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問
《睿智圖書館與十個謎題》 · 多崎禮 · 1.3萬 字

那裏沒有聲音。
沒有風,也沒有色彩。
大地被沙掩埋。一望無際的巨大沙漠。那沙是白色的。白得像枯骨。天空晦暗,沉澱爲渾濁的灰色。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月亮。分不清時間、地點,甚至方向。
在這片死亡的沙漠中,一位旅人獨自行走着。
磨損破舊的古老長靴,滿是污漬的外套,深深拉下的風帽下,是覆着邋遢鬍鬚的下巴。被太陽灼曬的肌膚,突出的顴骨,從黑色前發的縫隙間,窺見一雙如死灰般黯淡的眼眸。眼角刻着細密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卻銳氣逼人。
他登上巨大的沙丘,在那裏停下了腳步。凝目望向地平線的彼方。目之所及,連綿的白色沙丘,如同洶湧的白色沙海。
其中似乎矗立着什麼。沒有高聳入雲,但也不至於低矮到被忽視。不是岩石,也不是土塊。那是一座無機質的白色高塔。
旅人垂下視線。右手攜着一塊黑色石板。其表面浮現出金色的文字。
『Found. (找到了)』
男子微微頷首。他踢散沙粒,從白色沙丘上滑下。以不知疲倦的步伐,又翻過了數座沙丘。
塔矗立在沙漠的正中央。由六個平面構成的六角錐體,靠近頂點處似乎有迴廊般的突出,上面覆蓋着六角形的屋頂。白色的塔身上纏繞着數道粗大的鎖鏈。每一道鐵環都大如人頭。沒有窗戶,也沒有裝飾。唯一的入口是一扇鏽成深紅色的鋼鐵大門。
門前有一道白色的人影。纖細的下巴,挺直的鼻樑,緊閉的眼瞼,纖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陰影。身體包裹在寬鬆的衣物中,彷彿一旦擁入懷中便會感到溫潤柔軟,甚至能感受到呼吸與心跳。然而,她並非人類。那是擁有白瓷般肌膚的少女雕像。
雕像環抱着一杆銀槍。槍刃根部鑲嵌着寶石。槍尖如新月般打磨得鋒利。這少女像似乎是守護神,是這座塔的守門人。
男子停下腳步,仰望着眼前的塔。
「怎麼樣?」
他聲音乾澀地問道。彷彿回應一般,石板表面浮現出金色的文字。
『This is it. (就是這裏)』
旅人重新抱好石板,朝塔的方向,謹慎地邁出腳步。就在距離僅剩幾步之遙時,毫無預兆地,雕像動了。銀槍流暢地一閃,槍尖指向旅人。
「吾問汝。」
雕像開口了。那是冰冷、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白色的眼瞼依然緊閉,嘴脣和表情也紋絲未動。
棲布爾一族畏懼《惡鬼》。因此規定只能夜間離開巢穴。而棲息在森林裏的肉食獸大多是夜行性。夜間在森林中尋找食物,可謂是玩命的工作。
被叫到名字,阿哈特喫了一驚。是沒聽過的聲音。不是女王。是年輕男性的聲音。
「森林外面有《惡鬼》啊!你,你和《惡鬼》一起生活過?」
「請放過我吧。」羅深深嘆了口氣。「寢室空氣不好,讓人窒息。」
「你當時爲什麼救我?」
當時還是個孩子的阿哈特,聽了這話渾身發抖。
「如果有野獸侵入巢穴,《戰士》們就要合力與之戰鬥。」
「我是羅。是你救過的《森林的孩子》。」
這份心情阿哈特也深深理解。在這種雨夜被關在巢穴深處,光是想想就令人沮喪。
阿哈特老實地道歉,年輕男性輕輕地笑了。
「拼死戰鬥。受傷倒下,最先被喫掉,爲同伴們爭取逃進巢穴深處的時間。」
「對手若是野狗或狐狸,尚可對付。若是狼或野豬,就用盾牌堵住通道,用聲音和劍威嚇驅趕。最糟糕的是飢餓的熊。那不是我們能對付的對手,即使用盾牌堵路也會被撞破。」
「還是那麼大大咧咧呢。」
那還是阿哈特當《外出者》的時候。在離巢穴不遠的森林裏,她發現了一個哭泣的孩子。那孩子凍得發抖,肚子餓得厲害。猶豫再三,阿哈特還是把他帶回了巢穴。分給他自己的食物,讓他在自己的鋪位上休息。等到他體力恢復,就帶他去了《挖洞工》那裏。
「這到底是什麼?」
不久,阿哈特從《勞工》晉升爲《戰士》。從女王那裏得到了象徵《戰士》身份的骨劍,也受到了同伴們熱烈的祝福。她滿心歡喜,充滿了自豪。
