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汽車墳場
《化石少女》 · 麻耶雄嵩 · 2.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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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你們也在啊啊啊!」
神舞真理亞發出了這個世界上最抓狂的聲音。
這也難怪。
爲了三天兩夜的化石挖掘之旅,他們一路行至深山,不停地換乘電車和巴士,終於抵達了綠環,不知爲何,在玄關大廳裏,他倆猝然跟穿着制服的學生會成員們不期而遇了。
如果這是在教師或者社團大樓,只會看到一張擰巴成苦瓜的臉,尚且不至於這麼大喫一驚。然而,現在的時間卻是學生們從學業中解放出來的燦爛暑假,而且地點是距離我們佩爾姆學院所在的京都市很遠的石川縣的白山腳下。於是苦瓜臉一下子變成了嗑了辣椒的臉,並且還在這裏嗷嗷大叫,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從明天開始,我們就會像二齒獸①那樣東挖挖西挖挖,你最好給我做好心理準備,阿彰!」
爲了排解平日的怨氣,在去程的電車上,真理亞意氣風發地發表宣言,就像淘金熱中前往西海岸的淘金者一般。
在炎炎的烈日下被帶去彰裏的彰,根本不可能情緒高漲吧。但是爲了真理亞,這也是無法可想的。
彰是這位「大小姐」的護花使者。本來要是擔心掌上明珠的話,找個女性朋友陪她去就夠了。但不知是性格使然,還是有其他缺陷,她至今爲止連一個女性朋友都沒有,因此,青梅竹馬兼義弟的彰就被選中了。
雖說是義弟,但畢竟男女有別。一個月前,聽說真理亞的父母允許他倆結伴去長達兩天三夜的旅行,着實讓他喫了一驚。而且由於真理亞挖化石興趣一直是瞞着父母的,所以便謊稱是溫泉旅行。當然,彰也爲了統一口徑,對父母撒了同樣的謊。
真理亞和彰之間當然不會有絲毫那樣的想法,可居然連親生爹媽都不在乎,放任自流到令人嘆息的程度。不,即使是這樣,彰也不想惹事上身,無論走哪條路,都將陷入比眼下更加麻煩的境地。
不過,很大程度上可能因爲那個旅舍是學校自有的住宿設施,要是普通的溫泉旅舍的話,就不會那麼順利了吧。
佩爾姆學院在全國擁有數處住宿設施,這裏就是其中之一。所有住宿設施主要用於社團集訓。當然真理亞也以古生物部集訓的名義申請了住宿。因此,一到旅舍就和學生會的人相遇的概率雖說不大,但也是存在的。
如果這事發生在普通的溫泉酒店的話,她當場就會搬出自己那套自說自話的陰謀論吧。但正因爲有這樣的理由,伴隨着叫聲拋出了些許壓力而稍稍平復下來的真理亞,還沒等彰過來安慰,似乎即刻領悟到了這只是極端倒黴——「怎麼會這樣啊……」她宛若抹了鹽的青菜一般萎蔫下去了。
「啊呀,古生物部也在集訓啊。真巧呢,我們學生會從今天開始也要在這裏集訓了。」
與此同時,學生會長荒子依舊波瀾不驚,以一貫的情緒回應道。也不知他是真的不驚訝,還只是喜怒不形於色的表情管理,彰也說不清楚。
「你們這身打扮是來挖化石嗎?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這附近能採集到化石呢。」
「什麼叫頭一次聽說?只是原本就沒興趣所以單純不知道吧。這附近的手取川的上游自古以來就是赫赫有名的寶藏地啊。」
真理亞挺着胸膛不屑地反駁道。她身着灰色的連體服和黑色的登山靴,背上則是粗獷的揹包,可謂是全副武裝。
爲了矇蔽父母的眼睛,到達京都站爲止,她一直都在假裝斯文,穿着一身看起來像是大小姐一般手感柔軟的襯衫和裙子。但在京都站就很快換上了早就收在行李之中的連體服,把這些一股腦地塞進了投幣式儲物櫃。在喊着「走,上京去」的遊客絡繹不絕的京都站裏,以及度假的遊人們將座位反轉過來面對面坐着的雷鳥號車廂內,她已經穿着工作服在那昂首闊步了……
只是在佩爾姆學院,由於社長或老店的繼承人,醫生或律師的子女多如牛毛,所以已經決定好將來的人也爲數不少。
彰只好按捺住感情試圖分辯:
不知爲何,彰不由自主地開始解釋。與此同時,會長只是安靜地在一旁聽着,並沒有插話。
「唔,不過這樣的表達的確會招來神舞君的反感呢。」
「是啊。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不過她也只有在這種地方纔算得上耳聰目明。
會長好似大徹大悟一般說道。
「真煩人啊,你就只會說些討嫌的話嗎?」
與真理亞不同,彰並不討厭會長,但還是有些緊張。面對權力在握的人,關鍵不是自己怎麼想,而是他們怎麼想。
不服輸的她發表了鬥志昂揚的宣言。
會長繼續叮嚀着——
剛回到房間裏休息了一會,真理亞就喘着粗氣蹬蹬蹬地靠了上來。因爲剛泡過溫泉,天然卷的頭髮異常溼潤,散發着淡淡的硫磺香氣。或許是頭髮溼潤的緣故,她身上散發的氣息相比平日裏更多了幾分性感。但由於初始值和弁天山③一樣低,所以也就是Gameboy的畫面升級成Gameboy Pocket的程度而已。
副會長野跡倭文代用嫺雅的聲音補充了一句。而一旁的會計稻永渚則強忍着笑意。
「謝謝了,理解萬歲。真理亞學姐雖然是那種粗枝大葉,讓人無可奈何的傢伙,但她是斷然不會做出那種卑鄙的行爲的。她是真心喜歡古生物,尤其是化石。」
雖說有着文雅大方的風情,但畢竟是三年級學生,對於真理亞,她也用大姐姐般的口吻開導着她。之所以會讓人感受到濃厚的繼承傳統的意識,大概是因爲公職家庭的出身嗎?
會長爽朗地說着,然後坐到了彰的旁邊。
會長自嘲似的笑了笑。
「阿彰,你剛剛跟學生會長說了什麼啊?」
當然,除了這樣歪門邪道的動機以外,也有一部分是純粹想留宿在平日裏沒法過去的遙遠的化石採集地吧。
說起來彰也不是出於喜歡才加入古生物部的吧。
無論哪個社團,男女生都不可能同處一室,自然是要分開了。結果就是男女成員各只有一名的古生物部,出現了這種一人各佔一個大房間的事態。
「這是當然。但是因爲低人氣的問題成爲廢部對象的社團大都有這種情況。雖說飽含激情,但人手和力量都捉襟見肘,而且社團活動室和經費也都是有限的,萬望理解。還有——」
「會長將來會從政嗎?」
「不過好像真的是偶遇呢。」
「那麼古生物部的各位,請保重。」
考慮到這種可能性的彰深受打擊。
「桑島君,你一個人嗎?」
「難不成你想背叛我?!」
「不過,部員好像還是隻有兩個人啊。」
正當他坐在長椅上發呆的時候——
「我知道,畢竟是觸手之年嘛,真是的,就連我的新生勸誘辦主任阿彰都不肯好好幹活了。」
——這樣的對話就發生在十天之前,因此,即使身爲新生勸誘辦主任的彰因爲翫忽職守而被斥責,他也完全無法接受。
「但是,下一瞬間神舞君的臉色好像看見害蟲一樣,我就知道是偶遇了。」
「在玄關相遇的瞬間是有想過。畢竟離集訓的時間還早,運動部要下週才正式開始。我們是爲了不妨礙其他社團訓練,才提前進行集訓的。」
「我沒什麼思想的啊。不過,要是想真理亞學姐那樣想法稀奇古怪的人,看到也會覺得有趣嗎?」
「真理亞學姐……」
「沒什麼,就是偶然。畢竟也有過想要討好學生會,妄圖將自己從廢部名單上剔除的無理之徒呢。」
書記中島冷冷地插了一句。雖說他有着能在東大模擬考中拿到A評價的頭腦,但一副伶俐的腦筋全被浪費在了惹人厭的事情上面。因此彰對他並不感冒,倒是看起來心直口快的會長更值得尊敬。
彰目送着兩人身軀夾縫裏倭文代那曼妙的背影。
「恐怕神舞君自認爲是與前任會長關係密切才被列入廢部對象的吧。但恰恰相反,古生物部以前之所以沒被提名,正是受到了權利的恩惠啊,這纔是你們所處的正確位置。」
彰的扮相則沒那麼放得開,就僅僅是再普通不過的T恤和牛仔褲。當然他的帆布揹包裏也靜靜躺着一套連體工作服,只是他沒這個膽量在京都站裏就換上這身行頭。
「神舞君,雖說現在只有一名一年級學生,但身爲前輩不好好關照也是不行的呢。」
總之,目前是尋找選項的階段,要是在不到半年的時間裏已然養成了這種劣根性的話,畢業的時候又會變成什麼樣呢?不知不覺中,可選的範圍就會變窄吧。
彰也跟着笑了起來。
事實上在七月中旬,彰終於從隔壁班找來了一個人並將他帶進了活動室。只是那傢伙對古生物完全不感興趣,只是跑來觀察以怪人著稱的真理亞的怪人而已。
爲了消除旅途中的疲憊,在泡了一樓的溫泉之後,彰就乘着夜晚的涼意出去了。在黃昏的高原上,日落時分的太陽將大地染成金色,彷彿是極樂淨土中的佛陀成羣湧現的夢幻景象。雖說可以悠閒自在地泡着溫泉,但在這副身在京都難得一見的壯美金色中,姍姍來遲的旅行之感令彰沉醉其中。在上次事件中所產出的那些空虛的想法,也漸漸消退下去了。
「我知道,而且我想真理亞學姐也是知道的,只不過不想承認而已。」
如果是後輩,哪怕是同級生,他還能正襟危坐絮絮叨叨說教一通吧。但對方可是學姐,所以根本就沒有辦法可想。
