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三問

《睿智圖書館與十個謎題》 · 多崎禮 · 1.3萬 字

《睿智圖書館與十個謎題》全一冊 第三問插圖(1)
《睿智圖書館與十個謎題》 · 全一冊 · 第三問 · 第1張插圖

暗灰色的雲隙間投下白色的光芒。光芒中,六角錐形的塔純白地閃耀着。

「畫畫的少年在哭泣。」

凝視恢復成全黑的石板,守門人的少女低語道。

「我知道那是淚水。也理解流淚是悲傷的表露。」

「哎呀呀,這可真讓人驚訝。」

羅格語帶揶揄地揚起了右邊的眉毛。

「沒想到會從你這裏聽到關於淚水的定義。」

『Be quiet.(靜下心來。)』

『Shut up and listen.(閉嘴聽着。)』

黑色石板上文字匆忙閃爍。

羅格聳了聳肩。他揮了揮左手,無言地示意繼續。

「但那少年並不悲傷。」

守門人表情不變,甚至連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他。

「並不悲傷,人爲何會哭泣?」

『Searching…(搜索中……)』

石板表面文字明滅閃爍。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金色文字消失在夜的黑暗中。腳下浮現出白銀色的冰川。鬱鬱蔥蔥的森林與麥田。更遠處可以望見灰色的城鎮——

肚子餓了。

「接下來的七天,那就是我們的居所了。懇請您務必準備一輛舒適的馬車。」

下定決心後,肚子突然餓得厲害。我面向女子,努力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奉裏達利大王之命,正將身爲巡禮者的您大人送往宮殿——」

這是個陌生的房間——不,我是在一輛巨大的帶篷馬車裏。臀部傳來車輪的震動。窗外是連綿的綠色山丘。

最先出聲的是個高瘦的老人。凹陷的臉頰、銳利的目光、額頭的藍色×印記,他仰視着裏達利,毫不畏懼地說道。

「好吧。」裏達利傲慢地點點頭。「餘不會吝嗇。『太陽之劍』就賜給你了。」

這體格,這口氣,這傢伙是軍人。

白銀之船,那是與創世衆神相關的傳說之一。在銀鴉歌唱之夜,衆神會命令彗星,選出七名巡禮者。巡禮者將乘坐白銀之船前往衆神之座,獲得永恆的生命與近乎萬能的力量。是這個國家誰都曾聽過的傳說。但老實說,直到剛纔,我都以爲只是個童話故事。

「爲什麼裏達利……大王要召集巡禮者們去宮殿?」

「我是裏達利大王的僕人。」

「糟了,快逃!」

我被迷住了。心想,多麼美麗啊。

包裹身體的柔軟被褥、搔弄鼻子的芬芳香氣——看來我是被召到天國了。這想法也只持續了一瞬。

裏達利不耐煩地揮揮手。

「請將神殿歸還給我們。」

「偉大的裏達利大王!」

「大地不是任何人的東西。但最近,不管獵到什麼都要交稅。這一點也不自由。」

「被選中的巡禮者們啊,歡迎你們的到來。」

女子用恭敬的語氣回答。

突然,聲音從天花板上降下。那是如同小鳥啼鳴般可愛的聲音。接着,強有力的歌聲重疊上來,化作了神聖的大合唱。

我在小屋角落坐了下來。將冰冷的身體橫躺在乾草堆上。閉上眼睛,想逃入睡夢中,卻被飢餓的小鬼攪擾,怎麼也睡不着。

額頭上有紅色×印記的大漢走上前來。

爲了尋找棲身之處,我潛入了家畜小屋。年老的母牛睡眼惺忪地看了看我。本以爲會被趕出去,但她很快就失去了興趣,百無聊賴地閉上了眼睛。

「我的願望只有一個。懇請務必借給我名刀『太陽之劍』!」

「嗯,明白了。」

「需要多少就跟國庫官說。」

被引入的大廳裏,擠滿了衣着光鮮的有錢人。在好奇的視線中,七名巡禮者走了出來。衣着年齡各異。共同點只有額頭的星。雖然顏色各不相同,但形狀都是×印記。

「我爲什麼在馬車裏?你打算帶我去哪裏?」

船到來是在七天後。從王都到阿斯普山山腳,騎馬也需要五天。要登上山頂,明天就必須出發。裏達利那傢伙,到底打算扣留我們到什麼時候?在打什麼算盤?我雖不想要永恆的生命或萬能的力量,但毫無意義地被扣留也讓人不快。

裏達利大王是大陸的支配者。吞併了八個國家,燒燬了十二個國家,統一了維羅斯大陸的男人。我本以爲會是野獸般的戰士、強壯的猛士那樣的粗獷形象。

「我有一個請求。」

「胡說什麼。爾等現在不也住在神殿裏嗎?」

裏達利嘲弄般地嗤笑。〈黃〉的女性臉漲得通紅,咬着嘴脣低下頭。被太陽曬黑的脖頸、佈滿污漬和皺紋的臉——她大概是個耕作者。是個在貧瘠土地上耕作、滿身泥濘地活下來的貧窮農婦吧。

