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第十章 表裏京屏風之段

《茶道少主系列》 · 松村榮子 · 8183 字

離開冷氣充足的巴家時,梅雨季即將結束的戶外空氣比早晨更加沉鬱凝滯。或許是因爲剛纔發了一頓脾氣,身體微微發熱。因爲看相簿而花了比預期還多的時間,遊馬匆匆趕往下個目的地。

睽違一年的榻榻米店裏,師傅正一邊哼着《六甲風》(注:坂神虎棒球隊的主題曲。颪(ぉろし)是指冬天從山上吹下來的風,六甲颪就是指從神戶六甲山吹下的風。),一邊愉悅地修補榻榻米。看來,他似乎是在修補榻榻米上燒焦的部位。先抽掉焦黑處的藺草,再找尋和破洞處四周褪色程度相同的藺草,一根一根編織進去,是相當精密的作業。看見站在店頭背光處的遊馬,師傅放低聲量思索了半天,接着才停止哼歌。

「搞什麼,原來是遊馬同學啊。穿着那身僧侶工作服,我還以爲是誰呢。好久不見囉。」

遊馬低頭行禮,在榻榻米旁蹲下。見師傅頭上綁的不是平常那種銀行贈送的白毛巾,便指着毛巾說:「好誇張的顏色喔。」師傅解下毛巾揮了揮,秀給遊馬看。黃色的毛巾原來是坂神虎隊的周邊商品。

「遊馬同學是哪一隊的球迷啊?該不會是讀賣巨人隊吧?」

「正是那個讀賣巨人隊唷。」

「這樣啊,松井不在很寂寞吧?不過,今年總冠軍一定會是我們家拿下的,猛虎復活啦。」

最近坂神虎的成績絕佳,關西一帶的球迷情緒都很激昂。只不過,寺裏沒有電視,遊馬最近過着幾乎忘了職棒是什麼的生活。今天來的目的,是來商量榻榻米的事。

「好啊,就算是山上我也可以去喔。幾疊(注:疊爲榻榻米的單位。一疊大約等於三尺X六尺(910mmX1820mm),不過依照地域、房屋樣式而規格不一。)大?」

「三疊。」

「怎麼,這麼小的房間啊?一間就夠了嗎?」

「是。不過我沒有錢,可以等出人頭地之後再還嗎?」

「喔,你終於願意打拚了啊?」

「啊,不、不是那個意思……」

「好啊,只要不賴帳就好。我現在手邊在忙這個沒空,等這個弄好送去給客人,再順便去幫你看看吧。」

雖然師傅這麼說,就算現在去看也還動不了工。舊榻榻米下的鋪墊依然破破爛爛,預定要來修好這塊鋪墊的木匠峯男,到現在連根釘子都還釘不好。今天遊馬來此,就是想請問師傅,如果要把工程交給這種學徒去做該如何指示對方纔好。還有,也得先留下火爐的空間纔行。

「如果是這樣的話,不應該問我,去問奶奶吧。」被師傅這麼說着趕了出去,改到斜對面的志乃家一瞧,她正在給附近的主婦及小翠上茶道課。

「哎呀,真是稀客。怎麼了呢?來,快進來。」

志乃一看到遊馬就招手要他進門,又要小翠去端點心來。端出來放在眼前的,和剛纔在巴家一樣,是那種琥珀色的羊羹。

「這是菊水鉾的『露滴』(注:菊水鉾上面有個稚子人偶,表演着能劇劇目《菊慈童》中喝下菊花露滴而獲得長壽的故事。另外,菊水鉾之名採自茶聖千利休師父,武野紹鷗宅邸大黑庵中的菊水井,是個與茶頗有淵源的鉾。)呀,也就是菊花露水,是長生不老的靈藥呢。以前只有在祇園的茶會上才能喫到,最近也能像這樣在家享用了。」