「因爲每晚都和女王同衾而眠。氣味染上了吧。」
「從前的事?」
阿哈特作爲《戰士》勇敢地戰鬥過。與野狗搏鬥,擊退狼羣,負傷無數。也曾傷口腫脹、發着高燒,在生死邊緣徘徊。《戰士》們相繼死去。那位教導她《戰士》覺悟的內特也死了。即便如此,阿哈特依然毫無畏懼地戰鬥,並且活了下來。這樣的她,被同伴們稱爲《最強最勇的戰士》。
「好久不見,阿哈特。」
棲布爾一族生活的巢穴很寬敞。育嬰室、工作間、倉庫、運動場,一應俱全。即便如此,他們仍不斷擴展巢穴,是爲了尋找新的覓食地。
旅人嘆了口氣。「怎麼辦?」他問黑色的石板。
心裏有了底,漸漸地,外出也變得愉快起來。森林充滿了刺激與魅力。新鮮青草的氣息、芬芳的花香、樹幹滲出的甘甜汁液、沙沙啃食嫩葉的毛蟲、野鼠們相互警告的「嘰嘰」聲、窸窣撥開草叢跑掉的兔子。
『Searching… (搜索中……)』
「連氣味都變了。簡直像女王一樣的氣味。」
說到這裏,羅打住了話頭。輕輕咳了一聲,重新開口。
前輩《戰士》內特說道。
說着,羅哧哧地笑了。
「這麼說,難道你——」
「不知道嗎?難道……把我忘了?」
「什麼?! 」
「你來幹什麼?快點回寢室去——不對,陛下,請您速回寢宮。」
「卡麗莎?是別的巢穴嗎?」
阿哈特暗自嘆了口氣。雨夜總是讓她無比渴望去森林。但不能擅離崗位。有責任的《戰士》不可能被允許隨意去森林玩耍。
「卡麗莎是森林外一座城鎮的名字。」
接下來她從事的工作是《外出》。深夜離開巢穴,去採集堅果和果實。森林充滿危險。長着銳利獠牙的狼會成羣結隊地捕食棲布爾。若是遭到熊襲擊,一擊便會喪命。對兇猛的肉食獸而言,棲布爾是脆弱的獵物。被發現就會被獵殺,被抓住就會被喫掉。
「等等。」旅人舉起雙手。「我沒有武器,也無意爭鬥。我們先心平氣和地談談如何?」
「聽好了,阿哈特。白天的時候,絕對不可以離開巢穴哦。」
「是啊。」羅回應道。「這樣的夜晚,會讓人想起從前的事。」
「那、那該怎麼辦呢?」
內特說,這就是《戰士》的覺悟。聽了這話,阿哈特也下定了決心。即使自己死去,只要能救下女王、王和同族的夥伴們,那就行了。死亡是可怕的。但比起作爲《勞工》挖洞、種芋頭和蘑菇、照顧孩子而活,她覺得自己更適合作爲《戰士》守護同伴而死。
『Try. (試試)』 石板上文字閃爍。
「不聽人言,是吧。」
第一次離開巢穴時,阿哈特顫抖不止。光是想象遇到肉食獸或《惡鬼》,就害怕得想吐。但在這裏,她的鼻子再次派上了用場。阿哈特能分辨出危險的氣味。她能及早察覺肉食獸的接近,迅速逃回巢穴。
福斯用低沉而令人不安的聲音說道。
阿哈特困惑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腳步聲。有人沿着走廊走來。不像是巡邏的《戰士》那麼沉重。還有這香氣。花蜜般的芬芳。這是女王的氣味。但這個時間,女王本該在寢室休息纔對。到底是誰?阿哈特豎起耳朵。神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在倉庫前停下了。
「是的。我,被選爲王了。」
阿哈特從小就嗅覺靈敏。朝哪個方向擴展巢穴能找到食物,她能用鼻子嗅出來。芋頭的羣生地、流出甘甜樹液的根莖……她發現了許多食物來源,因此得到了其他《勞工》的另眼相看。分配到的食物也變多了,阿哈特茁壯地成長起來。
阿哈特用傻乎乎的聲音喊道。
雕像沒有回應。銳利的槍尖依然直指着他,宣告道:「是逃,是死,還是作答。十秒之內做出決定。」隨即開始倒計時。
石板表面映出白雪覆蓋的險峻羣山。山麓蔓延的幽暗森林。裸露的巖壁。灰褐色的懸崖。那裏有什麼東西。有什麼在蠕動——
『This is a game. (這是遊戲)。Not interference. (不是干涉)。』
『No time to argue. 沒時間爭論了。』
「真是詭辯。」
夜深了,換崗的哨兵來了。阿哈特本打算回自己的巢穴,中途卻改變了主意。她走向西口。附近有個廢棄不用的倉庫。倉庫天花板上有個小小的通風口,雨水正從那裏飄進來。