*
真理亞像是將性感的過去全部捨棄一般出發了。不過她平時卻會像只發情的貓一樣隨口嚷嚷着「快給我一個有神之手的男朋友吧」,所以只能認爲她腦袋裏面有幾處短路,就像接錯了電容和二極管一樣。
雖說暫時沒有特別想做的事,但畢竟還是高一,彰打算從現在開始尋找將來的目標,就像絕大多數高中生那樣。
「聽好了,阿彰,哪怕有再多的幽靈部員,對社團也不會有一點好處。」
「怎麼說呢?」
「不好意思,我是化石方面的外行。那你就是大張旗鼓帶領部員去那個寶藏地咯。」
「原來是這樣。」
「有幹勁再好不過,但實際成果和成員人數至少要滿足一樣纔行。如果還是兩個人的話,要是沒有像編繩部那樣的實際成果,是很難存續下去的。」
回過神來,只見身穿夏裝的會長站在身後。在這以前絲毫沒有察覺到氣息,如果是武人的話,說不定就是這樣吧。
「不,我會繼承我的家業。雖說當政者這一表述可能會引起誤解,反正你只要明白組織領導的這一層意思就夠了。」
彰和真理亞的房間是相鄰的,都是十二疊以上的大房間。由於基本是爲了集訓而建造的,所以並沒有小房間。
一陣怨氣湧上心頭,彰把臉背了過去。
他點了點頭,然後向彰詢問。但這個問題很難作答,彰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難不成……你們以爲真理亞學姐是爲了接觸學生會,才故意來這裏的?」
雖說現在正擔任着真理亞的護花使者,但他並未決定像自己父親那樣去真理亞父親的公司入職,更別提去當神舞家的僕人了。
「我也是喜歡和各式各樣的人打交道啊。這麼一說,大家都會很驚訝吧……你看,你看起來也很喫驚吧。因爲跟一個有着不同思想或原則的人交談可以一樁趣事呢,還能獲得自己所沒有的視角和感想。當然跟桑島君交流也是一樣。」
「是啊,我永遠不會厭倦,當然這是因爲她內心深處潛藏着善良吧,對那些懷有惡意的人也心存愉悅,對我而言負擔還是很重的。」
這總比在狹小的房間內擠成沙丁魚罐頭要好得多,然而空曠的大屋裏就只住着一個人,就好似修學旅行時睡過了頭,被剩在旅舍裏一般,實在是有些寂寞。
對於二年級的真理亞來講,中島也相當於前輩了,並不是一個能夠出言不遜的對象。失禮的口氣招來了中島的怒目而視,他剛想跨前一步,會長就像是阻攔似的搶先說道:
會長也給予了落落大方的回應。
倭文代搖晃着長長的黑髮,輕輕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去了,渚也效仿似地轉過身去。儘管這幫人都挺惹人嫌,但她倆似乎不能算在其中。巨漢笹島和光頭小本都是體育社團的,像是擔任後衛一般跟在她們身後。
「嗯,不必在意,畢竟當政者無論做什麼都會招來怨恨。」
不知爲何她將矛頭指向了彰,這也太荒謬了,雖說他是一直被催着帶人過來,但從不記得被任命過什麼新生勸誘辦主任,而且這個觸手之年又是什麼玩意?
雖說對那個「也」字頗有疑惑,但再往下深究也只是自尋煩惱,所以彰就沒打算刨根問底。
話雖如此,因爲和真理亞搭夥而變成了反差強烈的組合,彰只得被迫接受京都站裏的外國人,以及列車上的一大家子好奇目光的洗禮,甚至真理亞還朝他白眼「你害羞個啥?這就是挖化石的正裝啊」,這真是一段能讓一個正常人充分感受到毫無來由的悲哀的旅途。
但之後大家都把目光移開了吧……本想豎起食指好好訓她一頓,但還是勉強把話嚥了回去。畢竟好不容易纔到了旅舍,現在並不是在玄關拌嘴的時候。如果只乘電車倒也還好,可他倆已經在山路上的巴士裏頭顛簸了將近兩個小時了。現在只想滾去房間裏將就着躺個屍先。
「只要好好展現我部的魅力,自然會出現的吧。這可是有二十年光輝歷史的社團啊。」
佩爾姆學院學生會長一職,也是帝王術的一環嗎?反過來講,連一校之領導都當選不了,連學生間的人望都獲取不了的人,能夠成爲企業乃至社會的領導嗎……所以大家才爲選舉而拼盡全力吧。
「我到底背叛了什麼?又該怎麼背叛?」
既然已經鋪好了即使狂風暴雨襲來也不會脫軌的堅固軌道,對當事人來講肯定也是挺值得嘚瑟的吧。當然,學校裏也有老二老三之類爲所欲爲的傢伙,這些人大概是因爲家底很厚,總而言之就是一羣空想家。
從會長的語氣看,他似乎絲毫不覺得這兩個人是來約會的。雖說她這副扮相大概也有一定影響。但包括她父母的事情在內,或許彰只是沒注意到,自己身上正散發着認可主僕關係的露骨氣場,還有卑躬屈膝的奴性氣息。
「哦,神舞君的情緒好點了嗎?」
「嘛,比穿着連體工作服嘻嘻哈哈的人總要惹眼一點吧。」
「沒錯,可要那樣的話,成員就永遠也不會增加了。除了回家部的那些人,其他的可都進了自己喜歡的社團了。」
由於佩爾姆學院接連發生殺人事件,低人氣社團的問題也被暫時擱置,本該在暑假前就決定好社團的存廢了。只是一到秋天,這事又會被再度提上日程,所以要在此之前先設法取得實際成果……這就是真理亞本次的計劃。
因爲同樣是怪人,真理亞一眼就看穿了他,於是毫不猶豫地就以「讓不感興趣的人加入進來也沒意義」爲由,把他趕了出去。
「就算這次免於廢部,兩年後等你畢業了桑島君也一樣會成爲衆矢之的的呀。如果今後還想讓社團續存下去的話,不僅要標榜學姐的風範,還要更加珍惜自己的部員,並由你來親自指導吧。」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學生會的其他人都打算離開了——
荒子會長爽快地道了歉。
她宛如不買黑市之糧的法官②一樣,剛正不阿地進行着說教。雖說那副姿態讓人平添了幾分好感,但倘若繼續這樣下去,將會和那位法官一樣面臨社團被廢的悲慘命運。
*
聽到會長的話,真理亞暗中較着勁——
「這可是件好事,畢竟社團的名譽也和學校的名譽息息相關啊。」
不被信任到這種程度,真是悲哀啊。
真理亞以銳利的眼神直瞪着他。
沒有任何內涵,就只說在無意中脫口而出罷了。
「盯盯盯什麼盯!討厭死了!連阿彰也喜歡那種女人嗎?」
「我會發掘出能寫進日本古生物史的化石,讓社團繼續存續下去的!」
「會長人真的很好呢。」
他浮現出公平嚴謹的學生會長身上所無法想象的親和笑容。
「阿彰,你這是在嘲諷挖化石的工作對吧?還有我哪裏不惹眼了?在金澤站那會不也被大家盯着嗎?你到底有沒有看到啊!」
「讓我想想,比如說……」
真理亞思考了半晌然後說道:
「……把古生物部祕藏的副櫛龍④的預備齒(Denta Battery)化石倒賣給學生會之類的?」
「我怎麼可能知道會有那樣的化石!還有預備齒又是什麼玩意?最新款的牙科器械嗎?」
「身在古生物部居然連預備齒都不知道?那是某些食草恐龍的備用牙齒結構啊,和人類不一樣,新的牙齒可以一直更換下去,它們牙齒一層下面還有一層,一層接着一層,總之會有好幾層。當現在使用的牙齒磨損的時候,新的牙齒便會立即在同一個位置如雨後春筍般生長出來。」
「就像是子彈頭鉛筆一樣嗎?」
真理亞只要一提到古生物,就能立刻讓話題跑偏,不過眼下還真是求之不得,所以彰也趁熱打鐵問了一句。
「沒錯,因爲只有齒列部分會長牙,所以看起像就是蜂窩的樣子。食草恐龍會把堅硬的樹葉和樹木的果實磨碎後喫下去,所以牙齒的消耗很大。」
「沒有牙齒的話,就沒法進食了嗎?」
「比如人的牙齒不保養的話,三十年左右就沒法使用了。也就是說,人作爲生物的壽命原本就只有三十年左右。」
「那就是說,學姐已經活過一半了?」
「是啊,所以我纔不想被無聊的外界壓力干擾對化石的研究,讓所剩不多的生物意義上的壽命活的更有意義。而阿彰呢!」
糟了,好不容易纔跑偏的話題,稍微彈了一彈,就又回到了原先的球道上面。
「學生會本來就不可能想要預備齒這種玩意。要是他們真看得上化石的話,就不會提什麼廢部了!」
「那就是爲了搞到讓古生物部廢部的情報嘍?」
「學姐!」
「幹嘛啊。」
語氣稍稍兇了一點,真理亞一下就慫了。
「根本就不需要什麼間諜,只要照這麼發展下去,古生物部被廢部根本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我本來就是受學姐的拜託才加入古生物部的,要想搞什麼破壞活動的話,打一開始拒絕加入不就結了?只有一個部員的社團絕對會被廢部的,懂嗎?」
剛把話說完,彰就後悔了。
這到底算什麼呢?彰雖然有點失望,臉上還是露出了曖昧的笑容。
「即使回到京都,也是亂成一團啊。」
由於和學生會的一行人錯開了時間,所以此時在並列放着數張長桌,能夠容納將近百人的餐廳裏,就只有彰和真理亞兩個。
不行,疑神疑鬼只會招來黑暗吧,彰一下子感到萬般慚愧。
「快給我適可而止吧!」
而且對手可是話劇部的女演員。不管是玻璃的還是乳膠的,什麼面具都能往臉上戴。相反,彰的面具對她而言就像保鮮膜一樣透明吧。雖說只見過幾面,而且之前都沒交談過,但從她的視線和表情來看,很可能完全被看穿了。
不管怎麼說,能把真理亞的注意力轉移到別處真是謝天謝地啊。
「怎麼?弟弟的話不滿意嗎?」
莫非被她發現了?
