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問
《睿智圖書館與十個謎題》 · 多崎禮 · 1.2萬 字

天空中日光閃耀。綠色的丘陵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和風中夏草輕搖,湖面反射着陽光。
右手提着長槍,守門人少女凜然地站立在草原上。白皙的美貌沒有變化,但眼神已柔和了許多。
「哎呀,真讓人驚訝。」
旅人羅格感慨地低語。
「沒想到你也會開玩笑。」
「只是不小心脫口而出。」守人臉頰微紅,反駁道。「並非有意發言。」
「即便如此,變化也真顯著啊。」
『Positive.(肯定。)』
黑色石板上排列着金色文字。
『Beautiful.(美。)Wonderful.(麗。)Delightful.(迷人。)』
『Great.(棒。)Fabulous.(妙。)Fantastic.(精彩。)』
「看,瞧瞧。」
羅格將石板朝向少女。
「我的搭檔在拼命誇你呢?」
「我無意親近!」
守人用槍尾石突敲擊大地。溼潤的泥土承接了這一擊,發出輕微的柔軟聲響。
「提問!」
『OK, come on!(好,來吧!)』
「我欲給予寬恕,亦欲獲得寬恕,所必需之物爲何?」
『Searching…(搜索中……)』
「這裏看起來不像中餐館啊?」
對十一歲的少年來說,沒有比雨天的看店更無聊的事了。這個鎮的人不帶傘。一下雨,客人就絕跡。但又不能不到打烊時間就鎖門。雨水在玻璃窗上成股流下。褐色的沙塵被沖刷乾淨,玻璃上形成條紋圖案。入口的門前,塑料雨棚下,一個女孩正在避雨。我並沒在意。只是在想,下這麼大的雨,媽媽回來要晚了吧,晚飯做什麼好呢,之類的。
「我太遲鈍了。很抱歉。」
裏面裝的不是鬆脆的黃油餅乾——而是一些小紙片、卡片、報紙和雜誌的剪報。用麻繩捆紮的黑白照片、螺絲和玻璃碎片、胸章之類的東西也在裏面。
爲了忘記這樣的現實,你父親常喝酒。喝到失去理智,有時也會對你動手。那場大雨那天,我們已經成了朋友,看到你臉上的瘀青,我沒法坐視不管。爲了讓你不必回家,我每天邀你,「去看電影吧」,或是「來喝檸檬水吧」。
「你喜歡電影嗎?」
「那時還不知道,你在我們店門口避雨,不是因爲下雨回不了家。是因爲不想回家……對吧。」
你在收銀臺的高腳凳上,輕輕坐下。紮成馬尾的金髮。在這個鎮上不太常見的、帶褶邊的連衣裙。雙腳併攏、坐姿端正的樣子,像位心高氣傲的小公主。
這家「維斯塔酒店」在我出生前就在這裏了。最頂層的套房古老、幽靜而又頹廢。散發着唯有歷經時光之物纔有的厚重與威嚴。
你讀着破舊紙條上的一句話,懷念般地眯起了眼睛。
你彷彿受不了似的說道。
「做不到的。至少我做不到。」
「上面寫的什麼?」
你沒有立刻回答。像貴婦人般微微歪着頭,反過來問我。
「別勉強。指甲會斷的。」就在我出聲提醒時,
「我不接受施捨。」你堅決拒絕,媽媽說。「那,作爲回報,唱首歌給我聽吧。今晚月色很美,想聽克萊爾·埃萊諾亞的《月兒今猶明》。」
那是個如地獄般炎熱的夏日。與雨水無緣的這個小鎮,突然迎來了暴風雨。漆黑的雲層剛覆蓋上空,就猛地下起了瓢潑大雨。走在路上的人們慌忙躲進朋友家,或是衝進熟人的店裏。
「當然啦。是薩米亞。」
我抬起頭,透過鏡子看着你。但你所注視的並不是我。是鏡前放着的方形馬口鐵罐。蓋子上用紅色醒目的字體寫着「威利黃油餅乾」。
你的父親,是個還算暢銷的小說家。但失去妻子,也就是你母親後,就再也寫不出故事了。所以他帶着你,從都市逃到了這個小鎮。
黑色的盤面上映出赤褐色的荒野。沾滿灰塵的列車行駛在銀色鐵軌上。前方有城鎮。在乾燥的荒野中央,有一片古老而寂寥的街景——
「你很努力了。」我說,你卻哭着搖了搖頭。
「那看來不會無聊了。」你伸出右手。「我是伊娃·斯托克。你呢?」
你從罐中拾起一張細長的紙片。看起來就破破爛爛的。感覺稍一用力就會扯破。
我們握了手,我把你請進了店裏。
「船長也不討厭,但薩米亞更酷。」
我很高興你回來了——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你回到這個鎮上,是爲了參加葬禮。因爲久別重逢就喜形於色,太不謹慎了。
鏽跡斑斑的供水塔。佈滿灰塵的信號燈。曾經店鋪林立、頗爲熱鬧的商業街,如今也只剩下空置的店面。「維斯塔酒店」斜對面的電影院「西內瑪·弗勒爾」也不例外。
