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pgue
《化石少女》 · 麻耶雄嵩 · 4348 字
兩天後,彰一進活動室,就看到真理亞抱着腦袋怏怏不樂。自從她聽到那個好消息之後,不僅在學校裏,就連在河原町的商業街也是一臉傻笑地蹦蹦跳跳。
「又拿紅燈了嗎?難不成是全軍覆沒?」
這麼說來,今天考試成績下來了,同時排名也被張貼出來,因爲每個年級的樓層各不相同,所以也無從知道真理亞的排名。彰的成績排在了第二十八位,雖然和第一學期相比退步很大,但總算勉強保持在了前二十幾名的位置。
「別胡扯了,雖說排名是就差一點墊底,但這次還沒有誰會全部掛完吧。」
由於她的臉頰瞬間泛起了紅潮,所以無論解釋成生氣抑或着急都沒有問題吧。受事件的影響,部分學科的考試取消了。無論如何,全科紅燈的偉業這次只能擱置下來。
總之既然是就差一點墊底,那便是倒數第二沒差了,不過到底是哪個人敗給了真理亞呢,彰還是有些在意。
「再說掛科什麼的都是老生常談的事了,怎樣都好吧。」
她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裝聾作啞。
「好吧,那又是爲了什麼?」
「我沒看見光呢。」
真理亞特別強調了「光」這個字眼。
「上次說的推理是錯的。因爲日光燈就在天花板的正中,要是把墊子吊起來的話,光線便沒法射到下面。回到埃迪卡拉紀的話,就是本以爲好不容易進化出眼睛了,現在卻得從頭開始構建一個把光線導過來的推理。」
「還在這裏死纏爛打嗎?既然古生物部存活下來了,那就跟學生會長沒有關係。而且今天早上勤務員作爲重要證人被警方扣押了,所以很快就會破案的吧。這麼說來,根據最近的研究,雷龍似乎又復活了。無論哪邊都跟迷惑龍差別很大。所以學姐有關『真相牆』的推理,從現在來看根本一開始就是錯誤的,也就是所謂的空中樓閣,懂嗎?學姐無論考試還是推理都是以爲拿紅燈爲存在的最大理由,所以千萬別到處亂傳多餘的話哦。我一定會在這裏傾聽學姐的推理的。」
「真的嗎?」
真理亞抬起頭來,眼眸閃閃發亮,彷彿看到了希望之光一樣。
「一直嗎?」
「真的會一直聽下去的,絕對會聽,因爲這是約定啊。」
彰再三叮嚀道。
*
週末,彰獨自來到了石川縣的白山。這裏是暑假和真理亞一起進行化石採集集訓的地方。他對家人和真理亞都謊稱是去鐵路沿線自由旅行。雖說如此,他的目的並不是採集化石。
下站後,在巴士上顛簸了將近兩個小時後,彰在集訓地點附近的巴士站下了車。他打算當天返程,所以並沒有預約住宿。他來這裏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親眼確認那輛汽車。
過了兩三分鐘,彰再次環顧了周遭,大致看懂了馬場的那些小伎倆。彰只是按照馬場的計劃,將他的身體隱藏在跳箱裏,因爲繩子之類的都已經被馬場穿到了外面。
③ 生活於海底外形類似於海葵的環節動物,下端爲白色礦物質管子,上端多爲紅色的肉質冠。
② 拉丁學名Quetzalcoatlus,翼手龍的一種,兩翼展開長度超過11米,是人類已知最大的飛行動物。
北陸道地區的秋天似乎比想象的要冷。無法和京都相提並論。體力和精神都快要到極限了,但彰還是必須前去確認。
而其他事件也如真理亞的推理一般,乃是學生會的衆人……中島、小本、笹島、倭文代。
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從特快列車的車窗裏可以看到位於右手方向的敦賀城區的霓虹燈。然而在短暫地爬坡並通過環形隧道之後,港口的燈火不知何時轉向了左手方向,有點變戲法的感覺。
即使推理無誤,也要讓真理亞一直覺得自己只能做那些亮紅燈的推理。哪怕是一瞬間也不能讓她發覺自己有很棒的推理能力,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行。
話雖如此,若真理亞遇害的話,莫名其妙入部的馬場首先會遭到懷疑,所以他才搜腸刮肚想出了那個器材室的詭計。