阿哈特站在通風口下方。抬起頭,水滴打在臉頰上。淅淅瀝瀝的雨聲迴響。能聞到溼潤的泥土和濡溼青草的氣味。久違的雨水氣息。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氣,一種近乎憤怒的感情湧上心頭。想出去。想大聲叫喊。想在雨中奔跑。這樣的衝動不斷上湧。
「在被丟棄在這片森林之前,我生活在卡麗莎。」
「就這樣。」阿哈特信心十足地回答。「我沒有捱罵,你也沒被趕走。也就是說,我的判斷是正確的。」
內特的聲音沙啞,頭髮散發着乾涸的血腥味。那是《戰士》的氣味。阿哈特握緊劍柄,戰戰兢兢地問道。
男子「唉」地低聲抱怨,然後朝雕像張開了雙臂。
「能別用那種語氣說話嗎?被你這麼畢恭畢敬的,背後發癢得受不了。」
「回答的機會只有一次。逃則斬首。不答則削頸。答錯則貫心。」
『Completed. (搜索完成:)Play. (播放。)』
「其實,有件事我從很久以前就想問你了。」
「抱歉。忘了。」
羅走進倉庫,站在通風口下方。阿哈特站在他身旁,側耳傾聽雨聲。飄進來的雨打溼了兩人的頭髮。他們沉默地站着。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只是沉默地聽着雨聲。
就在某一天。阿哈特和往常一樣在東口站崗。《門蓋》對面飄來雨的氣息。雖然還聽不到雨聲,但不久就會下起來吧。
還有其他快樂的事。阿哈特擅長嗅出食物的氣味。當其他《外出者》還在爲尋找食物而滿地爬時,她就能輕而易舉地找到它們。酸甜的醋栗莓、芳香的河慄果、有塵土味的蓬蓬菇、有黴味的丸菇……阿哈特的籃子很快就裝滿了。喫不完的部分則進了她的肚子。每次離開巢穴,阿哈特都能把肚子喫得飽飽的。她長得比其他《勞工》都要高大,或許就是因爲這種「偷喫」。
石板上金色文字明滅閃爍。旅人默默注視着。雕像少女紋絲不動,槍尖依然對着他。
「這樣啊。你變聲了呢。」
「我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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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干涉是違反戒律的。」
「我纔沒擺架子。」
阿哈特把臉湊近羅的肩膀,嗅了嗅他頸間的氣味。
「對對,阿哈特就該這樣。」
阿哈特是《戰士》。體型高大,力量也強。但這樣的她,曾經也是《勞工》。從保育所出來後,第一份工作和其他孩子一樣,是《挖洞工》。
但在巢穴之外,有比狼和熊更可怕的東西。告訴她這些的,是《教育員》福斯。
「吾問汝。」雕像毫不遲疑地說道。「生於無盡長夜者。不識光明,不知色彩。然而,爲何渴望得見世界,渴望獲取知識?」
巢穴有三個出入口。第一個是水口。顧名思義,是汲水用的出入口,面向瀑布後方敞開。第二個是西口。就在田地旁邊。由於入口附近有儲藏庫,老鼠、兔子,有時甚至蛇和狐狸也會進來。捕捉它們並交給《料理員》,也是《戰士》的工作之一。第三個東口,則面向森林敞開。《外出者》外出時也使用這個口。東口很大,通道也寬。因此,即使關上藤蔓編織的《門蓋》,也無法完全防止危險的肉食獸侵入。
「我明白了。回答你的問題就是。」
「就只是這樣?」
但想到再也不能去巢穴外面了,又感到有些寂寞。《戰士》的職責是守衛巢穴。必須輪流在巢穴入口附近站崗,日夜不停地看守。
「你是誰?」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還像以前那樣,對我擺架子就好。」
「真是個舒服的夜晚。」阿哈特低語。
倒計時,還剩兩秒。
「啊!」阿哈特小聲驚呼,拍了下手。「是我撿回來的那個森林孩子啊!」
「白天的森林裏有《惡鬼》出沒。他們兇暴,嗜血,連不喫的獵物也會殺掉。而且非常狡猾,會模仿我們說話。爲了混進溫暖舒適的巢穴,他們會假裝成同伴接近你。」
雨夜尤其美妙。雨滴敲打樹葉的聲音、水滴落入水窪的聲音,側耳傾聽着這些聲音,在雨中佇立,會逐漸忘記自己身處何方。身體彷彿漸漸稀薄,像是要溶化在空氣裏。阿哈特非常喜歡這種奇妙的感覺。
「那、那該怎麼辦?要怎麼分辨同伴和《惡鬼》?」
