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說
《化石少女》 · 麻耶雄嵩 · 2456 字
《化石少女》解說 千街晶之(推理評論家)
二〇一七年是令所有麻耶粉都很震驚的一年,那是因爲以《貴族偵探》(2010)及其續作《貴族偵探對女偵探》(2013)爲原作的電視連續劇在富士臺的週一晚九點檔,通稱「月9」黃金檔播出了。
在所謂「新本格」的作家中,麻耶的作品總給人以一種狂熱粉絲才喜歡的印象。在月9這個舞臺上華麗登場的事情最初只當是個笑話。可一旦被改編成電視劇,由人氣偶像組合「嵐」的成員相葉雅紀和新人潛力股武井咲聯袂出演——如此令人興奮的話題性,加上充分發揮作爲本格推理小說原作優點的改編,兩者相輔相成。令原作粉也得到了充分的滿足。
就這樣,如今廣爲人知的麻耶雄嵩,本次文庫化的《化石少女》(2014年11月 德間書店出版),其中的各個章節曾刊載於《讀樂》(2012年4月號、2012年7月號、2013年3月號、2012年11月號、2013年7月號、2014年1月號刊載),作爲校園推理,可以說是該作者的作品中最具吸引力的體裁。無論是瀕臨廢部的弱小社團這一設定,還是文化祭、學生會選舉的相關內容, 在該類校園推理中都是爲讀者所熟知的內容。
不過學校這個舞臺本身,迄今爲止也經常出現在作者的作品中,《不湊巧的雨》(1996)就是如此。而以《神的遊戲》(2005)和之後的《再見神明》(2014)組成的「神明系列」乃是以小學生的世界爲背景。尤其在本書中圍繞着學生會開展權利鬥爭的要素則讓人聯想起了《不湊巧的雨》。
本書的舞臺是京都的私立佩爾姆學院,爲名門子女們就讀的貴族學校。主人公是古生物部的部長,高二學生神舞真理亞,以及高一學生桑島彰。古生物部是隻有他們兩個成員的迷你社團。學生會則以活動室不足爲由,提出了廢部的方案,因此真理亞對於學生會有着非比尋常的敵視。
真理亞雖是名門大小姐,成績卻一塌糊塗,而且作爲化石狂熱者的怪人,在校內可謂惡名遠揚。彰則作爲歲數較小的青梅竹馬,很早就與真理亞相識,但由於彼此家庭的力量關係,只能心甘情願去做她的護花使者。進入佩爾姆學院後,他被強行招募爲古生物部的成員,處於被真理亞任意擺佈的狀態。
這樣的日常轉變爲非日常的起點,是從彰目擊到戴着腔棘魚頭套的神祕人物後,新聞部部長被謀殺的遺體在學校裏被發現的那天開始的。由於受害者曾對學生會的醜聞進行過調查,因此真理亞斷言學生會中肯定有犯人。
「要是學生會捲入醜聞的話,就顧不上整垮社團了吧。」
爲了古生物部的存續,真理亞表現出瞭解決事件的熱情。
以這個事件爲開端,學校和相關設施裏接連發生了各自獨立的六起殺人事件(明明是貴族學校),每次真理亞都會像名偵探一樣開始調查,把彰當做助手來使喚。但既然是麻耶雄嵩,那他倆就不可能是普通的名偵探和華生的角色。
爲麻耶粉所共知的是,作者創造過許多奇奇怪怪的偵探角色。比如「銘偵探」麥卡托鮎,是個推理絕不會出錯的「無謬誤」的偵探角色,但他的推理有時會和現場的狀況產生矛盾,因此事件了結時經常會呈現出不合理的局面。在「貴族偵探系列」中登場的貴族偵探,一聽到事件發生就很樂意找上門來。不過調查和推理都委託給了優秀的跟班,自己則忙於跟事件相關的女性交際。而「神明系列」 的鈴木太郎雖說外表看起來是小學生,但卻自稱全知全能的神,實際上他的發言很容易應驗(既然事先知道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情,那就不是推理了吧),而且還能對犯人降下「天訟」。
至於爲何會創作出如此怪誕的偵探角色呢?根據偵探小說研究會編著的《2011本格推理BEST10》所收錄的訪談,作者說他在高中時期閱讀埃勒裏·奎因的《十日驚奇》(1948)時所帶來的衝擊正是其原始體驗。就如同該小說中偵探埃勒裏的推理被推翻過一次那樣。推理在原理上是可以被數度推翻的,但要讓讀者信服推理至此結束,還得有人站出來宣告完結,這不正是所謂的名偵探嗎——這就是當時作者注意到的事情。
反過來說,作者的想法是,只要抓住這點,就可以利用名偵探進行任何實驗,既然有絕不出錯的名偵探,那無論怎樣的解謎方式都是有可能的吧?不進行推理的名偵探也可以存在嗎……
那麼,本書又是什麼情況呢?神舞真理亞和桑島彰的關係,就作者其他的作品而言,類似於在《名偵探 木更津悠也》(2004)中登場的偵探木更津悠也和擔任華生角色的香月實朝之間的關係相類似——正是在偵探不知道的地方,優秀的華生角色四處奔走這一點上。
話雖如此,相對於優秀的偵探木更津悠也,對於神舞真理亞而言對於學生會的私怨纔是偵探遊戲的原動力,所以首先決定犯人,然後根據這個來構建推理,正是如此大力出奇跡的做法(說實在,先決定好犯人→再構築相應的推理這一順序,和《再見神明》如出一轍)。於此相應,扮演毒舌華生的彰,每當聽到真理亞的推理時,通常都會突出其矛盾和弱點,使其變成虛詞詭說。而且若是這種荒唐無稽的推理傳到學生會的耳裏,就有可能會影響到古生物部的續存,擔任護花使者的彰的存在意義也有可能消失,所以也難怪他會向真理亞說出「有誰會相信一個總是掛科拿紅燈的化石狂魔的推理?推理這種東西是聰明人做的事情」這般無情的話來。
但是在閱讀本身的過程中,讀者肯定會產生「要是真理亞的推理是錯的,那真相又是什麼」的疑問。東川篤哉的短篇小說集《推理要在晚餐後》(2010)中,講述了錯誤推理的大小姐會被身爲名偵探的頭號候補的管家用毒舌駁倒,並展示出正確的推理。而本書卻在將真相置之不理的情況下讓故事繼續推進,以至於讓讀者感到說不出的彆扭。
更要命的是,隨着故事接近尾聲,彰否定真理亞的推理的論據變得越來越薄弱,這點也讓本書所瀰漫的彆扭感成倍增加。到底這個故事會怎樣收場呢……而你只能帶着這般忐忑不安的心情往下翻閱。
到了終盤,讀者肯定會爲這本書的意圖,也就是麻耶雄嵩式的惡意而苦笑(從這層意義上說絕不會辜負你們的期待)。既不同於貴族偵探跟班的作用,也不同於香月之於木更津的作用,彰滿是艱辛的日子,往後又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總之本書作爲以偵探角色和華生角色的關係爲創意的別開生面的特異之作,是一部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
二〇一七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