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三章 過渡殺人

《化石少女》 · 麻耶雄嵩 · 2.7萬 字

1

「吶,桑島君,要不要加入睿電部啊?」

在梅雨季節的重大活動——文化祭即將到來的時候,彰被人客氣地搭話了。

那是他在參加文化祭的班級活動——第一滴血2咖啡廳的塗刷佈景顏料工作時發生的事情。那裏的男服務生穿着一身髒兮兮的衣服,好似在密林裏頭迷路了一個月,而女服務生則穿着一身格鬥遊戲裏纔有的女軍人服裝。在謝絕生客的少爺小姐學校裏,經常會採用這種時尚的代用品。

菜單上的叢林咖喱和越共拿鐵暫且不論,那個僞·捆綁意大利麪連彰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聲音的主人是他的同班同學八瀨鞍馬。

由於他是中等身材,聲音也不大,所以給人的印象很是淡薄,不帥不醜,不嫩不老,不胖不瘦,就是這樣中庸至極的普通人。只有他的本家,是足以將他送進私立佩爾姆學院的,創業三百年的頂級到不能再頂級的老字號調料公司。雖說他依舊是三兄弟中的次子,既不是長子也不是末子……而且他現在用着不算靈巧也不算笨拙的手法,用扁平的刷子塗抹着叢林的彩色。

彰雖然在班上並不屬於顯眼的階級,但兩人也沒有普通人之間的惺惺相惜,就只是互相認識的程度,並沒有什麼過密的交情。

彰是古生物部的成員。文化社團成員比起班級活動,可以優先參加社團的活動,特別是古生物部的展示項目本身就進度遲緩,所以彰和第一滴血2咖啡廳基本沒有什麼接觸。

但是,由於種種不幸的訂購失誤交疊在一起,所以第一滴血2咖啡廳的內部裝修多費了不少功夫,照現在這樣的進度已經來不及了,所以他只得去班上幫了一天的忙。

而古生物部的展示項目則在部長神舞真理亞超人般的奮鬥下,進行得遊刃有餘。由於埃迪卡拉動物羣已經到了細節上的收尾階段,所以對彰這樣即沒有技術也沒有知識的外行而言,已然沒有多少用武之地,所以真理亞便很爽快地放他過去幫忙了。大概是她覺得一個人更能集中精神吧。當然最主要的還是想把礙手礙腳的傢伙趕出去吧。

相應的八瀨也是文化社團的成員,同樣也是在今天被趕過來幫忙。也就是說,兩人今天都是第一次在第一滴血2咖啡廳裏幹活,所以就被分配了即使是初學者也能上手的簡單工作,因此倆人之間便有了一種微妙的連帶意識,在工作之餘也會進行一些交談。等到他倆交換了對手生的工作的抱怨,不知不覺陷入到無話可說的狀態之時,八瀨說出了這句拉彰入夥的話。

「怎麼了?這麼突然?「

正畫着五彩繽紛的烏鴉從花裏胡哨的葉子中探出臉來的手停了下來,彰抬起了臉。

「沒啥,桑島君不也在一個叫做古生物部的社團里拉人嗎?」

他輕聲詢問道,像是在觀察彰的反應。

「嗯,沒錯。」

在真理亞的脅迫下,他曾一度四處胡亂招人。但他只是以街頭分發餐巾紙的方式和人搭訕,並不清楚其中是不是包含八瀨。總之,即使和他打過招呼,也肯定是被拒絕了吧。到了最後,古生物部依然只有真理亞和彰兩名成員。對於被學生會通告說湊不齊五人就將會廢部的古生物部來講,危機的狀態一直持續着。

「我會加入古生物部,作爲回報,你能加入睿電部嗎?」

所以說這就是交易了嗎?恐怕八瀨所在的社團也同樣面臨着廢部危機吧。

雖說這是非常有吸引力的提案,但彰也沒有即刻應承下來。這是因爲其中有兩個難點。

不管加不加入睿電部,他覺得除了照顧好真理亞,若能找到自己真心喜歡的東西也是好事吧。

「桑島君若是對古生物部感興趣的話倒也沒什麼問題,但從現在的感覺來看,似乎只是單純地出於義務而加入的而已。」

看來他們與嵐電部的隔閡相當之深,八瀨的語調漸漸激烈並大聲起來。流利得跟背書差不多,就像每週初上來對着紙條朗讀的部長致辭一樣。

彰慌忙拒絕之後,那兩人都露骨地表現出垂頭喪氣的樣子。

「不,我不是入部啦,只是參觀一下。」

彰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睿電和嵐電都是跟騎着自行車上學的彰無緣的路線。說起來也是去嵐山的時候坐過幾次的嵐電跟熟悉一些。而且離家最近的車站也是地鐵烏丸線,因此,如果有京都市營地鐵部的話,或許還有幾分親近感。哎,事到如今萬一真的存在也會很難辦,所以他並不想問八瀨到底有沒有這個社團。

嵐電是一條連接着京都著名的餃子連鎖店的一號店所在的四條大宮,直至美空雲雀座所在的嵐山之間的一條鐵路,彰也乘坐過幾次嵐電。

眼鏡男高聲打着招呼,似乎即刻就注意到了後面的彰。

「不不,與其過來參觀,還是直接加入比較方便吧,來來來,先在申請書上籤個字。」

「這樣啊。」

但是在八瀨接下來的話裏,還潛藏着更爲複雜的隱情。據悉,鐵道系的弱小社團裏除了睿電部以外,還有一個嵐電部。

可八瀨的表情卻很僵硬。

「不過合併也是學生會在斡旋吧。如果採用苟且的手段,反而會受到嚴厲打擊的,就連古生物部也會遭災吧。」

「要是看過一次還是不感興趣的話,我就不強迫你加入啦。」

「你真的就只想拉人吧。可是……我連睿電都沒坐過。」

而且無論是睿電的分家,還是京阪電車的延伸,都是彰他們出生以前的事情。

「學長,你也太心急了吧,要是把人惹火打道回府可就得不償失了啊。」

「真對不起。」

兩人的表情頓時頓時開朗起來,從破爛堆之中迅速站起身子,冷不防衝到了彰面前大喊「歡迎來到睿電部!」,然後開始了自我介紹。

「但只爲了神舞學姐而加入沒什麼興趣的社團,不會覺得很無聊嗎?畢竟是難得的高中生活,所以更應該享受一下吧。可以兼任各種社團的部員吧,比如睿電部啦。」

「……對了,睿電現在還是京福電鐵的子公司嗎?」

雖說古生物部也被要求加入恐龍部,但考慮到社團成員數的差異,事實上只能被吞併吧。或許實際上也提出了其他方案,只是被真理亞堅決拒絕並將其束之高閣而已。

順帶一提,嵐電的嵐山站位於京都嵯峨,而真正的嵐山則是橫跨渡月橋的阪急嵐山站所在的地方。

真理亞炸着一頭天然卷的棕發,怒氣衝衝的臉龐,自然而然地浮現在眼前。

彰問了一句。

「這樣的話,兩個社團豈不是反而會被人盯上再整肅一頓嗎?學生會長似乎對不正當的行爲很是嚴厲呢。」

「是睿電的粉絲俱樂部呀。睿山電鐵,明明是本地的,你卻不知道嗎?」

「……護花使者和僕人是一個道理嗎?」

睿電部位於社團大樓四樓一隅,南北向的走廊西側。社團大樓只有四層,再往上就是屋頂了,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不僅是窗戶,就連天花板也能聽到雨打的聲音。窗口向外則緊挨被稱爲「真相牆」的體育館牆壁。雖然和古生物部的情況一樣,但可能因爲地處四樓的緣故,所以能看到天空,比古生物部更有開放感。

與中庸的外表相反,八瀨還是很強勢地邀請着。雖說覺得他很難纏,可彰還是沒法徹底推脫。不過這也足以證明八瀨是真心加入睿電部的吧。彰從來就沒有如此熱心地爲古生物部招人,就只是招呼一聲,要是被拒的話就到此爲止,始終淡然處之。箇中理由其實也很明確吧。

「雖說也有過去的樑子,但不管成員人數怎樣旗鼓相當,我們畢竟是從京福部分出去的,所以他們一直在逼迫我們做出各種讓步。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活動室。照現在這樣,我們就要搬去嵐電部的活動室了。」

「我絕不喜歡刷成嵐電配色的活動室!」

八瀨是一年級學生,今年應該是剛剛加入睿電部,但他說得好像親眼目睹了三十年前的分裂經過一般,恐怕是加入以後從學長那裏聽來的吧。這麼說來,真理亞也多次抽空對他講述古生物部的光輝歷史,但由於彰不感興趣,所以完全置若罔聞。

事不宜遲,在第一滴血2咖啡廳的工作結束之後,他們就即刻動身去了睿電部。夏至臨近,正是白晝最長的時間,不過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外加下雨的原因,室外有些晦暗。