「喜歡啊。『西內瑪·弗勒爾』放的電影,我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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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飲酒過量,你父親去世,是在你升上高中二年級的那個炎夏。你堅強地主持了葬禮,連一滴眼淚也沒流。但安葬完畢回到家,只剩我們兩人時,你突然哭了起來。
聽到這話,你的眉毛輕輕一挑。
「是了不起的才能啊。你……對,應該去當演員吧?」
相比之下,這裏簡直是天堂。雖然傢俱和內飾都是一個世紀前的舊物,但室內涼爽舒適,感覺很好。那個窗簾盒很可疑。上面肯定藏着空調的出風口。
我也跟着微笑了。
「怎麼了?」
我手肘支在店的收銀臺上,望着那情景。我母親是「格林雜貨店」的女主人,那天也一早就開着卡車,去鄰鎮進貨了。父親在我幼年時因事故去世。我只在照片上見過父親。照片裏的父親不會幫我看店,家裏也沒有別的親人,所以母親外出時,就輪到我來看店。
你驀地轉過身,向房間深處走去。在古典的鏡臺前,在帶坐墊的圓凳上坐下。鏡中映出你的臉。緊繃的嘴脣。眉間深深的皺紋。沒錯。你在生氣。
「沒事,不用錢。」
「幸運餅乾?」
那孩子,也看了電影啊。
「對。」我挺起胸膛,自豪地說。「是你給我媽媽的那張。」
「真的這麼想?」你反問道,眼睛閃閃發亮。「我夢想當演員。想在電影裏、舞臺上,演繹各種各樣的人生!」
「幸運餅乾裏的籤文,通常寫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話,但偶爾也會遇到讓人心頭一震的句子。抽出這個的時候也是。比聽羅塔牧師的佈道,更能切身感受到神的存在,不由得虔誠起來。」
這麼一想,就忍不住了。我走出收銀臺,打開了店門。
「媽媽覺得有趣買來的。雖然不好喫,但能填肚子。」
「這不是我的畢業照嗎?」
或許是生鏽了,怎麼也打不開。
「鐵路開通後,車流也少了,商店也倒閉了不少。」
「我喜歡阿卡船長。」
就在那時。伴隨着雨聲的伴奏,響起了雄壯的鼻哼歌聲。那是上週剛上映的冒險電影《大海原的勇者們》的主題曲。爭奪海上霸權的豪傑們的戰鬥抓住了我的心。想看氣勢磅礴的海戰,我已經往「西內瑪·弗勒爾」跑了三趟了。
「但車站前已經開始重新開發,新大樓也開始建了。我們常去的保齡球場,還記得嗎?那裏要變成『迪亞曼特紀念圖書館』了——」
拉塞爾鎮的夏天很熱。簡直像地獄一樣熱。雖然還是清晨,國道上已經搖曳着熱浪。那條柏油路,熱得像是從天上扔下來的煎鍋。
「對不起。」
你拈起一塊扭曲的半月形點心,困惑地皺起眉頭。
「想喫的話請用。」
一聲沉重的嘆息,打斷了我的話。
「是嗎?這種事誰都能做到吧?」
你笑着,也咬了口餅乾。抽出細長的紙條,讀着上面寫的文字,表情突然陰鬱了。
看你點頭,我急忙從後門出去了。衝進店後我家的廚房,往玻璃杯裏倒上檸檬水。肚子也有點餓了,就順便也帶上了餅乾罐。
「驚訝嗎?」
我苦笑着回答。
「哎呀?」
令人驚訝的是,你看過一次就能記住電影的全部臺詞。收音機裏播放的流行歌曲,只聽一遍就能完美再現歌詞和旋律。
「不了。」你害羞地低下頭。「我現在,身上沒帶錢。」
「那,我去家裏冰箱拿檸檬水來。不是賣的東西,那總能喝吧?」
一年過去,兩年過去,你也完全習慣了這座小鎮,會乘坐媽媽開的卡車一起去採購,簡直成了格林家的女兒一樣。
「你,真厲害啊。」
「你啊,真是個怪人。」
「咔」地一聲,蓋子打開了。
你將那個罐子放在膝上。指甲卡進蓋縫,指尖用力。
「嗯……」我一邊嚼碎餅乾,一邊回答。「寫着『明天的雨今天不會停』。」
「歐文·格林。」
「Pain and sorrow will be your nutrition.(痛苦與悲傷,皆成你的養分。)」
「我不要施捨。」
「扔不掉啊。那可是我和你第一次交談那天,值得紀念的一件東西。」
「真受不了。」你笑着說。「還留着這種東西呢。」
我咬了一口幸運餅乾的一端,抽出夾在裏面的小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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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位勇者中,你最喜歡誰?」
我點頭說,我懂。