「什麼事?」
阿哈特驚訝得差點摔倒。王是僅次於女王的特殊存在。其職責就是與女王繁衍後代。僅此而已。王既不需要工作,也不需要戰鬥,但不被允許離開女王的寢室。更不用說靠近危險的出入口,那是萬萬不可的。
「不是的。森林外面的不是《惡鬼》。他們是——」
「很簡單。《惡鬼》的呼吸非常臭。臭到鼻子都要歪掉。就算洗澡、用花裝飾,也掩蓋不了。」 說着,福斯戳了戳阿哈特的鼻子。「所以,遇到可疑的傢伙,先聞聞氣味。如果是《惡鬼》,肯定臭得嚇人。」
羅用無可奈何的語氣說着,笑了。
「那就只待一會兒哦?」
「因爲你很好聞。」阿哈特回想着當時的情景,微笑道。「一開始我還以爲是《惡鬼》變成了小孩。但你身上有很好聞的氣味。一種讓人懷念、胸口發緊、心底發癢的氣味。不臭就不是《惡鬼》。不是《惡鬼》就不能放着不管。所以就把你帶回來了。」
那個孩子就是羅。起初因爲擔心他的狀況,一有空就去看他。但成爲《戰士》後,漸漸疏遠,也就沒機會見面了。
外面的空氣從通風口吹進來。雨水冰涼,風帶着溼氣。能聽見老鼠撥開草叢奔跑的聲音。貓頭鷹橫穿天空飛過的聲音。
「我差不多該回房間了。」
羅的聲音帶着寂寞。阿哈特剛要回應,他像是下定決心似的繼續說道。
「我還能再來見你嗎?」
「怎麼可能可以。」
阿哈特聲音嚴厲地說。王是屬於女王的。不是阿哈特這種雌性《戰士》能隨便見面的對象。
但羅沒有退縮。
「我會等你的。明晚同樣的時間,我會再來這裏。」
說完,不等回答,他便離開了倉庫。
第二天。交完崗,阿哈特回到了自己的巢穴。她沒有去那個倉庫。並非不想見羅。而是不想違背戒律。如果和羅見面的事被女王知道,阿哈特會被趕出巢穴。她並不討厭羅。但優先考慮的應該是對女王的忠誠,而不是他。
幾天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就在與羅重逢、以及爽約的記憶開始淡去時,阿哈特聞到了那個氣味。絕不可能弄錯的獨特芳香。那是羅的氣味。
「早上好,阿哈特。」
面對爽朗打招呼的羅,阿哈特齜出了牙。
「你來幹什麼!」
地點是在東口附近,而且天快亮了。
「這裏危險。快回寢室!」
「別這麼冷淡嘛。我想着一起喫點東西,帶了蜜餅來。」
阿哈特倒吸一口氣。蜜餅是難得的美食。一年都不見得能喫上一次。羅解開包裹,甘甜的蜜香飄散開來。阿哈特沒能抵擋住誘惑,肚子咕嚕作響。
「就、就這一次。」她壓低聲音說。「喫完就馬上回去,知道嗎?」
「知道了。」
那是用來形容食物、工作或職責的詞。阿哈特不知道還有別的用法。
女王冷淡地回應,接着說道。
「我說了別再來了。」
「適可而止吧!」
「阿哈特,你被騙了。只要出去,外面是什麼狀況,有多麼異常,你也會明白的。」
她用嚴厲的聲音說道。
阿哈特當場跪下,深深低下頭。
「別再來了。」
阿哈特壓低了聲音。右手抓住羅的手臂,另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
阿哈特心想,果然如此。女王敵視強大的雌性。害怕被年輕的雌性奪走王位。在發生之前,女王想要排除阿哈特。
阿哈特甩開了羅的手。
「快逃,羅!」
「快逃,阿哈特。這是女王的陷阱。她想殺你。」
「你才應該多想想自己,而不是一族。」羅更用力地握緊了她的手。「阿哈特。和我一起逃吧。」
阿哈特隱藏起不安,手按胸口。「遵命。」她回應道,深深低下了頭。
阿哈特推開羅,從腰間纏着的細帶上拔出了骨劍。
「我做不到。」
「臣下已勸其返回,但未能說服。」阿哈特趴着回答。「是臣下力有未逮,萬分抱歉。甘受任何懲罰。」
阿哈特依然沒有抬頭。她俯身在地,繼續將後頸暴露給女王。頸根是致命處。被重擊會一擊斃命。這個姿勢,是向女王表示忠誠與臣服。
那是甜得發膩、含着毒的聲音。女王的手杖劃破空氣。肩膀被擊中,羅當場跪倒。堅硬的木杖一次又一次地打在他身上。喉嚨深處被壓抑的悲鳴。粗重的喘息。光是聽着這些,阿哈特就顫抖不止。差點就要喊出「請住手」。
「好久不見,阿哈特。」
「求你了。和我一起走吧。我不想失去你。我不想讓你死在這種地方!」
但是——羅說着,握住了阿哈特的手。
