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pro〔log〕ue

當……當……當……！

鐘聲在夜空中迴盪。

當……當……當……！

天空被黑煙籠罩。無數的火星飛舞着。被強勁的北風煽動，如同魔物的瞳孔一般，閃爍着赤紅的光芒。

憩息之丘在燃燒。學問之森在燃燒。火勢正逼近城鎮。空氣中瀰漫着生木燃燒的氣味。道路上擠滿了人。有揹着家當逃難的，有拉着孩子的手奔跑的，但他們無處可逃。他們的頭頂上，熾熱的火星正無情地傾瀉而下。

一顆火種從窗戶飄了進來。它輕飄飄地劃過空中，落在了一卷古老的卷軸上。

滋滋……滋滋……古老的裝裱布料開始焦糊。冒起了細長的黑煙。火焰吐出紅色的舌頭，被舔舐的古紙燃燒起來。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不，或許有人注意到了吧。只是人們正忙於阻止火勢蔓延，根本無暇顧及這裏。

火焰愈發囂張，猛然壯大，終於將卷軸吞沒。彷彿還意猶未盡，又將火舌伸向旁邊的書架。羊皮紙在燃燒。卷軸在燃燒。書架上排列的書籍在燃燒。火焰連同書架將書籍燒燬殆盡，又從書架蔓延到牆壁。

「快！」

一箇中年男子從二樓的扶手探出身來喊道。他身着黑色長衣，蓄着威嚴的白鬚。從樣貌來看，是一位身份高貴的學者。

「快點！快點搬出去！」

學者汗流浹背，揮舞着手臂。

「這些睿智是世界的至寶，絕不能在我們這一代化爲灰燼！」

遵從命令，學生們正從書架上取下書本。他們雙手抱滿書籍，試圖運到外面。但火焰的速度更快。火苗竄上了乾燥的書籍。連帶着雙手抱着的書籍，學生被火焰吞沒。臨死前的悲鳴。四處逃竄的年輕人們。書架和牆壁都被火焰吞噬了。已經無計可施。這棟建築燒燬倒塌只是時間問題。

待在這裏性命堪憂。

學生們扔下書籍，湧向出口。

「等等！不準逃！」

二樓露臺上，學者舉起了拳頭。

「回來，蠢貨！回來！」

『Positive（同意！）』

『Leave（請退避！！）』

「你們這些傢伙！不識智慧的野蠻人！愚蠢之徒啊，知恥吧！因你們挑起的戰爭，珍貴的睿智即將喪失！你們不知知識價值的暴行，將令人類的歷史衰退！何等悲劇！何等損失！如此一來，文明至少要倒退百年以上！」

他已被火焰包圍。周圍一片火海。即使站立在暴烈的火焰中也沒有燃燒的他的衣服，其外套下襬冒起了黑煙。

書架之間出現了一位女性。是一位身材結實的年長女性。

那個房間有些昏暗。沒有窗戶，空氣乾燥。石砌的牆壁和地板，從天花板上垂下的鐵環上放着橫切開的圓木樹幹。上面生長的蘑菇散發着青白色的光芒。＊

石板慌忙閃爍着金色文字。

血淚般的怒吼在火焰中空洞地迴響。燃燒的書架，燃燒的柱子，火焰沿着樑柱到達了天花板。佇立在漩渦般火焰中的學者頭上，火星與灰燼紛紛落下。即便如此，他既不逃跑，依舊聲嘶力竭地呼喊着。

旅人瞪大了眼睛。

『It was 「wisdom」 in name only（那只是徒有「睿智」之名的空殼。）』

「有書卻沒有圖書館。有文字卻沒有被正確使用。」

『Unity of thought（思想的統一）＝Decline in intelligence（知性的減退。）』

突然傳來聲音。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女性的聲音。

『No way（不妙！）』

剎那間，旅人藏身到書架後。抱着石板小聲問道。

男子抬起頭，環視着持續唱着同一首歌的人羣。

他手邊閃了一下光。黑色的石板上，金色的文字明滅閃爍。

「『睿智方爲至寶』嗎？」

彷彿在嘲笑他的無力，火焰越發猛烈。轉眼間就竄到了上層，吞噬着地板、牆壁、塞滿書籍的書架。

其表面閃耀着燦然的金色文字。

廳堂中就座的人們，沒有一人長相相同。但表情卻全都一樣。陶醉地眯着眼，幸福地歌唱着。那裏沒有自我。也沒有個性。宛如歌唱的人偶。與他們那被統一化的表情相反，這美麗的歌聲反而詭異得令人毛骨悚然。

