地回答:「是標籤。」
「請問……」
「是的,這是用來萃取香氣的玫瑰。」
然後,他指着起居室桌子上的紙條。
新城先生以漫不經心的語氣說着,「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你想隱瞞他是不可能的。」接着他打了個大呵欠。
「啊,不會。應該是有某種用途吧。」
只是這也太早了吧,我收到的訊息是下午一點。爲了保險起見,我問他:「新城先生要你幾點來呢?」他回我:「十一點。」看到我的表情後,「啊,我搞錯了嗎?」他急忙一臉真的非常抱歉的表情道歉。我留住了表示晚點再來的男子。
或許就像浸潤在大量的鮮血中一樣,我這麼想,如果嗅覺可以視覺化的話。假如每個人都在噴發氣味這種強烈的色彩,並且到處散佈的話,那一定是個眼花撩亂的世界。
「一香小姐在學寫英文藝術字。我委託她使用適合香氣的字體制作標籤。」
「那樣的關係。」
「沒關係,這裏的坡道真的很陡。如果沒有其他急事不如留下來吧。」
「啊,那,我在這裏看玫瑰。」
「說話時唾液也會飛濺啊。所以之前他纔會知道一香小妹的荷爾蒙失調,或者氣味分子也有可能是以我們不會察覺的方式附着在身上。他所感受到的世界是我們連想像都無法想的。」
「看到一點嗎?」
他以平坦的語調向我下完指令後,就快速轉身離開了起居室。直到聽不見上樓的腳步聲之後,新城先生小聲地嘟囔着:「說是工作,但那麼小一封信她沒有用郵寄的,反而是特地拿過來耶……」然後撿起掉在地上的花瓣。
我之前曾在廚房工作,因此以爲自己稍微懂得一些辛香料,但是店裏使用的幾乎都是乾燥香料,新鮮香草頂多是用來擺盤裝飾而已。不僅如此,就算是我有聽過名字的香草,等到真的站在菜園裏要採摘的時候就搞不清楚誰是誰了。我曾將紅蘿蔔的葉子當成是細葉香芹摘下,結果被源叔臭罵一頓。雖然勉強能夠分辨迷迭香、百里香和蒔蘿,可是卻分不清檸檬香蜂草和薄荷,還有野馬鬱蘭,根本沒看過新鮮的葉子。小川朔表示「英國有句諺語,如果想要長命百歲就喫五月的鼠尾草」,因此常常叫我去採鼠尾草,但種類實在是太多了。藥用鼠尾草、櫻桃鼠尾草、西班牙鼠尾草、紫葉鼠尾草、快樂鼠尾草、黃金鼠尾草……每一種的香味都不一樣。現在正是開花的季節,源叔叫我用花的顏色來記憶,但我還是很不安所以總是會向他確認。薄荷的種類也很多,雖然分成甜味較強烈的綠薄荷類與帶有清涼感的胡椒薄荷類,但在聽說總共有超過六百種以上的品種時我當真是嚇傻了。蘋果薄荷、辣薄荷、檸檬薄荷、日本薄荷……菜園裏也有數不清的種類。
「我說你啊,也太不解風情了吧?你覺得會有人特地跑到這種地方來,就爲了讓別人看一眼玫瑰嗎?」
「朝倉先生。」
新城先生又說了些什麼。「但是要她走上那條斜坡也太殘忍了吧!」我大聲喊回去。當我正把在來時路上買的食材放進冰箱時,一道黑影忽然出現在廚房地板上。
我每天都會採摘紙條上寫的香草。小川朔每天早上都要喝在青翠的新鮮香草中注入熱水泡成的香草茶。
「喔~」新城先生一副興趣缺缺地叼着香菸。「去外面抽。」被這麼一訓,他縮了縮脖子。
「哪裏,不需要爲了你的感受而道歉。」
我從來不曾送過任何人花。以前在育幼院,有一天是要送不是父母的人康乃馨,但我抵死不願參加。大人們在背後說我一點也不可愛,沒有任何感謝之情,但我就是討厭紅色的康乃馨。我的人生中沒有一個人,是會讓我想要像若宮小姐那樣全心全意爬上斜坡也要送花的對象。