羅用悲傷的聲音喊道。彷彿要抓住救命稻草般,雙手緊緊抓住她的手臂。
雖然這麼說了,但羅第二天、第三天又來了。
「這裏危險。回女王寢室去。」
聽到了羅的聲音。阿哈特瞬間扭身,向左側翻滾。熊爪擦過她的右肩。
威嚴的聲音響起。是女王的聲音。
「不是的。喜歡,是想和你繁衍後代的意思。」
「芳香的吾王。衷心爲您的安康感到喜悅。」
「別說傻話。只有女王才能產子。」
「有人來了。」
「逃了又能怎樣。外面有野獸,有《惡鬼》。離開這個巢穴,根本活不下去。」
「有熊的氣味。已經到附近了。我要是逃了,很多同伴會死。」
遵照女王的命令,阿哈特抬起了臉。
「你是棲布爾一族的王。不該說這種話。」
「阿哈特。」
雖然這麼想,但另一方面又有些瞭然。在被羅點破之前,她就隱隱約約察覺到了。這個世界是扭曲的。我們被騙了。但一直裝作不知道,是因爲害怕。一旦失去作爲《戰士》的驕傲,自己就什麼都不剩了。是因爲害怕承認這一點。
「爲什麼不趕走羅?」
喫完後,羅站起身。
「這一切都是女王招致的。你沒有必要爲那樣的女王去死!」
「森林很騷動。最好用石頭加固《門蓋》。去告訴西口和水口那邊。」
「我找了你很久呢,羅。」
「回寢室去。」
連大大咧咧的阿哈特,也沒法再笑着應付了。
「別再來了,笨蛋。」
「閉嘴。」
「即便如此,我也做不到。我不能背叛同伴們。」
「我不懲罰無罪之人。」
「抬起頭來。」
「我儘量爭取時間。你快逃。和大家都躲到深處的房間去。」
那一瞬間,雨的氣息再次在鼻腔深處復甦。
「你們今晚別出去。」
「我還會再來玩的。」
阿哈特扭曲了臉。女王一生都不能離開巢穴,只能專注於生孩子。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
「我沒有成爲女王的打算。等天亮,威脅過去後,我會好好去解釋。」
阿哈特呻吟般地回答。
「我知道你很困擾。」
還年幼的《外出者》像小老鼠一樣朝巢穴深處跑去。與此同時,有人朝這邊走來。不用確認是誰,阿哈特已經知道了。
用手杖壓着阿哈特的頭,女王問道。
說着,女王將蜜蠟塗在阿哈特的眼瞼上。女王親自用手塗上蜜蠟。對棲布爾一族來說,沒有比這更榮耀的事了。然而阿哈特卻感到了不安。無法像得到骨劍時那樣,坦率地感到喜悅。
「右邊!」
「謝謝。」
「喜歡?」
女王的聲音很溫柔。卻又冰冷刺骨,充滿了燃燒般的怒火。
羅坐在地上。阿哈特也在他身旁坐下。他們分食了蜜餅。一口一口細細咀嚼,慢慢品味着甘甜的蜜露。
「你,是要我當女王嗎?」
羅壓低聲音反駁。
「《戰士》阿哈特。今後也請繼續守護一族。」
阿哈特的心劇烈動搖。一次就好。好想去森林外面看看。好想在外面的世界走走。好想在雨中奔跑直到喘不過氣。只要能實現這個願望,死了也行。
用手杖敲擊地面,女王命令道。羅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拖着腳走了出去。痛苦的喘息聲漸漸遠去。
「我說了閉嘴。」
「但女王是會更替的。現在的女王,不也是殺掉前任女王、篡奪了王座,才從和你一樣的《戰士》變成女王的嗎?」
她心想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女王是守護棲布爾一族的絕對存在。那樣的女王,怎麼可能爲了讓一個《戰士》死,就讓全族陷入危險。
手杖從頭上移開。
「繁衍不是我的工作。我對王座也沒興趣。我是《戰士》。如果巢穴遭遇危險,我會挺身而出保護同伴。這就是《戰士》的覺悟,是我身爲《戰士》的驕傲。」
「每天都這樣跑來,我很困擾!」
羅抓住了她的手臂。
「明白!」
「向城鎮裏的人求助吧。他們不是《惡鬼》。是和咱們一樣的人類。雖然其中也有可怕殘忍的傢伙,但一定也有溫暖善良的人。」
「但我不希望你死。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雨夜,在森林中,阿哈特反覆思考過。森林的那邊有什麼呢?是怎樣的世界在延展?即使那是《惡鬼》的世界也好。好想出去看看森林之外,哪怕只有一次。但是——
「已經晚了。」
「阿哈特!」
「你,想喫了我?」