『It9;s a shame（真是遺憾。）』

「看這樣子已經不行了啊。就算要重建，也需要漫長無比的歲月了。」

「多樣性會產生爭執。他們是爲了避免這一點而謀求同化了吧。」

他用指尖撫過石板。黑色的表面顯示出「73」這個數字。數字眼看着減少起來。「73」變成「72」，又變成「71」，最終跌破了「70」。

看得見。不知爲何，這個女性能看見我們。

裏面的牆壁上裝飾着一位身着華麗盔甲的男子肖像畫。兩側排列着書架，塞滿了皮革裝幀的書籍。但已久無人翻閱。每本書都蒙着厚厚的灰塵。

「爲爭奪微少的土地和食物而起爭端，這我明白。城鎮村莊被毀，人們死去，這也尚且能理解。但唯獨有一點，我無論如何也不明白。睿智本無敵人與友人之分。而且是對所有人都有益的。即便如此，爲何人類還要燒燬書籍？」

「真是個相當氣派的書庫啊。」

「……真是遺憾。」

「這是睿智的結晶，是先輩們積累起來的智慧殿堂啊。是我傾盡一生的研究成果，是我人生的全部。豈能就此失去！豈能就此消失！」

旅人緩緩地搖了搖頭。

『Positive（同意。）』

旅人歪扭着浮起邋遢鬍鬚的嘴角，笑了。

「……確實。」

『Let9;s wait and see（暫且觀望一下吧！）』

金色的文字慌忙閃爍。

學者茫然地注視着熊熊燃燒的書架。

記錄留存 積累吧

『Don9;t touch（不可接觸！）』

『Leave（請退避！）』

填滿書架的書籍。那是被葬送於黑暗中的歷史書。一隻白皙纖柔的手，從被遺忘、無人閱讀的書籍中抽出了一本。

「快逃！」

探尋吧 思考吧

他憐憫般地垂下目光，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這隻臭老鼠！鬼鬼祟祟地在幹什麼呢！」

男子環視着書架。

圓形的天花板上回響着歌聲。夾雜着男聲、女聲，甚至孩童的歌聲。擠滿廳堂的人羣，又是人羣。大家都穿着統一的白色簡樸服裝。無論老幼男女，都仰望着天花板歌唱着。帶着恍惚的表情，迴盪着優美的歌聲。沒有人唱錯音。也沒有人弄錯調子。完美的節奏，完美的和聲。宛如天上的音樂。天使們的大合唱。

「這可不妙啊。」

「完了……一切都……已經完了……」

人智即是力量 人智即是祈願

一旦接觸就會對世界產生影響。不僅不能交談，光是存在被知曉就已經觸犯戒律了。

他眯起眼睛，自言自語般地低語。

「真是諷刺啊。」

那是一位黑髮男子。不算年輕，但也談不上年老。身披一件破舊的外套，風帽深深遮住眼睛。衣服陳舊而有些髒污，長靴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看起來像是一位漂泊的旅人，但並未佩戴吟遊詩人的面具。取而代之的是，他右手抱着一塊黑色的石板。

轟隆一聲巨響。石砌的天花板崩塌落下來。

『Exactly.（正是如此）』

「我們應該看不見纔對啊？」

『Over-Temperature（耐熱溫度超過！）』

望着白色的人羣，旅人低語道。

留下的只有木炭與灰燼。那裏已無生者的身影。

火焰沖天而起。夜空中飛舞着火星與塵土。

石板上金色文字躍動。

「能有這麼多書籍未被燒燬而留存下來。光這一點就值得讚賞。」

記錄留存 積累吧

「爲何會變成這樣？」

他仰望着天花板。一部分已經崩塌，可以看到被黑煙籠罩的夜空。如潑墨般的暗夜中，彷彿有飛船般的小小黑影橫穿而過。

視線落向手邊的石板。黑色的石板上閃爍着「37」的數字。

『That9;s a great number（真是了不起的數值！）』

男子將石板換到左手。用右手撫過其表面。

「不可原諒……這種事絕不可原諒……」

石板上文字淡淡明滅。

「在維持多樣性的同時，去尋找尚未化爲灰燼的睿智吧。」

「通往睿智圖書館的道路，還遠得很啊。」

『High expectations（期待很高！）』

睿智方爲至寶

『That should be it（理應是如此。）』

「看來是如此呢。」

「喂，你！」

他猛地雙膝跪地。用雙手捂住臉，嗚咽起來。

他手邊的石板閃了光。

「原來如此。」

『ALERT（警告！）』

純白的牆壁，純白的地板，純白的天花板。是一個橢圓形的廳堂。穹頂狀的天花板上不見照明燈具。即便如此，廳堂內卻充滿了溫暖的光明。＊

但是，已經沒有人聽從他的話了。

就在男子剛要回應時——

「本以爲時隔許久《智慧深度》能超過七十，接近臨界點只剩二十七，還期待着這次或許能行呢……」

那是一位黑髮女子。與這佈滿灰塵的文檔案館格格不入的美麗貴婦人。她仔細地拂去書上的灰塵，放在肖像畫前的桌子上。在木椅上坐下，翻開了封面。爲了不遺漏一字一句，仔細地解讀起來。

