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啼峽不如歸去之段
《茶道少主系列》 · 松村榮子 · 1.6萬 字
沒想到,茶杓真的回來了。
那天,收好茶籠回去的路上,佐保一直對茶杓掉落的事耿耿於懷。雖然嘴上安慰她「天狗爺爺一定找得到,不要緊的」,其實遊馬自己都知道這當然是謊言。能找到墜落谷底的箭已非常人所能,更何況那只有耳挖子大小的茶杓,一旦掉進草叢或樹林,外觀和普通的竹片根本沒兩樣。再說,就算被河水沖走也一點都不奇怪。
讓遊馬沒那麼在意的原因,是因爲茶杓是祖父風馬的作品。若是宮本武藏或德川慶喜做的就得另當別論,但這既然是還在世的祖父之作,請他再削一根差不多的東西出來應該沒什麼問題。祖父至少該還自己這點人情吧。
那天沒看見的月亮,現在正掛在白晝的天空上。遊馬在屋外檐廊上躺成了大字形,將那根茶杓舉到眼前,對着白色的月亮戳啊戳的。
佐保回去兩、三天後,有天遊馬從吊橋上走過時,發現靠着杉樹立起的榻榻米中間,貼着個奇怪的東西。走近一看,是個二十公分左右的青綠色竹筒,上面像竹筒羊羹一樣綁了片葉子當作蓋子。想不透竹筒是怎麼被掛在榻榻米上,遊馬伸手輕輕一拉,不料竟立刻拉了下來。原來竹節處長出的竹枝被留下五公分左右長度,正好可以像勾子一樣勾在參差不平的榻榻米中央。以竹子的立場來說,就是被倒掛在那兒了吧。遊馬拿掉葉子做成的蓋子,一將竹筒斜放,那根染竹粗茶杓就這麼滑進掌心。
「那個老爺爺也太厲害了吧!」
早就知道他不是個普通人。同爲生活在山中的人,他的體能與感覺超乎遊馬所能理解。阿闍梨當然也很厲害,但他至少還過着住在寺院屋頂下、每天早上一定要洗澡的人類生活。反觀天狗爺爺,幾乎已有一半是野獸。縱使身處谷底,但於春意正濃、草木爭相繁生的現在,竟能找出那支根本不知掉在哪裏的茶杓……
不過,就另一層意義而言,遊馬也不敢小覷那位天狗爺爺。爲了找尋那名蓬頭垢面的隱士,遊馬手裏還握着青竹筒,立刻往谷底奔去。到了谷底,朝天狗平時蝸居的洞穴裏一看,幾乎與泥土同化的老人果然縮在那裏。遊馬搖醒他,爲茶杓的事道謝,然後問:「你果然是茶人吧。」
別的不說,一個根本不愛喝茶的人,怎麼可能一聽到「茶杓」兩個字就立刻反應過來,知道要找的東西長什麼樣子。再說,懂得將找到的茶杓裝進竹筒裏,也是因爲怕弄髒茶杓吧。話說回來,能理所當然地就近砍下一段竹子當共筒使用,根本就是茶人的直覺使然。上次在寺院裏勉強喝下抹茶時,他拿茶碗的手勢也莫名熟練。
然而,即使聽到遊馬這麼說,天狗爺爺還是嗤之以鼻,裝作聽不懂的樣子。遊馬一說:「總之,你幫我找到了茶杓,讓我好好答謝你吧。」他便回答:「那就請你離開。」說完之後,一個翻身躺回草蓆,教人根本拿他沒辦法。
無計可施的遊馬環顧四周,意外發現原來日本人這種人種即使成爲流浪漢,仍然會堅持過着一板一眼的生活。即使住在洞穴裏,天狗爺爺還是在洞壁上挖出平臺,上面疊放着些洗乾淨的杯盤碗筷。仔細一看,全都是竹子做的,一旁也放着竹編籃子。
竹子這種植物確實用途廣泛,不僅可以直接拿來當曬衣竿或釣竿;縱剖開後去掉竹節就能充當水管;沿着竹節處砍成小段,又能作爲各種容器使用——像五郎就利用竹子巧妙地做出水壺。把竹子削得更細可當成筷子,削下的竹屑能用來生火,曬乾的竹葉拿來包飯糰也很好用。竹子的纖維柔軟,除了可以編成竹籃之外,聽五郎說,就連發明大王愛迪生都曾拿竹纖維來當燈絲呢。遊馬和峯男曾拿剖開的竹筒喫流水面線,初秋時也用砍下的竹竿將高處的柿子打下來喫過。小時候,彌一爲自己做過竹蜻蜒玩具,已過世的祖母也常說踏青竹對身體健康很好。每逢七夕,道場入口一定裝飾着一大叢竹枝……這麼一想,竹子的好處真是說也說不完。
「可是啊……」
就在此時,好一陣子沒出現的峯男來了。
距離上次拜託他買肉,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問他東西買了沒,峯男便遞出一個白色的塑膠購物袋,裏面裝着切成薄片的火腿。就這麼一包。
遊馬看了看袋子,爲了確認沒有其他東西掉在旁邊而東張西望。可是,什麼都沒有,只有兩手空空的峯男。
「欸,這上面貼着兩百九十八元的標籤耶。」
「是啊,這是特價品。」
「特價品是沒關係,可是,我給了你一萬吧?找的錢呢?九千七百零二元。」
「喔,那個我拿來當車馬費了。」
這棵杉樹立於連結西塔與橫川的峯道中央,是個往東可將琵琶湖盡收眼底、往西可對京都市街一覽無遺的地方。在回峯途中經過這裏的行者,在此遙望御所,祈求天皇與國家安泰,也早已是不成文的習慣。天狗看起來不像是會關心天皇與國家前途的人,卻經常蹲在這裏出神眺望西沉的夕陽。一察覺登山客的氣息,立刻咻地鑽進草叢中隱藏。
遊馬一躍而起,腦袋依然一陣暈眩。沒時間慢慢更衣、關門,那麼做絕對會追不上阿闍梨,遊馬只得穿着身上的衣服追上前去。阿闍梨雖然沒說不行,卻也絕不放慢腳步等待。看來,他果真打算徒步到鎮上去。兩人避開車道,順着雲母坂下山。
「啥?」
直到看不見那兩人的背影,遊馬才從崖邊探出身,往早已鎖定目標的灌木叢中窺看。找到隱身在樹枝之間的天狗,低聲喊了句:「喂,這裏已經沒人了。」他才隨着草葉的沙沙聲,頂着一頭纏滿蜘蛛絲的亂髮爬上來。只見他靠着岩石坐下,一臉若無其事地望着夕陽獨自發呆。遊馬也在一旁坐下。