「什麼嘛,這樣續存的可能性挺高的呀。」

總覺得似乎有什麼複雜的背景。彰所在的古生物部和人多勢衆的恐龍部是各自爲政的,這裏大概也是類似的情況吧。

「嘛,是這麼回事……實際上,我們部長也在不情不願地和嵐電部的人協商合併事宜呢。」

「是同班的桑島君,今天帶他來參觀我們睿電部。」

「原來的鞘?」

「嗯,睿電部和嵐電部本屬於同一個京福部,睿電以前和嵐電一樣,都屬於京福電鐵的路線。但由於市電的廢止,睿電陷入了經營困難的狀況。京阪線從三條一直延伸到出町柳的十年之間,是一個不乘坐公共汽車換乘就哪都去不了的鐵之孤島。其結果就是在三十年前,睿電被子公司化,從京福本體被斬斷了。受這個的影響,佩爾姆學院的京福部也分化出了兩股勢力,睿電組被嵐電組視作低人一等。只是與鐵路的業績不佳無關,睿電組也有與嵐電組數量相當的成員,所以分裂轉瞬間就發生了。雖說讓校方正式承認這個社團還有着諸多障礙,可睿電部的第一任部長木野學長已然廢寢忘食……」

三宅部長一臉遺憾地把申請表塞進了口袋。這時彰才意識到兩人所穿的制服很是奇怪。褲子和襯衫都一樣,就只有夾克與佩爾姆學院的校服完全不同,與其說是改造過的制服,還不如說根本就是穿了不同的制服吧。本來六月就已經開始穿夏裝了,這時還穿夾克本身就很奇怪,不過彰從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到這點。

「沒有啊。因爲京阪線的粉絲全在鐵道部呢。正與JR粉和阪急粉並列在鐵道部內競爭得熱火朝天。如果我們冒昧地自稱爲京阪部的話,那就會被鐵道部一起吞併了吧。就像曾經存在過的京津部一樣。京阪系的派系之爭也很激烈,特別是京阪系和阪急系圍繞着新京阪發生了爭執……」

甫一開口,旋即閉上了嘴——

「什麼嘛,有續存的提案不是挺幸運的嗎?我們這裏什麼都沒有呢。」

連在附近幹活的同學們,都開始把目光投向這裏。

八瀨流露出不滿的情緒。

「他是?」

據說嵐電部的主色是豆沙色,睿電部的主色是硃紅色。

「所以如果桑島君加入的話,我們的成員就會多出一個,所以嵐電部也就不得不搬進這邊的活動室了。」

嘛,放學後彰一般都在活動室裏當真理亞的陪玩,所以早就做好了被看作怪人的心理準備,可僕人什麼的也講得太過分了吧,於是他轉向八瀨說道:

「不。是京阪的全資子公司,不過現在京福也是京阪旗下的了。」

再說下去就要跑題了,於是彰慌忙打斷了他:

或許是終於意思到了吧,八瀨發出「啊」的一聲怪叫。

「果然傳言是真的呢。」

原本就是因爲活動室不足,所以纔會考慮廢除人數不足五人的社團,合併後自然沒法繼續使用各自的活動室了。

「請等一下,我真的只是來看看的啊。」

不知不覺說得太多了,彰慌忙閉上了嘴。不過八瀨這邊則饒有興致地盯着他看。

「我知道了,就看一次吧。」

當彰他們進入活動室的時候,兩個男生抬起了頭,他倆都是和八瀨差不多的中庸面孔,要說特徵的話,大概就是其中一人戴着眼鏡吧。

八瀨敏銳地直指要害。

「你也太拼命了,沒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吧。這不就是單純在拉人嗎?而且對古生物部沒有任何好處。」

「還是下次有機會再說好了。但如果現在不是子公司的話,就不會有之前那樣的區別對待了吧。而且若是人數相當,不就可以平等地合併了嗎?總比廢部或者被鐵道部吞併要好得多。」

「覆水難收,拔出的劍可沒那麼容易收回原來的鞘裏。」

「啊,是那個睿電啊?也就是鐵道社團?」

然而八瀨的表情卻一點都不開朗——

十疊大小的活動室很是雜亂。雜誌和模型胡亂堆放在中央的桌子上,這一塊和古生物部有的一拼。值得一提的是室內的裝潢,門和牆壁都是雙色調,上部是明快的硃紅色,下部則是白色。而且不知道是否是剛塗不久,髮色良好,總覺得有些童真的味道,給人以一種與衆不同的感覺。儘管如此,室內的陳設依舊是雜亂無章,給人以一種看抽象畫一樣的超現實感。

八瀨深表遺憾地點了點頭:

「好吧,不過鐵道部是別的社團,睿電部只是爲熱愛睿電的人準備的。」

如果廢部候補上的社團成員們互相兼任,只求湊齊人頭得以續存,老練的學生會長及學生會的各位成員,是沒可能看不出這種赤裸裸的欺詐的。

「什麼!新加入的成員嗎?找到人了嗎!」

嵐電部現在的成員數和睿電部一樣是三人,是低人氣社團之一,也同樣面臨着廢部危機。

不管怎麼說,佩爾姆學院的睿電部和嵐電部似乎世世代代都是競爭對手的關係。兩者的規模相當,睿電位於左京區,嵐電的範圍主要在右京區,也有在地理上相互對照的原因。據說以八瀨爲首的歷代成員大都是沿線的居民。

「總覺得很麻煩啊,那就乾脆都加入京阪部不就行了嗎?就沒有京阪部嗎?」

「僕人……呃,還有這種傳言嗎?」

「而且你那邊合併了就勉強能夠勉強活下來的吧。畢竟是學生會認可的呢。但古生物部只有兩個人,所以纔是四面楚歌啊。好吧,其實我也不在乎社團會怎麼樣。」

「不好意思,我可能說了些奇怪的話。」

他從制服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張折了四道的紙,只見最上面寫着「入部申請」幾個大字。

「桑島君是二年級神舞學姐的僕人吧。聽說你是爲了照顧那個古怪的神舞學姐,才被派到這個學校裏來的。」

彰是在拗不過他只得答應下來。事實上,那份熱忱也稍稍打動了他。

其一就是真理亞是否會承認這種一開始就已交易爲目的兼職成員。雖說招什麼人進來她都無所謂,但不喜歡古生物就是不行,每每擺出一副絲毫不懂變通的任性姿態。嗯,就算把這邊說服了,可問題還在學生會那邊。

「傳言?」

八瀨似乎想到了個好主意,於是一臉愉快地提議道。

眼睛男是三年級的部長三宅,另一個則自稱是二年級的副部長八幡。

「那就更沒什麼好說了呀,有可能只是至今爲止不知道它的魅力而已,所以一定要來看看,或許就會覺得有趣吧。因爲不是體育系社團,所以幾乎沒有時間上的拘束,兼任也很簡單的嘛。」

「我可不是僕人啊,是她的青梅竹馬,真理亞的護花使者……」

「喂喂,小聲點吧,還有好歹動一下手。」

八瀨以擔心的目光朝上窺視他的臉。

「喂,八瀨,你班上的事情忙完了嗎?」

他不停地搖着頭,好似要把噩夢甩落一般。

「荒子會長看起來是討厭公私混淆的類型,不過你那個瑞典部又是做什麼的呢?」

他倆甚至被一年級的八瀨訓斥了。

「事實上學生會還提議我們和嵐電部合併。」

睿電是指行駛在京都市北部的私營鐵路。從下鴨神社附近的出町柳,連接到以火祭聞名的鞍馬寺。雖說由於居住的地域不同,彰還沒有乘坐過。

八瀨搖搖頭說:

「或許的確是這樣吧……果然還是太輕率了嗎?就算和學生會里的某人有點交情,果然還是不行吧。」

因爲八瀨的情緒看起來十分沮喪,所以彰爲了代替安慰而向他詢問,只見他猛地抬起了一直低着的臉——

「那麼我就不加人古生物部,桑島君一個人加入睿電部吧。這樣的話,就不會牽連到古生物部了」

如果以人數當做擋箭牌的話就會如此吧。事實上,古生物部和睿電部這樣的弱小社團,一直因爲人數問題而備受困擾。

「這不是情非得已嗎?」

大概是因爲一直盯着的緣故吧啊,三宅他們醒悟過來,從背後取下了帽子戴在頭上。

「這是睿電司機的制服哦,褲子和領帶整套都有,可是換衣服實在太麻煩了,所以在活動室裏就只穿外套。」

的確,戴上帽子的話,看起來是比較像司機或是乘務員。但如果嫌麻煩的話連外套也別穿不就好了,彰本想指出這個問題,但還是勉強嚥了回去。

「難不成是偷來的嗎?」

「怎麼可能!這是在專門面向鐵道廚的店裏買的哦,當然價格要貴一點。」

彰並沒有問價格,儘管長着一張中庸的臉,但他們畢竟還是公子哥。

「看起來挺有幹勁的嘛。」

說完這話,彰回過一看,不知何時八瀨也披上店裏睿電的外套。

「你也有嗎?」

「這是社團成員的愛好。但和體育社團不同,制服並不是強制的,桑島同學就不必買了。」

「哦,哦哦。」

雖說這樣的關心挺令人高興,但話題似乎已經以入部爲前提向前推進了,這令彰感到很是害怕。話雖如此,由於這並不是什麼可疑的宗教團體,所以也不至於看了奇怪的錄像帶而被洗腦吧。嗯,應該不會。正當他想這麼告訴自己時,三宅社長首先發話道:

「來都來了,要看錄像帶嗎?」

他嘩啦嘩啦地翻出了一盤DVD,好像是用家用錄像機刻錄的,標籤部分還是一片空白,只在下面寫了小小的日期。

「這是什麼?」

彰警惕地發問。

「這是之前重新塗裝的七〇〇系列①的動畫。雖說是和電影合作的設計,但這個很有超現實感。我可是第一個在視頻分享網站上投稿的。」

他眼鏡後面那雙圓圓的眼睛似乎滿含開心。

「和地鐵或市公交上面播放出來的東西一樣麼。」

「嗯,沒錯,但京都市對廣告的限制很嚴格呢,不能太花裏胡哨。」

「古生物部……那個神舞真理亞啊!」

看來失禮的不僅僅是八瀨,整個睿電部都是這個調子。

部長把模型擺到了桌子上。

只是這種腦補的玩意彰已經在真理亞那邊看膩了,而且搞不好那邊也和真理亞一樣,不曉得哪裏隱藏着逆鱗,所以彰並不想多管閒事。

「Danke!Danke!這個埃迪卡拉動物羣的模型在文化祭上一定會成爲關注的焦點的,這樣的話學生會也奈何不了我們古生物部了。真是活該!阿彰,我們贏了呦!」

究竟是因爲製作七〇〇系列的模型太過辛苦,還是發現嵐電部的展品也很精彩,又或者是嵐電部增加了新成員呢,總之原因尚不明確,但他的表情就像生了癌一般疲憊不堪。

「我很期待哦,桑島君,你可以隨時來我們活動室玩。」

社長指了指牆壁,只見那裏貼着一張被放大成海報大小的照片,照片裏頭是一輛硃紅色和白色組成的兩廂電車。與七〇〇系列相比,這是一輛既智能又華麗的電車。

「真的嗎?那太好了。」八瀨露出明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然後繼續說道:

然後又會有一個社團毀滅了麼?去年多虧是骨相學研究部這樣的小社團,如果是棒球部或者足球部的成員的話又該如何呢?

等文化祭一開始,就去睿電部看看情況吧。正當彰抱着這般奇妙的關切之心時——

那是真心話。雖說他們都是些怪人,可不知爲何彰就是恨不起來。

「哦,還有紅葉季節著名的觀光電車雲母號九〇〇系列。」

「原來如此,所以這輛電車的硃紅色就成了活動室的主色了嗎?」

「沒錯,部長。離文化祭還有一段時間,我們會努力完成的。」

「難道說是體育系社團嗎?唔,那邊會佔用很多時間的啊。啊,不過已經快倒閉的話在校內就沒有練習的場所了吧?你可以隨時到睿電部來哦。」

還是選擇這種無關痛癢的措辭比較好吧。

「完蛋了,部長!如果我們想把桑島君挖過來的事情被她知道的話,睿電部可能就活不過文化祭了啊!那傢伙大概會揮舞着鐵鎬和錘子,跑來把我們的活動室都拆個精光……」

「是嗎?這還真是讓人同情啊。不過睿電部這邊並花不了太多時間,所以也可以一同加入啦。況且,要是你們的社團沒有辦下去的希望,乾脆就放棄那邊,現在就加入睿電部吧。」

「……所以,我希望大家別把入部的事和湊人數劃上等號,而是更認真地考慮。怎麼說呢,桑島君是個好人,所以我覺得你會喜歡睿電部的。」

「嗯。」彰撓了撓頭,自嘲似的說道:

面對過於認真以至於變得有些猙獰的部長,彰移開了目光,同時點了點頭。

八瀨緊緊握住了彰的手,眼睛裏閃爍着的淚花,那是少年般純真的目光。彰實在無法忍受,於是移開了視線。

「桑島君!」

「嗯嗯,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多虧了八瀨加入了社團啊,如果沒有你那有如神助的巧手,是不可能完成如此精巧的七〇〇系列模型的。謝謝你啊,八瀨部員。」

「我會考慮的。不過現在正要參加古生物部的準備工作,還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沒啥,我只是沉浸在解放的感覺裏面。」

像是慶祝一般,真理亞一口氣將罐裝的無醇啤酒喝了個底朝天。

「不用了,今天有點晚了。」

「對啊,果然還是八幡君聰明嘛。」

「有啊。去年的文化祭上,有個傢伙不小心把古生物部的展品搞壞了,當然他並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幸的事故……我也不清楚具體的情況,總之就在一個月後,那傢伙所在的骨相學研究部徹底灰飛煙滅了,就像颱風和亞馬遜大潮同時掃過一樣。從那以後,大家都在口口相傳千萬別靠近古生物部。」

八瀨一面喊着「桑島君!」一面追了上來。

真理亞「噗」的一聲吐出了一口氣。雖說不含酒精,但一沾上啤酒,她的言行舉止就會變得和大叔沒兩樣。如果在昭和年代的話,說不定會穿着六分褲繫着腹帶吧,幸好現在是平成呢。

「埃迪卡拉動物羣完成啦!」

「我是個好人麼?」

「而且我們社團也面臨着生存危機呢。」

她的父母或許也隱約察覺到了吧,所以作爲公司下屬的兒子兼青梅竹馬的彰,就這樣被派去擔任護花使者。

「是啊。埃迪卡拉動物羣要放在窗邊的特等席上,所以入口附近必須收拾好吧。那麼阿彰,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眼前的模型則是感覺尺寸不算很大的箱型電車。

「過去有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離文化祭只剩兩天的最後一個週末,連日下着陰冷的雨,彷彿象徵着校園內連綿不斷的災禍一般,就在那個傍晚,真理亞的模型終於完成了。

「果然大家這麼有幹勁是爲了和嵐電部交涉佔到優勢嗎?」

「是八瀨告訴你的麼。嗯,沒錯,如果在文化祭上受到關注,那麼對合並也會有所助益的吧。說不定還能繼續以獨立的形態存續下去,學生會長就是這樣保證的。」

不僅是在學生之間,似乎就連老師間也傳開了。看來對於二年級以上的學生來說,「不要靠近古生物部」已經成爲了普及率直逼牙刷的箴言。當然了,高年級學生會將這傳授給低年級學生,在這種狀況下,再怎麼呼籲也沒人肯加入古生物部也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所謂不留痕跡的滅絕,也總會留下只鱗片爪,對於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彰還是十分在意。

彰也附和道。雖然這麼說,但因爲他知道真理亞拼命製作的樣子,所以和平時不同,他是相當認真地表示祝賀,真理亞也滿足地點了點頭。

「恭喜啦,學姐。」

部長似乎在想象着臺上的學生們鼓掌喝彩的樣子,興奮度MAX的臉上泛起了紅暈。而且興奮起來的不只是部長,就連八瀨他們也是一樣。

從那天起,彰就再也沒有去過睿電部。他正忙着趕製埃迪卡拉動物羣,八瀨那邊同樣也有些心不在焉的感覺。從上次發生的小插曲來看,八瀨似乎是製作的主力。只是從昨天開始,上課中的八瀨臉色就不太好,這讓彰很是擔心。

「這就是計劃在文化祭上展出的模型,新設計的七〇〇系列,而且是這麼大的尺寸,一定會成爲萬衆矚目的焦點的。」

「我這邊的部長?難道桑島君已經參加了某個社團了嗎?」

「我當然會保密的。要是被她知道我把文化祭的準備放在一邊,跑到其他社團露臉的話,還不知道她會怎麼處置我呢。」

部長鄭重其事地將臉湊到彰的面前說道:

說起來睿電部那邊又怎麼了呢?彰一邊喝着罐裝咖啡,一邊突然想到了這個。

就像在月臺上目送孩子進京的母親一樣,溫柔的話語浸透到了骨肉之中……嗎?

