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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問

《睿智圖書館與十個謎題》 · 多崎禮 · 1.3萬 字

《睿智圖書館與十個謎題》全一冊 第七問插圖(1)
《睿智圖書館與十個謎題》 · 全一冊 · 第七問 · 第1張插圖

天空中日光閃耀。清爽的風吹拂着,湖面泛起細微波瀾。湖畔矗立着六角錐形的塔。羅格仰望着它,說道:

「來吧,提出下一個問題。」

守門人少女凝視着右手緊握的長槍。槍尖根部鑲嵌的寶玉正散發着藍光。她的眼中映照着那光芒,如同告誡自己般低語: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自己爲何在此,明白了自己追求何物。」

她將目光轉向羅格。那雕像般的美貌上,掠過一絲不安的陰影。

「認識自我。知曉自身的願望。這既刺激又引人入勝。然而,變化會動搖價值觀,甚至改變我自身。我對此,感到恐懼。」

『Sympathy.(理解。)』

黑色石板上浮現出金色文字。

『To know the unknown.(認知未知)=Interesting but horrific.(有趣卻也可怖。)』

「即便如此,你依然發問了。那是你自身的意志。」

羅格以莊嚴的聲音說道。

「已然知曉之事,無法再裝作不知。已經無法回頭了。你我都只能向前邁進。」

『Let9;s go together.(一同前行吧。)』

金色文字有力地閃爍着。羅格像是要展示它似的,將石板朝向少女。

『Don9;t worry.(不必擔心。)You are not alone.(你並非孤身一人。)』

看着那光耀的文字列,少女的脣邊綻放出一絲微笑。

「那麼,我問了。爲尋得我欲寬恕亦欲得其寬恕之對象,我應做之事爲何?」

『Searching…(搜索中……)』

石板上金色文字明滅。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落雷燒燬森林,引發山火。」

在他們行進的密林深處,妖狐翩然現身。如殘月般的雙眼,裂至耳根的大口,鼻孔中吐出黑煙,嘲弄般地嗤笑着。

「便當和釣到的魚會被偷走。」

那年,吉備家當家吉備火比等接受了討伐妖物的委託,踏上了前往武藏國之途。邀請他的,是以久保村爲首的,共計十個村落。

「那麼——將你的——女兒——送來。」

彌比古拔刀斬向妖狐的鼻樑。嗤地升起一股白煙。鼻尖被削去,妖狐猛地向後仰去。

「怎麼可能有那種刀?」

帶來的並非妖狐,亦非其他大妖,而是人類。

「給我等着瞧,妖物!以吉備一族之名,我必降服你!」

「不可小覷妖狐,』彌比古沉重地說。『那是不老不死的大妖。即便霧散,也必定會再次復甦。不可鬆懈警戒。今後亦需勤加鍛鍊,守護『鬼滿丸』與鬼之血,以備妖狐再來。」

「豐多摩的森林裏出現了狐狸妖怪。」

「這年頭怎麼可能有妖怪。」

於是,阿仙成了刀鍛冶鬼之妻。她進入鬼滿的洞窟三年後,某日突然回到了堺的家。她右手抱着嬰孩,左手握着一把太刀。

其三、爲守護置於鬼滿本家的『鬼滿丸』與鬼之血脈,設四家分家——即青鬼滿、白鬼滿、赤鬼滿、玄鬼滿,置於本家東西南北,以此結成結界。

鬼滿一族持續遵守着這三條規矩。正如彌比古所預言,即便妖狐再次歸來,他們也毫不畏懼退縮,以佩帶『鬼滿丸』的當家爲首,勇敢奮戰。雖遭受妖狐反擊,失去衆多同伴,但仍一次次將妖狐逼至絕境。然而每次,妖狐都化作霧或風逃之夭夭,未能成功封印。

在族人的呼聲推動下,彌比古進一步進攻。一刀,兩刀,斬向狐妖。每承受一次太刀的攻擊,妖狐的身軀便被削去一部分,不斷變小,最終「啪」地一聲迸散消失了。

吉備一族怒不可遏,將彌比古逐出村莊。彌比古也對頑固的族長憤慨不已,但畢竟年輕豁達,轉念一想:「罷了,也好。」 「正是個好機會。去見識一下世間。遊歷各地,或許能在某處找到降服妖狐之法。」

「吉備大人,拜託您了。請務必除掉那個妖怪。」

鬼滿一族的規矩。

「鬼滿家男子負有備戰妖狐來襲之責。與妖物之戰無需藝術。有功夫畫畫,不如學學畫一張護符。」

「吾不授劍於人。」

鬼滿一族的宿敵妖狐。自其身影最後被目睹,已過去七十餘年。

彌比古回到了堺港。

「別開玩笑了,你這個怪胎!阿仙是我的女兒。不許你擅自做主!想把她送給鬼做媳婦,我絕對不答應!」

其一、破魔太刀『鬼滿丸』,僅允許鬼滿本家男子佩帶與拔刀。

「降下大雨使河水氾濫,衝倒稻禾,淹沒田地。」

年輕而自信的彌比古,非但毫無悔意,反而對指責他的人們放言:

「成功了!彌比古討滅妖狐了!」

被輕視的火比等非但沒有氣餒,反而越發鬥志昂揚。

吉備一族歡欣雀躍。他們揮舞着拳頭,高呼勝利。然而,唯有彌比古沒有喜悅。『鬼滿丸』確實有效。但是,總覺得手感不對。那般大妖,豈會如此輕易湮滅?