「對,對啊,明天才見真章呢。」
「不過,我現在倒是有點羨慕她了。」
「我在溫泉裏悠閒地游泳時,老是找茬說什麼會把熱水濺到外面,叫我別這麼幹。」
「你也給我來這個!」
「幹嘛要道歉啊?」
「你是在嘲諷我不會海豚式打腿嗎?」
那個聲音聽起來很是耳熟,於是他立刻轉過身來。果然不出所料,聲音的主人正是稻永渚。不知她是不是剛洗完澡,並沒有穿正式的制服,而是簡單的運動服。面頰紅潤,頭髮也是溼漉漉的。
胸腔裏宛如小鹿亂撞一般。
「呃,好像是這回事呢。」
彰試着打探了一下,而真理亞就像缺食的魚塘裏的魚兒一般輕鬆上鉤了。
「還不止啊!她甚至說我被太陽曬傷皮膚都長斑了,當然,我反駁說那只是顆痣而已。」
「……僕人君嗎,這還真叫人無地自容。嘛,要不是這樣的話,我也根本不可能入學的吧。」
「雖說隱約感覺到了,你對古生物是真的是不感興趣吧……護花使者也很辛苦呢。」
如果,此刻眼前存在的所有動作和言行,都是以演戲爲名的謊言的話……
「自卑是沒必要的,只要入學就一樣都是佩爾姆的學生。對吧,僕人君?」
「有什麼關係,兩種叫法都一樣的嘛。」
「……這不是找茬吧,分明就是學姐的錯。」
不久,富井讓治,20歲,土木工程工作人員的文字介紹和殺人犯的照片同時出現在畫面上。
聽到耳朵生繭的彰在晚飯以後,又一次泡了溫泉。雖說不是露天的,但寬敞的窗戶外面亦可望見白山雄渾的山巒,因而有了相當的開放感。她想要在這游泳的心情並不是不能理解。
「怎麼着?不行嗎?」
「……我會考慮的啦。」
「被稻永討厭了嗎?」
正當他深陷自我陶醉之時——
真理亞就在彰的身邊嘆了口氣。雖說如此,由於那是發生在伏見區的事情,和生活圈不在那裏的真理亞貌似並沒多大交集。就像是鄰市的感覺一樣,畢竟事不關己。
總而言之,真理亞對明天的事幹勁十足,她似乎相信自己真的會有什麼世界性的發現。
「騙人啦——」
「不想做我弟弟嗎?」
「稻永同學,你對真理亞學姐沒什麼怨氣吧?」
*
「喂,怎麼樣啦?」
「我這可是表揚呢。整天在活動室裏打遊戲機,我還以爲你就是個無趣的小孩呀。」
「沒沒沒,話說你是在溫泉池裏蝶泳啊?」
被她輕輕地瞪了一眼,所以彰立刻道了歉。
她嫣然一笑:
真理亞一面甩着溼答答的頭髮,一面漲紅了臉——
「沒有哦。我對家族紛爭沒有興趣,參加學生會也是被野跡同學邀請來的。嘛,不過剛剛的事情也是有原因的。」
「對不起。」
萬幸的是,真理亞並沒意識到這一點。
當然,若加上家人或者其他朋友的話,就有很多次了吧。
渚是身高約一米四五的嬌小女性,由於外表的原因,似乎成了學生會的吉祥物。
「你沒必要道歉,她也只是個孩子呢。」
她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靨,這可真是造孽的笑容啊。
「……嘛,要說無趣的話,是挺無趣的吧。」
難不成她對化石也有興趣嗎?這樣的念頭瞬間劃過了腦海——
「明天要去挖化石了嗎?」
自己畢竟不該強買強賣,強迫別人感謝自己入部的恩惠,這並非他的本意。
「對對,就是護花使者。話說這到底是從誰那裏傳出來的?」
一定就是這樣吧。彰可沒有荒子會長的那張撲克臉,不管怎樣,就連那個只會掛科的傢伙也能輕易讀懂他的心情。
「這在二年級可是人盡皆知的哦,聽說那個神舞的護花使者也入學了什麼的,你可能不知道吧,他們甚至給你起了個『僕人君』的綽號呢。」
不知道是不是醒悟到了自己的錯誤,她特意向彰道了歉。可她的臉頰卻仍舊像一隻貪食的松鼠一般高高鼓起,依舊是憤憤不平的模樣。
彰不由地向後靠去,跟她拉開了距離。或許是把這當做了拒絕的信號吧,渚露出了相當不滿的表情。
眼看話題即將陷入循環,彰趕忙叫停了,當然多少也有一點被指出了真實想法的原因吧。他爲了掩飾自己的內心,試圖對真理亞好言相勸:
「我看人一向挺準的哦。」
「難道是身高?」
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已然近在咫尺,或許是因爲蒸汽的緣故,她身上的熱氣甚至傳到了彰的臉上。雖說應該是無意識的動作,但他幾乎都要窒息了。
之後兩人在餐廳裏享用了晚餐。菜色是盛放在松花堂風格的器皿裏的堅豆腐牛排和一種名爲「天衣無縫」的糖煮土豆。
她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朝他問道。
「我家是三姐妹,全是女生呢。而且我還是老幺,總被姐姐們當成小孩。我也想要你這樣的跟班呀,不,應該說是想要一個弟弟吧。」
雖說她一直很開朗,看起來不會諷刺挖苦或是說什麼惹人厭的話,不過只在女人之間態度興許也會改變吧,畢竟停電的時候在活動室裏兩人也是劍拔弩張的。
如此一來,彰明白了她雖然跟麻美是完全不同的類型,但確實是一位坦誠而很好說話的女性。雖說收穫頗豐,但一回到學校就又是學生會跟低人氣社團成員的關係了。這一定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吧。
據悉三天前在京都市內發生的R大學學生私刑殺人事件的主犯青年,在接受盤問的時候,駕車撞到兩名警察然後逃走了。兩名警察都身受重傷。現場上演的武鬥場面雖說跟電影還有差距,但放在電視劇裏也足夠了吧。只見電視裏頭一個勁地播放着現場伏見區大街上的慘狀——話雖如此,卻也只是垃圾桶裏的污物散落一地而已。
「不不,沒什麼。」
「還有幹嘛總替那個矮冬瓜說話?果然阿彰是被那個女人的姿色迷惑住了嗎,之前看她的眼神就色得和個大叔一樣。你就是被那隻母狗勾引才背叛古生物部的吧?」
「是嗎?只是性格不好吧,平常裝模作樣的,一定是在夏天陽光的照射下,不知不覺就暴露出了本性。」
大約半小時後彰走出房間,坐在了露臺的長椅上,滿天繁星映入眼簾。這是一個美妙而涼爽的夜晚。他並不是特別喜歡大自然,要是被迫在城市或鄉村中生活做出選擇的話,也會毫不猶豫選擇城市那邊吧,即使是這樣的自己,心緒也不由地搖曳不定。
孩子……嗎?確實呢,這句話恰到好處地體現了真理亞的特性,這讓彰很是感服。
「好不容易泡了溫泉還費這種勁幹什麼?要是影響了明天挖化石的工作,那纔是學生會求之不得的吧。」
「不看外表的話,你還真是個詩人啊。」
「與其在這大吼大叫,還不如就給我多拉幾個人來吧,光靠阿彰一個是有些危險……算了,我也說得有些過分。」
渚說出了意料之外的話。因爲彰並沒發現她有不如真理亞的地方。雖說不知道渚的家境怎樣,難不成還是有關門第出身?可她明明說和家族無關的呀。
逃跑的戲碼就發生在傍晚四點,也就是兩個多小時前。犯人的行蹤似乎還未被掌握。
回到自己房間,彰大口喝着麥茶,想盡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哈?」 她這副新鮮的姿態令彰有些驚慌失措,情不自禁地說了聲「對不起」。
原以爲是女人之間發生了爭執,其實並不然,彰稍稍鬆了口氣。
「溫泉很棒啊,有股像古生代一樣的硫磺味,不過我在那裏碰見了稻永。」
因爲這是頭一回跟渚正面交流,所以彰也不知道她的話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正猶豫着該如何回覆她的時候——
幸好沒聽到真理亞的大吼大叫,所以這次大概沒被她看到吧。
雖說這些圖像都是特地挑選會給人留下壞印象的照片。但即便是這樣,他那瘦削的面頰再配上異常具有攻擊性的眼神,渾然就是一個吸毒者。
「暴露本性的根本就是學姐好不?對於在溫泉裏游泳的傢伙,任誰都會說幾句嫌棄的話呀。如果是學姐的話,肯定是一邊哼着小調一邊蛙泳對吧?」
冷靜下來之後,彰爲了轉換心情而打開了電視。畫面上,主持人正用緊張的語調播報着新聞。
仔細一想,他還是頭一遭跟真理亞面對面共進晚餐。雖說在文化祭之前,他們也曾在社團活動室裏喫過快餐,但那說到底只是補充能量,並沒有正式用餐的感覺。
不管是在喫飯還是其他時間,真理亞就只顧着談論化石,半點新鮮感都沒有。
「學姐是對溫泉有啥不滿嗎?」
那是一副壞人的臉孔,跟夜晚的木屋町一帶的流氓沒什麼區別,說不準真是流氓也不一定。
「還不止這些呢。她看到我的身體突然笑了出來,明明自己就是個矮冬瓜!」
「嘛,她畢竟是上臺表演的人,比較重視身材和皮膚護理吧,應該只是關心一下而已。」