他的臉色就如同生吞了整塊澀柿子那樣難看。

「哦哦,說起來確實聽過『別靠近古生物部』這句話。我還是從老師那裏聽來的呢,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這就是睿電嗎?」

她一邊噗的一聲打開了第二罐無醇啤酒的拉環,一邊用輕鬆愉快的聲音應答着。

「真的呀。話說學姐,藝術品已經做出來了,但接下去又該怎麼辦呢?如果不事先想個辦法的話,萬一大家一擁而上,展品就會被搞壞的呀。」

彰憤怒地關上了楓紅色的門,離開了活動室。

真理亞只要保持沉默,就是個美人。但真是因爲到處暴露這樣的醜態,才被貼上了怪人的標籤,誰都不敢靠近。

她大口大口地喫着蝦條,一邊炫耀着無關緊要的知識,一邊用訝異的眼神盯着彰看。

「之前不是說過要是被她發現了,我也不知她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嗎!」

正當彰轉身的時候,部長補充了一句:

八幡副部長是二年級的學生,所以似乎很瞭解同年級的真理亞,由於他太過害怕,以至於話都沒有說囫圇。他認真的表情讓部長和八瀨的臉都抽搐起來。

「怎麼了阿彰?一副魂不附體的樣子,你是把一塊提塔利克魚的化石搞丟了嗎?順便說一下,提塔利克魚是一種有着肘部和手腕關節的魚,據說它是證明魚類向兩棲類進化的中間物種,也就是所謂的過渡化石呢,大約在十年前才被發現。」

三宅部長急急忙忙地走進被隔板隔開的小房間裏,很快就拿出來了一個巨大的電車模型。電車只有一節車廂,長度不足一米,是用木材和塑料板巧妙地拼接在一起,不想是現成的產品,恐怕和真理亞的埃迪卡拉動物羣一樣都是手工製作的吧。

彰戰戰兢兢地問道。

「好吧,那我就回古生物部了。」

這似乎並不是什麼洗腦錄像,但如果再這麼繼續糾纏下去的話就要到晚上了。外加若不跟孤身一人在古生物部奮戰的真理亞打聲招呼,之後會很麻煩吧。

從七〇〇系列這個詞來看,給彰的印象是新幹線一類的東西,但仔細一想,普通的鐵道上是不可能有那種流線型怪物一般的列車,僅僅是鴨嘴獸形狀的車頭部分就能把站臺塞滿了。

「於是便絞盡腦汁的讓它符合規定,這就是七〇〇系列的設計。怎樣?是很有趣吧。現在先打開錄像機的電源……」

所以牆上的硃紅色,不對,應該說楓葉紅才顯得很鮮明嗎?彰總算是理解了。

他將罐裝咖啡推到眼前,表明自己是來參加慶功宴的。可一向在學校裏不會看氣氛的真理亞,直覺卻出奇的敏銳——

「沒錯,你好像懂了呢。但云母號並不是硃紅色,而是楓葉紅。而且雲母號還有一組楓葉橙的配色。因爲都是睿電的招牌電車,爲了公平對待,睿電部每兩年就會把活動室的顏色交替刷成楓葉紅或楓葉橙。」

「三宅社長,桑島君可不是體育系社團,而是古生物部呀。」

2

他手口並用地拼命解釋着。

「對對,你可以假裝你參觀的是嵐電部,而不是睿電部呢。」

雖說彰並沒有打算作惡,但也從來沒被誇獎爲好人。不過要是往已成傳說的真理亞身邊一站的話,相比而言看起來就是個好人了吧。

「誒,真的嗎?」簡直就像女高中生一樣緊緊咬住不放,不對,她就是如假包換的女高中生吧。

「不好意思,部長話是多了點,但其實他是個很認真的人,我希望你不要生氣。」

「啤酒果然是最好的。一個月的辛苦也終於有了回報。當停電摧毀了我心愛的查恩盤蟲的時候,我真的擔心得不行呢。」

部長遺憾地嘟囔着。

片刻之後,身後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說到這個地步,甚至實在很難判斷他到底有多認真。

「不過這可是珍貴的新款配色的七〇〇系列。希望你一定要看看,我把數碼相機忘在家裏了。」

或許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明明斷然拒絕就可以了,可不知不覺還是說出了這種含糊其辭的話。

「沒,我不介意。」

「確實啊,我這邊的部長也在拼命創作她的藝術品呢。某種意義上她和八瀨一樣,都有一雙神奇的巧手啊。呀,太晚了,會被學姐罵的,我該告辭了。」

「嗯,是個好人哦,所以我纔想和你一起加入社團呢。」

這般畫餅充飢的話彰似乎在什麼地方聽過。說不定就在這一兩天裏,廢部候選的部長們都說過類似的話語,流下了同樣歡喜的淚水吧。

這是彷彿在花園錦標賽②中大獲全勝一般令人感動的場面。當然彰並沒什麼共鳴。他本來就不知道七〇〇系列到底是什麼,即使說是新型,也不知道有過什麼改動。恐怕大部分學生,尤其是女生更是如此。而且對外行來說,剛纔的雲母號明顯比外表略顯粗短的七〇〇系列更爲美觀。

由於是在體育方面沒有推薦名額的弱小私立學校,所以那兩個社團只要在市級預選賽中贏了一場就會成爲話題吧。不過即使很弱,人數還是齊全的。

特別是棒球部還有金屬球棒,所以單憑鐵鎬和錘子究竟能壓制到什麼程度呢……

「現在回過來講七〇〇系列。」

電車不僅是外觀,就連座椅、吊環、駕駛席等配件也被精巧地製作進去了。

面對已經有些陷入暴走狀態的部長,八瀨插了句話,而副部長八幡卻表現出了金屬鎂燃燒那樣的過敏反應——

部長看來眼窗邊的時鐘然後嚷了一句「都已經這個點了嗎?」,然後繼續勸說道:

「部長呀,給他看看那個模型不就行了嗎?」

「是嗎?謝謝啊,非常感謝你……當然,如果你覺察到睿電部的魅力而真心想要加入睿電部的話,我們也會下定決心,欣然接受你的。畢竟棄絕同好之士的人,怎麼能壓倒真心熱愛睿電的人呢!」

「今天的事情可以對神舞同學保密嗎?睿電部現在正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呀!」

聽到八幡這番話後,三宅部長也點了點頭

「誒,就我一個人做嗎?」

「因爲我喝過酒了呀。」

「你這像是被要求開車的臺詞算是這麼回事?而且這是無醇啤酒,不含酒精的吧?」

「誒,裏面好像也放了一點吧,因爲有些店似乎不賣給未成年人的呢。」

「那樣的話學姐更不能喝了啊,要是被學生會發現可就真的要廢部了。不對,豈止是廢部,說不定要停學了吧。」

畢竟是一所講規矩的高中,所以不可能將喝了酒的學生無罪赦免吧。要是被停學的話,彰就等於喪失了僕人……不對,是護花使者的資格吧。

「沒事的呦,這都是合法的,不會有什麼問題。還是說學生手冊上白紙黑字寫着不能喝無醇啤酒的呢?哪一頁哪一條這麼寫來着?阿彰,快拿給我看看。」

看她這副糾纏不清的樣子好像真喝醉了一樣。

「知道了,可以了,就這麼辦吧。」

敗下陣來的彰也只能表示接受。

「謝謝咯,順便幫我把空罐子和空袋子一起扔了吧。」

「好好好。」

「回答呢?」

彰不理她,真理亞就從椅子上直起腰來——

「再問你回答呢?」

「Yes!Sir!」

「不錯!」

她心滿意足地再次落座。

要是就這樣進入大學,開始喝真正的酒而不是無醇啤酒的話,那可就是真正的撒酒瘋了。彰對三年以後的事情感到一種模糊的憂慮。雖說等到上大學之後,自己可能就照顧不了真理亞了,但那會很可能會和佩爾姆學院的時候一樣,擺平外圍的障礙之後,強行把他保送進去吧。

「學姐不打算上女子大學嗎?」

「所以被殺的是阿彰的朋友嗎?」

向消防署報告完畢之後,彰又給警察打了電話。

楓葉紅和白色的雙色調,即雲母號的配色。那樣的活動室只有一間,那就是睿電部。

「八瀨!」

社團大樓的通道南端與所有樓層都有教室的主樓是相連的,但除此之外,一樓也有入口,樓梯自然也是有的。南北側都有樓梯,靠近主樓的南側樓梯從頂層的四樓一直延伸到屋頂,屋頂上只有邊緣設有欄杆,平時都是上鎖的,但是偶爾會在文化祭上作爲表演場所而開放。不知道是不是出於這個原因,不僅在教師辦公室,學生會辦公室裏也有備用鑰匙。