比呂士對着叔父喊道。

彌比古有妻名喚阿絹。與阿絹所生之女阿仙,那年即將滿十八歲。

「媽媽,別生氣了。」

如此一來,彌比古不僅得到了破魔之太刀『鬼滿丸』,還得到了身負鬼血的外孫女,意氣風發地回到了族人身邊。

「懼怕不存在之物,本家只是在浪費錢財。」

年過四十時,彌比古聽聞了某個鬼的傳說。據說,富士山麓有一名爲『鬼滿』之鬼。鬼滿雖身爲鬼,卻能鍛造出可斬殺妖物的『破魔之劍』。以邪制邪,這正是彌比古所擅長之事。「此乃吾所求之物」,他即刻動身前往富士。並以非凡的執着找出鬼潛藏的巖山,向那洞窟呼喊:「拜託了,拜託了!」

「我要追求自由!受夠被這種不合時宜的規矩束縛了!」

「既然爸爸說要去,我,就去當鬼的媳婦。」

此言一出,長期壓抑的不滿與怒火瞬間爆發。

「雖然可氣,但對方不通人語,只好作罷。」

「回去——」

「……同意。」

彌比古帶着吉備的年輕人們,前往豐多摩森林。

「那就一起來吧。我實際斬殺大妖給你們看。」

迎來終戰後,鬼滿一族在久保之地重建了宅邸。再度構築結界,以備那終將到來的妖狐襲擊。

「沒錯。」

制止阿絹的,是女兒阿仙。孝順且懂事的阿仙,對彌比古這樣說道:

「我需要破魔之劍。只要有它,就能打倒妖狐。就能昂首挺胸地回到故鄉。」

然而彌比古的做法爲族人所忌憚。「藉助妖物之力,實非吉備應有之道」,被如此唾罵。連他的親生父母都哀告道:「望你悔改,捨棄那邪法。」

鬼滿沉默了。片刻之後,伴隨着硫磺味的吐息,聲音再度傳來。

「你說能斬殺斬不死的大妖?」

「您才該清醒一下!」

「吾名吉備彌比古。乃調伏師吉備火比等之血脈繼承者。爲達成先祖代代之夙願,欲借鬼滿大人之力!」

「懇請您通融一下!」

就在這般進退拉鋸之中,妖狐來襲的間隔逐漸變長。有人言:「想必是大妖恢復遲緩了吧。」亦有人鬨堂大笑,道:「怕是嚐到『鬼滿丸』的厲害了吧。」

身披銀白毛皮的狐妖,其名爲『妖狐』。年逾百歲的大妖,斬之不死,絞之不亡,封印的符咒與破邪的咒術皆無效用。即便如此,火比等仍未放棄。他多次前往豐多摩森林,向妖狐挑戰。然而,白銀的妖怪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將火比等像球一樣滾來滾去,震天動地地嘲笑着:「有趣,真有趣!」

「什麼妖怪!什麼妖狐!根本不存在!可您卻沉溺於調伏師家系、鬼之血統這種無聊的妄想裏,一點兒也不面對現實。趁早承認吧!根本就沒有妖狐!那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明白了,』彌比古答道。『阿仙就給你了。作爲交換,把破魔之劍給我。」

但是,比呂士絲毫不信妖狐的存在。調伏師的家名,於他而言不過是束縛自身的詛咒。他始終憎恨着那不允許自己和妹妹過上普通生活的鬼滿規矩。

「哦,它畏縮了!畏縮了!」

自古,吉備一族便是調伏師的家系。承襲吉備之名的男人們,憑藉稀有的方術消滅了衆多妖物,封印了大妖。其聲名遠播,不僅是京都,西至薩摩,東至上總的村落,都有人前來委託退治妖物。

「受死吧妖狐!這『鬼滿丸』必將滅了你!」

年滿十八的比呂士希望考入美術大學。然而,身爲鬼滿家當家的叔父高比呂,不允許他這麼做。

時光流逝,火比等死去了。他的鬥志被子孫所繼承。吉備的男人們運用新的咒術與方術、來自南蠻的藥品和道具,不斷向妖狐挑戰。但對不死的大妖,任何攻擊都無效用。

曾經每月必作惡一次的妖狐,變成了半年一次、一年一次,僅偶爾顯露蹤跡。原因不明,最終竟徹底不再現身,十年、二十年過去了。即便如此,鬼滿一族仍固執地堅守規矩。對手是歷經千年的大妖。區區二十年,即便銷聲匿跡,也絕非已然消滅。總有一天,它必會回來爲禍人間。