遊馬呆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一臉嫌麻煩地抱着行李走回大街上蒸騰的熱氣中。

收起摺疊洋傘,她嘆了一口氣。

「想蓋一間茶室呀,真了不起。」

「這可不是在搞笑吶。有時也會有些公民館或某某會館來請我去幫他們看茶室格局,裏面多得是無可救藥的例子呢。有做成死衚衕似的水屋(注:建在茶室裏用來準備茶會,或整理器具的地方。也作水舍、水遣,或勝手等。依流派、茶室整體配置、喜好等等,並沒有一定要設置在哪裏的規定。),也有設在腹切疊旁的點前席(注:點前席與茶具分置於兩張榻榻米,中間正好被榻榻米邊緣隔開的配置。);還有些場地明明夠大,火爐的位置偏偏設在一點也不順手的位置。對了,甚至有在大宴會廳設躙口的呢。那種茶室,就算對方說可以隨便借我用,我還真不知如何用起。可是啊,愈是這種地方,就愈是愛用檜木做成的柱子啦、特別訂製的京唐紙做成的紙門等等的,真是浪費。就算有那麼體面的柱子和紙門,一間茶室卻連客人該從哪裏進去都搞不清楚,又有什麼用。我看這樣吧,與其用這間小房間當茶室,不如用隔壁這間大房間比較好。這麼一來,舉行茶會時可以先請客人在三疊房等候,遊馬同學的房間則可以充當水屋。」

志乃一邊將醋漬茗荷和番茄沙拉擺上餐桌,一邊不着痕跡地問。

「哎呀,不是嘛。小翠妳,真不知該說是太好懂還是太可愛,只要一遇到和阿哲先生有關的事,妳馬上就認真起來。好一陣子沒見到妳,一開始我還以爲妳變成熟了,沒想到一點都沒變呀。何不在他面前老實坦承喜歡他就好了呢?」

踏進這間只有附近常客會來、店內幾乎沒有裝潢的咖啡廳,哲哉走向最裏面的桌子,像蝦子一樣彎着腰要遊馬解釋。過了好一會兒,等到被毆打的疼痛終於舒緩,他才叼着冰咖啡杯裏的吸管,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來到隔壁人家,這次沒有進屋,只從窗外往內窺探。那裏也鋪着麥芽糖色的網代藤席,上面再鋪上一條波斯風格的大絨毯,金色屏風前掛着古色古香的能樂服裝。站在發出「Oh,beautiful!」之類的驚呼、正在用錄影機拍攝的紅髮洋人身邊,遊馬問:「如果那不是求婚是什麼?又不是拍連續劇,難道真要哲哉突然拿出訂婚戒指才懂嗎?」

「要是知道我和小翠在宵山這天一起散步,阿哲先生會不會又來揍我啊。」

小翠嘴上說着,腳卻朝相反方向走去,差點跟着山伏走的遊馬急忙掉頭。一轉身,才發現前方呈現一幅宛如鏡像的光景,原來是「北觀音山」。

「這,妳問我我問誰啊。不過,應該是那樣吧,只要一想到對方的事就會心跳加速、小鹿亂撞,那種……」

志乃在紙上畫線表示榻榻米。三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就形狀而言絕對是長方形,這種格局的房間,只能讓客人從短邊進出,這時客人眼中看見的,便會是一個深長形的房間,故稱「深三疊」。

「人家想到阿哲的事並不會心跳加速啊。硬要比的話,想到小東時心跳得還比較快吧。」

阿闍梨不願協助這件事,所以也沒辦法。光是說服他讓自己使用那房間,就費了好大一番工夫。幸好他剛從西班牙回來時身體不適,無力反駁。

「阿哲先生?所以小翠拒絕他的求婚了嗎?」

「真美味,柔軟中帶着清脆的口感。在山裏喫不到這類點心,一喫到甜食就覺得好好喫。」

遊馬聞言嚇了一跳,回過頭時,小翠已經不在身邊,正背對自己走開去了。這個女孩平常對自己總沒好臉色,突然說這種話,真教人猜不透她的心思。遊馬滿心困惑地追上去,只見她將一頭蓬鬆的頭髮扭了幾下後盤在頭上,露出後頸上的汗珠。走到哪都帶着洋傘的小翠,後頸永遠是那麼白皙。

低聲丟下這句話後,小翠丟下游馬,獨自走下地鐵入口。

每個人都這麼說。像只猴子一樣每天在山上谷底跑來跑去,任誰都會變強壯。接着又被問起住在寺院裏的生活,一千女眷聽得時而佩服時而驚愕,好不容易纔輪到遊馬提起榻榻米的事。