其一是活動室位於睿電部邊上的地球能量點部③,簡稱能點部的成員們。

大概是指八瀨和模型兩邊吧,部長眼睛都哭腫了,懊惱地嘟囔着。

或許是野獸的直覺吧,真理亞只是嘟噥了一句,就像羚羊一般敏捷地奔向了樓梯,當然,手裏還是握着啤酒罐。

不是這樣的!他正想要抗辯,卻意識到她並不是麻美,只能硬生生把話嚥了下去。

在可疑人物出現的十分鐘前,她們看到了受害者八瀨,二十分鐘後又看到三宅等人橫穿門口去往活動室。由於最近三天兩頭的投訴,只要感到門口有動靜,她們就會下意識地將視線移到那裏。並且根據她們的證詞,下午五點之後,就再沒有其他人經過能點部的活動室。

能點部是前年剛成立的新社團,部員是六名女生。據悉,她們主要的活動就是去能量點參拜,利用金字塔能量在帳篷裏測定能量數值,以及品嚐觀光地的美味料理等。

彰將面露不滿的真理亞擋在了身後,搶先道了歉。會長身後了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的眼睛彷彿在說,當大小姐的護花使者真是辛苦你了……那夾雜着憐憫的眼神,讓彰感到無比痛心,整張臉漲得通紅。

「在上面!」

正如真理亞所言,只要跑到樓梯口,就能聽到上面傳來了清晰的喧譁聲,似乎是在兩層之上的四樓。

那是三宅部長的聲音。

「不幸的事真是接二連三啊,是不是有人在友引日舉行了葬禮了吶?下週的文化祭沒問題吧?」

「救護車來了嗎?」

在向警方解釋完畢之後,彰回答道。本來或許可以救他的,如今卻被殺害了,令彰不免有些情緒激動,因此他不小心說漏了嘴——

「對對。」

會長「嗯」地點了點頭,然後像是永遠也不想跟真理亞扯上關係似的,擺出一副灑脫的姿態走向八瀨,然後彎下了腰。

「順便也撥下110吧。」

「不不,阿彰只有古生物部一個東家,睿電部好像只是勸誘了他,我是不會讓你們搞垮古生物部的。」

「今天他也在獨自努力着完成文化祭上展示用的七〇〇系模型。」

接近兩米的笹島和不足一米五的稻永渚一前一後夾着中等身材的四個人,與笹島高大的隊首相比,稻永那邊則顯得格外低窪,應該不是故意排成這幅樣子的吧。

難道說八瀨……彰強行擠進人羣,用中學在籃球社的步法迅捷地穿了過去,進入了活動室。

桌子上放着彰之前看到的電車模型,那是八瀨竭盡全力的作品,但殘酷的是,那輛車的車身被人從中間的位置敲碎了。

由於是巨大的鳥居,表面積也不算小,所以在頗費功夫的同時稀釋劑的味道也很強烈。由於她們迄今爲止沒有塗裝的經驗,所以根本沒有想到用水性塗料,等到知道這事的時候已經購入一大堆油性的了。在彰被邀請去睿電部參觀的那會,隔壁的活動室的門的確是打開着的。

八瀨的死因是腦挫傷,據說是由於遭到強烈的擊打,導致顱骨凹陷。兇器是一段鐵軌,這是睿電鐵道上使用的真鐵軌,被切割成了二十釐米左右的長度——這當然也不是偷來的,而是和制服一樣從店裏買來的,似乎有將近十公斤的重量。

彰一邊沮喪一邊老實地道起了歉。畢竟出言抵抗一個醉鬼根本無濟於事,只要拳腳和鐵鎬沒有招呼上來也就謝天謝地了。

「好像是啊。」

「沒錯,現在這個男生的事情纔是最優先的。」

「是無醇啤酒哦。」

那段鐵軌被拋出了窗外,是在睿電部活動室的正下方被發現的。由於從四樓這麼高的位置落下,外加地面十分泥濘,所以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部分都插入了地面裏。

八瀨是在活動室的窗邊後腦勺遭到擊打而昏倒的,倒地時身着夏天的制服和睿電的白色手套。據說是他是在送往醫院的途中去世的,也就是說,當三宅部長等人發現異常,直至彰和真理亞趕到現場的時候,他好像還有呼吸,話雖如此,他那時究竟還有沒有意識,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事。

「這位學生是?」

聽到背後有人喊話,彰回頭一看,原來是真理亞。方纔看到睿電部的門以後,完全忘記了他的存在。

遺體上幾乎看不到任何反抗或搏鬥的痕跡,唯一就是在右鎖骨的中間部分有一處骨折,似乎被鈍器擊打過的模樣。

他們在那裏似乎也看到了從四樓下往二樓的灰衣男子。由於臉上遮着口罩並沒法看清,不過同樣也是中等身材灰色上衣外加白色手套,這邊也不清楚準確時間,反正據說和能點部的成員們目擊的時間大體一致。

一到走廊上,只見同一個屋檐下的其他活動室也有部員探出頭來,大家都訝異地東張西望。

「睿電部?參觀?我還是一次聽說啊!你什麼意思?不想在古生物部幹了!?」

外面的雨依舊靜靜地下着。

彰也喊了一聲,但八瀨並沒有回應。

轉而向三宅等人詢問,他們說還沒叫。

之後荒子會長便以冷靜的姿態在此現身,而那幾個排成長長一溜宛如金魚大便一樣的學生會成員也緊隨其後——副會長野跡倭文代,書記中島智和,總務小本英樹,最後是會計稻永渚,今天六個人都到齊了。

兩人拍完照片回到活動室已經過了六點,這時模型已經被破壞,八瀨也昏倒在地。等兩人發現的時候,雙滑軌的拉窗是敞開的,相信這是爲了扔掉兇器纔打開的吧,但目前尚不清楚犯人爲何只把兇器扔到了外面。此外,由於窗外天色已晚,被稱作「真相牆」的體育館牆壁近在咫尺,之間基本沒什麼行人經過,所以很難期待會有目擊者。

發現者是部長三宅和副部長八幡,他們是應八瀨的要求去拍攝新型七〇〇系列的照片的。模型幾乎都是由八瀨製作,但到了掃尾階段,似乎僅憑手頭的照片無法判明內部的構造。

一時間彰把還拿着啤酒罐的真理亞拋在腦後,趕忙跑到了門口,只聽見裏面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在喊着「八瀨~八瀨~」。

然而,應該算是意料之外的僥倖吧,還是出現了兩組目擊者。

「不會吧。」

他一面大聲激勵一面掏出手機撥了119。

「沒有……」

接着這位荒子會長應威嚴滿滿的聲音對喫瓜羣衆說「大家冷靜一下」,然後慢慢靠近了彰他們所在的地方,在和彰照面之後——

事件發生的當天,爲了趕工而留下來的學生爲數不少,不過可能都在活動室裏閉門不出吧,走廊上並沒有人,所以也沒法期待會有目擊者。

隨後不久,救護車和警車都出現在了校門口。

「是我的同班同學。」

就在這時,「讓路!讓路!」伴隨着一個粗獷的聲音,一位壯漢出現了,他便是學生會負責風紀的笹島生人。

無醇啤酒和普通啤酒的標籤非常相似,用肉眼很難分辨,要是真理亞一手拿着啤酒在校內亂晃的消息被傳開了,就算時候辯解說是無醇啤酒,也不知道能不能讓人信服。而且不管怎麼看,她的言行和酒鬼都沒什麼兩樣。

不過,他們的證詞與能點部部員的證詞有一個不同之處,就是那個男子右手握着鐵錘。之後在一樓的垃圾箱中發現了一柄類似的鐵錘,錘子的頭上還粘着七〇〇系模型的碎片,所以被認定是犯人用來破壞模型的鐵錘。

那人雖然相貌不明,但也能看出是中等身材。他戴着白色手套,頭頂公交車司機一樣的帽子,嘴上罩着口罩,身着灰色上衣。由於她們一心一意地投身於工作和閒聊天之中,所以不清楚準確的時間,只記得大約是在五點四十分至五十分左右。

她視線遊移,態度明顯跟平時大相徑庭,連表情都極爲可疑。

由於下雨的緣故,鐵軌上的大部分血跡被沖走了,但殘留的血液與八瀨的DNA一致。此外,由於橫斷面呈圓形的鐵軌的特殊形狀與下陷的後腦上的凹痕一致,因此兇器毫無疑問就是鐵軌了。

能點部的成員們從兩個月前就開始製作鳥居,十天前終於完成了木質骨架。雖說已經進入了塗裝作業,但由於使用了油性塗料,所以活動室到處充滿了稀釋劑的味道。結果她們貌似打開了窗戶和出入口的門,一面通風一面展開施工。

會長一邊詰問,一邊想拿過來看看。本來老老實實地交給他也就好了,可不知爲何,真理亞卻條件反射似地想把罐子藏起來,嘴裏還嚷着「我想喝什麼就喝什麼,難不成你打算把它作爲搞垮我們古生物部的藉口?」