幸好渚的手機此刻打來了電話,彰逃也似地離開了,臉一定比剛洗完澡的時候還要紅吧。
她帶着一臉天真的表情又貼近了幾十釐米,而彰還是跟剛纔一樣下意識往後靠着。
「對不起。」
不過偶爾看看倒是別有一番風味。在室生犀星對故鄉的記述之中,大自然就是在遙遠的地方寄託思念的。
「……受害者意識太強了吧。而且矮冬瓜之類的話還是有點傷人。」
「你是在消遣我嗎?」
「是弟弟啊。」
伴隨着哧哧的笑聲,彰被人搭訕了。
2
翌日清晨。
天氣預報是晴天,但電視似乎並不會跟蹤關注山中多變的天氣,遠處正有奇怪的烏雲若隱若現。話雖如此,那隻不過是遙遠的徵兆而已,頭頂上鋪滿的藍色彷彿已然滲透進夏日天空。
「要是天能再陰一點就好了啊。」
看着灼熱的太陽,彰不禁嘟囔起來。她身上同樣是灰色的連體服和黑色的登山靴,外加厚厚的工作手套,脖子上還纏着一條素色的毛巾,和真理亞的扮相如出一轍。
並非他專門去配合真理亞的行頭,而是早先在挖掘化石之前,真理亞在一個女高中生根本不可能出入的一個「熟店」裏,幫他定做了一整套工作服。
「你看我有在發牢騷嗎?山中的天氣可是說變就變的,上回是彰第一次去,所以我就忍了,這次可不會再有絲毫的客氣了哦。」
在玄關被真理亞催促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到達採掘場大約要一個小時,就算按原計劃五點返程,也要挖滿五個小時的化石。
在炎炎烈日下陪着勁頭正旺的惡鬼部長折騰五個小時……
剛繫好登山靴的鞋帶,彰就感到喪氣了。上次說是說手下留情,可還是相當嚴格的。批評他鏨子的使用方法不夠老道倒也罷了,還說什麼若是不仔細觀察岩石的紋理,就跟睜眼瞎沒什麼兩樣。可一旦她發現了自己想要的化石——哪怕是爛大街的,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也會將彰拋在一邊,自管自一門心思地開始用錘子敲擊岩石。
雖說可以稱讚她是化石愛好者的模範,但這並不是昨天副會長的臺詞。只是她作爲一名高年級學生,如此任性妄爲又該如何是好呢?更何況,彰是被請求才加入社團的。
話雖如此,經過十多年的相處,即使再對真理亞說三道四,非但等同於佛前講經,反而會使狀況進一步惡化吧,這都是不言自明的事。還是別做這種無謂的抵抗,唯唯諾諾地做「大小姐」的護花使者就行。
難不成這就是思考迴路已經染上了奴性的惡果嗎……打開玄關的門走到外面,和毫不留情的炙熱陽光交融在一起,令人頭暈目眩。昨天夜裏渚的笑容,幻覺似的浮現在了眼前。
初中時直到初二韌帶受傷爲止,他一直都是籃球部的成員。而在一年多的回家部生涯中,不僅是身體,就連精神都變得遲鈍了。
話雖如此,在炎炎烈日下胡思亂想也無濟於事。首先要確保別走在真理亞前面,總之彰把作爲護花使者的任務目標設定到了最低限度。
這附近除了這間旅舍以外沒有別的建築物,周遭長者齊腰高的灌木和雜草,或許是地域的植被特性吧,並沒有高大的樹木。沿着狹窄的道路上走三百米左右,就能抵達縣道。昨天下車的巴士站站牌孤零零地矗立在岔路口,周圍就只有一臺破舊的百円自動售貨機。似乎這就是一個集訓專用的停靠站。不過前方不遠處就是徒步路線的入口,所以也有那樣的用途吧。
縣道似乎向着愈發人跡罕至的山頂延伸着,昨天的巴士也一面發出柴油機的轟鳴,一面朝空無一人的上方駛去。至於前方等待着的到底是怎樣的世外桃源,彰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這是因爲此刻要去的地方,正好在縣道的反方向,也就是通往後山谷的小路盡頭。
雖是未經鋪裝的路面,但寬度足以通車,路面上甚至還留有明顯的車轍痕跡。這應該是當地人在使用吧。在這層意義上,倒是可以鬆一口氣,如果這是僅能通人的羊腸小道,只靠真理亞帶路的話很容易遇難的吧。而且周圍盡是像歐石楠那樣低矮的雜草,在視野良好這一點上也算是值得慶幸的事情。
上回在Y字的岔路口就遇見一次險情,要是彰錯過了腐朽的路標,就不是沿着山麓,而是向着山脊強行進到深山裏面了。
「不過真是熱死個人了。」
溫暖而和煦的陽光照耀着身處窪地的彰和真理亞,儘管如此,剛剛纔停的雨還是令他們的身體有些涼意。
「快穿上雨衣吧!」
聽到真理亞的宣言,彰驚愕地看着她的臉。
「但早知道有能夠通車的路的話,讓旅舍的大叔開車送我們一程就好了,真可惜啊。」
「連我的話都不相信了嗎?」
「我是不會放棄的,好不容易纔到了這裏。我只是回旅舍借雨衣而已。而且要是阿彰因爲我的疏忽而感冒的話,就沒法向你的父母交代了。我也有作爲部長該負的責任啊。還有至少應該在溫泉裏暖暖凍僵的身子吧。」
彰一面從自己的揹包裏取出半透明的雨衣,一面向真理亞呼喊着。原本包括服裝在內,揹包裏的雨衣等攜帶品也都是根據真理亞的指示預備的。
拋下這樣一句話後,彰便自顧自默默地前行。由於是足夠行車的道路,所以大體上還是比較平整的,坡度也不算陡峭。但從昨天的話裏來看,前方還有崎嶇的山路在等待着他們。
只是如此言之鑿鑿的真理亞,絲毫沒有剛纔的狼狽。或許是對這樣的場面駕輕就熟的緣故吧,彰也覺得這是罕見的準確判斷。
「哎呀,受傷了嗎?」
也罷,這更像真理亞的作風吧。
那是在上坡路的半途,像剛纔瘤子一般突起的土臺上,和之前一樣停着一輛白色轎車。或許是因爲被雨水沖刷的緣故吧,在水滴的漫反射下,整個車子閃閃發光。
一句難以置信的話自雨聲的間隙中傳來。
取而代之的是恢復了原先勢頭的盛夏陽光,開始毫無遮攔地肆虐起來。被雨水打溼的連體服也在慢慢變幹。當抵達旅舍的時候,可能更需要電扇而不是溫泉了吧。
真理亞微微點了點頭。對於她意外的弱點,彰感到目瞪口呆。在之前看過的漫畫裏,有個沾了水就會變成女人的男人,或許在真理亞這裏,就成了沾了水就會由怪人女高中生變回普通女高中生。在過去的十年裏,都一直未曾注意到她這個軟肋。居然如此輕而易舉就判明瞭成績和性格之外的弱點……
「車子爲什麼不會被雷劈呀,畢竟就是個金屬塊啊。」
「有人在那裏嗎?」
「幹嘛?」
她好似如夢初醒一樣,打開了自己的揹包。
「不是這個,請再仔細看看,學姐的眼睛爛了嗎?」
在身陷困境的眼下,正需要那些平時百無一用的樂天派能量,可一旁的真理亞卻跟剛初生的水豚一樣抖個不停。
她的嘴裏蹦出了一個陌生的詞語。
「阿彰會開車嗎?」
「學姐,看那個。」
「去那裏吧。」
要是告訴她對面也是一樣的想法,她又會是什麼表情呢。當然往地獄之火上再澆一瓢油只會徒增麻煩,所以彰也就不想再說什麼了。
彰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光是從這裏到旅舍打個來回,恐怕也需要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如果要暖身的話更不必說了。等抵達目的地也要快到一點了吧,在那邊挖掘的時間是否能滿兩個小時都是問題。
「就是在京都站!換衣服的時候不小心放進儲物箱裏了。這就是所謂淹死會水的嗎,我將它收在一個小袋子裏,錯以爲是什麼漂亮的化妝包了吧。」
真理亞擺出一副完全不像是戶外派的青澀反應,蜷縮着蹲下了身子。
接着又前行了十五分鐘左右,就抵達了谷底的位置。雖然仍在半山腰的高度,但河面已經很寬了,在眼前劃了一道曲線,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深潭。抬頭看了看懸崖,那裏高出水面大約有三十米,上頭是一片平地,正是剛纔的土臺。要是之前胡亂在那裏打滾的話,或許現在已經掉進深潭裏了吧,彰不禁感到心有餘悸。這麼說來,據管理人講,過去似乎發生過幾次不爲人知的汽車落水事件,傳聞還死過人,其中有些車甚至連墜落的事實都未被發現,就這麼沉在水底。簡直就像汽車的墳場一樣。
「……是呢。」
彰大喊了一聲,真理亞這才轉過身來。或許是由於腦漿被太陽烤焦了吧。她的反應貌似有些遲鈍。
彰在自責了一通之後——
是落下的水滴。
「喂,彰也要認真地打個招呼啊。在山裏打招呼可是一種禮儀呢,在防患於未然避免遇難方面可謂意義重大哦。」
「說真的,學生會那幫人真是噁心,果然是跟着我們過來的吧?」
真理亞漫不經心地嘀嘀咕咕。
彰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糊弄了過去。