回到店裏,把檸檬水遞給你。打開餅乾罐的蓋子,放在收銀臺上。
站在你身旁,我俯瞰着荒廢的街景。
你來到拉塞爾鎮,大概是在八歲的時候。這是個居民總數不到一千人的小鎮。任何細小的消息,半天就能傳遍全鎮。所以,即使年級不同,我也知道你。也知道你在本爺爺去世後一直空着的橡樹街那棟獨棟房子裏,和父親兩人生活。
石板忙碌地閃爍着金色文字。
「那曲子,是《大海原的勇者們》吧?」
「那是什麼呀。」
「是啊……不過?」
飾演薩米亞的青年,是個有着牛奶咖啡色肌膚、充滿異國風情的帥哥。
說實話,我有點害怕。怕你父親突然出現,把你從這個家帶走。但你父親一直閉門不出,待在橡樹街的獨棟房裏。他光是保護自己就已竭盡全力,無暇顧及你了吧。
「絕對應該去做。」我答道。
「是啊。」
無論多麼無聊的故事,只要你加上動作手勢來講,都會讓人不自覺地被吸引。平淡無奇的教會讚美詩,你一唱就成了天使的福音。爲你着迷的不止我一人。我媽媽也酷愛電影和戲劇,所以立刻喜歡上了你。每當我們在雜貨店角落聊電影聊得起勁時,媽媽必定會邀你共進晚餐。
「方便的話,不進來嗎?雨看起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也沒客人來,我也很閒。」
「喝點什麼嗎?」
這個鎮的居民善良而寬厚,但對外來者卻有些冷淡。來了半年多,你仍未融入周圍。在學校也總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坐着,不跟任何人說話。雖然覺得那樣的你很可憐,但我也沒想主動跟你搭話。因爲那時的我,並不太擅長交際。
你驚訝地回過頭。
站在裝飾藝術風格的窗邊,你眺望着外面。即使將銀髮束起,身着喪服,你依然美麗。那憂鬱的眼眸和側臉,都和從前一樣美麗。
我立刻道歉,低下了頭。
你把紙條放在鏡前,這次又取出一張照片。因爲長期裝在相框裏展示,已經完全褪色了。邊緣磨損,四角也變圓了。
我問,你展開紙條,遞向我。
「不是的。我不是爲父親的死悲傷。」
「那,爲什麼哭?」
「家裏沒錢了。我不能再上學了。我還是未成年人,肯定會被送去福利院。我必須離開這個鎮了。」
你父親已花光了所有財產。他死後,留給你的只有房子。那房子在你父親買下前就空置着,即使想賣掉,也很難找到買主。
「別哭啊,伊娃。」
我把你拉近,抱住。
「我來想辦法。想辦法讓你能繼續上學。能在這裏生活下去。沒事的,我一定會找到辦法的。」
那時,我已經成年了。雖然也曾考慮過去都市,但因捨不得離開拉塞爾鎮,就在母親的雜貨店幫忙。
都市的景氣也波及到了這個鄉下小鎮。爲了一睹郊外的溪谷,週末有許多觀光客來訪。託他們的福,雜貨店的生意也還算不錯。雖然無法像都市來的富裕階層年輕人那樣每晚開香檳,但媽媽和我在心靈的富足上毫不遜色。
「我來當你的監護人吧。」我母親說。「學費生活費都包在我身上。一個人住在那房子裏很寂寞吧?那就搬來我們家吧。地方不大,但來了就能每天喫到歐文做的菜哦?」
「我不能受您這麼多照顧。」你說。但在固執方面,我母親更勝一籌。我母親一旦決定要做某事,就算太陽爆炸、火星人打過來,也絕不會退縮。
兩年後,你高中畢業了。
媽媽烤了蛋糕,我烤了雞,慶祝你畢業。你成績優秀,是年級第一名,還作爲畢業生代表發表了演講。媽媽和我,都爲這樣的你感到驕傲。
小小的畢業派對。你也一直很開心,但過了午夜,媽媽說「再不睡可不行——」時,你突然站起身,一臉嚴肅地說:
「這份恩情我絕不會忘記。花費的學費和生活費,我今後工作了一定會還。」
「不用啦,那種事。」
「不,我會還的。請讓我還。還有,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您收下。」
你遞出畢業照,深深地低下頭——
「多虧了阿姨,我才能順利畢業。非常感謝您。」把我媽媽弄得嚎啕大哭。
「一直受阿姨照顧,什麼回報也沒能給她。」
「就當去看看後臺,去一趟嘛。」
「沒那回事。媽媽是你的頭號粉絲。從活躍的你身上,得到了許多勇氣呢。」
你二十二歲,我二十五歲時,我們有了孩子。是個有着和我一樣的灰眼睛,和你一樣金髮的可愛男孩。
在我們的堅持下,你終於下定了決心。「我一週就回來,亞瑟拜託你們了。」你說着,登上了火車。
「有什麼不行。那有什麼不行的?」
「伊娃·斯托克。請和我結婚吧。」
回想起那一刻,至今胸口仍感到溫暖。
塞雷娜時尚又有品味。所以只是找她商量而已。我對天發誓只是那樣。但是,坦白這件事,就意味着我必須全盤托出——啊,真是的。糟透了!