彰立刻浮出了水面,慌忙擦拭身體穿上衣服。爲了不至感冒,他用顫抖的手在襯衫上貼滿了一次性發熱貼,然後回到了巴士站,在旁邊的自販機上買了一杯熱咖啡,等待着返程的巴士。
但他也沒想到其他行之有效的選擇。而且真理亞是個化石廚,並不是偵探。會做偵探終究只是出於好奇吧。即使推理被否定,傷害應該也沒那麼大。
列車準時經過了福井站。
將咖啡一飲而盡之後,彰最大限度的放倒可調節座椅的靠背。開始認真思考善後對策。
① 拉丁學名Protoceratops,擁有和三角龍一樣大型頭盾但頭上沒有角的角龍科恐龍,體型也比三角龍小得多,生活於白堊紀晚期。
「 列車前方到站,京都 。」
真理亞的推理是正確的。
紅燈偵探和腹黑華生,從絕對沒法解決事件的意義上說,可能是意外搭調的組合。
不,最熱的不是身體,而是大腦,可以說一直都出於沸騰的狀態。
……那麼剩下的手段只有一個。
不過這個詭計並不是彰想出來的,想到出這個的就是馬場自己,馬場理由五點到六點間空白的一個小時,是在爲密室詭計做準備。還有馬場其實想用這個詭計謀殺真理亞。
這個詭計和真理亞剛開始想到的手法的區別,在於可以從體重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哪怕犯人比馬場輕也沒關係。也就是說,若彰就是殺害馬場的犯人,就會被真理亞發現。
於是他慌忙回到活動室跟前豎起耳朵偷聽,馬場喊真理亞半小時後到體育器材室來,而她則毫無懷疑地點了頭。但那堵牆應該是水泥的,不可能有什麼化石。
正當他自我解嘲地下定決心時,車內的廣播聲驟然傳至耳畔。前方的上班族慢慢地站起身子,開始從行李架上取下手提包。
在返程的雷鳥號車廂內,彰輕輕地閉上雙眼陷入了沉思。
於是他悄悄地跟在馬場身後,發覺馬場在器材室裏對詭計進行最終的檢查,同時還以飽含殺意的邪惡表情揮舞着啞鈴。彰一眼就看出他打算以此爲兇器將真理亞擊殺。
⑤ 爲阿爾卑斯海相的中三疊統的兩個階,上部爲安尼階,下部爲拉丁尼階,相當於三疊紀中期的地層。
但是荒子會長在此現身,知道了真理亞屬於水島一派的時候,大概是曲解爲入了圈套了吧,所以在選舉開始前必須對真理亞實行滅口,而不是隻讓她別說出去。
由於並未直接向馬場詢問,所以以下只是彰的推測。或許馬場遇到真理亞的那天,是想從教師辦公室中偷看期中考試的題目吧,爲的就是得到令學生會長的位置穩如磐石的年級第一的稱號。說不準年級第二也是偷看的成果。
彰衝進器材室質問馬場,而馬場二話不說直接揮舞着啞鈴打了過去。然而彰以間不容髮之勢躲了開來,不擅長運動的馬場則在啞鈴的慣性下踉踉蹌蹌往前走了兩三步,然後一屁股坐到了墊子上。彰也賭上了性命,眼下不但要保住真理亞的命,就連自己的性命都遭到了威脅。於是他抓起架子上的另一個啞鈴,直接朝馬場揮了過去。
從集訓地返程的路上,真理亞得意洋洋的披露了這個小知識,似乎只有上行的列車纔有這種現象。八瀨是不是也知道呢?當車再度駛入隧道時,他的面容一瞬間閃過腦海。
這樣的事情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呢?彰捫心自問。但答案是明確的,不是能不能做,而是必須做,還得永遠做下去。
但真理亞只需要放下日誌,很快又出現在了走廊上,於是馬場才迫不得已地盯着牆上的花紋,那時他並不知道真理亞是個重度的古生物廚。
從現在開始,要不斷地聽取真理亞的推理,並不斷地指出她推理總是錯的。
沿着熟悉的路線,他來到了土臺正下方的水潭邊上。與兩個月前一樣,寧靜的水面在眼前展開,漣漪靜靜地盪漾開去。在確認了沒有人的氣息之後,彰脫下衣服換上泳衣,戴上了游泳眼鏡。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跳了下去。
在彰的計劃裏,證人只需要真理亞一人就好,給她看過無人的器材室後,只要在真理亞喊車來接自己回家之前,找個理由和她待在一起差不多半個小時,不在場證明就能成立了。
真理亞沒有錯。
真是腹黑的華生啊……
Fin.