「不過,既然他有志向佛,就必須珍惜他這份心情。」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想被她當成小鬼頭啊。我可是個男子漢,區區大坂燒,當然希望能大大方方請客嘛。」
下一秒,木刀就跑到阿闍梨手上,迅雷不及掩耳地朝遊馬的手臂劈下。
然而,一旦提起茶道的話題,他依然一概忽略。無論遊馬再怎麼鍥而不捨地纏着要求「請教我茶道」,天狗也只會回答「囉唆」、「走開」、「不關我的事」。
儘管進入五月之後白天愈來愈長,但夕陽也差不多該沒入西山了,橘色的殘光只能照亮雲朵底端,小心腳步可不光是說來給別人聽的忠告。然而,天狗卻動也不動,始終眺望着已被夜色籠罩了一半的天空。
「其實啊,她是嫁人之後又跑回來的。今年二十五歲了。」
語畢,遊馬跑向山谷。在谷底找不到天狗爺爺,洞穴裏也空空如也。根據冬天時追蹤他的經驗,遊馬憑直覺踏上行者步道。追根究柢,天狗爺爺爲什麼會過起山裏的生活呢。從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想成佛或想累積修行的偉大念頭。借哲哉的話來說,只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老人。借阿闍梨的話來說,則只是個求死有其所的優婆塞(注:在家信衆。)。他那比阿闍梨更蒼老的身體,不僅腰桿挺不直,全身上下更是隻剩皮包骨。明明什麼時候死都不奇怪,山神卻爲何不殺死這隻迷途鳥呢?阿闍梨曾一邊撫摸着下巴棉花般的鬍鬚,一邊如此喟嘆。
遊馬回來時,值得嘉許的是,峯男不但已經把所有工作都辦好,還順帶進了瀑布修行。雖然他辯稱是因爲出了很多汗,這樣正好可以免費沖澡,可是手上還是打着在寺裏學會的不動明王手印,嘴裏也喃喃誦唸着真言。只用一條擦手巾纏在腰際的他,確實比以前有模有樣多了,看來就像個獨當一面的修行者。
語畢,哇哈哈地笑了。
認爲自己害死這條年輕生命而難耐愧疚的宣,等不到葬禮舉行就默默失蹤,從此下落不明。畢竟年事已高,大多數人或許都以爲他已經死了。
「……」
「兩個人能喫掉九千七百零二元的大坂燒嗎!」
「打你是鞭策你,不管用手打還是用腳踢,都是香板(注:禪宗僧侶用香板來維持寺院坐禪時的秩序,敲擊打瞌睡或者不專心的弟子,有時也當作對破戒者體罰的工具。日文作「警策」。)的代替品,就算你報警也沒用,放棄吧。」
「送你,就當上次找回茶杓的謝禮。」
他願意回應的話題,也只限與山中生活有關的事。比方說哪裏長出好喫的柿子了、老是跑來田裏搗亂的狸貓其實有孩子了……等等。
「峯男的祖母過世了,我答應他去迴向。」
遊馬從峯男手中接過車鑰匙,跨上摩托車,睽違許久地離開山裏。
「……」
「你到底要在這裏躺到什麼時候!」
「呃,這……」
「大坂燒。」
門柱是粗壯樹幹塗上朱漆做成的,最適合拿來練習揮刀擊打,遊馬還用阿闍梨穿爛的草鞋當護墊,圍着柱子綁了一圍。
「很難說。」
「什麼做什麼……」
「反、反對暴力……」
儘管如此,有一天,當遊馬告知隔日就是奈彌子婚禮時,天狗爺爺終究忍不住抬起眼睛望了望樹梢。看到他露出感興趣的表情,遊馬趕緊追加說明新郎正是鶴了,於是他(似乎)淡淡地笑了。
可是,卻沒有一個茶人批評這一點。志乃就不用說了,連哲哉、不穩與幸磨對他都只有稱讚,異口同聲地發出感慨:「要是他還活着,一定會成爲了不起的茶人。」
「喔喔,你要上哪去?」
「喔,好啊。只要你不計較錢的事,哪裏我都願意去。」
天狗爺爺望着天空,絲毫不爲所動。
「你不是答應他了?說要收他爲弟子。」
抑制不住胸中的鬱悶,正想拿木刀敲打寺院門柱時,阿闍梨回來了。看到他一臉煤灰,遊馬纔想起今天是護摩供養的日子。每天早上,阿闍梨都會在天鏡院道場裏焚火行護摩供養,除此之外,每個月會有一次應信衆要求,前往北谷舉行大量護摩木的焚火供養;每到這一天,因爲會有來自全國的大批信衆聚集在北谷,阿闍梨總是出門許久纔會再回天鏡院。他通常都留在北谷沐浴、洗去滿身的汗水,再與信衆弟子一起用晚膳。不料這天卻不是這樣。
忘了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峯男曾描述過棟樑口含數根釘子,再連續一一吐進正確位置的絕技。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聽說他有個女兒。
他看起來心情很好,走起路來速度更快了。「對了,峯男家在哪裏?」阿闍梨問。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把五郎做的竹水壺遞給他,他便默默接過去,咕嘟咕嘟地喝起水來。
「那條路就連白天都有點陰暗啊,在半夜裏跑到那種地方去,只能說是年輕氣盛了。貴府的小少爺,真的很有主見。」
「既然是鄰居,那就是你的青梅竹馬囉?可愛嗎?高中生?」
「大這麼多歲啊,那爲什麼是你請客?」
「我只說會考慮,再說就算收他爲弟子,他也未必當得上行者。」
遊馬來到天鏡院前,曾借住鎮上的榻榻米店,在那裏受到不少照顧,也從那裏的退隱長者志乃口中聽過巴比呂希的死。他在天亮前出發,前往北山汲水,回程遭遇車禍事故身亡;而之所以特地去汲水,爲的是要用來點茶給即將引退離開巴家的宣總管喝。