我右邊的中年女性叫了起來。聲音尖利,帶着異常急迫的響動。裏達利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後仰着身子瞪視老婦。

「你是什麼人?」

有人低語道。

「這是什麼?」

我呆然地仰望着飛舞的銀鴉。不止是我。察覺到異樣跑出來的村民們,也都滿臉驚愕地望着天空。

「感激不盡!」

「是住着,但禁止禮拜和集會。懇請您允許我們履行神官的職責!」

「那麼,你求什麼?」

我差點笑出來。這種話,誰會信?以酷愛偷襲、伏擊、欺詐聞名的裏達利。把巡禮者變成殉教者這種事,他肯定做得出來。

聽到這樣的聲音,但我動彈不得。

要逃就趁現在。雖然這麼想,卻在最後關頭放棄了。裏達利不認識我的臉。就算見面也不用擔心暴露身份。那慌慌張張地逃跑就太浪費了。難得邀請。就去宮殿裏,喫飽喝足,順便「借」點值錢的東西走吧。

一個男人指向東方的天空。在神鴉造成的光之亂舞中,有一顆散發着綠光的星星。拖着深綠色的尾巴,在夜空中直線飛來。其角度突然改變。綠色的光墜落下來。朝着這邊急速俯衝。

「那就給我自由。」

「我,是巡禮者?」

〈紅〉幾乎要平伏在地般低下了頭。似乎對對方謙卑的姿態很滿意。裏達利「呵呵呵」地笑出聲來。

遞迴手鏡的同時,我問女子。

在小山丘上,矗立着據說模仿神聖的阿斯普山建造的、祭祀創世衆神的神殿。大王將其佔爲己有,改成了自己的居城。大概是想要人們像崇拜衆神一樣敬畏他吧。真是個傲慢的傢伙。

「我運營着一家救助戰傷者和戰爭孤兒的救濟院。雖然得到好心人們的捐贈,但資金仍然不足。爲了受傷的人們,爲了失去父母的孩子,懇請您出資。」

這幾天,完全不記得喫過像樣的飯。錢早就花光了。沒有可以回去的家,也沒有故鄉。沒有工作,也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今後該如何活下去,完全沒頭緒。

想喫麪包。最好是小麥麪包。表面稍微烤一下,然後塗上厚厚的金色黃油或者鹹味奶酪。然後是烤得香噴噴的雞腿。烤得焦脆的雞皮、在舌尖融化的油脂、彈牙的肉質、滿溢的甜美肉汁……

女子點點頭,從懷裏取出手鏡。我接過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

「餘平定維羅斯大陸已有一年。爲了頌揚餘的功績,白銀之船從衆神之世降臨。這是無上的榮耀。」

「您醒了嗎?」

陌生的女聲讓我睜開了眼睛。

一個輕飄飄的聲音提出了要求。是額頭上有着出色〈朱〉色×印記、體格勻稱的中年男人。

他將手肘支在王座扶手上。用混亂的眼神掃視着七名巡禮者。

那天下午,終於接到了傳喚。

啊,肚子餓了。

我以爲自己死了。

「一、一百拉達左右就……」

「也、也請給我錢!」

我右邊的巡禮者——額頭上有黃色×印記的年長女性倒吸了一口氣。似乎有所想法。但她低着頭,遲遲不開口。

額頭正中央畫着一個綠色的×印記。用手指戳戳也不疼。擰也好拉也好,都沒有傷口裂開的樣子。也不像是在睡覺時被紋了刺青。這樣的話,只有一個可能。撞上我腦袋的,那顆綠色彗星。

莊嚴的鐘聲響起。盛裝的人們左右分開讓出道路。我嚥了口唾沫。大王終於要登場了。

《被選中的七名巡禮者啊!》

大陸的霸主用睏倦的聲音開口道。

「哦?」裏達利的細眼眯得更細了。「你說你是餘的國民,卻沒有自由?」

「我想要一輛馬車。」

《速速前來!前往阿斯普山的山頂!》

「這麼點小錢就夠了?即將成爲萬能之神的人,願望也太廉價了。」

很會說話。右手上翡翠戒指閃閃發光。這個〈朱〉是個富商吧。

但出現的卻是個眼神兇惡的胖子。歪斜的嘴脣、鬆弛的雙下巴、搖晃着腹部贅肉的男人登上高臺,坐上了黃金王座。

裏達利心情很好地點頭。探出身子,浮現出令人不快的咧嘴笑容。

下一秒,星星撞上了我的頭。

「會讓人準備的。」裏達利回答。他的視線掠過我,投向我左邊年輕的女性。

「崇高而聰慧的裏達利大王,我是阿埃託斯侯爵的女兒,希娜。」

「目的是什麼?」

之後,我喫光了夾着奶酪的小麥麪包和肉乾,喝乾了一瓶葡萄酒。喫飽喝足,又小睡了一會兒,馬車已經駛入了王都的市區。石造住宅排列着。熱鬧的商店鱗次櫛比。大路上車馬往來,擠滿了人。

「是神鴉。」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三天。

《船要來了。白銀的船要來了。》

我伸出雙手,打斷了她的話。

《船要來了!白銀的船要來了!》

「見鬼,真的嗎?白銀的船真的要來了嗎?」

「據說是爲了向即將成爲神明的巡禮者大人們,祈求我國的和平與安寧。」

女子回視大王。既不問候,也不賠笑,用低沉的聲音唾棄般說道。

真是莫名其妙。我是身無分文的流浪漢。也不怎麼虔誠。把我這樣的人選爲巡禮者,天上的衆神到底在想什麼?