「那,是討厭這個鎮子了?想像大家一樣,去都市看看?」
你氣憤地叫道。
這隻蜜蜂,我和你都叫它「魔法奶嘴」。對帶來奇蹟的媽媽,我們感激涕零。育兒絕不是件輕鬆的事,但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那時是最幸福的。幸福得,幸福得過了頭,反而讓我害怕。大概,我那時就意識到了。這幸福是短暫的,不會永遠持續。
「不是的,伊娃。那是誤會。」
我忍不住,抓住了你的手臂。
「去吧。」
「那,爲什麼要走。一直留在這裏不就好了?」
你完全不感興趣。但我知道,你並非普通的外行。我媽媽也知道,你擁有稀有的才能。我們像風箱般鼓動,大大地煽動你。
我滿懷確信,親吻了你的手。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明白。
對於第一個孫子亞瑟的誕生,媽媽欣喜若狂。拉塞爾鎮的居民們也像自己有了孫子一樣,祝福亞瑟的出生。
正要走出電影院時,「西內瑪·弗勒爾」的老闆叫住了你。
你高中畢業大約半年後。
那是發黑的銀戒指。
「別那樣拿。擦乾淨了的。不髒。」
「不行啊。太緊張了,糟透了。」
收到錄用的通知,確定了你的舞臺出道。媽媽和我都欣喜若狂。終於夢想成真了,不愧是伊娃,我們歡呼雀躍。但是,即使收到了期盼已久的消息,你也一點都沒笑。臉色蒼白如幽靈,死死地盯着錄用通知。
「好了,歐文。不用解釋了。」
「不是你的錯。」
你會選擇哪條路,我是知道的。即使兩天後的早晨,你把結婚戒指留在廚房桌上消失不見,我也沒有驚訝,反而覺得「這樣就好」,甚至有些安心了。
「我……看見了。」
「我告訴自己不能打擾,要祝福你的幸福,對自己說了很多遍。我對自己的演技有自信,以爲一定能瞞過去。但是,不行。我再也演不出好朋友的樣子了。所以我要走。因爲不想被你討厭,我要離開這裏。」
「厲害。」
同年,鎮中心建起了火車站。即便如此,拉塞爾鎮還是一天天地蕭條下去。隨着交通網絡完善,刺激的娛樂場所增多,觀光客的數量減少了。大概小小的溪谷,已經無法讓任何人滿足了吧。
但是,我大概會後悔。
「我真是個不孝女啊。」
你沒有回答。你抱住我,無聲地哭泣着。
「真希望媽媽在世時,哪怕一次也好,你能來看看她。」
就在這時,一張藍色的紙片飄落在地。
客人減少,每日的收入減少,生活很艱苦。但即便如此,我也很幸福。每天早晨醒來,身邊有你的臉。每晚對亞瑟說晚安吻。僅此,我就很幸福了。
「果然還是去不了。」
創造奇蹟的是媽媽。是她旅行時買的蜜蜂奶嘴。亞瑟無論哭得多厲害,這個蜜蜂一放進嘴裏,就像施了魔法一樣立刻不哭了。
「真的是誤會!」
我大喫一驚,追問理由。但你什麼也沒說,第二天就收拾好行李,連車票都買好了。那個年代,拉塞爾鎮還沒有火車站。你還沒有駕照,能依靠的只有每週一班的城際巴士。
正如你所說,一週後你回來了。
從相遇時我就注意到了。你有非凡的才能。那正是神賜予的特別禮物,誰都無法掩蓋其光輝。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讓你離開。希望你能在我和亞瑟身邊。不想你成名。希望你一直做我的妻子。但是,如果我在這裏把你留下,我必定會後悔。因爲我知道。你該在的地方,不在這裏,而在那銀幕的另一側。
「捨棄這份幸福,去追求不知能否實現的夢想,實在太愚蠢了。」
你呻吟般地說道。
那是模仿蜜蜂形狀的,亞瑟的「魔法奶嘴」。
第二天,我們就去市政廳申請了結婚許可證。去了教堂,請媽媽做見證人,立下了結婚誓言。
「有那份覺悟就沒問題。你絕對會成功。」
你這麼說着,笑了。即使看到了「請參加二次審查」的通知,你也笑着說「是僥倖」。通過了三次審查,最終候選也入圍了,你還是笑着說「成了美好的紀念」。