真理亞雖然想轉過身去,可爲時已晚,眼尖的會長自然一眼就注意到了真理亞右手握着的東西,其實也不可能注意不到吧。

「就是他邀請我來參觀睿電部的。」

這個能點部的展示項目是安藝宮島的嚴島神社的大鳥居模型,也就是劃爲世界遺產的,聳立在海上紅彤彤的四腳鳥居。當然,如果是實物大小的話,根本進不了社團活動室吧,而且這也不是女生能搞定的東西。因此,雖然縮小到了尚且說得過去的尺寸,但據傳還是個有一人多高的東西。

話音剛落,真理亞就一隻手拿着無醇啤酒跑了出去。

「對不起,這個以後會慢慢解釋的,現在八瀨……」

「不用在意,碰巧而已。」

但這樣的話真就成了僕人了啊……彰正在那裏自我嘲解的時候,活動室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喧譁。

彰慌慌張張地追了出去。

「對不起!」

「就在那裏!」

由於走廊裏面也充滿了稀釋劑的味道,附近的社團自然提出了「別開門只開窗」的投訴,但這樣一來,講話語無倫次卻能量挺大的南歐風美女部長就會過去低頭道歉,因此獲得了諒解,直到文化祭之前都被允許敞開着門。

跨上樓梯剛到四樓的時候,從走廊上蜂擁而出學生的表情裏,就可以清楚地窺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件。

「學姐!」

「最好別把容易引起混淆的東西帶入校內。」

3

「神舞君,你在喝什麼?」

「一年級的八瀨,是我們重要的部員。」

總而言之,六名女性成員所在活動室裏,連續幾天飄散出的不是香水而是稀釋劑的味道,她們就在此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在發現受害者的二十分鐘之前,她們看到了一個可疑人物從通道向北,也就是睿電部的方向橫穿而去。

百分之零點零零的部分清晰可辨,一瞥之下,會長似乎也明白了。

據說這是睿電部的存貨,十年前就收藏在活動室裏。或許是因爲生鏽的原因吧,這幾年並沒得到妥善保管,已經被雜誌和破爛掩埋了。

「幹嘛突然問這個,有古生物系的女子大學很少吧,所以大概不會去的。還是說彰以爲我對化石的熱情只是以高中爲期限玩玩而已,不想賭上一輩子嗎?真是太無禮了。」

或許真理亞真的以爲自己喝的是啤酒而急火攻心了吧……驚慌失措的彰迅速搶過了真理亞的罐子,舉到了會長眼前。

「原來神舞君也在呀,你真是無論到哪都要出來露個臉啊。」

這是彷彿校園裏出現棕熊一樣的騷動,甚至可以說是恐慌。

「這到底是誰幹的啊!」

「對不起。」

「學長們,請振作一點!」

三宅舉起手說明道:

於此相對,事件現場也就是睿電部所在的北側附近的樓梯就只能上到四樓。

喫瓜羣衆就只是遠遠地在門口張望,一旦進入室內,那裏就只有三個人,分別的三宅和八幡。窗邊有一個人倒伏在地,頭部流血。由於俯臥的緣故,所以看不清他的臉,但只要聽部長悽慘的呼聲再做一個單純的減法,自然就知道是八瀨了。只見八瀨身穿襯衫,戴着白色的手套。

這樣看起來就像犯人從事發現場憑空消失的密室殺人了吧,不過當然不會有這樣的事,從睿電部北側延伸出去的走廊上設有樓梯,因此這個灰色上衣的謎之男子被認爲是從走廊走向活動室,在實施殺人之後再從位於活動室北側不遠的樓梯下樓,就這麼消失不見了。第二份證詞也強化了這點,當時在三樓北側樓梯附近的通道上,氣墊球部的成員們正在修理出故障的氣墊球檯。

氣墊球社在不久前發生的殺人事件中,不僅部長遭到逮捕,而且部員也以封印殺人現場爲由被趕出了活動室。剩下的成員們想着至少要在文化祭取得成功,於是不顧陌生學生諸如「看啊,這就是氣墊球部,殺過人的社團喔」之類的指責,堅強地在通道一隅修理着氣墊球檯。

走廊上察覺到異樣的學生人頭攢動,其中有一間活動室門口聚集了一大幫人。

「學姐,先把啤酒放下來吧!」

彰狠狠地瞪了真理亞一眼,可能是連真理亞自己也覺得說得有些過分,所以便坦率地道歉 「是我不對」,接着又問了一句:

不管是否存在低人氣社團的問題,文化系社團一向都致力於文化祭上的展示項目,所以有很多社團都留校忙於製作。因此與上週相比,社團大樓一直都處於吵吵鬧鬧的狀態,但此時的動靜明顯與之前大相徑庭。

「是出什麼事了嗎?」

耐不住性子的真理亞不由分說地插進來做了解釋。也不必特意把她惹火,只要實話實說就好了吧。正當彰思索着該如何應對的時候,會長則意外地盯着真理亞,一臉震驚的樣子——

「你就是桑島君沒錯吧,現在還兼任睿電部的部員嗎?」

幸好真理亞也沒那麼自我中心,她嘟囔了一句便退了出去。只是內心似乎還留有不滿,爲了澆愁,一口氣把罐子悶幹了。

根據上述情況,犯人首先路過了能點部活動室的門口,進入了睿電部,誤以爲社團活動室裏沒人,便用鐵錘破壞了電車模型。這時正在隔間裏幹活的八瀨聽到動靜出來查看情況,於是便被殺人滅口,之後犯人從北側的走廊下了樓梯,在氣墊球部成員的眼皮底下逃了出去。此外,被害者的鎖骨骨折可能是兇手先用鐵錘襲擊的結果。

但爲何八瀨要穿着襯衫戴着睿電的白色手套呢?至今尚不清楚。因爲他在幹活時總愛戴工作手套。不過有關那個灰衣男子的真實身份的問題,三宅部長他們立刻就想到了一些線索。

灰色的上衣跟嵐電司機的制服一模一樣。而且跟睿電部的情況一樣,嵐電部的成員們每天也在社團大樓裏穿戴嵐電司機的上衣和帽子。順帶一提,位於二樓的嵐電部的展示項目——三×二米的大傢伙,嵐電的HO比例④立體模型已經宣告完工了,所以放學後他們很快就離校了,購買了嵐電的一日票後,似乎分頭開始了半途下車的旅行。

而且嵐電部常備的五套制服中有一套不見了,因爲是畢業的學長留下的紀念品,所以一直放在櫃子裏。至於是什麼時候丟失的,部員們也不清楚。

雖說嵐電部一直在激烈地伸冤,但懷疑的目光還是投向了嵐電部,學生們在私底下傳言,說他們是爲了讓合併變得有利,所以破壞了競爭對手的模型。

「文化祭不會就這樣取消了吧。」

在逼仄的古生物部活動室裏,面對着埃迪卡拉動物羣,真理亞不安地喃喃自語。

事件發生已經過去五天了,今天本應是文化祭的最後一日。

這當然是因爲文化祭延期了,舉辦時間仍未確定,也有稀稀落落的流言說今年可能會取消了。

沒有文化祭卻還是要來學校,話雖如此,卻沒有排課,連日來都是課外活動。因爲擔心接連發生的殺人事件的影響,校方開始對每個學生都進行了心理諮詢。

也就是說,課外活動時的教室就如醫院的候診室一般,這本身就夠令人難受的了,尤其是失去了同窗的彰的班級,沒有早晨綜合醫院那樣悠閒的聊天,而是像晚期患者的專用病房一般死氣沉沉。缺席的同學用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當然心理諮詢也是最先進行的。彰也被擔任心理顧問的眼睛女醫生溫柔地詢問了他的想法和問題。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三天,今天他久違地來到了社團活動室,果然不出所料,真理亞正百無聊賴地靠在摺疊椅上。

或許是因爲事件,或許是因爲文化祭的延期,特地心血來潮跑到活動室的人少之又少,社團大樓與往日相比,顯得格外沉靜。

「那又怎樣呢?即使要辦,如果不隔開一定時間的話,大概也完全熱鬧不起來吧。」

睿電部還會有展出嗎?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比起七〇〇模型的維修,剩下的兩個人顯然不可能會有這樣的動力吧。

「是啊,或許彰說的沒錯。」

不過真理亞的表現還是值得稱道的。她就像深陷梅雨季節一般安靜,開始還很擔心如果她像上回那樣開始尋找犯人的話又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和以往不同,這次遇害的是彰的友人,他實在不想真理亞只是爲了好玩而插手這事。