「其實我肚子餓扁了,能不能給點喫的?」

下了馬車,首先被帶去了澡堂。身着白衣的美女們爲我準備好沐浴。我洗了頭髮,颳了鬍子,洗淨了身上的污垢。穿上嶄新的衣服,享用奢侈的晚餐,在用水鳥羽毛做成的蓬鬆牀鋪上睡了一覺。

「爾等將成爲我國的守護神,設法讓餘的治世永遠持續下去。作爲報酬,爾等想要什麼,儘管開口。」

我警惕地撐起身體,問眼前的女子。

「想要多少?」

「喂,看那個!」

報上名字,年輕女子低下頭。白皙的肌膚、琥珀色的眼瞳,是位十足的美人。在修剪整齊的劉海下,有紫色的星印。啊,真可惜。是哪個混蛋在這麼美的人的額頭上刻了×印記。

「等等,等一下。」

「下一個,願望是什麼?」

「知道了知道了,隨你們便。」

她的口音很重。短髮如火般赤紅,額頭上刻着的是〈藍〉色印記。

「不太明白。」

裏達利用指尖敲着王座的扶手。

「是不想交稅嗎?那麼,餘承諾免除你和你一族終生的稅賦。」

〈藍〉想要反駁。但什麼也沒說,收回了下巴。從齒縫間傳來「嘖」的一聲輕響。喂喂,這女人,是對大王咂嘴了嗎?

非常幸運,裏達利似乎沒有察覺。

「那麼,」說着看向我,「你是最後一個。想要什麼?」他問道。

讓伊提亞國恢復原狀。

這樣的話幾乎要衝口而出。我費勁地嚥了回去,答道:

「請給我國內音色最好的魯特琴。」

「小事一樁。」

大王做作地拍了拍手。

「明日早晨前會全部備好。在做好出發準備之前,今晚就盡情享受宴席吧。」

第二天早晨,六匹馬拉的馬車來到了城前。是裝飾華麗、巨大的黑色馬車。

「來來,各位。上車吧上車!」

〈朱〉的商人用歡快的聲音催促。意氣風發地坐上駕車臺,親自握住了繮繩。

「隨時可以換我來駕。」我搭話道,上了馬車。〈黃〉的農婦和〈紫〉的千金、〈藍〉的神官也選擇了馬車。看起來像是獵人的〈藍〉和〈紅〉的軍人,則各自騎馬。

「那麼,出發吧!」

〈朱〉揮動繮繩。拉車的馬匹步伐整齊地開始前進。王都道路兩旁,聚集了許多想一睹巡禮者風采的人。在掌聲與喝彩中,黑色馬車肅穆地前進。

「他們需要祈禱的場所。」

「這個嘛……」

「失、失禮了。」〈朱〉抱歉地看着我。小聲說了句「對不起」,再次轉過身去。

〈黃〉尖聲叫起來。雙手抱頭,抓撓着頭髮。

「從狀況來看,不像是自殺。他是被殺的。大概和殺害神官先生的是同一個人。」

「帶了。燭臺啦香爐啦,塞了滿滿一袋子。」

「那麼是毒殺⁉」〈紅〉軍人用刺耳的聲音問道。「還是自殺⁉」

明斯村騷動起來。

老實說,我很驚訝。〈藍〉也和我想的一樣。被她的鄉下口音和遲鈍的外表騙了。這傢伙,相當聰明。

「那、那我們,會被殺⁉」

第二天的早晨,巡禮者們聚集在馬車周圍。〈朱〉的商人環視衆人,歪着頭。

敲門。但沒有回應。

「行李不見了。」

「明明那麼精神,怎麼會突然去世呢,難道是有什麼疾病嗎?」

巡禮者是有錢的。這一點無人不知。比起住旅店,森林裏更安全吧。遵從〈紅〉的這番話,我們決定在森林中露宿。首先由軍人和獵人守夜。對四個人來說有點擁擠,所以我鑽進馬車底下,蓋上毯子睡了。