「不,我不會倒下。絕不會放棄。沒有比舍棄這份幸福更痛苦的事了。無論被奪走什麼,失去什麼,都不會有比這更大的犧牲。想到這份痛苦,任何事都能忍受。放棄,不可能。」
「留在這裏,我就會一直依賴你的好意。那樣不行。」
「那之後,你突然忙起來了吧?不知不覺就擱置了,結果過了退票期限。」
「電影和舞臺劇,都是用來觀賞娛樂的呀。」你笑道。「那種人都是上過表演學校,受過特別訓練的。像我這種外行去了,只會丟臉。」
我抓撓着頭髮。
在廚房收拾晚餐時,你突然說。
即使我這麼說,你也沒有反駁。放下陳舊的畢業照,從馬口鐵罐裏,取出捆好的照片。
「我沒你那麼瀟灑。所以我會等。無論你去哪裏,哪怕相隔遙遠,我也相信你總有一天會回來,一直、一直等下去。」
他說那部傑作電影《大海原的勇者們》要改編成舞臺劇了。伊娃是美人,唱歌又好聽。最重要的是,最愛《大海原的勇者們》。
「伊娃,要不要去試試鏡?」
「我,要離開這個鎮子。」
無論選擇哪一邊,你大概都不會後悔。因爲渴望成爲演員的心情是真的,你說無法丟下我們的那句話也是真的。
「嗯,本來是那麼打算的……」
我想得太簡單了。
「不是去退掉了嗎?」
我握緊你的手,說道。
「別沉默,告訴我。給我一個能讓我信服的解釋。聽到之前,我絕不會退讓的。」
其中的理由,起初我誤會了。
你把「魔法奶嘴」放在城際巴士車票旁邊,又取出一張摺疊的演出傳單。
是你留下的結婚戒指。
你撿起來,眨了眨眼。
對你而言,登上舞臺並不意味着夢想的實現。那不過是邁向宏大夢想的第一步。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僅僅站上一次舞臺,你不可能滿足。你的熱情不是那麼廉價的東西。要做就做到徹底。絕不放棄。那纔是你。你的生活方式。那麼,選擇只有兩個。捨棄我們去追夢,或是捨棄夢想與我們生活——
「怎麼可能!」
你沉默着低下了眼睛。
「這裏是我的故鄉,獨一無二的故鄉啊。怎麼可能討厭。住在這裏的人們,商業街,公園,『西內瑪·弗勒爾』,我當然都喜歡啊。」
「沒必要那麼嚴重吧?只是堅持到演出結束而已,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
亞瑟健康又頑皮,特別難帶。像快壞掉的收音機一樣,開關突然打開就大哭起來。肚子應該飽了,尿布也沒溼。完全搞不懂是哪裏不滿意。可無論怎麼抱、怎麼哄,都能哭上一整夜。那可真是沒轍了。
「是啊。當演員不是你從小的夢想嗎?」
小心翼翼地展開摺痕。看到裏面包着的東西,你的眼睛閃閃發光。
「看見你和塞雷娜,在格羅夫先生的店裏,開心地挑選戒指。」
你抬起顫抖的眼睛看着我,說道。
「你有才能。不挑戰一下太可惜了。」
每當店裏進了新雜誌,媽媽就會把小小的老花鏡架在鼻樑上,在文章裏尋找你的名字。住院後,也從未間斷看報。直到吐出最後一口氣的瞬間,也依然牽掛着你。
我單膝跪在柏油路上。從夾克口袋裏取出戒指,向你遞出。
「雖然寫着準備期三個月,舞臺公演一個月,如果受歡迎還可能延長,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雖然期間見不到面會寂寞,但終於夢想成真了。這點忍耐是必須的。」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是亞瑟迎來三歲生日的春天。把兒子託給媽媽照顧,我們去「西內瑪·弗勒爾」看了青春電影《你與玉米田裏》。我們爲出身不幸、備受苦惱的主人公感到同情,爲他踐踏青梅竹馬少女的心意而憤慨,爲他長大後在玉米田邊看着玩耍的孩子們的最後一個鏡頭流淚,心滿意足地起身。
爲了掩飾尷尬,我搔了搔並不癢的耳後。
我心裏一驚,鬆開了你的手臂。
凝視着舊照片,你說。
「我知道現在說這個不合時宜。事先聲明,也不是說立刻就要。」