「八坂神社的御神紋,圖案很像小黃瓜剖面吧?聽說鉾町的人們在祭典期間都會喫小黃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什麼嘛,那你要早點說啊,差點讓客人穿牆而入了呢。即使是寺院的客人也辦不到吧,又不是鬼魂。」

「那是寺裏的房間吧?爲什麼非得由遊馬同學來做呢?寺院沒有配合的木工師傅嗎?」

「小翠,不用管我沒關係。妳還得趕着上班吧?反正我也不是來看祭典的。」

「應該是動線吧?」

志乃將懷紙和鉛筆交給遊馬,他便試着在紙上畫下大致的隔間平面圖。那間三疊榻榻米大的房間位於寺院北側,屋外就是戶外檐廊,被平常阿闍梨用來勤行的道場和另一間幾乎被當成置物櫃的房間夾在中間。遊馬的寢室則是再隔鄰的一間。寺院南側有個一樣的小房間位於玄關旁,如遇非得接待來客不可時,使用的就是這間房。

說這句話時的她,依然有氣無力。

「怎麼了?把手攤開做什麼?」

就這樣,志乃重新在紙上畫下隔壁那間六疊房間的平面圖,拉出表示榻榻米配置的線條,嘴裏嘟噥着:「這邊就這樣吧,那邊就這麼辦吧。」一頭霧水的遊馬無所事事,只得拿出借來的書。志乃看了便說:「既然手邊有那麼好的書,至少自己試着思考看看吧。」這件事也就這麼告一段落。

至少,從前年夏天起,也就是遊馬到京都來的那時起,哲哉只要一看到小翠,就會向她求婚。只是小翠從沒當真,對他的話左耳進右耳出。

整個祇園祭大約會出動三十多座曳山車。其中,形體比其他大上許多、車頂豎立一根長矛的就稱爲「鉾」;形體較小,從前都由人力抬動的就稱爲「山」。這些曳山車每年都以抽籤方式決定巡行的順序。現在聳立在遊馬面前的,是大得近乎「鉾」的「山」。

「人家沒有被他求婚過啊?」

從來不知道京都有這麼多坂神虎迷。看來,遇到球隊成績不好的球季時,他們只會將這股熱情偷偷藏在心裏吧。只可惜坂神虎隊的戰績一蹶不振了太多年,這些球迷都低調到銷聲匿跡了。

「所以是深三疊囉。」

閤起下意識攤開的手,遊馬搔搔頭問志乃:「總之,一開始,要先準備什麼好呢?在鋪上榻榻米前該準備什麼?」

「對方和我同年,是個美麗的女孩。我原本以爲來相親的姑娘都會穿振袖和服,沒想到她穿着一身合身的粉紅洋裝。原來是個芭蕾舞者呢,據說還隸屬地方上的某某芭蕾舞團——不過不是那種將來有望獨立的舞者啦,她說自己的夢想就是結婚之後開一間芭蕾舞教室。」

「舉行的時間是半夜唷,小時候,曾被爸爸帶去看過一次,觀音像纏得像木乃伊,看起來好嚇人。還記得人家都嚇哭了呢。」

「那是『南觀音山』嘛。它不用抽籤,每年一定是巡行隊伍的殿後曳山車。這麼說來,今天晚上有『暴走觀音』呢。」

「既然是隔壁房間那正好,客人應該是從那間會客室進屋的吧,點茶時則是從屋外檐廊進來吧。屋裏沒有壁龕嗎?那就看是要設置壁牀或置牀(注:壁牀爲無柱無框,僅利用牆角壁面掛上畫軸的簡易壁龕,置牀則爲以移動式臺子代替的簡易壁龕。)吧。牆壁呢?只有和道場相連這邊嗎?」

「煩死了。所以我說阿哲先生啊,你要是不好好抓住小翠,可是會給旁人添麻煩的。現在是色迷迷地跑去神戶相親的時候嗎?真受不了你。」

「就算說是暫時鋪上,之後也沒辦法再重鋪吧?」

「若是要在空地上蓋一座茶庵,那又另當別論。現在是要在原有的屋舍裏打造一間茶室,自然會有先天條件的限制吧,要去思考茶會如何在這些限制下進行纔行。這間茶室也一樣啊,因爲客人從玄關進來,只要請他們把行李放在那邊的長椅上,進門時就不會看到廚房了。雖然沒有設置躙口,至少做到這樣,就能夠好好點茶了。茶道本身也一樣,只要花點巧思,沒有什麼辦不到的。」