新城先生把玩着打火機,無所事事地往後門走去。「啊,今天有一名委託人要來,下午一點。」他回頭說。
「我沒辦法理解他的世界,所以很難說什麼,只不過男女關係馬上就會被拆穿吧。之前他不也猜對了交往中的兩個人嗎?假設酒店小姐在你臉頰或脖子上送你一個吻好了,就算你擦掉口紅,還是會留下唾液的味道。即使我們聞不出來,他也會知道。唾液裏似乎攜帶了所有的資訊,性別、是否吸菸、那一天喫了什麼、健康狀態,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
我沒辦法回應她。我的腦海中是紅色的月亮,浮現紅色月亮的天空。不知道爲什麼,我俯視着那片天空。我全身虛軟地感到暈眩。
有人站在玫瑰園的中央。身穿布料縐巴巴且老土的西裝,呆呆地張着嘴巴環顧四周的玫瑰。是一名有着天真無邪圓滾滾雙眼的矮小男性,看起來意外地年輕,似乎和我差不多年紀。拗出好幾條縐褶的皮鞋腳跟已經磨損得相當厲害了。是從事業務之類的人嗎?
當我們在廚房清洗摘下來的香草時,小川朔下樓來,站在廚房入口處。
「咦?他們兩個是那樣的關係嗎?」
他喝着馬克杯裏的咖啡同時不斷碎念抱怨着。小川朔不喜歡咖啡,連碰都不願碰裝了咖啡豆的罐子,所以大概是他自己泡的吧。我走到廚房,果然不出所料,牛奶倒完沒有收回冰箱,工作臺上咖啡粉撒得到處都是。我噴了消毒水仔細擦拭。清掃時我總是會想,到底該清潔到什麼程度才能夠完全消除氣味呢?當然我是指對小川朔而言。就算我將鼻子湊到工作臺旁也只是被酒精味嗆到而已,至於咖啡的氣味分子我是連一個顆粒也嗅不到。不過喝完咖啡的人呼出來的氣息帶有一種酸味,會讓人的感官變敏銳,因此就算只是擦肩而過也感受得到。或許味道無法消除,只能漸漸轉變成其他的東西。
「一香小姐有給你什麼東西吧,除了血色天空以外。」
平靜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起。在我不知不覺間,若宮小姐輕輕地抓住了我腳踏車的龍頭。即使在這種時候也不會觸碰他人身體的端莊自持讓我充滿感謝。
若宮小姐微微偏着頭繼續說:「是在形容晚霞嗎?」
我忍不住以強硬的口吻說道,於是連忙看向他,不過他只是將圓滾滾的眼睛睜得更圓了些,「說得也是呢。」再次笑得臉皺了起來。在如此心地善良的人面前我實在下不了手剪玫瑰。
「畢竟有些人會毫無目的地踐踏花朵。我的玫瑰就是被那種人給踩死的。」
「淋浴、換衣服,請照上面的指示去做。」
「血色天空。」我只是單純複誦着根本記不住的名稱。
「聽說意思是鮮紅色的天空。」
我停下手看着他的側臉,他的眼角依然有着笑紋。聲音,以及凝視玫瑰的視線也都很平穩。但是,卻有着如同觸摸花朵時那樣的冰冷寒意。
「可是我說我幫她轉送,她也很乾脆就答應了。」
只要我想看向若宮小姐的臉,強烈的紅色玫瑰就會映入我的眼簾。綻放着百花都相形遜色的花瓣,彷彿就要從她的臂彎中滿溢而出地盛開着。
結果之後我請他來幫我摘香草。不喜歡不認識的人進入庭園的源叔臭着一張臉走了過來,但卻被驚訝之情全寫在臉上且問東問西的持田給絆住,而開始滔滔不絕地聊起植物。持田完全沒有一絲嫌惡,連呼「我學到了好多」,專心地聽着源叔的說明。
「咦?」
「啊——沒有錯。」