「不行就算了,回來就是了。去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在你下定決心之前,都可以保留。就算結果是被你拒絕,也沒關係。」
「哎呀,連這個都有!」
「如果我惹你生氣了,我道歉。所以告訴我理由。只要我能做到的,什麼都願意做,別說要走的話。」
「我在這裏。如果撐不住了,想放棄了,隨時回來。」
「好機會啊。去挑戰一下怎麼樣?」
你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放下城際巴士的車票,你從罐子裏拈起一個黃黑相間的橡膠製品。
「厲害啊。」
「你,看到了?」
我勉強開了口。其實本來是想在「西內瑪·弗勒爾」,看完浪漫電影后說的。但事已至此,沒辦法了。
「公交車票?」
我拼命想留住你。出發的日子終於到來,走向鎮外公交站的路上,我也一直在勸說你。
嗯,我沒能理解,對吧。
「怎麼樣?」
你把結婚戒指放在鏡臺上。
拾起散落在罐子裏的報紙雜誌剪報,一張張地過目。
第一張是值得紀念的你的初次舞臺《大海原的勇者們》的報道。上面寫着「驚現天才新人!」。下一篇報道是《在那遙遠的地方》。「演員演技無可挑剔,但音樂不敢恭維」,真嚴厲啊。啊,那是《後院》。是你第一次飾演的母親角色。除此之外,你還出演了超過十部舞臺劇,但以《第三波》的舞臺爲界,你的名字消失了。
「那時候……真的很辛苦。」
看着對《第三波》的惡評報道,你嘆息着自言自語。
「做什麼都不順利。無論多麼努力,連個小角色都得不到。沒錢的時候,甚至只能喝水。真是悲慘落魄,簡直是谷底了。」
你把剪報扔在鏡前,自嘲地笑了。
「痛苦又悲傷,想回家,好想回家,每晚都哭。」
「那就回來不就好了。」
「但是,去試鏡的那個舞臺的導演對我說『比起淑女,惡女更適合你』,我突然意識到了。」
你對着鏡中的自己,嘴角上揚。那是妖豔而蠱惑人心、曾風靡一時的「銀幕魔女」的微笑。
「那之前我演的,全都是正統派。楚楚可憐的少女、貞淑的妻子、溫柔的母親,淨是那樣的角色。並非有意爲之。但我回避那些不潔的角色,是因爲考慮了歐文和亞瑟。我演壞女人的話,他們會怎麼想呢——我心裏某個角落一直在擔心。即使說了絕不回去,我還是想給自己留一條能回來的路。」
真是個狡猾的女人啊——你低語着,用指甲彈了一下結婚戒指。
「我是個壞女人。即使拋棄家人也不後悔。即使任憑慾望驅使傷害他人也無所謂。看吧,我果然適合演惡女。」
你解開了那捆照片。將你飾演過的衆多惡女劇照,像撲克牌一樣攤開。
你的活躍不僅限於舞臺。我在「西內瑪·弗勒爾」的銀幕上,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你。《紅船長》的雙面間諜,《碼頭之夜》貪婪的娼妓,《命運之女》的毒婦恩蒂,《睡美人》的魔女。在銀幕上,你笑着槍殺他人。被黑幫頭目用機槍掃射而死。抱着骯髒的金錢從高樓躍下。
電影雜誌的記者們帶着一絲揶揄,稱你爲「銀幕魔女」。他們起鬨道:「伊娃·迪亞曼特出現在銀幕上,男人們爲之傾倒,女人們破口大罵,孩子們嚎啕大哭。」
即便如此,你也沒有停下腳步。即使被共演女演員說「那個人有點瘋狂,好可怕」,即使被男主角調侃「只有和她談戀愛還是算了吧」,你仍毫不猶豫地走自己的路。
大約二十年間,你不斷飾演着各種惡女。用豔麗的嘴脣、溼潤的眼眸、優美的腿部線條俘虜了許多男人。可憎的狡猾、冷靜、淡薄而可怕的女人。這是人們對你的印象。
「那件事的報道,沒有呢。」
「那也就是說,我出國是對的呢。」
「你的心情我不是不懂。但你接受惠特曼的邀請,是因爲對他有好感——」
「提出要送這個的,是露西。」
但是,這樣也好。如果我長期臥病,察覺到自己死期將至,或許就會處理掉那個餅乾罐了。那樣的話,露西就不會找到餅乾罐,你也不會爲了參加我的葬禮而回來了。