熊吼叫起來。後腿站立,狂暴地揮舞着兩隻前爪。阿哈特拔劍,翻滾着躲開。
甘甜的花蜜香氣。這是女王的氣味。剛纔的話如果被聽到,羅會被殺掉。會被撕成八塊喫掉。腳步聲越來越近。叩、叩,是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音。拜託別發現。就這樣走過去吧。但阿哈特的願望落空了,花蜜的氣味越來越濃。
「我賜福於你。」
「阿哈特,離開這裏吧。」
但是,現在不行。
「我喜歡阿哈特。」
那是第二天的事。阿哈特像往常一樣在東口站崗。當她正要打開《門蓋》,送《外出者》的孩子們出去時,察覺到了異樣。有血的氣味。而且非常新鮮。這氣味會引來肉食獸。會讓本就危險的野獸更加狂暴。
「那是謊言。是爲了把你們束縛在這裏的藉口。」
「求你了,阿哈特。請相信我,和我一起走吧。」
「這種話,以後別再提了。」
她的聲音與野獸的咆哮重疊。堵住出入口的《門蓋》被打破。令人窒息的野獸腥臭、血腥的吐息、笨重遲緩的沉重腳步聲。是熊。一頭異常巨大的熊。
「危險的是你這邊。」
「沒時間爭吵了。」
她察覺到羅屏住了呼吸。聞到了雨的氣息,發現他哭了。阿哈特也想哭。但她強忍住淚水,故意用嚴厲的聲音說道。
「從上面來!」
「在那之前你就會死。女王殺了兔子,把血肉撒在了巢穴前面。野獸很快就會被血的氣味引來。」
阿哈特朝熊衝去。躲開銳利爪子的揮擊,一劍刺入它的胸膛。但厚厚的脂肪阻礙,沒能刺中心臟。
阿哈特回頭對《外出者》們說。
遵循他的指示,她低頭逃向牆邊。背上落下溫熱的液體。是熊的唾液。
「就那樣向左跑,到外面去!」
「你才該逃!」
重新架好劍,阿哈特喊道。
「你逃啊,羅!快逃!」
「危險!」
隨着喊聲,阿哈特被撞開了。
爪子撕裂皮肉的聲音。羅發出細小的悲鳴。強烈的血腥味直衝鼻腔。
「羅!」
沒有回應。聽到的只有熊的鼻息和低吼。熊的前爪揮下。骨頭碎裂的聲音。溫熱的血沫濺到阿哈特的鼻尖。
「住手!」
她雙手握劍,衝了上去。用盡全力,將骨劍刺入熊的脖子。熊發出粗野的吼叫。扭動身體,揮舞前爪。銳利的爪子撕裂了右肩,阿哈特滾倒在地。劇痛讓身體麻木。要被喫掉了,她心想。早就做好了這樣的覺悟。但還是害怕,恐懼得牙齒打顫。
「混蛋……」
阿哈特倒在地上,呻吟道。
「混蛋,你這混蛋……」
熊虛弱地低吼。咚的一聲,前爪着地,然後朝外面走去。地面隨着沉重的腳步聲震動。那腳步聲漸漸遠去。
按住右肩,阿哈特撐起上半身。周圍充滿了血腥味。
「羅……羅!」
她反覆呼喊那個名字。
「回答我,羅!」
「來,進來吧。不用擔心。不管誰來,我都會趕跑的。」
「穿上這個吧。雖然是破衣服,但總比光着身子強。」
「要離開的,是我。」
「覺悟吧,你們這些惡棍!」
「從棲布爾的——」話說到一半,姑娘猛地抿緊了嘴脣。伸出右手,指向窗外。「從那片森林深處。」
奧斯特拉着姑娘的手,把手臂伸進外套的袖子。手把手地幫她穿好,這才鬆了口氣。
見到光的人會死。我很快也會死吧。那我想去森林外面。想親眼看過外面的世界再死。
「……是死。」
「我不是因爲悲傷才哭。不是因爲痛苦才哭。只是……我不知道。沒想到死亡是如此耀眼的東西,沒想到死後的世界是如此溫暖、如此美麗。」
奧斯特婆婆在壁爐生了火,用大鍋燒了熱水。在洗衣盆裏倒上熱水,讓姑娘坐進去。用肥皂打出泡沫,洗了她的頭髮和臉。接着清洗手腳和身體,沖掉乾涸的泥和血。於是露出了雪白的肌膚。頭髮是金色的,眼眸是帶黃的赤褐色。
「這個呢,是這樣穿的哦。」
奧斯特扶起姑娘,打開了門。
她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姑娘貪婪地喝着湯。碗很快就空了。婆婆毫不吝惜地又給她盛了一碗。一邊嘶嘶地吸着氣,姑娘又把那一碗也喝光了。
奧斯特老婆婆驚醒過來。在牀上屏息靜氣,接着又聽到了「咚沙」一聲。
奧斯特問,姑娘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真是個能忍耐的孩子,奧斯特心想。看着這樣的姑娘,她想起了被流行病奪走的孫女。雖然也有點固執,但心地善良。明明很痛苦,直到最後都沒叫過苦。如果還活着,現在也該有這姑娘這麼大了吧。