從那裏去往河道的上游,此次又轉爲上坡路。車轍的印跡沿河而下,去往上游就只有一條狹窄的登山小道。不過沿河的地勢比預想的要平緩,且植被和高大的樹木也越來越多,樹蔭的範圍也越來越大,往上爬其實相當輕鬆。這樣的話,返程的路也不必太過擔心了吧。
在學校裏制服都穿得鬆鬆垮垮的真理亞,卻對山上的禮儀糾纏不休。
畢竟從年齡上看,真理亞才相當於監護人,所以就無法釋懷了吧。
由於下坡的緣故,腰腿暫且還不覺得疲勞,體力卻因烈日而不斷消耗。沒有高大的樹木就意味着沒有可供遮陽的樹蔭。可以說一直都暴露在陽光下面裏。
然而,就在下個瞬間——
「這是爲什麼呢……不,不對,我說的是駕駛座。」
「別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固執了!」
兩個小時後,就像被雨打蔫的野花在陽光下再度綻放一般,在霹靂消退天空中出現彩虹之時,真理亞的性格也變回了原來的怪人,不對,是剛毅的女高中生。
「都被雨淋溼了,還有什麼好怕的!既然是山裏的突天氣,反正也馬上會放晴的吧。快點振作起來吧,知道採掘場的位置的只有學姐啊。」
或許是被暑氣融化了大腦吧,真理亞拋出了這麼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真理亞面朝着車子,說聲「你好」並鞠了一躬。
真理亞用手巾擦拭這脖子上的汗水,一路上她都在發泄不滿。
車內似乎沒人,因爲茂密的草一直生長到車窗下,所以無從判斷是否有車牌,正當彰不由地想要靠近查看一番的時候——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又不是侏羅紀,哪來這麼突然的?」
「沒啥。」
雖然目前是下坡尚且還過得去,但回程的上坡路究竟還能不能承受得了呢?彰感到有些不安。如果登山應該會好些吧,即使憑體力爬到山頂,由於回程是下坡,所以畢竟還是往下走的。當然,登山者們總以爲上山容易下山難,但在這裏就恰恰相反,在一番暢快之後必須登山的下山者們,在高聳的山路前面恐怕連回去的力氣都會喪失殆盡吧。雖說真理亞極力主張這裏是什麼寶藏地,但連她自己也是頭一回來。在返程的上坡路上,真理亞能不能保持住體力呢?倘若保持不了,又會發生什麼事情,這些都是必須要考慮的事情,不過彰也不願多想。唯一還算慰藉的是,此行的目的就是爲了挖掘化石,所以不用一天到晚四處走動。
「真是的,這雨好像是專爲搗亂而下的,這也是學生會指使的嗎?」
抬頭一看,天空正被烏黑而濃厚的雲層覆蓋着。原以爲是樹蔭,所以放鬆了警惕,沒想到不知何時,太陽已經黯淡下去了。而真理亞看上去正忘乎所以地一往無前,似乎沒有注意到雨滴。
「我是瞎眼了嗎?」
「這就沒辦法了,要是硬把傷員和病人搬出來的話,那纔要廢部吧。」
彰強行拉住她的胳膊,潛入了地藏的側邊。雖說也就是聊以慰藉的程度,卻也能躲過雨水了。
「哦,哦哦,對哦。」
如果一直普通下去倒也好說,但如果只是一時間變得普通的話,反而會變得難以應對,就像現在這樣。
這時,耳畔傳來了轟鳴的雷聲。不僅下雨,還打起了雷,彰憂心忡忡地看了看身旁的傢伙,果不其然,她就這麼呆呆地站着,以空洞的眼睛仰望着天空。
由於對車型不熟,所以彰並不太清楚到底是什麼車。不過有一種蒙塵已久的感覺,是被棄置了嗎?山路上經常能看見被遺棄的洗衣機和冰箱。坐巴士過來的路上,也能看到被稱爲迷你夢之島⑤的非法遺棄現場。不過那裏並沒有汽車,只有一輛被拋棄的鏽跡斑斑的摩托車。
「我們還是回去吧。」
*
彰豎起了食指。然而,毋需多言,稀稀落落的雨滴勢頭越來越強,轉眼間就變成了疾風驟雨。
「謝謝。」
然而正所謂一言成讖,當彰剛鬆了一口氣安下心來的時候,臉上忽然傳來了一股涼意。
彰連忙又指了一指。
倒打一耙也真是讓人困擾呢。
「不過這樣太費時間了吧。」
「學姐!真理亞學姐!」
「忘帶東西是我自己的失誤,所以我會心甘情願承擔這樣的不便,不需要別人的憐憫!」
抬頭仰望走過了路,遠處可以看見旅舍的屋頂。離開旅舍已經將近十分鐘了。雖說自以爲走了不少路,但如果是直線距離的話,應該也不算太遠吧。彰愈發覺得厭倦了,本該往山谷走去,可最要緊的河流卻依舊蹤跡全無,就只有同樣的景象在循環往復。而他倆就好似在走在山坡上一樣,蜿蜒而下。
到明天就必須返程了,住宿的時間很難延長。姑且不論作陪的彰,真理亞在這個月裏一直都很期待。這些都是不難揣測的事。
總之先沿着漲水的河道往下游走去,再返回Y字路。走到這裏,雖說仍是未鋪裝的道路,但由於路已經拓開,所以也比較好走。
轎車大約在二十米開外的地方,透過擋風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司機的樣子,這時真理亞似乎也注意到了——
強迫她穿上雨衣之後,彰環顧周圍。由於烏雲密佈的原因,雖然還是上午,天色卻驟然變得昏晦起來。接着,一個挖山而建的小祠堂映入眼簾。
彰「誒?」的一下回頭看着她。
然後又下行了將近十分鐘,兩人來到了一個稍微開闊一點的地方。路邊有一塊像瘤子一樣突出的地面,形成了一個土臺一樣的地方。儘管如此,由於周圍全是齊腰高的雜草,所以不大可能施展像阿爾卑斯的少女一樣小跑過去,往正中間躺倒的技能。正想着要是上面有一條長椅就可以歇歇腳了,不過仔細一看,土臺的中央正對着倆人的方向停放着一輛白色轎車。
「但似乎並沒什麼用處啊。」
和去的時候不同,駕駛座上坐着司機,而且還淌着血面朝車頂,不知死活。但即使是活着的也確乎是緊急事態了。
「真是的,衣服都溼了,到底該怎麼辦啊?」
「那是沒可能的。要是強行拜託人家被學生會長髮現的話,形象就愈發負面了。」
「天色不大對頭啊。」
「啊,忘帶了。」
「當真?」
「大聲嚷嚷只會更累吧。」
或許是身體冷卻後恢復了活力吧,真理亞像灑水器一樣發出了尖銳的聲音。雖說彰並不清楚到底什麼是侏羅紀氣候,不過肯定是熱帶性的吧。
「你不正想開那輛車嗎?」
還真是睹車思車啊,雖說旅舍是有管理員大叔,但也沒法期待會有那樣的服務吧。
「開什麼玩笑?學姐是得了日本腦炎了嗎?」
「既然決定了就快點行動吧。快,別磨磨唧唧的了,哪怕是一分鐘也別給我浪費。」
在因陽光暴曬而水汽氤氳的谷底,真理亞催促着彰,她已經徹底恢復了原本的樣子。這到底算怎麼回事呢?不禁讓人陷入了沉思。
淹死會水的還有漂亮化妝包又是什麼玩意?總而言之就是忘了吧。彰快步跑向真理亞,脫下自己的雨衣,想給她穿上去。
雖然這麼說,但回過頭看,連彰自己也不清楚爲何要靠近那輛車。或許真如真理亞所言,在驕陽似火的天氣裏,內心深處的一隅產生了想要開車的念頭吧。當然,彰並沒有駕照。
真理亞驀地站了起來,像是要斬斷怯懦一般篤定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彰一邊用被雨淋溼的手巾擦着汗,一面伸手指向某物。
對真理亞而言,這倒是句值得稱道的話。只是慶幸歸慶幸,卻不知道她矜持的開關到底隱藏在哪裏。
「我去看看。」
彰制止了真理亞,獨自靠上前去,心裏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來到駕駛座的旁邊,想把車門打開,可門卻是鎖着的。一瞥之間,發現副駕駛座旁的車門翹了出來,似乎是半掩着。於是他撥開齊腰深的雜草走了過去。
彰打開副駕駛座的門,隔着座椅觀察着司機的情況。儘管是四開門,但副駕駛座的座位還是被滑挪了相當靠前的位置,顯得很是擁擠。他把位子向後挪了挪,起身坐了進去,在司機耳邊喊着「你沒事嗎」。
可沒事是不可能的,就連沒有醫療經驗的彰也迅速理解了狀況。那是因爲受害者的側腹插了一把刀。彰猛然倒吸一口涼氣,端詳起受害者的臉,只見他蒼白的臉上已然沒了呼吸,顯然已經斷氣了。此外……
車主是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彰對那張臉還有印象,昨晚剛從電視上看到過特寫鏡頭——
他似乎就是那個名爲富井讓治的逃犯。
3
「是阿彰殺的嗎?」
真理亞張口就問出這種扯淡的話,配上一副嚴肅的表情,令性質更加惡劣了。一定是因爲嚇到她了吧,嗯,只能這樣想了。