「小學時,我是環境美化股長,曾經種過玫瑰呢。其他班級種了都不會開花,就只有我的花圃裏開了一朵。那是純白的玫瑰,我覺得她是爲了我而開的。」
他單手拿着紅色的花束指向窗外,源叔細心維護的庭園裏有一個角落種滿了玫瑰。這一陣子,小川朔幾乎每天都會摘下盛開的玫瑰,放到蒸餾器中。
我一手拿着紙條在庭園裏繞來繞去,越寫越斜的纖細筆跡非常有小川朔的風格。上面的內容即使不需要源叔的幫助似乎也不會有問題,所以我鬆了一口氣。只是紙條上最後寫的「五月玫瑰」幾個字讓我心情有點鬱悶,是玫瑰。
和高級住宅區的庭院不同之處在於,這裏的綠色植物比花還多,而且還異常地生機蓬勃。沒有一根雜草,有條不紊地分區種植,雖然受到用心照顧,但並沒有經過修剪。每一種植物都不斷往外拓展新芽,充滿了生命力。與其說是生長,總覺得膨脹擴張這樣的形容更貼切。感覺洋樓就要被綠色植物吞沒了。
我忽然想起之前偷聽小川朔和若宮小姐對話的場景。兩人都非常平靜,像是慎重地循着某種標線前進般地交談。那種哀傷,但又撩人心絃的氣氛。那是不能觸碰的領域。
「要不要一邊用早午餐一邊談?」
他一面摘下銀框眼鏡,同時對着慌慌張張想要掏出名片的持田說:「你胸前的口袋放着康帕內拉的店家名片呢,你是委託人持田先生對吧?我是小川朔。」不知道持田會被嚇到還是大感佩服,我偷偷看了他的表情,他緊閉雙脣一臉嚴肅。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他馬上浮現出了笑紋。
「真的跟傳聞中的一樣呢。好厲害!」他的雙眼閃閃發光。小川朔表情絲毫未變,甚至可稱得上是冷淡,「請移駕至餐桌。」他以手勢引導持田到起居室去。
「搞什麼啊,這個只有一羣臭男人的餐桌!」
來到起居室的新城先生吐着帶煙臭味的氣息邊大聲嚷嚷。持田以困惑的表情看向我,我用眼神告訴他不必在意,將透明黃綠色的檸檬香蜂草與檸檬香茅的香草茶倒入茶杯中。
「而且還全都是草!」
他用叉子翻攪着源叔疏苗下來的嫩芽做成的沙拉,伸手抓了盛在大盤子上的三明治。小黃瓜、煙燻鮭魚、奶油乳酪加上茴香碎,鹹牛肉、蘋果與藥用鼠尾草,茅屋起司、胡桃和西洋菜,雞蛋三明治裏則有細葉香芹和龍艾,香草全餐三明治像積木山一樣堆得整整齊齊。
「這個時節的香草生長得很健康,對身體很好。我來說明每一種香草各自的功效吧。」
「啊——不用了、不用了。聽到對身體很好就沒食慾了。」新城先生制止了眯起眼的小川朔,「啊,很好喫嘛。」並大口大口地將三明治往嘴裏塞。持田也瞪大了眼睛,「非常好喫呢。我沒辦法清楚形容,不過和以前喫過的所有蔬菜都不一樣。」他發出了感嘆之聲。
我只是一直盯着手指。「怎麼了?」小川朔沉靜的聲音響起。
「拔了太多香草感覺指尖又刺又痛。」
「有很香的味道呢。」持田聞着自己的指尖說。
「與其說是很香的味道,比較像是輕微麻痺的感覺。不知道血液循環會不會變順暢。」
小川朔一手撐着臉頰,迷濛的灰色眼珠朝向我。我猜他正在嗅聞,或者正在看着什麼東西。
「朝倉你啊。」他拿着茶杯開口。
「大概是身體對感覺的反應非常敏感,對刺激的感受很強烈。」
又是非常敏感,我心想,開始有點不太高興。
「欸,那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單純表達你是這樣的人,要說是你的體質或是個性也可以。」