遊馬頹然無力,一屁股坐回屋外檐廊,垂下的雙腿甩啊甩的。峯男口中的「棟樑」是他家隔壁的木匠,聽說木匠夫妻非常照顧峯男那獨自臥病在牀的祖母。最近,峯男以學徒身分開始跟着棟樑賺點小錢。雖然收入不高,但從小看峯男長大的棟樑熱心助人,認爲這個鄰家惡少既然願意洗心革面,那麼現在開始也不遲,打算將一身本領傳授給峯男。
他大概以爲那兩人早在許久以前便已結爲連理了吧。遊馬說明是爲了繼承問題而遭到阻撓,他也點頭表示理解。
「那傢伙,真的想成爲行者嗎?」
「有這回事嗎?不過,不用在意這種事,一個臭老頭做這種事也是剛好而已吧?」
「隨便說點什麼嘛。你是宗家巴流的總管沒錯吧?總是從這裏望着巴家不是嗎?巴家本來就離御所很近。」
「老爺爺,你喝了那水還能裝傻嗎?那是花脊的水啊。」
「還有油錢,每次來這裏都要花錢啊。抱歉啦,總有一天會還你的!」
健步如飛的阿闍梨邊走邊說明:峯男的祖母似乎逝世於三天前,現在應該已結束喪禮與火葬儀式了。峯男記得今天是阿闍梨前往北谷的日子,上午撥了電話過去通知。阿闍梨說:「他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有精神。」
「你可以幫我個忙嗎?我想去一個地方。」
遊馬將車鑰匙朝看似還很冷的水花裏拋去,喊了聲「別又感冒了」,把峯男嚇得失去平衡。
「啊,不是啦,我還是想自己去,所以,把摩托車借我,我去去就回。嗯,然後,在我回來之前,那邊的柴就交給你劈。劈完後,再把澡堂洗一洗。這些都做完的話,就去田裏割草。」
看見他微微挑了挑眉,遊馬心想,果然不出所料。
那次在天鏡院讓他喝下抹茶之後,這件事就莫名地梗在心裏,曾找機會問阿闍梨和五郎關於烏天狗的事,但兩人都說不清楚他的真實身分。不過,兩人也都記得第一次在山裏看見他,是約莫五年前的事。回峯中的阿闍梨發現倒在山裏的天狗爺爺,將他帶回寺內。在那之前,他似乎已流浪了很久。然而,無論問什麼,他都保持沉默,只是深深低下頭行禮致意。等到能自行走動之後,一晃眼便離開了天鏡院。
從此之後,遊馬每天都賴在天狗身後,逼他爲自己指導茶湯之事。對方雖然不否認自己就是過往巴家那個人稱宣先生的總管,卻也不能算是承認。這麼多年來,他成了拒絕與他人對話的人,十次交談能有一次回應就算好的了。
抬起頭來,阿闍梨已換上墨色的僧服。見他快步走下石階,遊馬詢問:「你要上哪去?」說是要去峯男家。
「你對峯男倒是很親切,對我就又踢又打。你好歹也是個和尚吧?」
因此,天狗並不曾視回峯爲「修行」。他漫無目的地只是四處徘徊。有東西喫就取來喫,看到有趣的事物就凝神細看。看到昏倒的男孩,就用手杖戳他;看到拖着榻榻米的女孩,就出手幫忙搬運。儘管如此,他基本上神出鬼沒,不知身在何方。不過,每到傍晚時分,只要到「玉體杉」附近,就經常能看到他。
過了一會兒,好不容易纔翻過身,呈大字形仰躺在地。肩膀雖痛,吹來的風卻令人心曠神怡。附近林子裏傳來鳥啼聲,聽在耳中竟隱約像是:「怎麼樣,認輸了嗎?」是啊,認輸了呢。總覺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對不起!不知爲何,棟樑(注:棟樑爲對木匠師父的尊稱。)的女兒好像對我有意思,所以,我請她喫了點好料。」
「……啊,我也要去!」
「竟然還沒結啊。」
聽志乃說過這件事後,即使遊馬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比呂希特地去汲的究竟是什麼水,但終究未曾實際付諸行動。老實說,他很害怕,怕踏上那個只和自己差一歲的男孩殞命之路。
「阿闍梨先生的行力固然厲害,棟樑的噴釘術可也是很了不起的呢!」
這時,隨着一陣踩在砂礫上的腳步聲,這次換成一腳踢在遊馬頭上。
「車馬費?喔,好啊。不過,用九千七百零三兀的車馬費買兩百九十八元的火腿,這車馬費會不會太貴了點啊,喂!」
「要不要喝?」
「聽我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您就是宣先生。如果您真的是巴家過去那位宣先生的話,希望您能教我茶道,我的要求只有這個。我想您應該也聽說了,我是坂東巴流的……」
「很好喝吧?」
「我說老爺爺啊,是不是該告訴我你的真面目了?永遠都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難道要一直叫你烏天狗嗎?」
遊馬完全無法理解,只知道那九千七百零二元大概是回不來了。「既然如此……」遊馬說。
「什麼叫反對暴力?把連弟子都不是的你留下來,可不是讓你喫閒飯的!要是派不上用場,在這裏也只是礙事,不如早點捲鋪蓋回去!」
水很好喝。畢竟是自己費盡千辛萬苦跋涉取得的水,無論如何都會覺得美味吧。飽含山中清淨之氣的水,確實冷冽得彷彿經過冰凍,即使汲水時已是下午,仍未減純淨清澈。
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回寺裏的背影,讓遊馬恨得牙癢癢,嘴裏咒罵「這臭老頭」,伸手撿起木刀,正想支撐着起身時,卻被阿闍梨頭也不回的大喝再度擊潰。坂東巴流,輸了……
「我在想,老爺爺你該不會是那位宣先生吧。巴家總管宣先生。」