「到底要經過怎樣的思考迴路,才能輸出這麼一句臺詞啊!」
真理亞戰戰兢兢地靠了過來,或許是因爲害怕吧,富井的屍體在視野的角落中飄忽不定。此刻,這輛車變成了死人的墳墓,而車內的彰也相當於鑽進了鋼鐵的墳墓之中,嘴巴半張,臉色慘白,完全無法將視線挪開。
「但是你怎麼知道這是殺人呢?」
從真理亞的位置,應該看不見側腹的小刀。
「阿彰不是露出一副殺了人的可怕表情嗎,任誰都能看出這不是什麼正常狀況吧。」
原來如此,是看臉嗎……自己確實沒法確認自己的臉呢,彰對此表示接受。
「那麼,被殺的人阿彰應該認識吧?」
「這你也是從我臉上看出來的嗎?」
「沒錯。」
真理亞點了點頭,看來自己比想象中的更藏不住情緒啊,彰暗自反省了一下。
「雖說算不上認識,不過名字還是知道的。」
犯罪現場被認定就在車內,地點則是發現車子的小土臺上。
「我不清楚,不過能把車停在這種沒有鋪裝過的小路而不是縣道上,就該認爲富井這個男人對周邊的地形很熟對吧,爲了躲過警察的耳目而藏身於此,確實很方便啊。」
此外不僅是副駕駛座,在車子周圍泥濘的地面上,除了身爲發現者的彰留下的痕跡外,沒有其他的足跡。因此可以認爲犯人是在下雨之前,起碼是距離雨停很久之前就離開了。
就在彰把手機放回口袋然後抬起頭的空當裏,真理亞的身影就消失不見了。慌忙環顧四周,只見她搖搖晃晃地繞到了車的後面,那邊不遠處就是懸崖,一不小心會掉進手取川的深潭裏,很是危險。
聽到如此沒有毛病的論調,彰不由地多看了真理亞兩眼。
因此,可以推測犯罪時間是從彰他們經過的十點半至到雨停的一點之間,驗屍報告的結果也大致如此。
話雖如此,彰本人卻沒什麼自信,所以言語上也有些模棱兩可。
「我不怎麼喜歡盯着別人的臉,畢竟看着歐巴賓海蠍才更讓人感到開心是吧。」
原本預定從十一點開始學生會全體成員一起出去徒步旅行,但因爲下雨只能暫時觀望,取而代之便在休息室裏開了一個小時的會。會議在十二點結束,渚似乎去泡溫泉了。而另一位女副會長倭文代則沒去泡溫泉,而是在房間裏看書。
真理亞用大膽的的假設反駁道。
彰一行人離開旅舍是在上午十點十分左右,之後過了二十分鐘也就是十點半,他倆在那個小土臺上目擊到了轎車,這時駕駛座上還沒有人。二十五分鐘後,大雨突然造訪,在躲了兩個小時的雨後,一點三十分兩人返回了現場,在那裏發現了富井的屍體。旅舍附近同樣下着雨,大約是從兩點前下到了一點鐘左右。
「你覺得是那兒呢?」
……而且接到報警的警察似乎也同樣懷疑到了管理員。
仰望着晴空萬里的碧藍天空,真理亞展開了她那無厘頭的推理,不對,應該說是瞎猜纔是。
「……對了,阿彰,在發現屍體的時候,你是不是移動了副駕駛的座位呢?」
她惡作劇般地反問道。彰立刻就明白過來,看那副表情就知道連她自己也沒準備好答案吧。
「在我們學校除了特殊情況之外,是禁止考取駕照的啊。而且學姐還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吧,受害者逃避追捕發生在昨天傍晚。那時候學生會的所有成員可都在這間旅舍裏,就算急急忙忙去取摩托車也來不及啊。」
「稻永學姐?不可能啊!」
而管理員就是本地人。
而且這間旅舍提供的並不是山地自行車,就是普通的城市自行車。
真理亞似乎還沒有忘記昨天在溫泉中的不快,她飽含恨意地吐出了這句話,還特地強調了「矮冬瓜」一詞。
「煩死了,阿彰到底站那一邊啊?」
然而畫面上毫不留情地顯示着在服務區外。
雖說不允許走出旅舍,但在庭院裏來回走動的程度還是被允許的。真理亞說她討厭一直待在室內,爲了呼吸外面的空氣,彰便陪她一起出去散步。
這是荒子會長提供的情報。會長還給出了一個令人困惑的情報,那就是作爲兇器的刀似乎是這間旅舍的常備品,由於一直收在廚房裏,所以外人潛入的可能性也並非完全沒有,但一般情況下,嫌疑最大的自然還是與旅舍相關人員。
「這輛車好像被人從後面追尾了,保險槓凹下去了一大塊。」
理由大致有二,其一是受害者是從副駕駛座被人刺中了兩處,死因是出血性休克。不過從屍體上流出的血跡可以判斷出受害者被刺後並沒有離開座位。也就是說,在別的地方刺死受害者後在讓其坐到駕駛座上,或者犯人先讓受害者坐到駕駛座上再開車來到這裏的可能性已經消失了。雖說道路的寬度足以通車,可在這種有墜落風險的未鋪裝道路上,從副駕駛或者後座上握着方向盤開車都是不合常理的。
此外倭文代同樣也證明渚九點起牀後直至十一點前都一直待在房間裏。
學生會的衆人似乎也被大致問了話。與其說是被當成嫌犯,倒不如說是被問及有沒有看到可疑人物或聽到可疑的響動。或許有貴族私立學校的學生會成員的原因,即使和受害者一樣來自京都,警察也沒有像真理亞一樣打一開始就疑心上他們。
而且冷靜思考一番的話他纔是最可疑的。話雖如此,彰卻並沒有說出口。畢竟昨晚和今早都承蒙他的照顧。他是個六十多歲的大叔,平時過着自在的隱居生活,但三年前妻子先他而去,孩子也獨立生活了,於是就只在暑假和春假的時候半自願地擔任管理員。要把這樣的人當祭品獻給真理亞,實在有些良心不安。
真理亞指了指保險槓。這輛車雖不是新車,但外表也沒什麼顯眼的傷痕,只有保險槓的正面有一塊凹陷。
也不知究竟聽沒聽進去,但就在那時,她的思路似乎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了——
真理亞驀然露出了恍然大悟似的神情——
「那你幹嘛不早說啊!」
「沒錯。但他又是如何開着這樣傷痕累累的車逃到這裏的呢?事件是在京都發生的吧?在這期間,開這樣的車一定很顯眼啊。說起來,他又爲什麼要逃到這種地方?」
聽到她一個勁地給車降級,彰也有點不耐煩了,照這樣下去,怕是之後又會蹦出什麼跳脫的言論吧。
彰慌忙跑到了真理亞所在的車背後。
「哪兒都不行,因爲稻永同學根本就沒有駕照。」
「不過既然不必開車,即使是小個子也不會特地把座位挪到那麼前面吧?」
「看上去像是逃犯在大搖大擺地逃跑時撞到的吧。或許是想擠開其他的車,好開闢退路呢。」
*
「去就不說了,返程可都是上坡路,比徒步還要花時間吧。」
這些情報除了刑警好意透露的之外,其餘都是在真理亞的死纏爛打下,荒子會長也不情不願地吐露出來的。學生會長並沒想到真理亞會懷疑到渚的頭上,大概覺得她是出於對事件的害怕所以纔想知道詳細情況的可憐羔羊吧。而且說起渚,她從中午開始只離開了十五分鐘左右。
真理亞已經來到了擋風玻璃跟前,當然應該能看到受害者的臉吧,不過她似乎並沒有看出來。
逃出京都以後,富井在半夜造訪了這裏,在這個管理員的指示下去往這個隱蔽的地方待機。正如昨天荒子會長所言,正式的集訓是在下週以後。到了明天,當古生物部和學生會的人都回去以後,旅舍將暫時處於空無一人的狀態。
不過即使沒有駕照,開車兜風的高中生也是很常見的吧。但如果是隻有貴族學生的私立佩爾姆學院的學生,那就另當別論了。
彰也表示同意。不過他的內心也有着和警方相似的懷疑,此時卻被真理亞輕鬆擊敗,心情有些複雜。
就這樣,真理亞展開了猛攻。
「像我這種爲了古生物部免於廢部而提出建議的人,還用得着問是站那一邊嗎?」
「學姐的手機怎麼樣?」
「那自行車呢? 這裏常備了幾輛自行車專供學生使用呢。」
「什麼意思?」
雖然完全想不起盾皮魚到底長什麼樣,但現在並不是做這種對比的時候,彰掏出了手機。
「難不成學姐無論如何都要把學生會的人當成犯人嗎?」
的確,包括彰和真理亞在內,其他學生會成員外加管理員差不多都是平均或平均以上的身高。要說能坐進那個位置的人,就只有不到一米五的渚了。
「就是那起殺人事件?我記得好像是福井還是富樫什麼的。」
……雖說如此,只要不是神明,現實就不可能事事如你所願,事實就是渚有着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
彰突然被某種不祥的預感所禁錮。並非是因爲忽然從山上吹下來的,裹挾着潮氣的大風,更多的是從身體內側滲透出的不幸預兆。這樣的情況已然是屢次三番了。
「嗯,副駕駛座太靠前了,因爲實在太擠,不方便查看情況,所以我就把座椅往後挪了挪。」
當然這也適用於倭文代。對渚而言,倭文代是證人,那麼對倭文代而言,渚也是證人。
「怎麼說呢,聽他的口氣,似乎希望大叔就是犯人呢——」真理亞瞪了彰一眼,接着說道:「那不是肯定的嗎?畢竟是學生會啊。」