「等一下哦。」
正要開火,卻在最後關頭停住了。那裏空無一人。以幽暗的夜空爲背景,維加山脈長長地橫亙着,山腳下是黑黢黢的森林。冷風吹過,蟲鳴唧唧。深邃幽暗,一如往常的夜晚。
「很燙哦。小心點喫。」
不能再待在這裏了。我睜開了眼睛。我被詛咒了。必須馬上離開,不然其他同伴也會被詛咒。
她去臥室,拿來了自己的換洗衣物。
「好美。」
「羅,不能丟下你。」
一步,兩步,第三步時踢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沒錯。家外面有人。難道是強盜,還是附近的惡棍又來使壞了?以爲我是獨居的老太婆就好欺負,今晚可要你們好看。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
姑娘顫抖着說。
「別……忘了我。」
一看,腳邊倒着一個人。長髮,纖細的四肢,雖然沾滿泥污,但似乎是個年輕姑娘。光是這就夠驚人的了,姑娘還赤身裸體,而且渾身是血。
「喂。振作點。」
姑娘聞了聞湯的氣味。戰戰兢兢地把碗湊到嘴邊,像狗一樣用舌尖舔了舔湯。
「那麼,你。從哪兒來的?」
瞬間,阿哈特被光包圍。很刺眼。一切都耀眼地閃耀着。嫩葉的綠、樹幹的焦茶色、漸漸泛白的天空的藍……這些顏色的名字她都不知道。甚至連顏色這個概念都不知道。但,那並不需要。即使不知道稱呼,即使沒有顏色的概念,那份美麗也絲毫無損。
奧斯特婆婆瞪大了眼睛。
「……阿哈特。」
「啊,老天爺。」
「走吧,阿哈特。」
「這就是死。我死了……我死了。」
「真是個會說怪話的姑娘呢。」
「能站起來嗎?」
她離開了巢穴。然後朝着森林之外,慢慢地邁開了腳步。
維加山脈山腳下延展的黑色森林。據說森林深處棲息着魔物。據說有可怕的魔物,會將獵物拖入地底,貪食其肉。一旦誤入那片森林,就無法活着出來。相信這樣的傳說,一些身份高貴的人,會把見不得光的孩子丟棄在森林深處。
「離開這裏,到外面去。」
但她沒有放鬆警惕。端着槍走到外面,想巡視一下房子周圍。
「不是的……不是的。」
「好了,搞定。」
回答後,姑娘垂下了頭。她的肩膀在顫抖。膝蓋上落下水滴。那水珠接連不斷地落下,在裙子上暈開圓形的溼痕。看着屏住呼吸、無聲哭泣的阿哈特,奧斯特婆婆自己也要跟着掉淚了。
他閉上了眼睛。
阿哈特低語。
「不用忍着。想哭就哭出來。哭出來會好受點。痛苦的事,悲傷的回憶,時間都會治癒的。」
羅說道。聲音極其微弱。
姑娘露出驚訝的表情。被她清澈的眼睛凝視,婆婆有些不自在。
「你去森林外面……親眼看看,那美麗的世界。」
睜開眼睛會被詛咒。看見光就會死。所以棲布爾一族才用蜜蠟封住眼瞼。他不可能不知道。但羅仍用嘶啞的聲音懇求。
「那種事,不可能的。」
「出來個大美人兒呢。」
姑娘身上有無數的傷和瘀青。其中右肩的傷尤其嚴重。奧斯特用酒清洗傷口,塗上藥膏,用布包好。那種粗魯的包紮,連男人都會慘叫,但姑娘一聲不吭。
她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重新轉向姑娘。
「嗯,是的。」
奧斯特很困惑。話能聽懂,但意思不明白。但看到姑娘臉頰上殘留的淚痕,她明白了。這姑娘是被惡棍襲擊了。是被那些野蠻人用可怕的手段傷害了。還受了這麼重的傷,難怪顫抖不止。
這是羅最後的願望。被詛咒也無所謂。阿哈特下定了決心。用拳頭擦拭眼瞼。擦掉被淚水融化的蜜蠟,強行睜開了眼睛。在模糊的光芒中,浮現出渾身是血的野獸的身姿。
婆婆去了廚房,拿來裝着剩湯的鍋。在壁爐火上溫熱,舀到木碗裏,遞給姑娘。
聽到了微弱的呻吟。阿哈特奔向他。想要扶起他的身體,卻察覺到了。他身上散發出內臟的氣味。那是死亡的氣息。羅會死。已經沒救了。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眼瞼內側發熱。緊閉的眼瞼下,熱淚湧出。
阿哈特用臼齒咬碎喪失的悲慟,站了起來。
奧斯特問道,姑娘害羞地點了點頭。
這孩子不知道衣服是什麼。一直到現在都光着身子生活。真是的,多麼卑劣、不知羞恥的惡棍啊!把這麼純潔的姑娘當玩物,全都該下地獄!