行者不是自己說想當就能當的,得在山裏勞動好幾年,人品和工作成果都受到認可之後,才能首次踏上修行之路。千日回峯行,最少也得花上七年才走得完。一次讓好幾個人回峯也是不行的。不管努力多少年,多麼希望成爲行者,要是無法獲得認可,就是不行。然而,當遊馬問:「那麼峯男不行嗎?」,阿闍梨卻只是重複低喃了一句:「很難說。」
「老爺爺,你老是在這裏看什麼啊?」
遊馬往後跳躍,試圖閃避,卻遭到阿闍梨再次毫不留情地朝肩膀猛力一擊。
遊馬抵達時,在那裏的是一對看似夫妻的老人家,正眺望着夕陽。兩人並肩坐在一顆大石頭上,瞥見身穿僧侶工作服的遊馬,自然而然地向他點頭示意。遊馬也低頭回禮,站在那兩人身邊。聽見那位女性說:「好美啊。」便點頭回應:「是啊,太陽下山後天會忽然變黑,下山時請小心腳步喔。」態度自然得像個小和尚。那兩人聽了忠告,立刻站起身,沿着遊馬的來時路離開了。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好痛!」
「看夕陽?還是看御所?」
「想遭天譴也該有個分寸。話說回來,你最近對寺裏的工作總是敷衍了事吧?是你說什麼都願意做,我才答應讓你留下來,現在呢?後院的檐廊滿是泥巴,該洗的衣物也堆積如山,上次掃廁所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遊馬舉手投降,阿闍梨丟下木刀。
「嗯,去回峯。」
天狗沒有回應,只默默打量水壺,又咕嘟咕嘟地喝了一次,才還給遊馬。
那條路崎嶇難行。進入山間之後,地勢突然變得陡峭,到處都是羊腸彎道。幾個頭戴流線型安全帽的單車騎士盯緊彎道,一臉肅殺地疾馳而過。就算騎的是越野車,好幾個人甚至不敢靠近山頂,只敢牽着車走過去。就遊馬看來,少年比呂希明明不是對體力和腳力特別有能耐的男孩,難道他認爲自己能在深夜裏獨自騎腳踏車通過這裏嗎?更別說車上還載着裝了水的沉重水箱,未免太不經大腦思考了吧。明明巴家庭院就有一口能湧出好水的井,根本不用跑來這種地方。
「就是預感會出什麼壞事纔回來,果然讓我看到這個。你這傢伙,想對寺門做什麼!」
天狗爺爺生氣了,站起身來想返回山徑,卻被岩石和遊馬擋住去路。
水壺從他手中滑落。遊馬撿起來,拍掉泥沙,再次塞進老人懷中。那細瘦如枯枝的手指滑過竹子表面,微微顫抖的手指,讓他想抓也抓不住水壺。「花脊……」口中再度低喃。將乾裂臉頰濡溼的淚水,如地底伏流般慢慢滲透,覆上了他的臉龐。
「……花脊……」
千日回峯的修行期間內,不只步行於山中,也有在城裏行走的期間。在這段稱爲「大回」的期間,行者結束山中巡行後,還得下山徒步於市區,步行距離超過八十公里,那段期間走的就是這條往返于山中與市區的坡道。
遊馬話還沒說完,天狗伸手抓住身後的岩石,打橫飛身一躍,消失在黑暗中。真不知道那佝僂的身軀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天狗恍若未聞,一點反應也沒有。遊馬生氣地想,是聽不懂人話嗎?故意學烏鴉「嘎嘎」叫了兩聲,他才總算回頭正眼望向遊馬。臉上毫無笑容,黑得發亮的臉龐滿布縱橫交錯的皺紋。從長長的花白眉毛底下露出的眼睛,或許因爲眼皮意外單薄而顯得很小。不過小歸小,圓亮的瞳孔仍然炯炯有神,不因年齡的增長而混濁。
就在剛纔,遊馬下定決心去了那裏。
基本上,會來到比叡山修行的人,大都擁有一般人無法想像的嚴苛經歷,柴門阿闍梨也不例外。而這種人似乎很容易看出別人的煩惱與痛苦,不用強逼質問,只要看到老人絕望的模樣,阿闍梨便決定不再多加干涉、任由他去。唯獨放着不管一定會冷死的冬季,再怎麼說也得把他帶回寺裏。起初只要稍加說服,他也願意隨阿闍梨回寺過冬,只是態度一年比一年抗拒,最近更是必須抱着捕捉猴子的決心出發,否則便無法令他降伏。他似乎是認爲一直這樣下去的話,自己永遠也死不了。
「喫了什麼?」
還以爲他在開玩笑,遊馬雙腳點地,縱身往地面跳,故意假裝勒住峯男的脖子。峯男從遊馬手中鑽出來,重新和他面對面,雙手合十。
「峯男家啊,他不是和祖母住在一起嗎?」
「我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這麼一說,阿闍梨便露出打從心底不屑的表情,嘆了口氣說:「真是沒用的傢伙。」
兩人站在白川通的十字路口,已經完全不指望遊馬的阿闍梨仰着下巴凝望天空;受到他的感染,遊馬也跟着四處張望。結果,阿闍梨又突然快步走了起來。
離開車水馬龍的大馬路後,阿闍梨踏着輕快的腳步往南走。雖說京都的道路基本上呈棋盤格狀,但也僅限於市區內。來到東山附近,道路不知不覺出現轉折或大幅度的彎曲,走着走着,遊馬已不知自己身處何處。總之,爲了不跟丟,只能小跑步追上阿闍梨。夕陽開始下山時,終於抵達那處狹窄的街區。聞到線香的味道,遊馬也知道那意味着什麼。阿闍梨在門口停下腳步,還沒開口請人帶路,峯男便拉開門探出頭來了。
「你們看看這個。」
峯男大聲地不知對誰這麼一說,隔壁家的門也拉開了。看似棟樑妻子的婦人,睜大眼睛盯着阿闍梨看。等阿闍梨走進峯男家,在牌位前坐下時,不知從哪聚集而來的附近鄰居們紛紛不客氣地往屋裏窺探。
「看吧,我沒說謊。」