我正想反問時,「滿。」新城先生打斷了我。「我不想喝青草汁,你去幫我泡咖啡。」他以沾滿面包屑的臉看着我。「是香草茶。」小川朔糾正他。「好啦好啦。」我在平常的鬥嘴開始前先離席。
持田的喉頭髮出了咕嘟一聲,「是。」他以明確的聲音回答。小川朔突然低下眼拿起筆。他瞄了我一眼,「朝倉,已經喫完了的話就請你開始準備晚餐的前置作業。」他說。
「我要去見老同學,希望他能想起當年的事。」
「對。」持田大力點頭,像是在說服自己。
「只有教室似乎不太夠。」他皺起臉笑着。「我明白了。」小川朔說完,開始詳細詢問當時的體育倉庫擺放的物品記錄在筆記本中。
他深深低下頭。
「味道不對的話還是直說比較好,再請他重做吧。」
「用途呢?」小川朔很難得地反問。持田笑得臉皺了起來。
話筒傳出不滿的聲音,持田反覆說着「對不起」。又沒有事先約好不要道歉啊,我感到越來越煩躁。對方遲遲不肯掛斷電話,開始說起了不相關的事,持田向我們低頭致歉,同時應和着對方。看到他明明皺着眉,眼角卻依然擠出笑紋的樣子,讓我忍不住滿肚子火。我從持田手中搶走手機。
被拒絕讓我有點受傷,但我還是開朗地說。持田默默地笑着。
「什麼什麼?那是類似同學會的聚會嗎?」本來一副事不關己的新城先生探出身子,「是初戀的對象之類的嗎?」
「結果呢?」
「我現在在外面。今天是辦私事,不是開公司的車所以不能過去,對不起。」
「聽說玫瑰的香氣可以鎮定?就是有穩定情緒的效果。」我說出小川朔告訴我的知識。
持田委託的香氣約一週就完成了。前來確認香氣的他一將小川朔遞過來的試香紙靠近鼻尖,然後就說不出話來了。
「嗅覺也變得非常敏感了呢。」
那一天持田也很爽朗地幫忙採摘茂密的迷迭香。我想問他關於委託的事,但他笑着轉移了話題。接着,一週後,他拿着小川朔給他的小瓶子和裝了請款單的信封離開了。
我有些在意持田委託的內容,在煮開水的同時偷偷看向起居室。小川朔打開了一扇窗,輕薄的窗簾柔和地鼓了起來。持田抬起頭。
小川朔不耐煩地揮手趕我走,然後面向持田。持田只是一直盯着地板,過了一會兒,才以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對。」
手機再次響起。持田雖然看着熒幕,但是沒有接電話,而是轉到了靜音模式。震動聲持續響了一陣子,但最終還是靜了下來。
「我忘了。」持田裝傻道。「我之後也來種玫瑰吧。」他回頭看着洋樓。
「我是在四國地區那邊長大的,那裏每到這時候都會開白色的蜜柑花。我突然想起了那股甜味以及大海的顏色。」
「我希望對方想起,他以前對我做的事。我和他是同鄉,大學則念不同學校。前年,我在客戶那裏遇見他。他是個調酒師,會邀我去喝一杯,介紹女性給我認識,個性雖然強勢,但他很活潑,像以前一樣身邊圍滿了人……這樣的人邀了我好幾次……」
「祝你們往事聊得愉快。」
「我大概一直很恨他吧。我希望讓他回想起來,好對他報仇。」
「那個要花兩個小時將香氣熬煮入味的湯嗎?」
面對我的問題,一直看着地上的持田微微地抬起了頭,皺着臉笑了。
「不是的。」持田一臉焦急地搖着頭。
「養兔子的。」
不知是否小川朔示意他說下去,持田繼續接着道:
「吵死了。」小川朔的聲音響起。「不要大聲嚷嚷。不過持田先生,你的體味比他還要更吵。」
「啊,對不……」