「冒牌貨上不了白銀之船。也得不到神的力量。就算我們分辨不出,衆神也一定明察秋毫。」

我敲了敲額頭的×印記。

〈紫〉壓低聲音告誡。〈藍〉的神官卻大膽地哈哈大笑。

「就算勒死他,情況也不會變。死掉的人也不會復活。」

「做這種沒用的事。」

「但是,裏達利大王不是熱情款待了我們嗎?」

〈紅〉抱起了〈朱〉的遺體。

「請說是現實。」〈朱〉回頭看向馬車內,咧嘴一笑。「自由經濟會讓國家富裕。廢除財富壟斷,也能幫助貧窮的人們。」

「我開門了哦?」

「不對!如果我是犯人,怎麼會特意告訴你們這是毒殺!」

〈紅〉抓住了我的胸口。雙手揪住衣領,用力勒緊。

「咱要是成了神,可能會把這個王國搞垮。那個大王怎麼可能放過咱這種危險分子。」

「請不要說那種話。」

馬車裏留下了尷尬的沉默。這時我該說個笑話緩和氣氛纔對,但怎麼也說不出口。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話是這麼說……」

「咦?神官先生怎麼了?」

「您是樂師嗎?」

「全員到齊。」

「我想成爲音樂之神,唱出動人心絃的歌謠呢。」

「只是僞裝成那樣罷了。藏起他的行李,僞裝成強盜作案,是爲了讓我們放鬆警惕。」

「犯人抓到了嗎?」

「美男子先生,您會怎麼做呢?」

對〈藍〉的話,〈紫〉的千金深有同感地點點頭。

「那不是款待。是懷柔。」

村民們立刻被集合起來。但是——

「同一個人——嗎?」〈紫〉抬眼看向我。「殺害神官大人的,不是覬覦財物的盜賊嗎?」

「您祈求什麼呢?」

我抬起〈朱〉的右手。

說完,不等回應,他就徑直走出了馬車。

「沒有貧困的世界、豐收的大地都非常好。但如果我得到了萬能之力,我會把稅率降得更低呢。」

「去埋了他。樂師,你也來幫忙。」

「有道理。」〈藍〉表示同意。「心靈的安寧與生活的安定,這個國家正缺少這些。」

「真是相當俗氣的神大人呢?」

〈紫〉眨了眨眼,覺得有趣地笑了。

「是你殺了神官,給這男人下了毒嗎!」

馬車穿過市區,奔馳在通往阿斯普山的街道上。窗外是平緩的丘陵。天氣極佳。風清爽宜人。是非常舒適的旅程。

但〈藍〉不爲所動。

「所、所以說,不是——」

「殺人者就在我們之中。」

「你、你做什麼!」

聽到這話,〈紫〉和〈黃〉嚇得臉色僵硬。這也難怪。裏達利脾氣暴躁,心胸狹窄。光是說壞話就可能掉腦袋。

看着狂熱的人羣,〈藍〉的神官煞有介事地畫了個祈禱的手勢。

當天傍晚,馬車按計劃抵達了明斯村。明斯村的村長熱情款待了我們。享用美食,喝葡萄酒,恰到好處地微醺後,我鑽進了牀鋪。

讓嗚咽的〈紫〉在椅子上坐下後,我在〈朱〉身旁跪了下來。壓開他的下巴,窺探口腔。舌頭像喝了墨水一樣變得烏黑。

如果得到了萬能之力,想逆轉時間的流逝,讓故鄉的人們復活。但伊提亞王大概不希望這樣。過去無法改變,但未來可以改變——那是他的口頭禪。

我撥動了魯特琴的琴絃。響起「撥楞、撥楞」的、有些哀傷的音色。

〈紅〉的軍人沉吟道。他叫來村長,高高在上地命令:

〈紅〉吊起眼角喊道。臉漲得通紅。嘴脣顫抖。他的全身都在訴說,輸給這種鄉下女人是屈辱。

沒有人逃跑。

「將那俗物大王趕出神殿,讓人們重拾信仰。爲此衆神才賜予我星辰。」

〈紫〉佩服般地低語,看向我。

只看了一眼屋內,〈朱〉就發出了粗啞的慘叫。〈藍〉仰面倒在牀上。喉嚨被割開,血濺得滿屋都是。我摸了摸他的手腕。沒有脈搏,肌膚已經冰冷。

啊,得救了。我回以微笑,答道:「樂意之至。」

「指甲也變黑了吧?喝了含有德羅莫斯花種子的毒,舌頭和指甲就會變成這樣。大概是昨晚他喫喝的什麼東西里,被下了德羅莫斯毒。」

「住手。」

「一定會抓到犯人的。」村長情緒激動地說,但我們沒有時間等待了。距離白銀之船抵達阿斯普山,只剩下五天。我上了馬車。先上車的兩位女性——〈黃〉的農婦和〈紫〉的千金不安地看着我。

「沒有爭鬥與貧困的和平世界,那正是我的願望。」

第二天早晨,馬車裏的〈朱〉商人已經冰冷。發現的是〈紫〉。呼喚也沒有回應。搖晃也不醒。這才發覺他的異樣。

〈藍〉的獵人唾棄道。

〈藍〉用手刀擊打〈紅〉的右肘。看起來沒怎麼用力,但〈紅〉呻吟着鬆開了手。

她看向旁邊的農婦,問道:

脖子被勒緊。呼吸困難。啊,糟了。眼前,暗下來了。

「哎呀,到此爲止。」我將食指按在脣上。「在女士們面前,別談什麼滅亡國家的事啊。」

對聲音顫抖詢問的〈紫〉,我聳了聳肩。抱起魯特琴,在昨天相同的位置坐下。試着彈了幾曲,想稍微安慰一下大家,但輕鬆的氣氛沒有回來。〈朱〉的商人偶爾想起似的說些笑話,但沒人笑得出來。