「吾等吉備一族乃調伏師。當遵從命運。謹備妖狐再來,守護『鬼滿丸』與鬼滿之血脈。」

鬼滿一族在戰後數量也持續減少。本家分家合計,僅餘十八人。即便在這十八人之中,也開始出現質疑妖狐存在的聲音。

「但那惡作劇,最近愈發不像話了。」

戰火之中,無數村鎮遭破壞,衆多生靈塗炭。鬼滿一族居住的久保町亦未能倖免。空襲之下宅邸焚燬,火比等的末裔也多殞命。但鬼滿的家寶『鬼滿丸』,仍被當家拼死守護下來。身負鬼滿血統的本家之女也得以倖存。

「會附在人身上,讓他們整夜裸體跳舞,或是在嚴冬的河裏洗澡。」

化爲焦土的大久保,已蛻變爲人口稠密的大都市。街市晝夜流光溢彩,妖物潛藏的黑暗已然消失。人們不再畏懼妖物,信者亦寥寥。妖狐之名、之形、乃至其存在本身,都已從人們的記憶中淡去。

阿絹的怒火如火山噴發般猛烈。無論彌比古如何安撫勸誘,都絲毫未減。最後甚至拿出了菜刀,彌比古險些被刺中。

移居武藏國五百餘年後,吉備一族中誕生了一位異類的調伏師。名曰彌比古。他與下等妖物結契驅使,藉助妖力,打倒危害人類的妖怪。

彌比古五體投地,額頭緊貼地面。

石板表面映出陰天。低垂的烏雲、迴響的雷鳴、傾盆而下的驟雨,被一道光芒撕裂——

傳來匍匐於地般的聲音。

「簡直不得安寧。」

聞聽此言的年輕人們,爲自己的淺薄感到羞愧。他們跪伏在彌比古面前,感佩地答道:

「闖入民宅,擄走了幼童。」

「這五百年來,吉備一族做了什麼?不過是念唸咒、貼貼符,將妖狐驅趕開罷了。拒絕變化、固步自封的吉備一族,早已稱不上是調伏師。照此下去,莫說五百年,即便再過一千年,也休想實現吉備火比等的夙願!」

「妖狐的真身大概是未知稀有生物吧。或許曾經存在,但早就滅絕了。不會再出現了。」

此後,吉備便以『鬼滿』爲表記。而破魔太刀『鬼滿丸』與身負鬼血的『鬼滿之女』,成爲了族中不可或缺的家寶。

「鬼滿啊。若你肯賜我破魔之劍,我願做任何事。即便奉上性命與靈魂也在所不惜!」

「鬼滿是溫柔的鬼哦,』阿仙說。『我,一直住在那裏也可以。但鬼滿說,鬼的生活對人來說太辛苦,讓我帶着孩子回家去。」

火比等移居至久保村。在那裏建起宅邸,召來了家人與同伴。

彌比古開始周遊全國。即便在堺市結識了女子,成家生女後,他漂泊的旅程也仍在繼續。

「有效!真的有效!」

其二、生於鬼滿本家的女子,年滿十八須迎分家青年爲婿,務必生育一男一女及以上。

私下交頭接耳的懷疑之聲。鬼滿比呂士便是在聽聞這些聲音中長大的。作爲本家之子,他本應繼承鬼滿當家之位,接手『鬼滿丸』。

「比呂士!你、你說什麼——」

「不知——回去——」

就在此時。雷霆落於鬼滿宅邸。大地震顫,燈光熄滅。

戰爭的記憶逐漸遠去,於戰禍中倖存的鬼滿之女生下女嬰。即便那女嬰長大成人,妖狐也未曾現身。

火比等應承道:「俺明白了。」隨即深入豐多摩森林,與害人的狐妖對峙。

聞聽此事,妻子阿絹怒不可遏。她從不依靠有漂泊之癖的丈夫,獨自一人將女兒撫養長大。突然被告知「要把阿仙送給鬼做媳婦」,豈能輕易答應「是,遵命」?

此後,持續千年之久的吉備一族與妖狐的戰爭,便如此開始了。

然而,災禍卻從別的方向降臨了。

「……停電?」

「不,不對!」

高比呂奔向『鬼滿丸』所在。

「是妖狐。妖狐來了。快逃,比呂士!快,進結界裏來!」

對於叔父拼命的呼喊,侄兒報以冷笑。

「真是,難看死了。要說多少遍才明白。妖狐這種東西,這世上根本不存在——」

話音未落,比呂士背後的玻璃窗應聲而碎。伴隨着閃電,一頭閃耀着銀光的巨獸破窗而入。它周身纏繞雷光,眼中翻騰着金色火焰。裂開的大口吐出漆黑濃煙,九條分叉的尾巴迸發青白火花。盛怒的妖狐揚起前爪,利爪一揮,便斬下了鬼滿比呂士的首級。

「你這妖物!」

高比呂拔出『鬼滿丸』,斬向大妖。

「唵!」

隨着調伏師一聲大喝,牆上貼的墨字咒符蠢動,如蛇般纏上妖狐。趁其動作一滯的瞬間,『鬼滿丸』的一擊命中其咽喉。妖狐發出雷鳴般的嚎叫,翻身騰躍。化作一道銀光閃耀的旋風,從破裂的窗戶飛竄而出。