接着,峯男得意洋洋地對圍觀羣衆解說起來。聽起來,他似乎在阿闍梨要求他爲祖母送終時,取得了這次迴向的承諾,於是每天在祖母枕邊勸說:「現在死的話,可以免費得到延歷寺的偉大行者幫妳唸佛迴向,助妳前往西天極樂世界,所以早點死比較划算喔。」聽到這番話的棟樑妻子,氣得大罵:「胡說八道什麼!」反觀被胡說八道的對象本人,卻只要這個不上學也不回家的孫子每天待在自己身邊就很幸福了,根本不生氣,只是笑咪咪地聽他說。某日,或許是放心了吧,祖母在回答「是啊,感恩吶」之後,就這麼安靜地離開人世。
「原來是真的……」
「那可真得感恩纔行。」
不知何時,圍觀的鄰居們嘴裏如此嘀咕着,全擠進了這間狹小的屋子,敬畏地站在誦經的阿闍梨身後,簡直就像舉行了第二次葬禮。事實上,阿闍梨雖然擅長焚護摩木,卻相當拙於葬儀法事,令遊馬在一旁看得有些坐立不安。然而,從身後那羣人們感恩的眼中看來,應該只看到他以莊嚴的態度進行迴向。當他打算離去時,不知誰厚着臉皮率先發出祈求:「請幫我加持!」對阿闍梨而言,這可是強項中的強項,立刻順應要求在衆人頭上甩動念珠。不管怎麼說,他曾經花了很長時間、經歷過令人難以置信的嚴酷修行,也因此具備掩飾不住的「福德」。將這份福德分給凡夫俗子,就是所謂的「加持」,也可稱作「迴向」。
遊馬看着跪在阿闍梨面前的人們:心想:能夠相信就是一種福氣啊。沒有一個人知道那臭老頭的真面目,自己每天和他生活在一起,可從來沒從他身上分得任何福報。
就在做着這些事時,隔壁的棟樑回來了。由於正值晚餐時間,棟樑便說:「雖然沒什麼像樣的東西,要不要喫點燉菜再走呢?」然而阿闍梨不顧遊馬的期待,拒絕了對方好意,只喝了點茶;連棟樑說要開車送兩人回去的話都恍若未聞,再度邁開腳步速速踏上歸途。
話雖如此,峯男卻以令遊馬驚訝的態度深深低頭,對阿闍梨特地前來回向一事致謝。兩人離開之後,峯男又騎摩托車追上,將一個裝滿燉菜的保鮮盒塞進遊馬懷中。伸手一摸,還有點餘溫。
「總覺得,峯男這傢伙好像長大了。」
「那是當然的。」
雖是互助會的人幫他打理葬禮的一切事宜,峯男仍以喪主的身分度過了這幾天。
「喪主就是家長,至少會產生一點責任感吧。」
一邊交談,阿闍梨行走的速度卻不曾減緩。
「是嗎?哈哈哈,看起來並未順利照您希望的進展哪,我還在想是不是該幫個忙,將您埋進土裏呢。」
遊馬想起榻榻米店的小翠。她曾經理所當然地說過,總有一天祖母和雙親都必須靠自己照顧。行馬也曾大放厥詞地說,今後要爲照顧自己的巴家衆人活下去。遊馬覺得他們每個人都好有力量,竟然能滿不在乎地選擇揹負這樣的重責大任。
「……就算埋了你,照這情況看來,你也會馬上覆活的。聽說您叫宣先生是嗎?終於可以在知道您大名的狀況下交談了。您身體很硬朗呢,應該相當高齡了吧,或許將近百歲?我這麼說或許很失禮,但是,活到您這把歲數的人,就算不被活埋,光是乖乖躺在榻榻米上就此往生,也是很正常的事。可是,您在這種地方過着不喫東西、不避風雨的生活,卻到現在都還沒被接走,這難道不奇怪嗎?打算上吊,樹枝卻折斷;從崖上往下跳,身子卻掉在柔軟的枝葉上;想跳水自盡,水又不夠深……真是傷腦筋呢。」
一問之下才知道,宣先生早就發現那條溪流有香魚逆流而上的事。只不過,他毫無求生之慾,並不想借由剝奪其他生物的生命讓自己繼續活下去,所以這個發現對他來說也毫無意義。直到看到遊馬病倒,他才第一次去抓了魚。因爲是個從來沒有釣客去過的場所,甚至不用動釣竿,拿庫院裏的竹簍一撈就是一堆。明天大概就沒這麼幸運了。
「我只知道一半的路,遊馬哥不是說你全都走遍了嗎?」
「您不捕魚嗎?」
「這麼說來就是『木食』囉。哎呀,想當初第一次遇見您,已經是五年前了吧。總覺得再過不久,或許就能看見您成佛的一天,因爲『即身成佛』(注:不須改變現在的肉體而能夠成爲正知正覺的佛。)的首要條件就是木食啊。接着便是埋入土中,然後,成爲木乃伊。」
「小子,你是坂東家的少爺?」
宣先生一邊揉着眼睛,一邊晃晃悠悠地起身,從庫院裏端來了飯菜。是冷茶粥和烤香魚。
「是啊,就在你第一次從天上掉下來那天。」
「什麼嘛,那我一樣是臭老頭嗎?」
「搞什麼,阿闍梨先生不在嗎?虧我還特地來道謝。」
他說,好一陣子不見遊馬,猜到大概是怎麼回事,所以纔過來看看。因爲阿闍梨先生這麼拜託過他。
在遊馬的想法裏,阿闍梨只會叫他去劈柴、去打掃、去做飯,可從沒叫他去修行,倒是在峯男的勸說下跟着模仿了兩、三次。
宣先生面無表情地望着坐在棉被上扒粥的遊馬。遊馬保持正座姿勢,放香魚的盤子也喫得乾乾淨淨。
「你瘋了嗎!」
阿闍梨戳了遊馬一下說:「你真的是不敬到了極點耶。」
「我之前沒說,其實我現在在上職業訓練學校,是棟樑叫我去的,他說這樣我的木工纔會學得比較快。所以我還挺忙的,以後可能無法經常來這裏了。不過,學校好像也會放暑假,到時候就可以來山裏修行了,我也想盡可能來,至少可以在離阿闍梨先生近一點的地方精進自己。」
那天,從石階上跌下來時,峯男的人生就改變了。無法認同那個靠類似詐欺手段生活、收入不穩定,到最後還給親戚鄰居添了一堆麻煩的父親;也因爲覺得母親拋家棄子就代表她把自己和父親視爲同類,而無法抬頭挺胸。事實上,從小學開始,峯男根本就聽不懂學校裏教的東西,除了用暴力爲非作歹,不曉得該怎麼引人注目。直到那時,躺在地上眺望高遠的天空,他才終於豁然開朗。原來,過去的自己就是因爲一味想成爲有錢人、想站上比別人高的地位,纔會嚐到失敗的苦果。他也發現,人其實可以過着和那種價值觀毫無關係的生活,眼前這個和尚就是證據,而且他確實擁有自己從沒看過的真正「力量」。雖然不知神佛爲何物,但如果有人告訴峯男,只要相信並努力,就能成爲和阿闍梨一樣的人,那他絕對願意去嘗試。峯男真心這麼認爲。