志乃說着,身子稍微前傾,幫開始點茶的小翠稍微調整了放在榻榻米上的茶筅位置,默默露出微笑。重新坐正之後,再將身上的小千谷縮(注:新潟縣小千谷市一帶生產的麻織品,特色爲布表面有縐紋、有點縮起來(這類布被稱爲「縮布」),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常被當作和服布料。)衣襬拉平,手重新放回膝蓋上。遊馬心想,真是令人懷念的光景。過去爲自己調整茶具位置的,總是彌一的手。他的左手明明佈滿拿竹刀和弓箭留下的厚繭,右手卻乾淨得教人難以置信。他曾攤開雙手對遊馬說:「這就是坂東巴流的手。」

「阿哲他啊,去相親了。」

小翠不明所以然地扭過脖子,抬頭看着遊馬。

說着,用扇子在半空中比劃。

哲哉一開始也禮貌性地回應這個話題,直到聽見對方說:「因爲會讓腿形變醜,所以絕對不會跪坐在榻榻米上。」整個人都清醒了。爲了確認又問了一次,這回對方甚至表示連將來生的小孩都不準在榻榻米上屈膝正坐。

「小翠,帶遊馬同學去看看山鉾吧。或者去看看屏風祭如何?」

「啊,這邊也是牆壁,會客室裏有個壁櫥。」

「爲……何……突然……」

「也不是想舉行茶會,只要能暫時鋪上三塊榻榻米,能有地方練習就好了。」

「人家又沒有那麼說。可是,人家才二十歲耶,爲什麼非得一直被逼着結婚不可啊?」

無視傻眼的遊馬,小翠將屋內的擺飾全部欣賞一遍後,換上列若兩人的表情,對那戶人家鞠躬道謝後,又兀自走下玄關。一回到屋外,她又立刻恢復不悅的表情。

「東京家裏的大家都好嗎?栞菜小姐一如往常吧?」

爲了掩飾不了因竊笑而抖動的肩膀,遊馬只好率先往前走。過了幾戶人家再往裏看,這家人講究地在屋裏插了華麗的花。不經意地,瞥見小翠倒映在窗玻璃上、氣鼓鼓的表情。

小翠避開山車,往路邊靠近,指着路旁人家掛在屋檐下的大燈籠說:

「纔沒有呢。人家不知道那種事啦。」

「我借了你什麼?」

今天的茶室裏,掛着「坐看雲起時」的掛軸,花籃裏插着桔梗與三白草。

「你說誰色迷迷了啊。那件事,其實等於是代替我哥去的。」

「人家真的喜歡阿哲嗎?喜歡……是怎麼一回事呢?」

看到遊馬,哲哉問:「怎麼了?」遊馬便回答:「我來還上次向你借的東西。」

發表的感想倒是規規矩矩,倒給他的茶也毫不客氣,神態自若地一飲而盡。

「啊,聽妳這麼一說我纔想到,栞菜的婚禮應該會在秋天舉行喔。剛纔行馬告訴我的,說是幸磨先生好像找到工作了。」

「阿哲是笨蛋嗎?」

志乃在紙上已畫好的地方塗上曲線取消,一旁的主婦們又笑了。

「欸?」

把撕下的貼紙揉成一團,哲哉歪着頭問。「就是這個。」遊馬說着伸出拳頭,朝毫無防備的胸腔下方用力一擊。哲哉發出呻吟,蹲在地上起不了身。

原本乘放在「南觀音山」裏的觀音本尊神像,不知爲何被小心翼翼地抱出山車外,用布條一圈圈纏繞、緊縛在轎臺上,準備舉行激烈的抬轎巡行。

比起這形似小黃瓜的木瓜紋,遊馬的眼睛更被後方的左三巴紋吸引。那是與坂東巴流家紋相同的御神紋。排成棋形的每一個燈籠上,都不厭其煩地畫着這個圖樣。燈籠總共有四、五十個吧,就連巴流舉行活動時,遊馬都未曾一次看過這麼多家紋。

「……又?」

不久,中午過後,那幾個鄰居主婦結束練習回家了,遊馬被叫到屋裏喫遲來的午餐。庭院裏的朝顏即使到了下午依然綻放,看到這個,遊馬終於想起去年的事。沒記錯的話,那天自己向志乃報告朝顏花開了,她就要自己試着插花看看,於是小心翼翼地將花插好,掛在壁龕的釘子上。冰心齋應該就是那天來訪的吧。