「如果沒有這個,我回不來。無論發生什麼,哪怕你——」
將過着隱居生活的你召回的人,是《火箭人》的奠基人、名製作人拉里·惠特曼。
幾乎將所有紀念品都在鏡前擺好,你輕輕聳了聳肩。
你只是飾演了凱瑟琳·亨特。那句臺詞是編劇寫的,你沒有絲毫罪過。但世人卻要你負責。裝作正義的夥伴,逮住機會狠狠抨擊你。在激烈的抨擊風暴中,你從銀幕世界消失了。
「真是不可思議呢。」你低語。「以前曾被扔過石頭,被吐過唾沫。但現在會被孩子纏着要簽名。也收到過粉絲來信,說『想成爲像雷頓艦長那樣有信念的女性』。還曾被真正的軍人拜託過,『艦長,請務必和我合影留念』呢。」
你呼喚着我的名字,站起身。手叉着腰,環視着套房的頂棚。
「我隱姓埋名地生活,拉里是怎麼找到我的呢。」
「那和你無關。」
「槍……在震動。」
「不明白。」
「收到這種東西,就算是我也不好拒絕啊。」
你將胸章在掌心滾動,憐愛地微笑着。
緊接着,歡快的啼鳴自天空降下。
當然了,伊娃。
亞瑟走了進來。白髮向後梳理,繫着黑色領帶。他看到鏡前站着的你,尷尬地垂下了視線。
強風吹過。纏繞在塔上的鎖鏈嘎吱作響。其中一根終於支撐不住,崩裂了。碎裂的黑鎖被火焰包裹,化爲煙塵消失。
「但安妮·雷頓不是普通的正義夥伴。她身經百戰,失去了許多部下和戰友。正因爲有這樣的經歷,她才遵循自己的信念,有時甚至會偏離軍規。讀了劇本,我明白了拉里想要的,是那種深度。光是介意臉上皺紋的女演員,演不了這個角色。我覺得能演雷頓艦長的,只有我了。」
「難得回來了。想回報拉塞爾鎮嘛?想重建『西內瑪·弗勒爾』,也想好好寵溺可愛的露西。總有一天也想和亞瑟和解。這還需要很多時間呢。」
羅格指着石板上的文字。
「是個溫柔的女孩呢。」
「露西是你的超級粉絲。知道你是她的祖母,驚得差點暈過去。方便的話,等會兒給她籤個名吧。」
「時間快到了,但在這之前,能聊一下嗎?」
「連接上了啊。」
亞瑟坦率地承認,搔了搔耳後。
「美麗的銀幕時代已經結束了。現在的電影界,只剩下一羣餓紅了眼的醜陋鬣狗。」
是你孫女哦,奶奶——亞瑟也惡意地笑了。
「那個可憐的少年的報道,沒有剪下來呢。」
「說得簡單點就是。」
「她在遺物裏發現了這個,堅持說一定要交給你,不然爺爺太可憐了。」
現實世界的一個少年信以爲真,在學校製造了槍擊事件。三人死亡,七人重傷。據說被捕的十七歲少年對警察說:
你飾演的惡女之一。巧言操縱學生,殺害輕視自己者的女教師凱瑟琳·亨特。她將槍遞給少年,說「如果愛我的話,就證明給我看」,讓他射殺了同校的男老師。
嗯,常被人這麼說。
然而,我們的目光準確地對上了。
你握緊宇宙軍的胸章,親吻了自己的拳頭。
但是,你沒有回來。
留下這句話,亞瑟出去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媽媽,準備好了嗎?」
敲了敲恢復黑色的石板,羅格自信地回答。
羅格用罕見的認真聲音答道。
你仰望着我,微微一笑。
「你欲給予寬恕,亦欲獲得寬恕,所必需之物。那是『Nexus』(紐帶)。你既無法寬恕,亦無法被寬恕,於是斬斷了羈絆。正因如此,你陷入孤立,世界化爲了死骨的沙漠。」
「還在附近吧?」
「這次很清楚。」
「在雜誌訪談上讀到的。惠特曼是你的超級粉絲,『請務必出演《火箭人》』,『這個角色非你莫屬』,死纏爛打地邀請你,是真的嗎?」
「西內瑪·弗勒爾」的老闆流下了懊悔的淚水。
「我們之間,有很多糾葛。老實說,我還在生氣。所以,現在還說不上原諒了你。」
就在這時,有人敲了門。
自那以後,我們曾深愛的「西內瑪·弗勒爾」,再也沒有亮起燈光。
「無論誰說什麼,都不是你的錯。」
守門人少女低語。她雙手握住槍柄,困惑地看着磨得鋒利的槍尖。槍穗根部鑲嵌的寶玉,正散發着妖異的藍光。
「喂,歐文。」
嗯,關於這個我也很驚訝。沒想到心臟會停得這麼突然。