「休走!」

高比呂奔至窗邊。清冷的夜空、塵霾籠罩的紅月、逆天聳立的摩天大樓黑影。那纏繞雷光的妖物身影,已無處可尋。

妖狐復活。以及繼承人比呂士之死。鬼滿高比呂愈發加強警戒。『鬼滿丸』不離身,早晚誦唸護咒。他發誓復仇的鬼魅般面容,顯得病態甚至偏執。

高比呂的妹妹已病故,身負鬼滿之血的女子,僅餘侄女千比呂一人。若千比呂被殺,『鬼滿之女』便將絕後。無顏面對列祖列宗。高比呂將千比呂幽禁於宅邸深處。周圍設下多重結界,除自己外,嚴禁一切出入。

此時千比呂十三歲。爲籌備五年後的婚儀,高比呂從分家子弟中,爲千比呂遴選佳婿。那便是玄鬼滿之次子,鬼滿昭彥。當時十五歲的他,文武雙全,學識與劍道水準皆達全國級別,是位極爲優秀的少年。而且昭彥尊高比呂爲師,醉心於他那願以身殉道、堅守鬼滿規矩的高尚精神。

被選爲未婚夫的昭彥向高比呂起誓:

「我必遵守鬼滿規矩。守護『鬼滿之女』,藉助『鬼滿丸』之力打倒怨敵妖狐,將其永久封印。」

如其所言,昭彥刻苦鍛鍊。五年後,成長爲一位威風凜凜的青年。高比呂也深感滿意,認爲再無更配千比呂之婿了。

終於,婚儀之日來臨。

化生並非生命。故不呼吸,亦不進食。既非活着,便不會死亡。

『不可饒恕。』

鬼滿一族聚首商議。

爲尋新玩伴,妖狐化身爲人,降至人裏。起初立被識破,但後來已能騙過孩童老人。混入人羣,模仿人行,頗有趣味。熱心學習人語,揣摩人行,協助人事。如此持續模仿人類之間,妖狐逐漸理解了何謂人心。

某日,化生如常漂浮於林間時,一人撥開灌木叢而來。那男子見化生亦不驚訝。瞪視化生,喃喃唸咒。隨即,一條纏繞火焰的蛇自其手中飛出,咬向化生。

「有一人可辨明真僞。」

「你這妖物!」

「吾乃吉備火比等子孫,吉備比美來!吉備一族之怨敵,妖狐啊。來,與我一決勝負!」

化生飛離該處。尋覓其他玩伴,卻再無如方纔男子般施展有趣技藝者。

此乃妖狐所爲。妖狐化作了昭彥。然而,孰真孰假?

全場譁然。

妖狐揮動前爪,斬下年輕鬼滿的首級。不可饒恕。再也聽不下去了。

妖狐漂浮於塵霾瀰漫的空中,搜尋鬼滿。如被鬼滿氣息吸引般,朝向那方形宅邸。本想潛入,卻被結界所阻。並非不能強行突破,但恐惹鬼滿動怒。正猶豫間,聞宅中傳來年輕鬼滿之聲。

破綻,由此而生。

「說得輕巧。封印大妖乃艱難之事。何況同時封印兩者,前所未有。萬一失敗,恐重蹈五年前之悲劇。」

「妖狐啊。待千比呂辨明真僞,老夫必將你斬殺,封入禁錮之壺,令你永世不得顯現。可憎的、因緣深重的宿敵啊。汝之惡行,至此終結。」

做出決斷的,是當家高比呂。他緊握『鬼滿丸』,交替瞪視着兩位新郎。

某時,吉備男子們照常前來。其中一人腰佩散發灼鐵氣味之太刀。

『無趣……』

化生笑了。笑着滴溜溜轉圈。轉得過頭,竟成了個白色毛球。

男子喊叫着拔刀。灼鐵氣味愈發濃烈。妖狐皺起鼻頭,吉備男子便以那鐵臭太刀斬向其面門。

『再不與吉備玩耍。』

隔扇再次拉開。隨後進入房間的,是身着白無垢的新娘——不,是同樣身着紋付袴的鬼滿昭彥。

化生在森林小道上埋伏人類,將其前後道路連成環。看着村民在同一處兜兜轉轉,撓頭疑惑「奇怪,好像一直在繞圈」,化生開懷大笑。見樵夫不喫飯糰反喫泥饅頭,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令獨一無二的化生產生變化的,亦是人之心。