還以爲她是要解說屏風,遊馬瞬時之間還反應不過來。愣了半晌才發出驚呼:

遊馬仰頭望着天花板,腦中浮現寺裏那間小房間的格局。

遊馬問:「那是什麼東西?」志乃訝異地回答:

「小東,你只要想到佐保就會心跳加速嗎?」

因爲上一份工作的校長介紹給他的新工作並不符合幸磨想要的條件,所以被他拒絕了。爲了找工作,兩人暫時將婚禮延期。找工作的這段期間,幸磨先在附近的小補習班教數學。結果,補教界盛傳出現了一個穿和服上課的奇怪老師,而且又教得很好,立刻受到升學補習班挖角。雖說原本希望能在高中教書,既然補教界歡迎這種個人風格強烈的老師,也不介意他穿和服上課,幸磨也就決定轉換跑道了。

察覺不對勁的店員趕上前來,畢竟經營不動產公司難免遇到一些糾紛,也不是沒遇過上門挑釁或使用暴力的客人。哲哉抓着遊馬的手臂搖搖晃晃地站起,指着馬路對面的咖啡廳說:「我去休息一下。」儘管年紀輕輕,名義上他仍是這間公司的副總經理,怕他被眼前這個打扮怪異的青年綁架,員工擔心地目送着他,久久不敢離開。

「真的會呢。」

「啊,不,沒什麼……」

走到坊城不動產店門口時,正好看到哲哉在那裏撕着貼在招牌上的房屋情報;他口中也哼着《六甲颪》。

搞不懂爲什麼這樣也算祭典,只是,在山鉾巡行的前一天,許多情侶會藉口參觀屏風祭,出門走走看看。遊馬也知道,這是京都特有的約會行程之一,因此雖然還是大白天,他也不免有些躊躇。

「遊馬同學,我看你去了山上之後,好像變強壯了呢。」

「不妨畫下來看看。」

志乃想問的重點其實不在這裏,遊馬卻已打算結束話題,她也只好一邊附和着說:「真期待他們的婚禮啊。」一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倒麥茶。過了一會兒,小翠站起來說上班時間到了。今年春天起,她開始在音樂教室工作,星期六下午也是她負責的時段。遊馬趁機跟着起身告辭。

「小翠哭了嗎?還說因爲我不在所以很寂寞,這是真的嗎?」

「他有吧!」

——怎麼回事?我纔想問吧。

越過堀川通,進入鉾町(注:負責維護照料在京都祇園祭巡行山鉾的町,東西分佈範圍約爲烏丸通至油小路通,南北則從姐小路通到四條通。祇園祭時,山鉾會先停在所屬鉾町展示。)時,突然有一羣山伏從路邊出現。那一行人額頭上綁着黑色頭巾、披着綵球似的袈裟,跨着大步朝新町通方向走下去。沿着他們前進的方向,一路上高高懸掛着許多將燈籠排列成棋子形的「竿燈」,盡頭則有一座高大的紅色曳山車(注:祭典時,裝飾了機關人偶、木雕、燈籠等的彩車。)。

「太蠢了吧。這是在討論彼此個性或對未來共識之前的問題,要是這樣的話,連一起喝茶都不可能了啊。不願跪坐在榻榻米上的人還想嫁來京都?真是太驚人了,根本是披着日本人皮的洋人嘛。」

「沒事,今天路上一定塞車,我本來就打算搭地鐵去,到車站也是要用走的。所謂屏風祭,不是那種抬神轎遊行的祭典,只是傳統民家在家門口擺出老屏風而已。因爲家家戶戶都面向大馬路擺設,所以可以邊走邊看。」

這麼說也是有道理。遊馬和小翠同年,也認爲結婚是和自己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相較之下,年僅十三歲就宣佈婚約的弟弟纔是不正常。