遊馬不認爲自己有能耐像宗家的比呂希那樣懷着雄心壯志,毫不猶豫地繼承家業。遊馬的心總是在退縮,一點也不想被朋友看見自己坐在榻榻米上點茶的小家子氣模樣。
「看起來挺好喫的哇。這麼漂亮的枇杷長在什麼地方呢?」
「我喫過的鹽可比你走過的路還多。」
不,只要回家,就意味着已有繼承那貧弱流派的覺悟,未來等於當場大勢底定;無論是奢侈的生活或悠閒愉快的日常,都必須放棄,每天只能盯着那小小茶碗的碗底過日子。另一方面,還會被強迫接受不符合時代潮流的武士道精神,連抱怨一句都不被允許。這樣的一生,光想像就令人感到既侷促又不幸。
「可是,遊馬哥,你知道嗎?聽說有一種叫『在家出家』的修行,我今天來,就是想拜託阿闍梨先生那個。」
「我問你,被人家稱爲師父之後,真的會覺得非教點什麼不可嗎?」
接着,阿闍梨又提醒遊馬,因爲會帶北谷那邊的幾個弟子去,留下來的人手已經不多了,不要讓他們擔不必要的心,在寺裏生火煮飯時千萬要謹慎。
「憑什麼要別人好心教你。」
遊馬這陣子一直住在山裏,突然聽見「西班牙」,腦中一時無法具體拼湊,先在山中繞了一圈,不是這裏,再往外搜尋京都市內……啊,原來是更外面的地方啊。就像這樣,莫名其妙地花了一點時間逐步拓展範圍,這才驚慌失措地大喊:「咦?西班牙嗎?」有種好久沒這麼拓展腦內世界的感覺。
「好厲害!您從哪裏釣來的?就是說啊,沒魚也沒肉可喫,最近體力衰退許多,纔會落得輕易感冒的下場。啊,不能在寺裏喫有腥味的食物,臭老頭會……不,是阿闍梨先生會生氣的……啊,反正他不在,應該沒關係吧。喔喔,好好喫,這什麼,也太令人感動了!」
「宣先生,真的很感謝您。不過,如果您真的打算來照顧我,能不能自己先去洗個澡呢,拜託。咳咳!」
倒頭睡了三天,當空腹狀態超越極限、進入不知食慾爲何物的階段時,一直無法發揮正常機能的鼻子忽然捕捉到一股強烈氣味。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那個駝背老人站在身邊,往枕旁丟了一把結實累累的枇杷枝。遊馬甚至連那是香的還是臭的都無法分辨。
「喂、喂」地搖了他幾次都不見他清醒;此時,一位行者從束手無策的遊馬身邊經過,那是正在進行貨真價實回峯行的行者;他不是柴門阿闍梨的直傳弟子,聽說是無動寺的僧侶,即將在今年結束七百日,秋天就要「入堂」修行了。
那位僧侶還是個年輕人,看到遊馬他們的身影,驚訝地停下腳步。聽到遊馬不好意思地自我介紹「我們是天鏡院的人」,便輕輕點了點頭、從一旁經過。下個瞬間,人已經輕飄飄地站在好幾公尺開外了。見他身穿雪白淨衣,頭戴蓮華笠,手中拄着長杖,踩着瀟灑腳步離去的白色背影,清淨脫俗得令遊馬不由得看傻了。世上既然有那種人,帶着半遊樂心態出來回峯的自己又算什麼呢?
回過神來才發現,路上經過的汽車都亮着車頭燈,夜幕已完全低垂。明明沒有下雨,空氣中卻帶着一股溼氣,車燈和號誌燈的光芒像鑲上一圈朦朧的邊框。隔着斑馬線,綠燈在氤氳之中亮起,浮現白色的跑步小人標誌。阿闍梨謹慎地觀察了號誌燈一會兒,才邁開腳步。過了馬路之後,聽見他說:「下週開始我要出門,一個月不在寺裏。」
「我不是說了嗎?那個人是茶道高手,我希望能向他學啊。」
「你本來不是想當超人嗎?我怎不記得你有這麼虔誠?」
幼年時,近鄰寺裏的和尚教過遊馬,日本人喫飯前說的「我要享用了」,代表着「請讓我享用您的生命」。感謝眼前的香魚把生命給了自己,讓自己延續生命。喫完飯後說的「謝謝您的辛勤招待」,說的是對煮飯的人辛勤奔走的感恩。看得出來,那些香魚是老人在遊馬昏睡時,大老遠外出釣回來的。
「哎,遊馬哥不懂的啦,畢竟你是出生在好人家的大少爺。沒關係、沒關係,不必勉強。對了,下次我來把那根門柱上的紅漆刨掉吧,就當是刨工的練習。然後,好好打造這道寺門,就決定將它當作我木工生涯的第一份工作!等着瞧,這裏很快就會有一道氣派的寺門了。」
「對方講話若尊敬一點的話,至少會比較有意願吧。」
宣先生把手伸進一頭蓬亂的頭髮裏搔了搔。
遊馬的腳步慢了下來,接下來又是一陣小跑步,追上之後喃喃低語:
遊馬激動地往後跳了一步。
「好厲害啊,那裏大概連五郎先生都不知道吧。」
「這樣啊……
「下次遇到那個天狗爺爺時,就叫他師父吧。嗯,就這麼辦。」
「忘了完成的事……」
「換句話說,就是還留有非做不可的工作。行者的行分成『自利行』與『化他行』,前者是爲了自己修行,後者是爲了別人修行;兩種都一定要做到,絕對不可只行其中一種。就我看來,您的『自利行』已經足夠,差不多該開始進入『化他行』階段,否則說不定會就此化爲魑魅魍魎喔。」
「沒辦法啊,他尊我爲師父、求我教他。這麼說起來,應付你這傢伙反而比較輕鬆呢,只要當個臭老頭就行了。」
「被你這麼一叫,還真有點噁心。」
「所謂的『接走』,真的就是『來迎接』,只要在那個世界等您的那位認可了,船自然會來。」
峯男嘻嘻笑了。那天,他在寺裏過夜,愈入夜情緒愈激昂,未了竟拉着遊馬說:「噯噯,遊馬哥,咱倆現在出發去回峯吧?」