被寫了那種近乎誣衊的報道,被誤解、被憎恨,我非常擔心你。但另一方面,也隱隱期待着你或許會回來。
『We can see them.(我們能看到他們。)= They can see us.(他們也能看到我們。)』
「連死後都願意等我,真是個守規矩的人呢。」
你乘着嘆息,低語。
爲了找你,許多記者來到這個小鎮。明明對真相一無所知,卻煽情地寫道「伊娃·迪亞曼特是拋棄家人的真正惡女」。揭露你的身世,將你父親寫不出小說、酗酒而死,全都歸咎於你。
白色的鳥羣聚集,圍繞着塔飛翔。大地上各色鮮花盛開,白色的蝴蝶翩翩飛舞。
「那,爲什麼答應了?」
「請進。門沒鎖。」
「那,準備好了就下來吧。我在大廳等。」
「我啊,真是個傻瓜。」
「用更易懂的話說。」
「當然。」
「等等,你。在國外嗎?! 」
「我對拉里說了。宇宙軍的艦長角色不適合我。我只演過壞女人,世人也會那麼看我,事到如今我不想演正義的夥伴。」
你拿起罐底剩下的那枚胸章。雙重圓環中央是流線型火箭,是熱門電視劇系列《火箭人》的標誌。
「看不見也知道哦。你和我的靈魂,是用牢固的紐帶連接在一起的。」
「我也這麼覺得。」
還有——你說着,高興地眯起眼睛。
被獨自留在房間的你,像斷了線的木偶般踉蹌了一下,再次坐回圓凳。手按胸口調整呼吸,凝視着塞滿回憶的舊餅乾罐。
那真是沒辦法。原諒他吧。
「而且啊,拉里和亞瑟是同一天生日哦。你不覺得這是命運嗎?」
你不可能看見。
我有點生氣地回答。
隔了一次呼吸的間隙,門開了。
「但是,你會等我的吧?」
「早知道這樣,就該早點回來。不該逞強,更早回來就好了。沒想到你竟然會先我而去。」
「他們爲什麼,要把伊娃說得那麼不堪?」
■
對我來說,也不是真的嫉妒拉里·惠特曼。感謝他發現了你真正的魅力,沒有他的話,你就不會回到演藝圈。雖然從銀幕轉到電視,讓人感受到時代的變遷,但也不錯。
放下劇照捆,你翻攪着餅乾罐。第一次看到海時,你撿到的海玻璃。父親的禮物,你曾珍視的自行車上的螺絲。參加電影雜誌的懸賞活動,中獎得到的《卡瑪》胸章。懷念的回憶,在罐中嘩啦作響。
木門對面傳來含糊的聲音。是我們的兒子,亞瑟的聲音。
我驚訝得心臟幾乎要停跳——啊,雖然早就停了。
在困惑之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守門人反駁道。
「但是,你來了,我很高興。」
「沒辦法吧。報紙雜誌上,都沒登你的下落。」
「你與那些你欲寬恕、亦欲得其寬恕的對象,重續了緣分。同時,你也和那些企圖侵蝕、支配你的存在連接上了。」
是啊,我還是希望能在活着的時候見到你。變成幽靈就不能擁抱你,也不能親吻你。你看不見我,也聽不到我的聲音。但是……嘛,算了。你相當膽小,最怕恐怖片了,看不見幽靈對你來說,或許更幸福。
「真想讓你重返銀幕的身影,也給我媽媽和『西內瑪·弗勒爾』的老闆看看啊。」
亞瑟直視着你。你浮現出略帶惡意的微笑,拍了拍鏡臺上放着的馬口鐵罐。
「嗯,樂意之至。」
看着本是配角的雷頓艦長,人氣逐漸攀升,應粉絲要求戲份不斷增加,實在是大快人心。以雷頓艦長爲主角的衍生系列也大獲成功,最終還製作了劇場版。
你手腳麻利地將照片剪報歸攏,塞進餅乾罐。把它放在鏡前,慢慢地站起身。
「看到了嗎,凱瑟琳。我愛你。」
「我銷聲匿跡那段時間的報道,也沒有呢。」
不是說好了嗎,我會等。一直等到你來爲止。所以不用急。在你來到這邊之前,我會悠閒地看看電影什麼的。
「抱歉,暫時還過不去那邊。因爲下個月《火箭人》第七季就要開拍了,還收到了奇幻電影的邀約。是憑藉機智和謀略守護小國的女王角色哦。帥氣得不得了。」
「儘快解開所有謎題。在其他人捷足先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