「是、是你吧!」

「大家考慮得真周到呢。」

「是大地守護神呢。真棒!」

「冷靜!」〈紅〉用尖利的聲音說。「我等是被選中的巡禮者。若登上神之座,任何願望都能實現。這樣的人,即便是裏達利大王的命令,殺人也於理不合!」

「神官先生,神官先生,您醒了嗎?」

「他帶行李了嗎?」

「那樣大的力量……我承受不起。」〈黃〉搓着雙手。「但是,如果可以實現的話……我希望大地永遠豐收……」

「召集全村村民!立刻確認是否有不見蹤影的人!」

「我等將加入衆神之列,獲得萬能之力啊?大王之流,已不足爲懼。」

「能讓我們聽一曲嗎?」

「無須擔心!」〈藍〉「咚」地拍了拍胸口。「若是我獲得萬能之力,立刻廢黜大王,讓人們重拾信仰,實現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給你們看。」

「各位小姐們是夢想家啊。」

打過招呼,我推開了門。

「即便如此,也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

這麼說來,確實不見蹤影。雖然看起來精神,但實際上年紀相當大了。也許是旅途勞頓所致。雖然不忍心叫醒他,但也不能丟下不管。我和〈朱〉的商人決定去接〈藍〉的神官。

〈藍〉的女子環視血染的房間,指出。獵人習慣血腥或許不奇怪,但看到熟人的屍體也面不改色,就不那麼可愛了。

「那麼,是強盜作案了?」

「這是德羅莫斯毒呢。舌頭都變色了,還有,看。」

「啊,就是這個!」〈朱〉的商人恍然大悟般叫起來。「終於想起來了。您好像是伊提亞王宮的樂師——」

「說得倒好聽,你是想用這種話轉移嫌疑吧!」

〈朱〉從駕車臺插話進來。

「殺人者大概不是巡禮者。是殺死真正的巡禮者,在自己額頭上畫上星印,冒充巡禮者的冒牌貨。」

打破沉重氣氛的是〈紫〉的美人。她微微一笑,指向我的魯特琴。

「我就知道會這樣。」

也就是說——我環視巡禮者們。

埋葬了〈朱〉之後,馬車再次向東駛去。繮繩由我握着。並行的馬背上,〈紅〉瞪着我。唉唉,似乎還在懷疑我。

想着可能被下了毒,對葡萄酒和攜帶食物都難以下手。森林中雖有清泉湧出,飲水不成問題,但食物就不行了。雖然想在中途的村莊購買食物,但邊境的村莊貧窮,沒有儲備糧食的餘裕。無論出多少錢,沒有的東西也沒法賣。這樣一來,只能依靠〈藍〉獵到的鳥和兔子了。她獨自進入森林深處,也採來了果實和堅果。靠這些,我們勉強維持着。

剩下的時間還有三天。雖然還有餘裕,但這五人中有殺人者。我不認爲事情會那麼順利。〈朱〉被毒殺後,爲了互相監視,我們決定不在馬車裏,而是在篝火旁睡覺。

那是接近午夜時分的事。

「住手!危險!」

被〈藍〉的聲音驚醒。我撐起身體,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一輛馬車立刻從身後疾馳而過。我瞬間頭皮發麻,冷汗直冒。好險。再晚一秒醒來,肯定就被軋死了。