就這麼過了幾天鼻水直流的日子,連遊馬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一等感冒不那麼嚴重,立刻獨自在深夜出發回峯。連續去了三天,他開始認爲自己也能辦得到了。雖然天色暗下後會有危險,但只要行走時小心謹慎,就沒有大礙。第四天下雨,休息了一天。隔天依然是雨天,遊馬纔想起時序正要進入梅雨季,接下來大概都會是雨天了吧。於是,翻出許久前送報時穿的雨衣,再度展開夜裏的回峯行,好幾次腳底打滑跌倒。過了一個星期,身體逐漸感到疲勞,即使如此,仍勉強自己繼續走,結果開始發燒想吐,終於在第十天放棄,心想,自己絕對無法堅持連續百日,七百日更是不可能的任務。
說來也是理所當然,阿闍梨不在,寺裏自然無人照料生病的遊馬。五郎也不可能專程挑下雨的日子來喝茶聊天。連幫忙燒水洗澡的人都沒有,更別說是準備飯菜了。滿身大汗的遊馬只能喝點水,心想自己該不會要餓死在這裏了吧。
「你明明就有教峯男真言和打手印之類的。」
儘管已經走了這麼多路,當天晚上阿闍梨還是一如往常地入山巡行;早晨回寺院之後,又依約前往那座小山谷底。宣先生早已醒來,正在河灘上喫枇杷果。
阿闍梨在鬍子底下呵呵笑了幾聲,摸着下巴問:「你爲什麼對那個老人如此執着?」似乎早已察覺這陣子游馬放着寺裏的工作不做,是因爲老跟着宣先生打轉的緣故。
可是,宣先生是指導比呂希茶道的人,若是能向這個人學習,或許能看清一些什麼。不,即使什麼都沒變,正好說明自己不具備掌門的資質。這麼一來,不但能讓自己甘願接受事實,也能說服雙親放棄。總之,一定能逃離現在這種進退維谷的心情和糟糕的狀況……纔對。
「可是你不也是出身茶道流派之家?只要回家,想向誰學都行吧?」
過了一星期左右,阿闍梨就浩浩蕩蕩地帶着弟子上飛機了。
宣先生張開嘴巴,將不好吐在高僧面前的枇杷子用力往旁邊吐出。
「我啊,其實真的很想成爲行者,雖然沒人相信。」
「不會吧……」
「西班牙。」
「一個月很久耶,你要去哪?」
「這枇杷真的很好喫,要是我家那個小和尚看到了,肯定流口水。」
「正是因爲這樣,他才知道自己已無可依靠而徹底覺悟了吧。相較之下,不禁覺得你都已經二十歲了,竟然還過着這麼愜意的生活。雙親健在,來到山上啥事也不做,家人就會給你送零用錢來,真是令人羨慕啊。沒記錯的話,你好像是說要來修行的吧,結果卻不見你修了什麼行。心想至少進瀑布沖刷一下吧,你卻玩玩水就結束了。以爲你會跟着來回峯嘛,結果每天早上都在睡覺。真是不得不佩服你啊。」
好不容易可以放輕鬆,誰想特地跑去苦行、給自己找麻煩啊。
所謂的「在家出家」,指的並非入寺爲僧,而是一邊在社會上過着日常生活,一邊接受佛教教義的傳授、受戒累積修行。
「那我該怎麼做。」
遊馬心想,是你自己說怎麼稱呼都行的,結果竟然記恨這麼久。其實還不就是想要人家叫你師父或老師,像剛纔那樣被衆人簇擁崇拜。
結果,還是不能把峯男丟在這種地方,遊馬生氣地邊喊「你夠了吧」,邊試圖搖醒峯男,卻在不知不覺中也累得睡着了。儘管不是冬天,還不至於凍死,但天亮前的氣溫還是相當冷,落得雙雙感冒的下場。隔天早上,峯男滿懷歉意地下了山。
「說是家長,也沒其他家人就是了。」
「既然如此,出發前,不如我來幫你和那位大德說說吧?他叫宣先生是嗎?請他對你嚴格一點。」
一臉不悅地丟下這句,宣先生又從庫院裏把剩下的烤香魚端來。他把裝在竹簍裏、有如一座小山高的烤魚往高腳方盤邊一丟,嚇了遊馬一大跳。接着遊馬不但又添了一碗茶粥,還繼續喫了五條香魚,這纔好不容易心滿意足地雙手合十。
洗完睽違三天的澡,整個人清爽了許多,接着老實不客氣地睡了個香甜好覺;再次醒來時,周圍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也不知道是幾點。打開燈,靠着柱子打瞌睡的宣先生揉着眼睛醒了。他看起來雖然不像洗過澡,但或許是聞習慣了,那股味道也不再那麼教人在意。
宣先生默默指向谷中的河川下游。阿闍梨先是佩服地朝那個方向投以一瞥,自己也吆喝一聲,學宣先生坐在河灘的岩石上。
哼哼,知道怕了吧。遊馬得意地別過頭。要是這個人真把自己視爲弟子,自己肯定熬不下去。聽他在北谷的嫡傳弟子說,即使他現在是這樣,也已經比年輕時溫和許多了。
遊馬指的是冬天裏宣先生一直待在這裏時的事。那時,反而都是遊馬照顧着老人;被逼着喫下那些無滋無味的粥和柴樸湯,老人還生了不少悶氣。話說回來,當時老人的心靈和身體似乎都還處於冬眠狀態。
阿闍梨起身,留下陷入沉思的宣先生。
原來,西班牙有一條天主教徒的朝聖之路「聖雅各之路」。雖說天主教與佛教的宗旨各異其趣,但現代宗教家們皆順應以世界和平爲目標的潮流,致力於超越教理、團結一致,在世界各地發起各種宗教合作運動。阿闍梨這次的遠行正是其中一環,將與各大宗教的聖人共同前往朝詣這條「聖雅各之路」。在日本佛教界,提到「步行」專家,非柴門北嶺大行滿大阿闍梨莫屬,換句話說,就是這個臭老頭啦。
眼皮抬也不抬,宣先生搖搖頭。
「早知道您有這一手,那時候就該多請您幫點忙的啊。」
「我也這麼覺得啊,可是座主指名我去,不想去也不行。」
即使如此,峯男仍纏着遊馬不斷要求,到最後,因爲被他吵得睡不着,遊馬只好霍地起身。
「那不就是海外?和你給人的印象一點都不搭。」
「想幫忙的話,現在在這裏就可以埋了我。」
「……」
「類似競走世界大賽的日本代表……是嗎?」
「要去你自己去。」