而且受害者本人其實並不見得非得對周邊很熟。雖說車上插着鑰匙,但發動機是熄火的。此外副駕駛的門是半敞着,倘若開着門行駛的話,應該很快就能發現的吧。所以可以肯定富井是在這個地方跟某人碰頭了。
「副駕駛座很靠前,不就意味着副駕駛座上的人是個小個子嗎?而且在這間旅舍裏,就只有一個這樣的人。錯不了,就是那個矮冬瓜!」
「挪到前面是因爲不得不挪到前面啊,犯人就是從副駕駛的位置用刀刺向受害者的側腹的吧,也就是說,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把座位挪前,能坐進副駕駛座狹小空間裏的一定就是犯人,而且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那個矮冬瓜。我可真是神機妙算呀。」
「我喜歡的是盾皮類⑥的小鮮肉哦。」
其二是儘管下過大雨,可汽車底部的泥土卻相當乾燥。也就是說,從雨下起來開始,可以確定車子始終沒有駛離過土臺。
意料中的話語着實令彰傷透了腦筋。
「又來了?來到石川縣了也還說是學生會啊。會長說過所有社團都會一視同仁的吧,要是一直冥頑不靈,真的會被廢部的呀。」
彰一面回憶着垃圾桶裏的東西散落一地的情形一邊回答。真理亞貌似也記得這副場景。
「那摩托車怎樣?那個只要滿十六歲就能拿到駕照,而且體積不大,所以也方便隱藏。」
之後便是理所當然的展開,總之到最後他倆並沒有挖成化石。而是作爲屍體的第一發現人接受了調查,並被強烈要求今天不要離開旅舍。當然,這只是冠以要求之名的命令而已。
渚和倭文代都是女性同伴,所以便共用一個房間。據倭文代在證言,渚是十二點一刻返回房間的,她倆一直在房間裏待到一點鐘,從一點開始,學生會全員在餐廳裏喫着他們原本爲徒步旅行準備的午餐。待到用餐完畢,真理亞等人正好氣喘吁吁地回來報案。
而且,這種預感總是會應驗的。
與其說是幫管理員大叔伸冤,倒不如說是飽含着「學生會的人更可疑」這種毫無儀禮和道理可言的偏見。
「昨天的新聞裏不是播了嗎?那個京都的逃犯啊。」
反過來看,從旅舍到現場徒步需二十分鐘,由於回程是上坡路,所以需要三十分鐘以上。當然拼命趕路的話時間可以縮短,但往返也絕不可能少於三十分鐘吧。然而正如之前所述,渚獨單獨行動的時間只持續了十五分鐘。考慮到她是女生,別說是往返,這點時間就連單程也很危險吧。也就是說,她明確的不在場證明是可以成立的。
「肯定是用車了啊,這樣的話單程五分鐘就能到呢。」
「你說什麼傻話?回去的時候只要把車從懸崖扔進河裏,自己再跑回來不就行了?」
「但是,富井這個受害者和這篇區域,或者說是石川縣一點關係都沒有,爲什麼會來到這裏呢?」
「沒信號啊。」
「可你不是一直標榜自己喜歡小鮮肉嗎?」
真理亞突然就發飆了。
「就算這樣,十五分鐘內往返一趟也是不可能的。原本就是沒鋪裝好的道路,再怎麼拼命騎車也騎不出那麼快的速度,摩托車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該不會把管理員大叔給忘了吧。
「怎麼了!」
「我明白了!他是來尋找同夥的,爲了讓他們把他隱藏起來。而現在在這裏的人,就是我倆以及……學生會的那些傢伙!」
這真是個令人心存芥蒂的推理,所以他纔不喜歡模仿偵探,想當偵探的話就必須懷疑無辜的外人身上去。
「管理員大叔不是知道採掘場的事情,還告訴我們詳細的路線嗎?也就是說,他知道我們早上會經過那條路,絕不可能讓犯人藏在那個地方的。」
「是富井。應該錯不了。真理亞學姐一點都不記得了嗎?我是覺得他的臉長得很有特色呢。」
「那還有誰?」
真理亞也搖了搖頭。
還沒來得及出聲提醒,她就「哇」的一聲叫了出來。不過並不是掉下去了,畢竟離懸崖還有十米左右的距離。
在陡坡的遠處,隱約可以看見旅舍的屋頂。在旅舍使用手機的時候,即使是移動一點點距離都有可能掉線,所以山還真是不能掉以輕心的物事。
順帶一提,學生會的其他成員也只有書記中島從十二點開始,有不到半小時的時間是單獨行動的,這以及是最長的了,其他成員離席也就十分鐘左右。中島似乎也和渚一樣泡過溫泉。當然由於不是混浴,所以也沒法互相證明。
而遺憾的是,從時間上看,就只有管理員纔有可能作案,他在送別了彰和真理亞以後,便一個人在旅舍裏做些雜務,故而沒有可以確證的不在場證明。
於是,在真理亞不知從哪打聽來管理員大叔被當做嫌疑人後,非常憤憤不平。剛開始的時候甚至毫不客氣地闖進彰的房間大聲責難「是不是阿彰得意洋洋地跑去告密了啊」。
「總之只能回旅舍向管理員大叔報告了。而且旅舍裏也有公用電話吧。」
對於真理亞的胡說八道彰是半點都不相信,即使說給警方聽也是一樣的結果吧。但即便如此,當得知渚有牢固的不在場證明時,他也長吁了一口氣。
「那就是稻永同學開的車咯?那麼車又是從哪來的,然後又藏到哪了?而且管理員大叔的車是不行的,因爲一直停在車庫裏,似乎沒被雨淋溼。」
「昨晚學姐確實向大叔確認過路線了呢。」
也不知道也沒有把彰的話聽進去,真理亞嗯了一聲,東張西望地環顧着四周,不一會兒就跑到庭院盡頭的樹籬後邊去了。
「學姐是要去哪兒?要是離開太久的話,可是會被警察和學生會找麻煩的啊!」
彰慌忙追了上去,只見真理亞停在了樹籬的正後方,那裏是個小小的停車場,面積不大,勉強夠停兩輛車,地上鋪着礫石。再往前就是斷斷續續的斜坡,似乎是在沒有空餘空間的的地方勉強造起來的,地面也略微向着斜坡的方向傾斜。
「看,阿彰,從這裏到那邊是一條直線哦。」
不知道她口中的「看」是什麼意思,彰越過真理亞的肩膀,從停車場這邊往下俯瞰,的確可以看到事件現場那個眼熟的小土臺,不過就只有很小一點。
「在這個斜坡上,沒有樹只有草吧……對啊,即使不是滑草,用雪橇或是其他什麼東西滑下去分分鐘就能到下面了啊。因爲下雨草會被水打溼,也會變得很滑。」
她的想法一如既往的牛到不行。
「跟騎自行車的情況一樣啊,回來的時候又該怎麼辦呢?當然了,去程上或許可以縮短到兩到三分鐘,但全程壓縮到十五分鐘以內也是不可能的吧。」
「回來也沿着這個斜坡上去就好了呀。比起原先沿着彎彎繞繞的道路上坡,這樣可以快捷很多,只要打個木樁再綁根繩子就可以回去了。」
真理亞洋洋得意地說着天真的話。
「但是本該泡過溫泉的稻永汗流浹背地回來,副會長也會覺得奇怪吧?」
「只要穿着溼衣服撲通一下跳進浴室,馬上把衣服換掉就好了,只要有一分鐘就夠了吧。」
「難道人人都跟學姐一樣?要是有攀巖的本事,學姐幹嘛不自己試試呢。」
彰的聲音稍微有些激動——
「這個寫斜坡的坡度可相當陡啊,而且在雨裏還很容易失足。要是連學姐都不行的話,那麼稻永同學也沒可能吧,畢竟學姐比起小巧玲瓏的稻永同學可要強壯多了。」
「什麼叫強壯?和那個矮冬瓜比起來,誰都會顯得強壯吧。還是說阿彰喜歡那種短腿妹子?」
「……那種東西跟現在的事情沒關係吧。」彰如同被流彈擊中一般,瞬間說不出話來,但他還是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總之學姐的推理漏洞百出,還有千萬請改掉因爲不喜歡對方就把他說成犯人的習慣,不然過不了多久,學姐就過不上正常的社會生活了。」
「我可不是因爲討厭稻永所以才這麼說的哦,這可是我的灰色腦細胞告訴我的。」
真理亞背對着盛夏的陽光嘟起了嘴。天然卷的頭髮伸展開來,讓人聯想到神明腦後的光環。
「覺得不對的時候趕緊道歉纔是正確的做法。」
雖說這麼說着,但他還是一直低着頭杵在原地,不僅是向會長,還有本該站在那裏的渚。
② 指二戰結束後恪守法律堅決不去黑市換糧最終餓死的法官山口良忠。
「眼睛有點模糊,我先去洗把臉吧。」
「原來如此,稻永同學確實比較嬌小……但昨天她幾乎沒有離開旅舍呢,車應該停在裏這裏徒步二十分鐘的地方吧。」
「沒錯!」真理亞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彰只能懊惱地抱着腦袋。
4
「非常感謝!」
「自己動的?」
彰先強調自己不是單純的社員而是熟人——
「求求你別再玩推理遊戲了吧!不單單是稻永,整個學生會的人都不可能犯罪的!」
「哦豁。」
先用眼神封住她的嘴後,「對不起!」彰再度道了歉。
「真是了不起的表情呢。男兒有淚不輕彈,我要向警察詢問接下來的安排,先告辭了。」