那裏除了真理亞外還有其他人在。
殺死富井的就是渚……
如今,假說被明確爲真相。
在抵達潭底之前那只是一個荒謬的假設,一個真理亞老生常談的戲言而已。但依照推理,汽車就長眠在水底的墳場裏,莫非真理亞一直在進行着正確的推理麼?她的推理能力是不是貨真價實的?腦子不好使的她也能做出正確的推理嗎?
拼盡全力往深處潛泳,沒過多久就看到了一個從潭底突出的物體,是輛鏽跡斑斑的白色轎車,車尾朝下垂直紮在泥裏。而且前保險槓上像是追了尾一般凹陷下去。毫無疑問,原本的車和真理亞的推理一樣沉入了深潭之中。
雖然看到會長過來的時候喫了一驚,但當勤務員也一起現身的時候,他才清楚地知道馬場爲何要指定這個時間,同時也說明了彰所猜想的詭計手法並沒有錯誤。
所以當他被古生物部招募時,馬場會不會覺得這並不是純粹的招募,而是以不把這事說出去爲籌碼脅迫他呢。即使沒有確鑿的證據,只要知道他去了考試前夜的教師辦公室,也會嚴重影響選舉。至少在選舉結束之前,必須看真理亞臉色來行事。或許就是因爲這條,他纔會拼命四處蒐羅古生物的書來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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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馬場起疑的彰知曉了殺意全貌乃是在案發當晚。那天當他走出社團大樓的時候,偶然瞥了眼體育館的牆壁,看到「真相牆」上映照出的古生物部裏有兩個人影。
感嘆着說應該看不到光的真理亞差點就到達了正解。只要再推一把,稍稍站高一點,就能找到正確答案。所以彰纔會拼命地阻撓她。真相併不是吊起了墊子,而是將遺體放在墊子上,將旁邊的跳箱蓋在上面。當真理亞和會長看到的時候,墊子不是懸在天花板上,而是放在跳箱下面。跳箱和墊子分別通過繩索連接,然後將跳箱的繩索從上方的通風孔穿出,墊子的繩子從下方的通風孔穿出。在勤務員上鎖以後,再繞到體育館的後面,首先將跳箱吊起,將繩子固定在鍋爐房的門把手上,再將墊子拉到中間。一邊從採光窗往裏觀察一邊操作,密室就完成了。馬場是雙手抱膝的姿勢,自然是爲了收納到跳箱裏。
朝窗外望去,只見雷鳥號早已將暗夜中的琵琶湖拋在身後,疾馳在了京都市區內的人工街燈之中。
集訓地應該是淡季所以無人值守,他姑且還是保持着警惕,走下了一旁的山道。經過了兩個月前發生殺人事件的土臺。坐有屍體的鐵棺材,如今當然不在了,只留下平坦的草地。秋風吹拂其上,沙沙的聲音撩撥着他急切的心緒。
或許是發熱貼的緣故吧,彰感覺不到感冒的跡象。在巴士上一路喝着熱咖啡,以及在車站買了烤青花魚壽司補充能量,應該也算奏效了吧,身體反倒有些火熱的感覺。
對真理亞的推理能力產生疑義的契機,就是那個馬場事件,她推理出來的詭計雖說還是錯的,但已經到達了惜敗的程度。
照這樣下去遲早會被真理亞找出真相的,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個。話雖如此,像馬場那樣堵住真理亞的嘴當然是不可能的。
儘管已經過了六點半了,空蕩蕩的教師辦公室的門仍舊敞開,這就是證據。因爲門通常是關着的,馬場聽到真理亞從走廊上跑來的腳步聲後,便躲在了門口,與馬場不同,問心無愧的真理亞試圖打開辦公室的燈,察覺到這一點的馬場便來到了外面的走廊。
即使算正當防衛,自己的雙手也沾滿了血污。彰絕不想讓真理亞知道這件事,絕不想被她發現。
④ 即Light-Switch Hypothesis,由英國古生物學家Andrew Parker於1998年提出的關於寒武紀生物大爆發的原因假說。
就這樣,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