一個低沉的男聲回應道。從燃燒的柱子之間，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哦？」

「沒見過的打扮呢？你到底是哪來的傢伙？」

從柱子之間，旅人滑溜地現身了。他仰望着高高的天花板，饒有興趣地打量着發光的蘑菇。

人智即是力量 人智即是祈願

「所有人都思考同樣的事情，爭執固然會消失，但失去了自由意志的人類便會停止思考。從那之中什麼也不會產生。新的思考和智慧都不會誕生。在捨棄多樣性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沒有未來了。」

一根燒得焦黑的巨大梁木掉了下來。火焰之牆阻隔了學者的身影。

這時他才彷彿終於注意到似的，環顧四周。

「別那麼沮喪。還有下次呢。」

『Intellectual depth（智慧深度）……82！』

本應看不見的。然而女性卻大搖大擺地向他靠近。

「連智慧深度四十都達不到。擁有如此程度的文明，這數值卻低得駭人。」

「你在那種地方幹什麼呢！」

探尋吧 思考吧

數字下方出現了金色的文字。

睿智方爲至寶

「雖是至理名言，但似乎並未傳達到他們心中。」

抱着石板的男子化作影子，滑入了書架之間的縫隙。

清澈晴朗的冬日天空。蔚然聳立的羣山戴着純白的雪冠。＊

冬日凋零的樹林，碧藍的湖泊，再往下走有一座城鎮。橫貫南北的水路。水路之上的紅橋。沿小路排列的木造房屋。屋頂上積着雪。

城鎮中央有片廣場。廣場上有瀑布。轟隆、轟隆地發出聲響，從飛流直下的瀑布上升騰起濛濛水汽。

廣場上聚集了許多人。中央有兩個人影。一方是黑衣男子，另一方是身着松葉色衣服的女子。

兩人正在爭吵。氣氛實在說不上和睦。但他們手中只有法杖。並未持有武器。

「那兩個人——」

從旅舍的屋頂上，旅人指着廣場上的兩人。

「看起來不像是想通過商談來解決爭執嗎？」

『I agree.（確實如此）』

石板上金色文字緩緩閃爍。

『Interesting.（有趣。）』

其下方顯示的數值是「33」。

「雖有類似學舍的設施，但識字率不高。有書庫，但閱讀只被允許一部分人。智慧深度也還很低啊。」

『But it9;s very possible（但可能性很大。）』

「要暫且觀望一下嗎？」

『Positive.（同意。）』

「那麼——」

旅人將外套的風帽從頭上摘了下來。胡亂地搔了搔糾纏的黑髮。

「首先是泡個澡吧。」

「不是說要觀望一陣子嗎？」

『Discovery（發現！） Intellectual depth（智慧深度） 90！ Go immediately（請立即前往。）』

「智慧深度九十？」

『Unnecessary（不必要。）』

睿智圖書館。抵達彼處者，將通曉森羅萬象，獲得如神明般的力量。許多人相信這個傳說，耗費財產與人生去探尋它的所在。有人說「它在陽炎彼端，灼熱的沙海之中」，於是動身前往流沙渦卷的大沙漠。也有人說「它在水平線的彼方，茫茫大海的中央」，於是揚帆駛向怒濤顯露獠牙的汪洋大海。然而，尚未有人得出答案，得以歸來。

『That9;s my job（那是我的工作。）』

彷彿回應一般，蒼天之上雷聲轟鳴。

旅人皺起眉頭。

『Reject（駁回！）』

睿智圖書館。它真的存在嗎？究竟位於何處？如何才能抵達？無人能夠回答。

「幸運的是，這裏似乎有溫泉。要暫時留在這裏的話，去泡個澡也無妨吧？」

金色的箭頭指向天空。

『？？？』

金色文字消失，石板上顯示出一張照片。

『Negative（否定！）』

『Go immediately（請立即前往！！）』

他拉了拉衣服的領口。

「……使喚人真狠啊。」

而且——說着，他摸了摸下巴。

『Go immediately（請立即前往！）』

嗶咔嗶咔地閃爍着金色文字。其下方出現了粗體的紅色文字。

『Let9;s go to the library of wisdom（出發吧，前往睿智圖書館！）』

「我的構造很複雜。沒法像你那樣整體沖洗一下就了事。要清除鑽進細微處的煤煙和灰塵，泡澡是最好的辦法。」

「還想剪剪指甲，刮刮鬍子。」

睿智圖書館。那是超脫於時間與空間支配的萬智殿堂。據說，在那近乎無限的書架上，記錄着古往今來、世界各地的知識與思想，一切生命的記憶與歷史，以及存於此世的所有思考。

即便如此，爲了尋求抵達神域的途徑，踏上旅程的人依舊絡繹不絕。

彷彿覆蓋在那張照片上般，意氣揚揚地出現的金色文字——

「在哪裏？是初次見到的地方嗎？作爲首次觀測的數值異常地高啊。不會是搞錯了吧？」

屹立在白色沙漠中的白塔。六角錐形的塔身上纏繞着粗大的鎖鏈。

看到這個，旅人發出了不滿的呻吟聲。

『Negative（否定！）』

「泡個澡再去也不行嗎？」

金色文字變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