「不過在文化祭舉辦之前,低人氣社團的問題也會延期解決,會長爲了安撫大家的情緒,說是會參考展示的結果吧。」

「總之,在犯人落網之前,學生會應該會繼續觀望吧。」

「多謝你了。」

「希望早日抓到犯人吧。」

爲了警告她不要得意忘形,彰立起了身子。

「要是老天真這麼公平,那麼歷代的大滅絕就不會發生了。唔,你要去哪?」

「你擺出一副難看的表情在煩惱什麼啊?被腫頭龍用腦袋撞了嗎?」

「是啊,這個犯人絕對不可饒恕,爲什麼要把八瀨君……」

「真的嗎?」

「屋頂上鎖了啊,而且爲什麼要去屋頂呢?」

「去哪兒?」

「打這種邪惡的如意算盤肯定會遭報應的,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大多數乘客是去三條和四條,或是去往大阪,要麼就是乘坐連接京阪線地下車站的自動扶梯。

或許是因爲距離通勤時間還早,彰不費吹之力地就坐到了窗邊的位置上。雲母號的車窗似乎比其他電車要大,椅子也只有一側朝向窗戶,似乎能盡享車窗的樂趣。這就是雲母號的賣點。據八瀨所言,每逢紅葉季節,就會有大量遊客蜂擁而至。

但他對古生物部其實並沒有什麼感情。相比而言,睿電這邊卻……

倭文代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瞬間流露出來的感情,害羞地漲紅了臉。

坐在彰附近拖家帶口人家的孩子,正趴在車窗上發出「哇」的感嘆聲。與此同時,彰則呆呆地望着窗外,就這麼一路駛向鞍馬。

……說起來,八瀨家所在的睿電沿線,到底是指哪一站呢?

「屋頂哦。」

「呀,你是……」

在無人的活動室裏,彰坐在摺疊椅上,靠着椅背仰望天花板。

「謝謝,讓你擔心了呢。」

「真的啊。」

伴隨着柔和的笑容,副會長的身影消失在了網球場裏。除了沒有披上羽衣,儼然就是一副仙女般的模樣。

突然遭到了真理亞的一通非難。之前太過恍惚,連她進來都沒有注意到。彰嚇得不輕,差點連摺疊梯一道向後翻倒了。

過賀茂川的時候,彰忽然想到了這事。八瀨的葬禮是在殯儀館舉行的,而且只有男女班委作爲代表出席,因此並不清楚。

只能不管父母了嗎……

「叔叔他們也很擔心呢。」

「那就是對嵐電部有恨意的人乾的嗎?可那樣的話又會變成睿電部的人了啊。」

她的嘴角微微顫動着。與其說是哀傷,還不如說是咬牙按捺着憤怒。或許她的那個朋友和八瀨一樣迎來了不幸的結局嗎?嗯,本來在十幾歲的年紀喪命,哪會有什麼幸福的死法啊。

「不用,是我這邊被教會了很多東西呢,謝謝。」

「搞不懂啊!」

「我要一輩子當僕人了嗎?」

到那時彰一定會被強迫去真理亞家的公司就職,被分配到名稱詭異到就只有他一個人的部門吧。於是別的職員就不斷在私底下傳言,說那人好像是小姐的僕人,據說得打磨一輩子化石呢,這到底是什麼懲罰遊戲啊。

回程和來時不同,途中的車站有很多大學生同時上了車,到達出町柳之時,車廂內已經擠滿了乘客。彰也在途中把座位讓給了老人,在梅雨季節的溼氣中,前擁後靠勉強支撐着。等他再度來到出町柳站臺時,汗水和溼氣已經浸透了襯衫。

在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彰再次道了謝,倭文代回過頭說:

發生了很多事,也想了很多事。

一邊聽着這樣的臺詞,一邊似乎還能聽見魔女嘻嘻嘻的嗤笑聲。

有趣吧……?

容貌、家世、頭腦、性格……即使是全都收入囊中毫無缺憾成長起來的大小姐,也和平民一樣經歷着艱辛呢。雖說也算理所當然的事,卻讓人感到有點新鮮。

保津峽附近也是也是如此,畢竟稍微偏離京都一點便是深山。嘛,這樣反差可能會很有趣吧。本應在城裏走走停停的電車,卻在不到半小時的時間裏,就在這樣的深山裏喀嚓喀嚓地爬着坡了,這種事一般是無法想象的吧。

這句話在彰的腦海中循環往復。

「鑰匙是從辦公室借來的。」

「那就好,先跟我過來一下。」

4

倭文代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彰凝視着她,只見她寂寞的目光落在了腳下,原本白皙的皮膚顯得更加白了。從她嚴肅的表情和言辭來看,似乎並不只想純粹地勸慰一下彰,也不像是單純地跟朋友鬧彆扭。

彰先買了去往鞍馬站的票通過了檢票口。恰好雲母號來了,他便坐了上去。和睿電部的配色一樣,車體確實是楓葉紅的。

難道是陷入了八瀨的思緒之中了嗎?

他騎着自行車去了出町柳站。初見出町柳站雖覺得檢票口挺有鄉村風情,但在進去之後才發現這是有三個站臺的大型車站。本以爲京阪的電車也會一起駛過這裏,但京阪的出町柳站似乎位於地下。

從終點站鞍馬站的檢票口出來,看到車站外巨大的天狗之後,彰立刻坐上同一輛雲母號返回出町柳。

仔細想想,這還真是應了一句俗語,命中註定啊。

但想要拒絕總還是有機會的吧。其中最大的契機就是父母退休,不過且不論等到真理亞結婚,在彰大學畢業找工作的時候,應該還不到時間吧。

……恐怕這是因爲朋友這個詞所具有的完成的意義吧。和八瀨搭上話的時間並不算長,所以彰有預感以後會和他成爲朋友。儘管這是一個延續到未來的進行時,卻在途中被打斷,最後還是表現爲完成的時態。還沒有充分經歷成爲朋友的過程卻被稱爲朋友,這可能就是不協調感的原因所在吧。

「這就對了,思念友人的強烈心情必須付諸於態度和行動啊。光是沉默不語是行不通的。」

不不不,彰慌忙搖了搖頭,自己已經在古生物部了。

她一臉嚴肅地說着這些,彷彿講給自己聽一樣。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你的朋友被人殺害了對吧。」

雖說看似是一個不可能的假設,但彰卻意識到這種可能性很高。不僅是高中和大學,在最壞的情況下,搞不好在真理亞結婚之後,也有可能會強行讓他幫忙挖掘化石。

「只能再坐一次了嗎?」

或許是彰的表情變化太可笑了吧,副會長嫣然一笑:

「那就再見吧,桑島君。」

反正橫豎都是當僕人,比起真理亞,像倭文代這樣的大小姐應該會更好麼……彰也不是沒有這麼想過。不過她身邊良才濟濟,怎麼樣也輪不到自己吧。

雖然也想問問她的真意,但那一抹表情瞬間了沒入了平日裏雕塑一般的微笑之中。

「你在想什麼心事呢?」

在這種狀況下還拘泥於古生物部,扼殺自我跟從着真理亞,這不就等同於八瀨所說的僕人了嗎?

「別說這種聳人聽聞的話。要是捱了一記頭縋的話,比起煩惱更應該感到痛吧?而且我並沒什麼特別的煩惱。」

就像在懺悔室裏向神父發誓一般,彰直視着真理亞回答道。這當然是在說謊。

彰在橋上大喊一聲,這才感到是有點餓了,於是便在附近的商業街買了可樂餅,再次踏上了歸途。

彰慌忙把通道讓路出來,或許副會長今天可能是在去網球部的路上,只有她一個人,沒看到會長等其他學生會成員的身影。

「是啊,可在車裏被問到學校的事情,實在是太困擾了。而且也不能隨便提起化石的事情。」

「這樣嗎。難不成只是想栽贓嫁禍?還特地偷了衣服,是想鬧得人盡皆知吧。不過氣墊球部因爲上次的事情已經完蛋了,照這樣下去,即使睿電部和嵐電部合二爲一,也只有不到五個人,所以只能是廢部或是被鐵道部吞併了吧。這樣七個廢部目標已經確定了三個,這給了我們很大的空間。剩下就要倚仗這個埃迪卡拉動物羣的威力了。」

不僅如此,在這起事件發生後不久,開車接送子女的父母似乎變多了。因此,在佩爾姆學院的校門口,出現了成隊的豪車將學生放下然後離開的情景,宛如傳送帶一樣。不過這對於豪車迷來講,或許能一飽眼福吧。但是對於騎自行車上學的彰來說,上學路依舊很危險。