我正想走進會客室時,衣服被拉住了。持田喊着「不是的、不是的」抓住了我的衣襬。
「憤怒……憎恨……我討厭他嗎……?」
平靜的聲音回應他。三明治還有剩,但兩人都停下了用餐的手。
「你好。」持田遮着嘴接電話。
是持田的聲音。小川朔淡然地詢問詳細資料。我輕聲退開門邊,但仍然在門前等待。持田垂頭喪氣地走出來,看到等在門外的我瞬間嚇了一跳,並馬上移開視線。我抓住他的手臂。
持田緊握着透明的小瓶子回去了。我送他到走下玄關的平臺處,以裝熟的口吻叫住他:「欸。」
「纔不像。」新城先生話到一半,小川朔開口蓋過他:「把蘋果……」
「放到氣相層析儀分析之後,發現裏面有名爲β–大馬士革酮的芳香分子。這會散發出花香調,類似玫瑰的氣味,而且蘋果也是薔薇科下的植物。」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
「持田先生,剛纔來電的對象讓你很有壓力,你的心跳和血壓都升高了。恐懼、憤怒、憎恨、悲傷,各種情緒交織纏繞,正在侵蝕着你。你現在的體味和第一次來這裏,說要製作教室的香氣時的體味一樣。他就是你說的同學吧。」
持田瞪大了眼睛看着小川朔。
隔週,持田再度來到。這次他希望製作體育倉庫的氣味,又是他就讀的那間學校的體育倉庫。
「果園裏有很多柑橘樹,大概是你的鼻子捕捉到了夾雜在風裏的花香。」
離開前小川朔遞出來的請款單上寫着讓人眼珠都要掉出來的金額,持田今天第二次驚訝到啞口無言。大部分的常客感覺都很富裕,即使拿到放了請款單的信封也不曾打開看過。但是持田年紀和我一樣,就算從事的是高收入的職業,原生家庭似乎也不是太富足,所以我抱着慰勞他的心邀他去喫飯。
「香氣很完美。不管聞幾次,都確實會想起那個時候。不只是記憶,情感也會被喚醒。只是,就像小川先生所說的一樣。雖然待在同一個地方,卻沒辦法感受到相同的東西。」
之後大約十天,持田都沒有出現。因爲他爲人規矩有禮,我總覺得他會過來報告結果。我每天都心浮氣躁地騎上蜿蜒的坡道。
他回去之後,我開始莫名地掛懷起來。在我離開洋樓後,纔想起小瓶子上沒有貼標籤。不只是持田,就我所知的委託人中,所有人收到的都是沒有標籤的透明小瓶子。這樣的話,小川朔向若宮小姐訂製的到底是用在什麼用途的標籤?
「踩死白玫瑰的人也是他嗎?」
「差不多的感覺。」持田依然保持着天真無邪的笑容。小川朔一手拿着銀框眼鏡,無意識地盯着持田。
「你從來不曾想要傷害他,也沒有說過要讓他遭受同樣的處境,或是要給他苦頭喫,只是希望他想起來而已不是嗎?這又哪裏不對了?你很堅強,應該爲自己沒有揍回去的堅強感到驕傲。」
小川朔平靜地說道。「你說的、沒錯。」持田點點頭。
持田吐着氣說。
我開始感到有點不安。聞過小川朔製作的香氣之後,每個人都像失了魂一樣,心不在焉地飛到了某處去,每個委託人都腳步虛浮地輕飄飄離開。也許獲得一直以來渴望的東西其實並不是一項正確的行爲。我的心中閃過了這樣的懷疑。
我怒吼完就掛斷了電話。我喘着氣,和盯着我的持田四目相接,突然回過神來。
我在小川朔開口說話前大叫:「這不是報仇!」持田一臉驚愕地看着我。
「週末我和以前認識的熟人有約了。」
「我想訂製動物小屋的氣味。」
「感覺豁然開朗了呢。非常抱歉,可以讓我取消剛纔的委託嗎?我會支付手續費。」
「那就不知道了。只不過你確實從他身上感受到某種壓力,不是嗎?」