「那就住在這裏吧。」奧斯特婆婆說。「沒地方去的話,就在這兒生活吧。」
「這可真驚人。」
「死者不會哭。不喝湯,也感覺不到寒冷。你覺得世界耀眼、美麗,是因爲你還活着啊。」
他的呼吸停止了,心跳也停止了。
「那,你有能回去的家嗎?」
處理完傷口,給姑娘披上膝毯後,奧斯特站起身。
「我叫奧斯特。你呢?」
他彷彿微弱地笑了笑。
「我被詛咒了。我已經死了。回不去了。」
「那就好。」婆婆笑了。「來,坐到壁爐前面吧。我去給你拿點喫的。」
她雙手緊握裙襬。咬着嘴脣,拼命忍住眼淚。看到這樣的姑娘,奧斯特覺得她太可憐了。必須深信「自己已經死了」才能活下去,這孩子到底遭遇了什麼事啊。
她踉蹌着,走出了巢穴。
「啊……好美。」
羅的聲音,那頭野獸說道。
「不過,你得勤快地幹活哦。」
「記住我的臉。」
「……活着?」
婆婆放下喇叭槍,扶起了姑娘。右肩撕裂,血流不止。臉上滿是污泥,連五官都看不清。
姑娘接過了衣服。拉了拉、咬了咬舊外套後,困惑地看着奧斯特。察覺到她的意思,奧斯特仰頭看天。
姑娘放下空碗,低下了頭。
「在這裏……生活?」
「阿哈特,看着我。」
「怎麼樣?勒得慌嗎?」
午夜已過。有人敲響了家的門。
「……嗯?」
回望着她的眼睛,奧斯特用力點頭。
奧斯特溫柔地笑了。
「冷靜下來了嗎?」
阿哈特呻吟着,用雙手捂住了臉。
奧斯特婆婆下了牀。從牀底下拖出老伴留下的喇叭槍。抱在胸前,踮着腳朝門走去。悄悄卸下門閂,端起喇叭槍,猛地踹開了門。
「現在,你所感受到的。那正是你活着的證明啊。」
但奧斯特不信什麼迷信。人在森林裏消失,不是被魔物喫了,而是成了盤踞在那森林裏的惡棍們的犧牲品。這姑娘也是其中之一。是從那羣惡棍手裏,拼死逃出來的。
阿哈特抬起頭,看着奧斯特。
「很……暖和。」
■
「找到了。」旅人說。
「生於無盡長夜者。不識光明,不知色彩。然而,爲何渴望得見世界,渴望獲取知識?」
他將石板高高舉過頭頂。
「答案是『Alive』——因爲你還活着。」
「錚」的一聲鳴響。纏繞在塔上的一條巨大鎖鏈,迸裂開來。鎖鏈的碎片被金色火焰包裹。白灰在空中飛舞,淡淡地溶入空氣。
『Solve the mystery. (解開謎題。)=Chain is untied. (鎖鏈解開。)』
看着石板浮現的文字,旅人點了點頭。
「看來是這麼個機制。」
在他眼前,少女像動了動。白瓷般的臉頰噼啪作響,出現裂痕。肌膚、衣物,白色的碎片紛紛剝落。如同雛鳥破殼而出,雕像白色的表面碎裂,一位少女顯現出來。薔薇色的臉頰,舒展的四肢,她將光亮的黑髮向後一撩,睜開了眼睛。帶着強烈紅色的褐色眼瞳,從正面直視着旅人。
「汝是何人?」
「我叫羅格。」旅人回答。「還有——」他接着指向石板。「這是我的搭檔,《魔法石板》。」
石板表面閃爍着『Hello.』的文字。
「我們爲了尋找通往睿智圖書館的門扉,來到這裏。」
「此處無此等設施。」
「那座塔的智慧深度已達到臨界。睿智圖書館是萬智的殿堂。那座塔與睿智圖書館相連。」
『Exactly. (正是如此。)』 文字閃爍。
然而,少女重複着同樣的話。
「此處無此等設施。」
「守門人啊。爲何隱藏?爲何要封鎖睿智?」
「不值一答。」
石板浮現出小小的文字。
緩緩地,眨了兩次眼。
「我會解答你的問題,解開那座塔的束縛。我會以十個謎題對應的十個故事爲線索,找出十個答案給你看。」
他清了清嗓子,小聲補充道。
「不是不值一答,而是你根本不知道答案吧?」
「抵達睿智圖書館者,能通曉森羅萬象。難道不想獲得如神般的力量,近乎無限的知識嗎?」
羅格用手指彈了一下石板。石板恢復成全黑。他重新抱在右腋下,用左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和還是雕像時一樣,少女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回應,遲了約半秒。
少女解除了架勢。將槍柄置於沙地上,用毫無抑揚的聲音說道。
「行啊。」
『Good! (很好!)』
「不值一答。」
「事先聲明,這是遊戲。不是干涉。」
「不值一答。」
「鎖鏈還剩九條。謎題還剩九個。守門人啊,出你的下一題吧。」
「那麼,就由我們來回答吧。」
『Sounds interesting. (聽起來很有趣。)』
「回答的機會只有一次。逃則斬首。不答則削頸。答錯則貫心。」
「吾問汝。」
羅格用指甲缺損的指尖,指向高塔。
「閉嘴。」
塔的守門人凝視着羅格。
羅格傲慢地點點頭,挺起胸膛宣告。
「不強迫你。由你決定。若你想閉目再度沉眠,便用那槍刺死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