「現場就在這間旅舍的停車場哦,受害者是開車到那裏等待稻永的,估計他倆是戀人關係吧,因爲身份相差懸殊所以對周圍人保密。於是受害者就想把戀人稻永也一起拉去逃亡,可真是太浪漫了啊。所以副駕駛的座位纔會和稻永同學的身材相匹配。但現實主義的稻永卻不喜歡這副做派,她害怕自己和殺人犯是戀人的事情暴露出去,所以便冷酷地刺死了受害者,畢竟她可是戴着玻璃假面的傢伙呢。」
⑤ 位於東京江東區的大型垃圾填埋場,後被改建爲著名的夢之島公園。
會長搶先一步對此表現出了興趣。
「…我知道了。」似乎感知到了他的誠意,那邊也傳來了答覆。
無視真理亞的呼喊,彰粗暴地攥住了門把手。
「桑島君,你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彰向着會長的背影又一次深深低下了頭。
彰剛想阻止,但爲時已晚。
她可真是那種耿耿於懷的類型……即使不用如此惡劣的措辭也是一樣,彰再次認識到了真理亞的本性。
對於真理亞如此過分的說法,會長這邊似乎也在猶豫,到底是該當場發作,還是把她當成一條可憐蟲置之不理。要上的話就趁現在了!彰以野狗般的利落速度擠進兩人中間,然後朝着會長的方向喊道:
③ 日本最低的自然山,海拔6.1米,位於德島市。
彰在昨天也提出了和會長差不多的反駁,結果真理亞並沒能給出答案。不過今天早上,她卻像是搞錯了什麼似的自信滿滿地挺起了胸膛。
不在什麼時候竟然淌下了眼淚。是悲傷?懊惱?恐懼?還是寂寞?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總之心情五味雜陳。
① 拉丁學名Dicynodon,生存於二疊紀的一種草食性似哺乳爬行動物,有兩顆巨大的牙齒,穴居,擅長挖洞。
就連自己都有這樣的感覺,那個不明就裏的學生會長又會怎麼看呢?彰把視線轉向那邊,只見他一臉厭惡,糟到不能再糟了。像前天那樣指着真理亞,說她看起來很有趣時的溫和表情,此刻一星半點都沒剩下。
「喂,比紅燈還紅的紅又是什麼紅啊!你根本不知道掛紅燈的恐怖,就別在這大放厥詞了!」
會長又恢復到之前溫文爾雅的語氣:
十秒,二十秒,究竟過了多長時間呢?
「可能是犯罪時手剎正好鬆掉了吧,因爲這裏的停車場十分狹小,所以有點朝斜坡的位置傾斜,車子又停在了斜坡的邊緣上,所以在犯罪完成後的稻永從車裏跳出來的時候,車子便慢慢往朝後方滑了下去。」
「所以今天的事情無論如何還請見諒!」
「聽了可別嚇一跳哦,犯人就是稻永渚。」
「簡直一派胡言,你是認真的嗎?」
翌日清晨真理亞一邊大喊,一邊向着房間猛衝過來。還沒進門,吵鬧聲就已經傳進彰的房間了。剛開始還以爲是她的夢話或者磨牙聲,然而伴隨着一陣粗重的足音,門被打了開來。
「實在對不起!」
「什麼叫灰色?明明跟亮紅燈一樣紅到不能再紅了好不?俗話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看學姐的腦瓜就是紅燈的紅卻比紅燈更紅!」
「學姐還請閉嘴吧!」
自己爲何非得爲真理亞做到這一步呢,彰也感到大惑不解,可身體卻擅自行動起來,而且大喫一驚的不僅是真理亞,就連會長也是一樣。
「幹嘛要對敵人擺出低三下四的樣子?」
「看在你的份上,今天的話我就權當沒聽到好了。神舞君大概也被殺人事件攪得疲憊不堪了吧。當然,我也不會因爲這事而在低人氣社團的問題上給你們穿小鞋。放心吧,所以請把頭抬起來。」
他深深地低下了頭,腦袋都快貼到了膝蓋上面了。
「嗯,我和學姐打小就認識了。」
「是的哦,這樣的話稻永也能行兇了吧?因爲兇器還留在車裏頭,所以警察應該不至於一路追查到水潭底下去吧。」
「又來了。」
在門被關上的同時——
彰擔心地向她看去,該不會又要重複那些摩托車或者滑草之類愚蠢的推理了吧。
「我會好好跟真理亞學姐說的,所以這裏無論如何還請打住吧。」
「一時間真是難以相信呢。爲什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應該是有根據的吧?」
「我知道犯人是誰了!」
已經深入骨髓的奴性甚至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以冷靜沉着著稱的學生會長,聽了這話也不由地揚起一邊的眉毛。
「我們在那天早上看到的一定是一輛非法遺棄的車,我和阿彰對車都不太熟,所以只知道是白色轎車,卻沒想到是另一輛車。而撞車的聲音和墜崖的聲音正好被雷聲掩蓋住了,正在躲雨的我們也沒能聽見。」
「神舞君會像偵探一樣推理嗎?」
「你給我等下!僕人又是什麼鬼啊!」
「我沒錯啊。還是說你想讓我道歉呢?」
彰總算抬起了頭。
「稻永同學?」
「所以就非常偶然地在那個土臺上停下來了嗎?剛剛我也提到過了,現場的車子底下很乾燥。稻永同學應該是十二點去泡溫泉的,當時正下着傾盆大雨。要是車是自己移動到現場的話,車子底下也應該被雨淋溼了呀。你該不會忘了吧?」
彰的語氣比平時嚴厲許多,或許是因爲渚被當成犯人的緣故吧……不對,學校裏面的殺人事件也就算了,到外面可不能讓她再一頭扎進去了。要是跑到外面亂傳的話,就有可能被停學,或者湊成個紅燈寶牌大滿貫而徹底退學吧。佩爾姆學院就是這麼嚴格。
而荒子會長則向他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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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⑥ 拉丁學名Placodermi,生活於志留紀至泥盆紀身披骨甲的原始魚類。
這次她又想出了怎樣的推理呢……
他拼命壓制着搞不好就會失控的事態,苦口婆心地勸說着她。
「等等阿彰,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還有一輛車嗎?」
只有凡事都很遲鈍的真理亞沒有注意到這緊張的氣氛,只見她得意洋洋地談論起了有關副駕駛座位的事——
「學姐!」
「這樣嗎。」他附和了一聲,然後反手關上了門,輕手輕腳走了進來。
「那種肥皂劇的展開也就罷了,但據警察說,車子底下的地面是乾燥的,下雨的時候也一直在那裏,而且稻永沒有駕照,就算能開到現場,回來也得花半個小時吧。」
「車子是動了,不過當然不是稻永同學開的,儘管這樣,也不是受害者開的,它是自己動起來的。」
要是真理亞被開除,那麼作爲護花使者的彰也就沒必要待在學校裏了。雖說對他而言這裏都是貴族子女,有些束手束腳,但總算是習慣了。而且少歸少,總也交到了朋友。反正他現在已經不想再進那些粗鄙的公立學校了。
雖然表情依舊很平和,但眼神卻異常銳利,感覺光憑眼神就能輕易殺死兩三個人。
「怎麼回事?怎麼吵得那麼厲害?」
真理亞直接面向會長回答道,並沒有看向彰那邊。
然而棘手的是荒子會長也被引過來了。明明時間還早,他卻已經梳好了大背頭,就像是在緊急狀況下也要花錢打理頭髮的某前任首相一樣。
④ 拉丁學名Parasaurolophus,生活在白堊紀的晚期的鳥腳類恐龍,爲鴨嘴龍類恐龍的典型代表,最爲顯著的特徵是其頭上延伸出來的頭冠。
真理亞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我可記得清清楚楚呢。而且快速從斜坡上滑下來的車爲什麼沒有直接掉進水潭呢?會長知道車後面的保險槓凹進去的事吧?而且如果稻永同學是兇手,那兩個人都對這裏不熟,爲何還能把車停在這個地方?要是把這些都放在一塊,就能得到一個答案,那就是我們去的時候看到的白車其實是另一輛車,從斜坡上滑下來的受害者的車撞到了那輛車的正面,停在它原本的位置上,而被撞的車則順勢掉進了懸崖下面的水潭。這正是食草恐龍的預備齒系統呦。」
「我知道犯人是誰了!」
「你搞什麼飛機啊,阿彰?」
「我可沒這麼說,出來道歉的只要我這個僕人就足夠了。」
荒子會長出乎意料地提高了聲調。在同齡的人裏,恐怕沒有第二個人能讓會長髮出如此富有感情的聲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