我忍不住將耳朵貼在門上。
「車站前有一間好喫的韓國燒肉店,週末要不要一起去?我想向你道謝。」
「蘋果有一點類似玫瑰的味道呢。」
持田默不作聲地不動了。我站到兩人之間。
「既然你一開始就發現了,爲什麼還接下委託啊!」
某一天,當我買完小川朔交代的物品回來時,聽到會客室傳來小聲的交談。
「因爲持田先生所說的話不是謊言。希望那名同學回想起當時的事,你是這麼說的吧。」
「就是你想讓他聞香氣的同學嗎?」
「還有你也是。人家都說味道不對了,爲什麼還收錢做新的。應該要重做吧。」
新城先生意興闌珊地回應着。「不然我去吧。」小川朔視線看向慌張地這麼說的持田,交握起十指。
我一手拿着新城先生的咖啡回到起居室。「噢,來了來了。」新城先生勾起嘴笑了,「讓您久等了。」我語帶嘲諷地遞出咖啡。
「新城,蒐集他就讀的小學的資料,建築資料以及地理資訊方面的。還有可以的話也到當地採集氣味。」
我因爲擔心,口氣不禁失了分寸。我轉頭看向還坐在會客室沙發上的小川朔。
再次比預約時間更早來的持田,今天也幫忙我到庭園採收及整理。他沒有任何嫌惡地和我一起搬運源叔想出來的超臭堆肥,已經完全擄獲源叔的心了。
「他說那時候真開心呢,我們聊了很多小學時的事。他說好懷念呀、常常一起玩呢,就只有這樣。」
這時候,有人的手機響了。「不好意思。」持田道了歉,拿出手機。電話纔剛貼上耳朵,「喂——喂,田田——!你在哪裏?」傳出了與當下氣氛不符的輕浮男性聲音。
「那是養什麼動物的小屋呢?」
我翻了好幾次身,那一晚睡得並不好。清晨時,打開窗簾一看,不甚清晰的橢圓形月亮正掛在地平線那方。
「當然,嗅覺與記憶彼此有着很緊密的關係。」
「他都說他現在在外面辦事了!你也爲對方想想!」
「你幫了那麼多的忙,我想可以請源叔分些枝條給你。我會和源叔提這件事。」
我不耐煩地說完後啃起了三明治。是鹹牛肉、蘋果和藥用鼠尾草口味的。奇怪,我突然這麼想。
「知道了。麻煩你告訴我你的小學名稱、幾歲的時候、哪一間教室、哪個季節、哪一個時段,還有當時的學生數以及男女比例、老師的性別與年齡等資訊。」他翻開了筆記。
他語調中的客氣消失了。小川朔的表情不爲所動,他將銀框眼鏡一下收進胸前口袋一下又拿出來。「沒有問題吧?」他平靜地問道。持田陶醉地點點頭。
「可以請你幫我製作我就讀的小學的氣味嗎?」
「利用香氣喚醒記憶。」
「嗅覺會受到主觀影響,然後成爲經驗。我製作的味道對他來說或許很懷念,但對你卻不是這麼回事。你雖然嘴裏說着很懷念,但其實總是感到憤怒。」
我一鼓作氣說完,才察覺到小川朔冰冷的視線。持田的臉皺了起來,以半哭半笑的表情呢喃着:「謝謝。」然後對小川朔說:「請不要責怪朝倉。」我呆滯地看着他的臉,心想他的笑紋是從小就有了嗎?那是默默吞下苦澀與疼痛的紋路。
持田的臉在夕陽映照下發着光地笑了。眼角的皺紋形成一片深濃的陰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老。
「這種事辦得到嗎?」
「你說的這種事是指?」
我送他到入口木門處。森林的陰影深濃了起來,太陽開始下山了。我們沉默地走着時,持田的手機又震動了。他停下腳步,操作着熒幕。我偷瞄到了「拒接來電」幾個字。
「對,紅蘿蔔冷湯。」
「這個時節風吹起來很舒服呢,有種懷念的感覺。」