「那老太婆,搶跑算什麼卑怯!」

〈紅〉軍人用剛睡醒的聲音叫嚷。他氣勢洶洶地逼近守夜的〈藍〉,似乎要撲上去。

「你,爲什麼不阻止!」

「抱歉啊。我去解手了。」

〈藍〉把弓背到肩上,輕盈地躍上馬背。似乎要去追〈黃〉。馬車上放着我的魯特琴。要是被帶走了就麻煩了。我站起身,朝〈藍〉喊道。

「我也去!」

女獵人咂了咂舌,顯得很麻煩,用右手拇指指了指自己身後。

「快點上來。」

「那麼希娜大人請上我的馬。」

不能把千金一個人留在森林深處。軍人扶着〈紫〉,讓她坐在自己身後。

藉助月光,我們追趕着馬車。穿過森林的道路很窄。而且到處有樹根突出地面。〈黃〉是貧窮農婦。不可能習慣駕馭六匹馬拉的馬車。搞不好會連人帶車翻倒。

不祥的預感應驗了。前方有拉車的馬匹跑來。來不及阻止就交錯而過。再往前跑,就聽到了馬匹淒厲的嘶鳴。森林裏,馬車翻倒了。我跳下馬,奔向那輛損毀的車。

倒地的馬匹、脫落的車輪、散落的木片,其中倒着〈黃〉。仰面朝天的她腹部,刺入了一根折斷的車軸。

「請振作點。」

「什……麼?」

「對不住啊。還以爲你是個徒有知識、腦袋空空、輕浮的小哥呢。」

「開什麼玩笑!」

那血、那腫脹的樣子,那不是與〈紅〉搏鬥造成的傷。是因爲與〈紅〉搏鬥才暴露的傷。她在額頭上紋了刺青。用白粉遮掩了皮膚的腫脹。〈紫〉的星是假的。她纔是暗殺者。

我們奔向吊橋。橋身纖細,搖搖欲墜。在我戰戰兢兢邁步的同時,〈藍〉輕盈地穿過了橋。

將〈黃〉的錢送到了克里諾斯村。說明了情況,她的兒子菲諾號啕大哭。他的妻子說「這下能買藥了」,流着淚低下頭。兩人說「至少作爲報答」,把自己的防寒服讓給了我們。

我從岩石後探出頭。前方不遠處有座吊橋。冰雪妝點的橋身,微微搖晃着。橋上可以看到兩個人影。〈紅〉的軍人抓住〈紫〉的頭,似乎想把她推下橋。

「阿斯普山靠近山頂的地方,氣溫會驟降。這個季節天氣尤其多變。請務必多加小心。」

「還是說要殺了我?」

「請住手!像您這樣的人,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保證。一定會送到。」

「爲什麼這麼想?」

「請您先走一步。我隨後追上。」

「別怕了。殺手死了。」

耀眼朝陽映照着白色的雲海。白銀色的船駛過光芒閃耀的雲海。白銀之船渡過雲海,右舷靠向我們站立的懸崖,靠岸了。站在船甲板上的人,頭髮、衣服,連膚色都是銀色的。容貌端正,但看不出年齡和性別。

多虧了她準確的處理,出血終於止住了。但我的身體冰冷如冰。困得不行。好像一步也動不了了。

我們被考驗了。

「明白了。」

我停下手,仰視〈紅〉。看着他的臉,我終於明白了。這男人不是什麼忠臣。他是想得到神之力,成爲超越裏達利的絕對君主。

從燃燒崩塌的城中,伊提亞王讓我逃了出來。

不久,腳下出現了雲海。天空泛白,雲層淡淡地發光。

「把人大老遠叫到這裏,最後還要自相殘殺嗎?拼死拼活來到這裏,難道試煉還不夠嗎?什麼衆神之船,這混蛋!」

「隨你便。」

忽然感到風勢減弱。霧氣變薄,視野明亮起來。

〈藍〉用低沉的聲音笑了。

琳克絲指向東方的天空。

話雖如此,但還是困得睜不開眼睛。

「在前面的,克里諾斯村……有我兒子夫婦……」〈黃〉咳嗽着,吐出鮮血。「我的錢……交給兒子菲諾……孫子的病……買藥……」

留下歷史。傳承下去。那是他最後的話語。

「閉嘴,蠢貨。」啪地敲了下我的額頭。「你,不是要傳承歷史嗎。伊提亞王就是爲了這個才讓你逃走的吧。你啥也沒幹,就要放棄了嗎?」

與激動的我相反,琳克絲異常冷靜。

「這不是明擺着嗎。因爲處理掉忤逆大王的人,是我的工作啊。」

「這傢伙受傷了。不早點看醫生會死的。所以讓他上船。好好給他治治。」

「不好了!」

「已經沒事啦。」

「你們要求不多。即使成了神,也不會危害大王大人。所以放過你們也無妨。」

「別睡,笨蛋。」她粗魯地搖晃着意識朦朧的我。「站起來。站起來走。不在今晚內翻過這座山,就趕不上明天的朝陽了。」

「咱叫琳克絲。」她一邊策馬前行,一邊說。「你呢?」

扒開馬車的殘骸,我尋找着自己的魯特琴和〈黃〉的行李。

「伊提亞沒有文字。所以歷史全靠口傳。將歷史譜成音樂傳承下去,是身爲樂師的我曾經的職責。」

銀色的人看了看琳克絲,又看了看我。

「別動。馬上給你止血。」

「那女人是小偷。是破壞馬車的罪人。」

一邊搜尋着〈黃〉的行李,我一邊問〈藍〉。

琳克絲跑向我,按住傷口。

「都到了這一步,我可沒打算放棄。」

正如其言,開始登山不到半天就下起了雪。斜坡上積雪溼滑。馬已經無法使用了。我們穿上菲諾夫婦贈送的防寒服,踩着鞋底釘有釘子的長靴,踏雪前行。

「不行了。已經……走不動了。」

「既然身份暴露了,就不能讓你活下去了。」

我找到了魯特琴。確認它沒有損壞,鬆了一口氣。

我喊叫的同時,〈紫〉抱起了琳克絲。不給任何抵抗的機會,將她拋下了橋。琳克絲拼命伸手,指尖勾住了吊橋的底板。想要救她的我,遭到了〈紫〉的襲擊。我躲開刺來的短劍,抓住了〈紫〉的右手腕。