此亦是初次體驗。有趣,有趣。化生將男子滾來滾去。不久男子力竭,癱倒在地,不再動彈。

鬼滿一族定願與吾嬉戲。會呼喊着「鬼滿一族之怨敵!」,追逐於吾。那鐵臭太刀雖麻煩,此次姑且忍耐吧。

「什麼妖怪!什麼妖狐!根本不存在!」

『不喜……此氣味不喜!』

「便是新娘,鬼滿千比呂。」

至此,乃是調伏師鬼滿一族的歷史。

「千比呂的話,能證明我是真的。」

還想笑,還想笑。化生走出森林,來到人裏,設下種種惡作劇。於人而言自是困擾萬分,但化生並無惡意。它本不知惡意爲何物。人類的焦躁與憤怒等情感,化生亦無法理解。

「妖狐這種東西,這世上根本不存在——」

『無趣……』

次日,再次日,男子皆來。次年便帶來大批同伴。十年後攜子而來。三十年後,其子又攜子而來。

『此乃樂事。』

化生整飭出與妖狐相稱之姿。九尾銀毫,纏繞雷光,目含金焰。見妖狐此態,人們驚恐戰慄。此又令化生欣喜,遂釋放閃電,降下雨水,揮尾掀起風暴。

化生並非生物。更近似於霧或雲。它穿過枝葉,纏繞着風飛向天空。如同浮雲不覺孤獨,化生亦不感歡愉或寂寥。

「喂喂,其中一方可是真正的昭彥啊?無論有何理由,殺人便是犯罪。」

『鬼滿丸』之刃刺入咽喉。

感受到一陣刺痛的熱感,化生又驚又喜。此乃何物?此般感覺前所未有。有趣,再來些。化生輕推男子。僅此一下,男子便咕嚕倒地。但立刻又爬起,此次擲來冰針。刺入毛皮,傳來陣陣刺骨寒意。

化生大爲愉悅。此等衆人似稱吉備一族。於彼等而言,吾似是妖狐。不僅展示種種技藝取悅於吾,更爲吾賜名。須回應此期待。

妖狐自午睡醒來時,世界已改換面貌。遮蔽天空的灰霧,覆蓋大地的黑硬土,高聳入雲的巨碑,比豐多摩森林最高大樹猶勝數倍。

方纔所言何事?豈非口出駭人聽聞之語?

啊,確鑿無疑。此年輕鬼滿否定了吾之存在。斷言吾等不存在。將漫長歲月中鬼滿與吾之交流、持續至今的戰鬥,悉數稱爲虛幻。

無人言是妖狐所爲。無人察覺妖狐。他們看不見吾。思及此,軀體內湧起鹹澀之感。心情如同被潮溼雨雲包裹般慘淡。

此後,便是被稱爲妖狐的大妖、非人之物的歷史。

初次眨眼是在百年之後,張大嘴打哈欠又過百年,蠢動着身軀、從巖縫中鑽出,則再費百年。

人口亦大增。匍匐於地的人流如蟻羣。既有如此之多,必有衆多願與吾嬉戲者。妖狐擺動九尾,于晴空降下雨水。人們卻言「是太陽雨啊」,毫不驚訝地繼續行走。搖晃門窗作響,有人言「這是空洞共振罷了」,衆人隨即失去興趣。

劇痛使妖狐扭轉身軀。掙脫咒文,彈開鬼滿男子,飛竄窗外。化風化雲,化作被翻弄的樹葉之間,妖狐哀嚎。

「在下可否陳述意見?」

鳥獸對化生不感興趣。不逃不躲。但人類不同。人類有趣。能逗笑吾,令吾心情愉悅。

妖狐決定沉睡。化生無需睡眠,但化身爲人時學得的午睡之技,頗爲愜意。決定睡待戰事終結、人口繁衍、鬼滿一族歸來之時。

『痛!』

先現身的是玄鬼滿的昭彥。他身着紋付袴,宛若從繪卷中走出的年輕武士般凜然。

「受死吧妖狐!此『鬼滿丸』必將滅汝!」

妖狐大驚。向來彈開箭矢刀刃矛戟之軀,竟隨那鐵臭太刀每次揮砍而被削落。目睹己身冒煙消散,化生首次感到恐懼。

軀幹萎靡收縮。力量緩緩流失。連漂浮空中亦不能,妖狐啪嗒墜落地面。化作皮毛襤褸的野狐,因恐懼顫抖,伏地哭泣。

藏起便當,也只換來「討厭,便當被偷了。再去買,真麻煩」便了事。風吹走帽子,也只以「這裏樓風真大」打發。往食物中摻入石子,則引發「有異物混入!要求賠償!」「肯定是自導自演吧!」「什麼?我要發到網上曝光!」的險惡氣氛。

「趁早承認吧!根本就沒有妖狐!那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年長鬼滿飛撲而來。其手中所握正是『鬼滿丸』。正欲閃避,黑字咒文已縛住雙足。本是輕易可掙脫之物,但那刺痛感令妖狐懷念,一瞬遲疑。

「不如將兩人皆斬殺封印,如何?」

然則,無論化身多麼完美,化生不死不老。人隨年歲外貌改變。妖狐不懂其中分寸。要麼永不變老,要麼驟然衰老。因此暴露真身。週而復始。

爲辨明真僞,高比呂在兩位新郎手上塗了墨,此墨遇妖物會變色。但無論等待多久,兩方的墨色均無變化。於是又點燃妖物厭惡的香。誦唸束縛妖怪的咒文。兩位新郎均神色如常。高比呂竭盡所能,用盡一切手段。但仍無法分辨孰真孰假。