「啊,我懂。只有將臉埋在那朵白玫瑰裏時,我才覺得到了另一個地方。」
「我可以製作你就讀的小學教室的香氣,費用等你確認過味道再支付也沒關係。只不過希望你記住,這頂多就是你認爲的教室的香氣。每一個人的感覺都不一樣是很正常的,即使都待在同一間教室,也不代表就會聞到相同的味道。」
我嚇了一跳看向小川朔。小川朔拿下銀框眼鏡收入胸前口袋,慢慢地站起身。
「只是,即使一起說說笑笑,我還是不明白,他對以前的事有什麼想法。午休時他總是嘲笑我是沙包,和同學一起打我踢我;脫光我的衣服把我關在體育倉庫的跳箱裏面直到我尿失禁;把我鎖在動物小屋裏,直到我喫了兔子飼料才放我出去。這些事,他是怎麼想的?我很想問他,卻問不出口。我並不是希望他道歉,只是希望他想起來,然後爲自己做過的事感到羞恥。否則,我無法再繼續和他當朋友。因此,我在一起喝酒的時候灑了請小川先生製作的香氣。」
「玫瑰嗎?」
「什麼意思啊?」
「不需要這麼顧慮,你會破產的。」
過了一會兒之後,「……就是這個。」他壓低聲音說。「也太令人懷念了吧。」
「謝謝你。」持田不再客套地說。「我現在缺錢,真的幫了我大忙。」
「破財了呢。」我說完,「真的呢。」他嘆了口氣。他願意讓我看到消極的一面令我很開心。
回到洋樓後,小川朔在起居室裏,一手拿着小玻璃杯。傳來甘甜的酒香,杯底濃稠地晃動着。
「我想將剛做好的玫瑰水拿來當作醒酒水,喝一杯玫瑰利口酒。」
他也沒邀我一起喝,我卻回了「我不喜歡喝酒」,然後背向他。他總是那麼我行我素的優雅姿態讓我很不爽,就算會被訓斥或是開除,我也沒辦法了。
「你不喜歡的事真多呢。」
誰都可以,就是不想被他這麼說,我內心有點嘀咕。
「我有說過什麼嗎?」
小川朔沒有回答。他是個可以聞出他人的謊言和情緒的人,他察覺出我所恐懼的事物也不過是輕而易舉吧。
「說到醒酒水chaser,」小川朔開口,「英文的原意其實是追趕者呢。也有人這麼稱呼月亮。你小時候有沒有曾經覺得月亮在追趕自己?」
沒有,我本來想這麼說,但是我的嘴巴卻老老實實地回答了:「現在也這麼覺得。」
「月亮在追趕你嗎?」
「會出現紅色的月亮。」
「紅色的月亮?不是火星?」
「是紅色的月亮。」
小川朔舔了一口利口酒,「是月全蝕嗎?」他喃喃自語。
「傳說月亮在古日本,念成『TSUKU』,我曾在文獻中讀到,裏面帶有附身(憑く,TSUKU)的意思。也許你是被月亮附身了。」
「被附身?」
小川朔沒有回答,站起身輕巧地走過我身旁,像貓一樣安靜無聲。留下甜美的花香味與隱隱約約的酒精味,還有平日的澄澈香氣,消失在廚房中。或許他聞到了什麼。
「今天辛苦了。」從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廚房傳來聲音。「之後再聊月亮的話題,也許在下一次滿月時。」
我在幽不見光的黑暗中全神貫注地凝視着。
喀鏘、喀鏘,我聽見拿出玻璃杯的聲音,接着響起倒玫瑰水時的咕嘟咕嘟水聲。廚房依然昏暗。位在洋樓最後方的廚房與儲藏室,是一樓最黑暗最寒冷的地方。難道他異於常人的嗅覺,甚至可以填補視覺的不足嗎?之前,他說即使是月黑之夜,他也能知道月亮是盈是虧。那究竟是什麼樣的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