「實際上,就是腦袋空空又輕浮。」

「上船的是這傢伙。」

「斯馬拉庫特。」

我愕然,回頭看向琳克絲。看着認真點頭的她,我明白了一切。

我喫了個大驚,瞬間躲到岩石背後。

「沒關係。」我說。「想逃跑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不能亂來。」

拍了拍她的臉頰,〈黃〉微微睜開了眼睛。

「說得真好。你的腦袋要是空空,那我就是空空如也的空罐子了。」

回過神時,我已經喊了出來。

「咱不是殺手。」她嘀咕着別小看人,輕輕咂了咂舌。「不過,你也不是殺手。」

「之前死掉的那個男人說過。你是伊提亞的樂師。伊提亞被裏達利大王燒滅了。那種國家的人,不可能成爲大王的爪牙。」

「看,太陽昇起來了。趕上了!」

我喫了一驚,停下了腳步。

「等等。」

「對不起……我……」

「你也去怎麼樣?」

「故乘船者一次僅限一人。」

女子抱歉似的撓了撓頭。

「琳克絲,離開那個女人!」

留在這雪山一人獨處,就意味着死亡。

〈藍〉制止了想要衝出去的我。她拿起了弓。搭箭,充分拉滿,朝吊橋射去。

「真打算送去嗎?」

〈藍〉輕輕抱住了瑟瑟發抖的〈紫〉。

她高舉短劍。下一秒,她的胸口中央刺出了一根黑色的楔子。被黑色箭矢貫穿,無聲倒下的〈紫〉身後——啊,是什麼時候爬上來的呢,琳克絲正舉弓而立。

也就是說,琳克絲或者我……沒能上船的一方會死。

馬背上的〈紅〉軍人問道。

「上來吧。咱也一起去。」

我苦笑着坦白了。

彷彿被什麼引導着,箭矢命中了〈紅〉的左肩。他發出野獸般的吼叫,踉蹌着鬆開了〈紫〉。右手抓住箭矢,想用力拔出。〈紫〉趁機將他推了下去。他的身體騰空而起。伴隨着長長的慘叫,〈紅〉的軍人墜入了黑暗的谷底。

「那座吊橋上——」她邊說邊指向前方。「好像出了什麼事。」

〈紅〉調轉馬頭,沿着來路返回。同乘他馬匹的〈紫〉擔心地看着我,但並沒有要求〈紅〉停下馬。

「會趕不上時限的。」

該死,戳到痛處了。被這麼說就睡不着了。我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藉助她的肩膀,好不容易過了吊橋。但沒走幾步,眼前又暗了下來。每走一步,膝蓋都像要碎掉一樣。