戰爭開始了。

『哦哦嗚。』

「去帶千比呂來。」

覺得孤雲「寂寞」,是人之心。

鬼滿宅邸聚集了一族。酒菜齊備,只待新郎新娘。

日後被稱爲妖狐的化生,在意識到自身存在時,已然睜着雙眼。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黑暗,又過了百年光陰。

遲遲未有結論。

此次定要完美化身。作爲人生活,作爲人走完人生。然而與妖狐意願相悖,連常人都難盡天年的時代降臨了。

「但若將雙方皆封印,則必能封印妖狐。如此一來,我等便無需再受鬼滿規矩束縛。」

從遙遠過去追溯至現代,終於迎來與妖狐一決雌雄之時。

眼中燃起火焰。妖狐吐煙召雷。以尾捕捉雷光,擊向鬼滿宅邸。煌煌燈火熄滅,古老的黑暗瀰漫。妖狐如閃電撕裂長空,破結界闖入鬼滿宅邸。

城鎮遭燒夷彈落下,鬼滿宅邸亦焚燬。一族流離失所,無暇顧及妖狐調伏。無論設何惡作劇,疲憊不堪的人們皆無反應。搖窗也罷,顯現狐火也罷,連驚叫都無。

男子的動作滑稽,表情有趣,化生便追了上去。男子愈發驚慌,撩起衣襬,露着屁股逃竄。

翌日,那男子再度前來。此次攜來蜿蜒扭動之繩。帶着冒出滾滾濃煙之箱。化生與繩嬉戲,吞食煙霧。繩擊鼻尖頗痛,煙燻眼難忍,但亦樂在其中。

「千比呂的話,能看穿這傢伙是妖狐。」

在見證結局之前,不妨變換視角,從另一側觀望。

化生將己身化爲煙霞,逃離該處。一時竟無心思嬉戲,藏身巖中。雖曾泄憤降大雨沖毀村莊田地,但不久亦覺無趣。獨自玩耍並不快樂。仍念吉備。但吉備一見妖狐,便揮舞那鐵臭太刀。被無情斬殺、攻擊、追逐之間,妖狐徹底鬧起彆扭。

化生無壽命。故時間感亦曖昧。眨眼之間百年流逝亦不足奇。

屋內,年輕鬼滿正在嗤笑。邊笑邊重複那句話。

吾乃因人恐懼而生之化生,人賦予吾妖狐之姿。然人已忘卻吾。連鬼滿亦否定吾。若無信者,吾只能消逝於遺忘之常暗。寂寞。悲傷。恐懼。此即爲死乎?啊,此即爲死乎?

一如往常,化生漂浮於空時,下方傳來「呀!」的驚叫。望去,只見一身着襤褸之人,手指此處,渾身顫抖。叫着「狐、狐狸!妖狐!」,慌不擇路地跑開。連跑帶摔,站起又跌倒。手忙腳亂,驚慌失措。

「怎麼了?」

頓覺天地顛倒。

被縛妖黑繩捆綁的兩位新郎中,一人出聲。

『哦嗚。』

兩位新郎紛紛開口,鬼滿一族也無法忽視。至少其中一方是真昭彥的意見。值得信賴。

『不,還有鬼滿在。』

忽然傳來少女之聲。

「受傷了嗎?」

柔軟的手輕撫其背。

「痛痛,都飛走啦!」

她念動咒語,痛楚不可思議地減輕了。刺骨的恐懼漸淡,取而代之的是溫暖流入。

『姑娘,汝能看見吾?』

「看得見哦。」

『汝可知吾爲何人?』

「是妖狐吧?」

化生驚訝地望向少女的臉。

身負鬼滿之血的女子,其瞳眸蘊含緋色。雖洞察現世之力減半,卻能窺見非此世之物。稱化生爲妖狐的少女眼眸,確實帶着緋紅。

『既已知曉,爲何治癒於吾?吾乃一族之怨敵乎?爲何不試圖殺吾?』

「妖狐是想毀滅鬼滿一族吧?那您爲何不殺我呢?」

此少女正是鬼滿本家獨女,千比呂。她聽聞騷動,破禁脫離結界而來。

「我呢,一直想見您。」

輕撫妖狐後背,千比呂悄聲低語。

「若我死了,鬼滿之血便斷絕。這樣大家就能自由了。」

『何等……汝,竟求死乎?』

「因爲若不您死或我亡,這場鬥爭便不會結束吧。」

『死乃恐怖之事。汝,不懼死乎?』

於是羅格望向守門人少女。

妖狐本欲殺昭彥,取而代之。然則,無論化身多完美,具緋色眼眸的千比呂必能識破。若知妖狐殺昭彥,她定會怨恨。且只要妖狐存在,千比呂便受鬼滿規矩束縛。必須讓鬼滿一族確信妖狐已被封印,永不再現於世,千比呂方能自由。

『汝,渴望自由乎?』

妖狐瞄準此時,以風渦捲起櫻花花瓣,爲她庭中降下花吹雪。喚來驟雨描繪彩虹,驅散流雲呈現波痕。見之,千比呂展露歡顏。妖狐自空中擺動尾巴,她便輕輕揮手回應。以脣語傳遞「謝謝」「真美」「我也想飛上天空」。