「阿哲先生,你是哪根筋不對了,幹嘛跑去相親啊?小翠都被你弄哭了啦!」

「可是,人不在時會讓我感到寂寞的卻是阿哲。小東不管去了東京還是上山,人家都無所謂,這又是怎麼回事啊。」

事實上,小翠對和遊馬有關的事也是馬上認真起來,就是因爲這樣,哲哉上次纔會生氣。不過,不怒而笑的遊馬也教她有點火大。

哲哉的哥哥剛過三十歲,已經是坊城不動產的董事長。現在坊城家上下最關心的就是他尚未娶親的問題,纔沒人有空操心哲哉的婚事。礙於介紹人身分,不好拒絕這次相親,偏偏哲哉的哥哥看到相親照裏骨瘦如柴的女性,立刻對這樁婚事不屑一顧。正好這時哲哉和小翠起了爭執、心裏寂寞,看着那張相親照,嘴裏嘟噥了句:「不如我去相親吧。」家人一聽,便死馬當活馬醫地派他上陣了。

被志乃這麼一說,小翠只輕哼了一聲算是回應。隨後,她自顧自地走出玄關,撐開洋傘,對店頭的父親說聲:「我出門了。」便朝堀川通的方向走去。和遊馬記憶中的小翠不大相同,有種說不出的文靜。

春天時哲哉跑到比叡山揍了遊馬的事,小翠當然不知道。聽了說明之後,她嘆了一口氣。

受到眼前的光景震懾,不由得挪開目光,正好看見小翠從剛纔手指的燈籠下鑽過,跑進別人家玄關。「您好——」用她那歌唱般的獨特腔調向對方打招呼,態度自然得像來到熟人家。也不知道是不是人人都能隨意進入,但那遊馬第一次聽到時甚至感覺三半規管受到損傷的京都口音,彷彿是京都當地居民用來判斷同胞的暗語,小翠亦順利被邀請入內。遊馬跟上前去時,她已經坐在地上的網代藤席上,目光緊盯着應是狩野派畫風的畫屏,口裏輕聲低喃:

「那不是什麼東西呀。亭主在哪裏備茶、從哪裏進屋,客人又從哪裏進屋、坐在什麼地方,就是這些動線。」

「話說回來,誰知道阿哲說那些話有多認真哪。說不定只要是女人,他誰都可以啊。所以纔會像這樣跑去相親吧。聽說對方是神戶大學教授千金唷。這也難怪啦,和榻榻米店的女兒比起來,當然是知識分子的千金好多了吧。再說,他崇拜的奈彌子小姐也結婚了。可是,就算要去相親,就不能挑其他地方去嗎?爲什麼偏偏要去神戶的飯店呢?明明以前老是約人家一起去那個地方看夜景,這麼做是故意要刺激人家吧?你說是不是?喂,你笑什麼啦,小東!」

難怪今天走到哪都看到這種點心。一邊如此暗忖,遊馬一邊伸手去拿裝點心的小鉢。因爲是水分含量高的和果子,志乃從旁邊遞了一個用懷紙包住的木片過來。遊馬手忙腳亂地奮鬥了老半天,卻連一小塊羊羹都放不上去。手裏握着兩支小木籤,一個用力過頭,柔軟的羊羹很容易就會被戳破。到最後,只能端起小鉢,讓裏面破碎的羊羹滑到懷紙上,再用雙手拿起懷紙,一口氣仰頭倒進嘴裏吞下。一旁的主婦們看得哈哈大笑,志乃則無言地以手撐額。

一個轉身,小翠朝剛纔那條路走回去。越過山車,另一端又是一間宏偉的房舍,掛在門口的燈籠上打着一把蛇目傘(注:傳統和傘。以傘頂爲中心,中央爲白色圓形,四周塗上黑、藍、紅、紫等單色,呈所謂「蛇目」圖樣而得名。)。用來遮陽的簾幕後方,看得見各種美麗的振袖和服和武士鏜甲等擺飾。

「沒什麼了不起的啦,因爲看到有空房間,就想說可以用來練習茶道。一開始只是想把榻榻米換新,可這麼一來就得預留火爐的空間纔行,總不能之後再拿鋸子把鋪好的榻榻米鋸開吧。所以,今天才來請教師傅該怎麼做。」

說完之後,哲哉「咻咻」地從吸管裏啜飲咖啡。不過,能因此得知小翠的心意,這場相親也不算完全沒有收穫,心情愉悅的哲哉一邊哼着歌,一邊開車送遊馬回比叡山。下車時,硬要遊馬答應秋天一起爲坂神虎辦場慶祝優勝的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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