藉助她伸出的手,我坐上了她的馬。

「啊!」

「我知道。」

「怎、怎麼了?」

我握住了〈黃〉的手。

「是這樣啊。」

淚水從她眼中滑落。她安心般地閉上眼睛,就這樣斷了氣。

「生病的孩子也一樣沒有時間了。」

爲什麼會回答,我自己也不明白。這是我逃出伊提亞以來,第一次說出真名。

她把我往前推。

我終於找到了〈黃〉的行李。

默默地不斷邁步,終於快到山腰時。

突然,〈藍〉叫了起來。

眼中含淚,〈紫〉緊緊抱住了〈藍〉。或許是因爲與〈紅〉搏鬥,她的黑髮凌亂。紫色的×印記邊緣滲着血,周圍的皮膚腫脹起來。

這女人,果然聰明。

「乘上此船者,將成爲人類進化的指針。」

「你,不想要神之力嗎?」

即便如此,還是拼命走着。一步一步,向前邁進。在夾雜着雪花的冰冷寒風中,在漆黑漆黑的夜色裏,走了好幾個小時。

「不僅是伊提亞的歷史,連帶相關的知識也都灌輸了,所以對毒藥啊暗殺啊也變得熟悉起來了。」

但是——〈紫〉說着,拔出了短劍。鮮血噴湧,染紅了她的臉。

她的膝蓋頂上了我的心窩。我一陣乾嘔,單膝跪在了橋面上。短劍刺入了左臂根部。火燒般的劇痛。

這纔是最終的試煉。

「〈藍〉之星啊。」

銀色的人手按胸口,恭敬地低下頭。

「歡迎您。」

「你這傢伙,不聽人說話啊。」

琳克絲煩躁地逼近銀色的人。

「咱沒啥理想。就想在森林裏自由自在地過日子。但這小哥有理想。要是這傢伙成了神,肯定能改變世界。」

聽到這話,我眼眶發熱。

不對啊,琳克絲。該活下來的是你。像你這樣的人,才配得上獲得神之力。

我繞到她背後,用盡全力推了她的背一把。支撐着我爬上雪山,她的腳大概也確實到極限了吧。琳克絲一個趔趄,倒在了銀色甲板上。

「你幹什麼,混蛋!」

琳克絲跳了起來。想回到懸崖邊,卻被無形的牆壁阻擋。她用拳頭捶打着那牆壁,放聲大喊。

「混蛋,別耍帥!你這輕浮的、笨蛋、蠢貨、大傻瓜!」

傾瀉而出的辱罵。白銀之船緩緩啓動。她從甲板上大喊。拼命的模樣,聲嘶力竭地大喊。

「別死啊斯馬拉庫特!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活着歌唱!活着活着繼續歌唱下去!」

琳克絲的聲音遠去。載着她的白銀之船,在雲海中留下銀色的航跡,消失在朝陽之中。

我長長地吐了口氣。抱着魯特琴,仰面倒下。做了傻事的後悔,和「這樣就好」的滿足感,在胸中交織。連擦去湧出淚水的力氣都沒有,我將意識交給了睡魔。

再次醒來時,我已在克里諾斯村。

據菲諾說,我好像是和雪一起從雲中掉下來的。

我沒能成神。再次被送回了人世。和獲得額前星印前一樣,沒有錢也沒有家。剩下的只有魯特琴。所以我只能歌唱。將那個被抹殺的國家的歷史、在那裏生活過的人們的故事,譜成音樂,繼續歌唱。

守門人扭曲了嘴脣。她手中的槍滴溜溜轉了一圈,槍尖指向了他。

我感到胸口激盪。眼眶發熱。但是,爲什麼呢?怒火從心底湧起。

「你的言行令人不快。」

逃離了大王的魔掌,在大陸各處流浪。渴望自由的年輕人們傾聽着我的歌。然後,他們戰鬥了。那是漫長漫長的鬥爭。鎮壓與反叛反覆上演,不知不覺已過了十多年。在接連不斷的肅清風暴中,國民一齊揭竿而起。他們包圍了裏達利的城池,日夜不停地高唱革命之歌。

「並不悲傷,人爲何會哭泣?其答案是『Emotion』——激烈湧動的感情會撼動人心。不只有悲哀與痛苦,在憤怒與歡喜的瞬間,人也會流淚。」

說着,他再次將目光轉向少女——然後,他啞然失語。

烏鴉「嘎」地叫了一聲。彷彿事情已了,它展開翅膀飛了起來。在淚光模糊的薄暮天空,藍黑色的烏鴉如同融入其中般,消失在暮色裏。

每次看到刺眼的朝陽或美麗的夕陽,至今仍會不自覺地尋找白銀之船。雖然說着「纔不要當什麼神」,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幻想着歸來的琳克絲。

「那時候,如果我答對了,是不是也能登上白銀之船?是不是也能和你一起,前往衆神的世界?」

羅格深深嘆了口氣,垂下肩膀。他的右手中,石板彷彿警告般閃爍着文字。

瞬間,白色沙丘之間,潺潺流出了清水。滔滔流淌的清水,轉眼間潤溼了沙漠,不久形成了一片大湖。青色的水面上倒映着顛倒的塔。微風中泛起漣漪,塔也隨之搖曳。

「好美……」

守門人身後,鎖鏈斷裂了。束縛白塔的黑色鎖鏈,又一根升起白煙,消失了。

尖利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羅格戲謔般地閉上一隻眼。

「好厲害!」

『Don9;t rush.(不要太急。)』

「若是惹你不快,我道歉。」

烏鴉仰頭看着我,用尖銳的聲音叫道。

「今天就到這裏。」

「人心複雜且充滿矛盾。能夠同時懷抱相反的感情……喜悅與悲傷,愛與憎恨。正因如此,人的情動纔是如此豐富而美麗。」

「找到了。』羅格說道。

「好厲害!好厲害啊!」

羅格輕敲石板,表示明白。

無法承受這股壓力,裏達利終於投降了。被他支配的各國,取回了自治與自由。

「沒錯。」

不要畏懼,向前邁進。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所以就拿槍對着我?」

過去無法改變,但未來可以改變。

唱完漫長的歷史,我的手指離開了魯特琴的琴絃。

沒錯。剛纔那是琳克絲。

一句自然的低語漏了出來。彷彿對自己的話感到驚訝,守門人少女將手按在胸前。

那是我的名字。是如今已無人知曉、在遙遠過去捨棄了的我的本名。

「我一點都不厲害。這份自由,是許多年輕人流下鮮血、汗水和淚水才贏得的。不是因爲我歌唱了歷史。更不是你成了神的結果。」

烏鴉什麼也沒說。即便如此我也明白。琳克絲一直在看着我。即使成了神也沒有忘記。爲了慰勞我,爲了傳遞話語,派來了神鴉。這讓我高興。無比自豪。但卻又悲傷、嫉妒,悔恨的淚水止不住。

說到這裏,他停下話語,看着少女,露出了極其微小的笑容。

行囊上停着一隻烏鴉。光亮的羽毛映着夕陽,泛着藍黑色的光澤。

「喂喂,學什麼樣子?」

響起了熱烈的掌聲。聽衆們紛紛道謝,毫不吝惜地將錢幣投入我的行囊。停下收拾的手,我仰望着染上茜色的晚霞天空。

「感動了嗎?想哭的話可以哭哦?需要的話,我的胸膛可以借你靠靠?」

「幹得好啊,斯馬拉庫特!」

舉着槍的守門人,正在哭泣。赤褐色的雙眼中,大顆的淚珠滾落。那淚水不斷湧出,彷彿永無止境。

「這就是『Emotion』?」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