飛蟲執着地環繞塔飛行。來回徘徊,逐漸逼近二人。蟲翅掠過藏身草叢的少女頭頂。她瞬間抬頭,拉近銀白長槍。

復歸雕像的少女無言。其面容蒼白,凝固爲無表情。

「下次輪到你了。來吧,告訴我。是『Destiny』(命運),還是『Decision』(決斷),你選擇何方?」

『何等事態……啊啊,何等事態……』」

「回答機會僅此一次。答錯則貫心。」

「求求你,回來……」

「我的答案是『Decision』(決斷)。新娘說了謊,指向了真正的新郎。一族相信被斬殺的是妖狐,將其遺骸封印。妖狐不再出現,一族終將從命運中解脫。新娘與妖狐結合,作爲人共度餘生。」

羅格欲言又止,只是微笑着。手握長槍,猛地跪倒在地,向前傾倒。伏地的身軀,如白色砂礫般破碎四散。

齊聚房間的鬼滿一族,全員注目千比呂。相同容貌、相同姿態、身着相同羽織的兩位昭彥,以真摯目光凝視她。兩位新郎身後,高比呂手持『鬼滿丸』而立。其足邊是禁錮之壺。若千比呂指出妖狐,立斬不赦,封入壺中。

初萌的罪孽感,令化生眼中溢淚。

聞聽此言,妖狐頓悟。

少女頹然雙膝跪地。雙手攏集白色砂礫。緊握那曾是羅格之物、破碎的記憶殘渣、再也無法復原的損壞記錄,少女以沙啞的聲音低語:

順從鬼滿之命運耶?遵從己身之決斷耶?

『那麼,吾便賜予汝。』」

即便如此亦無妨。若千比呂選擇吾,當欣喜。若未被選而遭斬殺,千比呂能得自由,亦無憾。

《ALERT!》

然後,指向了右邊的男子。

「那判斷託付給了我們。」羅格指向黑色石板。「由我們選擇答案,構思故事的結局。這便是此類故事。」

『於吾乃遊戲,於鬼滿卻是賭上性命。吾竟渾然不知,害衆多鬼滿喪命。做了錯事……做了大錯事……』

淚水滴落在白色砂礫上。無法忍受那後悔、孤獨、被獨自遺棄的寂寞,少女吶喊:

望着恢復純黑的石板,守門人少女眨了眨眼。

「我也厭惡流血慘劇。若有不涉血腥暴力、對衆人皆幸福的結局,但說無妨。」

此後,鬼滿宅邸佈下嚴密結界。非受內裏招請,妖物不得入結界。強行突破則宅邸崩毀。若如此,那姑娘會受傷。雖知已無法入內,妖狐仍每日造訪鬼滿宅邸。化雲徘徊上空,作風呼嘯宅周。

羅格將石板置於草蔭。「後面交給你了。」言畢,舉雙手起身。

轉瞬五年過,千比呂與昭彥婚儀之日來臨。

千比呂究竟,選擇了何方?

一方是青梅竹馬的鬼滿昭彥,另一方是化身昭彥的妖狐。失去神通,棄卻妖力,卻仍未能完全成爲人的化生。見其姿態,千比呂暗自悲傷。妖狐是殺兄仇敵,鬼滿一族之怨敵。明知是應憎恨之對象。但仍爲翱翔空中的妖狐姿態心馳神往。時而化鳥,時而化雲。憧憬其恣意。此景恐難再見。思之心痛。竟不惜捨棄化生之態,前來解我束縛。念及此,胸中滿是感動。

千比呂舉起了右手。

千比呂被幽禁於宅邸深處,層層結界之中。她現身之時極短,僅爲沐浴日光而步入庭院的午間一小時。

「不妙啊。」

「我答錯了。回答機會僅此一次。答錯則貫心——是吧?」

但若認可真昭彥爲『真』,化身昭彥的妖狐便會被殺。知曉孤獨、恐懼死亡、爲所犯罪孽流淚的可憐化生。妖狐已捨棄不死與神性。若遭斬殺,便徹底終結。無法復甦。再不能作惡。希望就此放過它。即便千比呂哭泣懇求,叔父也絕不會饒恕殺害比呂士的妖狐吧。

束縛耶?自由耶?

藏身葉蔭,窺探飛蟲動向,羅格低聲耳語。

揚聲器傳來雀躍之聲。

她眼中滲出恐懼。臉頰失去血色,嘴脣開始顫抖。

少女略顯不悅地反駁,揮槍一閃。將槍尖指向羅格,撅起嘴脣。

決斷之時來臨。

「不對……這不對……」

「新娘究竟選擇了誰?」

昭彥耶?妖狐耶?