遊馬搔着頭走出戶外,一邊用手電筒照亮石階一邊往下,懷着豁出去的心情穿越林子。雖是早已走熟了的路,深夜行走還是頗有危險。四周不但陰森,還帶着一股寂寥悽清。爲了擺脫這種感覺而繃緊的身體,走着走着很快就累了。明明是峯男自己提議的,但在被夜露沾溼了身體之後,他卻變得愈來愈安靜;當兩人脫離熟悉的道路,正準備踏上行者之道時,峯男丟下一句「不行了」,便頹坐在路邊的樹根上。遊馬還以爲他只想稍事休息,不料立刻聽見鼾聲。
在一邊走路一邊喘氣的狀況下,儘管表達得七零八落,遊馬仍死命地做了這番說明。要是面對面坐着好好說,或許會結結巴巴、語不成章。然而,像這樣一路疾行,又必須大聲嘶吼纔不至於被四周雜音掩蓋聲音的狀況下,反而沒有多餘的力氣害羞。走上大馬路、停下來等紅燈時,阿闍梨瞪大眼睛,打量眼前這名年輕人的表情。問他:「怎麼了嗎?」他只愕然地吐出一句:「你還真麻煩。」
「真的嗎!謝謝您……呃、呃、老師大人!」
「如果這麼做,我就會順利被接走嗎?」
「隨你高興怎麼弄,不過,臭老頭不在寺裏的這段期間,你可別亂搞破壞啊。」
峯男一屁股坐在遊馬正在打掃的階梯上,一邊伸手去摘頭上結實累累的青梅,一邊承認自己果然還是無法成爲行者。
「我在想,您是不是還有什麼事遺留在這娑婆世界,忘了完成?」
宣先生抬起頭,看着阿闍梨。他爲什麼會知道呢?雖然採取的方式非常消極,但是他剛纔說的那些,自己還真的都試過好幾次。
遊馬忍不住邊說邊咳了起來。然而,事實是當洗澡水一燒好,他就改變主意,自己先進去洗了。這樣比較安全。
「阿嬤說老爸的事就拜託我了。這應該算是她的遺言吧?沒辦法,前陣子只好去探監,結果老爸他變得好老。一告訴他說阿嬤死了,他就哭了。不久前還是那樣走路有風的人耶。再過一陣子他就能出來了,要是我不盯着他,不曉得又會闖什麼禍。隔壁大姐叫我別再上山,棟樑和阿姨也要我當他們家女婿,硬是把我跟大六、七歲的大姐湊作堆。總覺得,大家都要我照顧……」
「沒問題,交給我就對了。」
「您說呢?這個愚僧就不知道了。但是,一定會有一種屬於宣先生您自己的修行方式。總之,當他人有求於您時,還請您不要置之不顧。」
「我纔不想成爲那種東西。」
「可是……你從沒叫我做過那些事。」
遊馬也不甘示弱,與他齊頭並進。
「是啊。」
「爲什麼事到如今才非纏着人學茶不可?而且,還是找上我這種人?」
因爲您是宣先生,因爲宣先生是比呂希的師父。
「比呂少爺啊……」
宣先生低喃着這個恐怕已有五、六年絕口不提的名字。接着才仿如看開似地開口娓娓道來:
「沒錯,從前我確實曾自詡高尚地點過茶,把大半人生都奉獻在這上面了。如果奉獻的只是自己的人生就算了,但卻常常是嘴裏說着『都是爲了茶道』而讓別人傷心;現在想想,真是做了很過分的事呢。不惜做出這麼過分的事之後,終於獲得的寶物就是比呂少爺,沒想到,最後卻連少爺也爲了茶而死。這是天譴啊!只能這麼想了。在這裏受苦掙扎,直到閻羅王氣消才能死,這就是我贖罪的方式。沒想到你這小子竟然是坂東家的孩子。這一定是神在笑我,裝作一副反省的樣子,到頭來還不是會做出相同的事。不過,就算是我也受夠了,那種事可不想再來一次。」
「那個……我沒問題的啦。我有駕照。」
所以不會騎自行車去汲水。看遊馬一臉認真地這麼說,宣先生在簾子般的一頭亂髮後輕聲笑了。
「小子,你知道ノ貫先生嗎?」
ノ貫是桃山時代的茶人,和千利休也有交流往來。他曾邀請利休喝茶,卻在庭院裏挖洞做陷阱;也曾於北野大茶會時,在戶外撐開一支塗成硃紅色的巨傘點茶;旅途中遭逢愛馬死去,便剝下馬皮做成工具袋……總之是個以特異行爲出名的人物。從來不使用名茶具,手邊沒有任何具有歷史的掛軸,對茶法毫不考究,是個渾然天成的茶人。那清貧而不自視清高的風骨,被視爲侘茶(注:崇尚簡素、清寂精神——「侘(わび)」的茶道。)的代表。
「即使是這樣的人,也不可能完全過野人般的生活。他向珠光流派下的偉大茶人學過茶道,也與享有盛名的茶人們切磋過茶技。茶這種東西,不是獨自在荒山野嶺裏辦得到的事。所謂茶道,說到底還是在於人;是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是屬於人類文明社會的東西。我就是從那裏逃出來的,不想見到任何人,也不想和任何人說話。然後,不知何時變成了現在這副德性。我和你之間的距離有多遠,你能明白嗎?老實說,現在我連坐在榻榻米上都覺得很痛苦。明明在這上面坐了七、八十年,纔不過幾年下來,就全忘光了。」
宣先生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遊馬爲了不聽漏任何一個字,整個身體向前傾。即使如此,還是不夠,乾脆就站起來。
「就這樣忘了可不行,那傢伙——比呂希那傢伙——不會答應的。」
「你怎麼和阿闍梨先生說一樣的話。」
宣先生從喉嚨深處「咳咳」地咳了起來。
「別的不說,這樣一定會癡呆的啊。」
「要是能那樣該有多輕鬆。」一頭亂髮的老人,靠在身後的柱子上如此低喃。
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讓這個人再次正坐在榻榻米上。不再當烏鴉或天狗,得讓宣先生恢復原本的自己纔行。否則,那傢伙一定也不會開心的。和自己的利益無關,遊馬真的這麼想。對這個人而言,茶室是必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