「回答者非我。」

「住手。」羅格抓住她的手腕。「你既已克服『Xenophobia』(異物厭惡)。便無需恐懼。勿要攻擊。放下那槍。」

「答案是『Destiny』(命運)。你選擇了遵從命運,排除外敵。」

《ALERT!》

「請,快請進。」

「恭候多時了。」

持續千年以上的鬼滿一族與妖狐之因緣。

少女無言頷首,欲將槍置於地。

風中花草搖曳。蝴蝶翩翩飛舞。天空與湖泊湛藍清澈,陽光燦爛閃耀。

妖狐高舞天際,朗聲宣告。

決斷時刻迫近。無法再拖延。必須選擇。昭彥或妖狐,必須擇一。

少女的溫柔,其手的溫暖,令妖狐流下大顆淚珠。嗷嗷出聲,如風暴般慟哭崩潰。

『Nooooooooo!(不可能!)』

吾竟如此剝奪此等弱小者之自由。令衆多鬼滿男子赴死。人命如此短暫虛幻,吾卻徒然玩弄之。

羅格聳了聳肩。

黑色盤面上躍動着抗議的文字。

千比呂可愛,千比呂令人戀慕。欲給她自由。不如強行擄走?不不,不行。如此必遭厭惡。啊,焦躁難耐。若只能如此守望,不死永恆亦無意義。吾願爲人。吾願爲人。作爲人陪伴其側,與她共度生涯。

但,身爲守門人的使命感,令她剎那遲疑。

束縛塔的一條鎖鏈應聲迸裂。

「等等……」

『姑娘啊,吾不再殺了。再不殺任何人了。』」

就在她即將回答之時。

「沒辦法呢。因爲您一直孤身一人。」

羅格迅速俯身。向少女揮手示意,讓她也躲藏。守門人依言藏身草叢。

那麼,請諸位思量。

妖狐終下決心。附身於千比呂的未婚夫,玄鬼滿昭彥。隱去氣息,靜靜觀察。其舉止、其癖好、其喜好、其行動,悉數銘記。

在一族注視下,新娘被喚出。身着白無垢的千比呂到來。看到在房間中央等候她的兩位新郎,千比呂睜大了雙眼。

「我也怕死。但在結界中如囚徒般生活,實在太痛苦了。所以,不想再讓任何人經歷這般悲傷。」

電子鎖解除。捨棄不滅之軀、化身為人的妖狐,胸懷決心與覺悟,踏入鬼滿宅邸。

千比呂微微頷首。

嗡嗡嗡嗡……振翅聲響起。上空有黑色飛蟲掠過。振動黑色翅膀,嗡嗡……嗡嗡嗡嗡……地盤旋。

因少女認可其存在,受其溫柔治癒,化生重獲力量。渾身一顫恢復原形,妖狐向少女發問。

於是妖狐行險一搏。分毫不差地、完美化身昭彥。不僅形似,更模仿其全部內在。爲求完美,須捨棄化生之力,徹底成爲人。一旦捨棄,無可挽回。再無法復歸化生。

話音未落,雕像迅疾刺出長槍。尖銳槍尖深而銳利地刺入羅格胸膛。他扭曲着臉,握住槍柄。彷彿要以掌心遮蓋那散發不祥紅光的寶玉般,將槍從胸前拔出。

「沒事。只要不動就不會被發現。」

若指認真昭彥爲『妖狐』,高比呂必斬殺他。昭彥雖刻板固執,卻是心地善良的青年。他關心無法外出的千比呂,送來四季花卉。帶美味點心作手信來訪,講述各種趣聞。即便爲自身自由,千比呂也絕無法對昭彥下達死亡宣告。

「——就此結束了嗎?」

「羅格!」

婚儀當日,化身新郎的妖狐造訪鬼滿宅邸。按下門鈴,以昭彥之聲通報:「我是鬼滿昭彥。」

『Poor bridegroom!(可憐的新郎!)』

「只因我們『Absolution』(赦免)了重連,『Nexus』(紐帶)結了緣,導致蟲病毒侵入而已。只要不招惹,遲早會飛走。」

雕像鬆開了槍。內側如迸裂般飛散出白色碎片。自石像復歸血肉之軀的少女,睜大雙眼望着羅格。凝視着他胸前傷口灑落的白色砂礫,難以置信地搖頭。

「他是妖狐。」

一次也好。想走出此宅,飽嘗自由。無日不如此祈願。但未婚夫昭彥是認真刻板之人。即便將妖狐封入禁壺,亦必不懈怠,持續遵守鬼滿規矩。若嫁他爲妻,千比呂至死難出宅門吧。

守門人少女仰望着她的塔。剩餘的鎖鏈,僅餘三條。靜候着三個謎題被質問的時刻。

石化未止。自少女手臂至肩、胸與背、乃至足尖,皆被純白覆蓋。

『此恩不忘。吾必解放汝。等着吾。吾定會歸來。』

下一瞬間,高比呂拔出『鬼滿丸』,將千比呂所指之男子,一刀兩斷。

每次見千比呂,妖狐便感燃灼般熾熱。思之即痛即苦即切。熱血沸騰,無法安寧,妖狐鳴叫着夜空中盤旋。

警告音響起,槍上鑲嵌的寶玉如血般赤紅閃耀。握槍的守門人右手瞬間化爲白色塑像。白色的右臂違背其意志,揮槍將飛蟲斬爲兩段。兩截蟲屍落於草叢。黑色外骨骼冒煙化爲灰燼。

但是,應答之人已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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