「不會吧,你難不成是同情八瀨,想要加入睿電部嗎?」

「我只是去憑弔朋友而已。」

「我要去坐一次睿電。」

他本家所在的老字號雖然有所耳聞,但也不知道具體位置,不過調查一下應該就知道了。今天沒有想到這個,令彰很是懊惱。不知爲何,他一直想去看看八瀨經常上下車的車站。

這是連彰自己都感到泄氣的回答,之所以會這樣密室因爲被說成是「朋友」,總覺得有些不妥。不,並不是強調八瀨並不算朋友,而且他的死確實比其他同窗遇害更令彰感到哀傷。

倭文代的臉上帶着聖觀音一般的溫柔微笑,宛如黑髮的觀音大士。所謂的美人,大概指的就是這種人吧。不自覺地目不轉睛盯着她的臉看了一會後,突然有些緊張起來。

儘管如此,彰還是不敢詢問她朋友的詳細情況,只是呆呆地看着倭文代,而她也察覺到了他的視線——

「不可能吧,那樣就本末倒置了啊,而且部長和副部長在制服男被目擊的時候正好從車站裏出來,這似乎也是有證人的。」

「唔。」

她再度邁開了腳步。

「雖然是求之不得,但還是希望早點抓到人啊,像這樣一直開車接送,是在太憋屈了。」

她又迴歸到之前嚴肅而有些寂寞的表情。

就像京都的四季一樣說變就變,真理亞強行抓住了彰的手腕。

由於剛剛看過仙女,所以真理亞在他眼裏和菜筐裏的花椰菜沒什麼兩樣。

彰有些恨恨地回答道。倭文代驚訝地看了彰一眼,接着像是理解了一般說道:

「我以前也失去過朋友,所以能理解你的心情呢。」

奇怪的是,這樣的感覺同時存在着令人氣惱和令人愉快的成分。

「真對不起,現在該傷心的明明是桑島君。」

那就是說,對自己而言真理亞纔是恰到好處的嗎?雖然不願多想,但這或許就是自然規律吧,也就是所謂的今西理論⑤。

讓人意外的是,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最初行駛在雜亂無章街道上的列車,還沒有走完全程的三分之一,大片的稻田就躍入眼簾了。再前進三分之一,彰就被帶進了一個荒無人煙的深山裏。因爲嵐電全程都行駛在街市之中,所以他深信競爭對手的睿電也是類的情況。的確,在住宅區即便沒人會想要面朝窗外坐着吧。

「但是犯人應該是嵐電部的人吧?那就不必那麼警惕了呀。」

聽到如風吹過草原一般清澈的聲音,彰不由地抬起了頭,眼前站着的正是野跡副會長,這才意思到自己險些撞上了她。

彰使勁抓起了書包,然後便走出了活動室。雖說去古生物部露了臉,但他在精神上還沒有餘力去陪真理亞開玩笑。

彰對此堅決表示了否認:

在這樣喃喃自語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成了睿電的粉絲。死去的八瀨是否正從彼岸源源不斷地傳遞着思念呢?

真理亞一直對父母隱瞞化石的興趣和古生物部的事情,因爲可能會以不想女性的理由遭到他們的反對吧。

「這還沒有定論呢。會不會殺人暫且不論,你覺得想要破壞對手展品的人會特地穿上自己的制服嗎?」

「對不起!」

雖然裝模作樣地嘀咕着,但就連他自己也明白這終究是不可能的。

雖說是二女兒,但要想成爲真理亞丈夫的男人,就必須有相當的地位。不管怎麼想,都沒有時間去奉陪她這種化石興趣,所以必須找人作陪。

她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很多。要說能讓真理亞手腳這麼麻利的事情……

「不會吧,學姐你難不成還是教不乖,又想玩偵探遊戲了嗎?」

「對頭!不過提出嵐電部不是兇手的說法的就是阿彰吧,你不是說他們是被栽贓的嗎?所以我纔會想到兇手是誰。」

彷彿彰纔是萬惡之源。雖說推卸責任是家常便飯的事,但彰也反省自己也確實做得不對,不管有什麼天大的理由,都不該說出這種能把真理亞撩撥起來的話。

「……該不會又說學生會的哪個人是犯人吧,掛紅燈的學姐喂。」

「紅燈學姐又是什麼鬼啊,而且總有掛黑燈的時候吧。」

抓着彰手臂的力量又變強了幾分。

「正因爲能講出黑燈這種話,所以才永遠都要掛紅燈啊,那是黑燈瞎火的黑燈,而且意思完全不同。」

「黑燈我還是知道的,就是發出黑光的燈咯。」

「錯的離譜!學姐請從小學一年級開始重修理科和語文。」

「纔不要!我再也不想跟一大堆人一起上學了!」

不知不覺就已來到四樓,要是因爲在人前拌嘴而被誤以爲是打情罵俏或者兄妹吵架那就倒黴了。

「我明白了,總之我會陪你去屋頂的。」

如果她再嚷嚷着去睿電部看看,彰就打算立刻回家。不過真理亞卻滿不在乎地說:

「那就夠了,犯人已經解明瞭,之後只需要確認一下。」

真理亞插上了鑰匙,打開通往屋頂的門。幸好今天也未曾下雨,所以屋頂非常乾燥。只是風很大,天空烏雲密佈,無論什麼時候下雨都沒什麼好奇怪的。

「誒?我沒聽錯吧?現在並不是要開始偵探遊戲,而是已經找出犯人了嗎?」

「因爲這次很簡單嘛。」

「說啥呢?不會又搞錯了吧?」

「不會那種事……或許吧。而且之前也……」

「結論太跳脫了吧。退一千步說,八瀨確實就像真理亞學姐臆測的那樣被殺害了,可『所以說』就是笹島也未免太跳脫了啊。」

真理亞自作主張地表示理解,嗯嗯地點着頭——

他雖然興趣有些偏頗,卻是個溫厚又人畜無害的人物,令人一時間着實令人難以相信。

每當提起友人的姓名,不知爲何就會感到有些焦躁,心像是被刀剜一般疼痛。

「不不不,真理亞學姐其實很喜歡掛紅燈的,只是裝成討厭的樣子,否則哪來這麼多大紅燈籠高高掛呢?學姐可是以掛科爲傲的呀。所以哪怕爲了好好掛你的紅燈也別亂傳現在的臆測。推理可是聰明人的東西,明白了嗎?傲嬌的紅燈學姐?」

「也就是說,能點部看到了嵐電男和氣墊球部看到的嵐電男時間順序是相反的麼?」

「我的推理還有漏洞嗎?」

「……我明白了,只要保持沉默就好了吧。」

雖然現在也只是個怪人而已,但要是再被貼上奇怪的標籤,不僅是她本人,就連家族也可能受到連累吧。

「沒錯。就算比八瀨矮或瘦,穿上增高鞋也是可以僞裝的。但如果又高又壯,那就絕對沒法做到和他一樣,畢竟不可能剁腿削肉嘛。也就是說他在嵐電男被視作犯人的期間,可以確確實實做到身處嫌疑圈外的人。所以說笹島纔是犯人。」

真理亞把手叉在腰下,挺起胸膛,洋洋得意地點了點頭。

「就是說犯人是女性嗎?」

「屋頂的鑰匙除了教師辦公室以外,學生會手上也有備用的。然後我和老師確認過了,這半個月以來沒有人借過樓頂的鑰匙。」

① 全稱睿山電鐵700系電車,是於1987年至1988年製造的專供睿山電鐵使用的車型,歷經數次改造,本章所說的改造當指2005年至2011年的重新塗裝。

「所以這是這麼回事?」

「八瀨?」

「我可不喜歡什麼紅燈!你這是在侮辱我嗎!」

「那是當然。」

⑤ 即由日本著名生態學者今西錦司提出的以「同類共棲」取代「適者生存」爲基調的反達爾文主義進化論。

身邊的真理亞正一臉不服地和他慪氣。

「這就是他對睿電和睿電部的愛,我也很理解。」

「就只有一個人,一個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變裝的大塊頭。」

「用不着這麼麻煩,只需要對着八瀨君伸出的腦袋把鐵軌從屋頂上扔下去就行,至於鎖骨骨折,那是在當時的衝擊下胸口撞到了窗戶的軌道造成的。八瀨君因爲反作用力倒在了活動室內部。還有別在喊什麼的掛紅燈的學姐了,起碼也是藍燈學姐吧。」

這真是個令人迷惑的妥協方案。

「所以只要這麼想就好了,犯人根本就沒去過活動室。」

② 指在大阪花園橄欖球場舉辦的全國性賽事,相當於橄欖球界的甲子園。

在真理亞的眼中,佩爾姆學院的學生會似乎是比那些指定的暴力團伙更加粗野蠻橫窮兇極惡的組織。

「不過這次並不是中島呢。因爲如果反覆使用詭計,就連之前的犯罪也很容易暴露,這你也能理解吧。而且這次的事件和腔棘魚男那會不同,並不適合製造不在場證明和不可能犯罪。所以犯人並沒打算用這些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那樣的話……」

「因爲那個現場本來就很奇怪啊。明明帶着鐵錘,卻特地用鐵軌打了八瀨君的頭,明明鐵鐵錘一直攥在手裏,卻要特地把鐵軌扔出窗外。」

「可嵐電部的制服又該怎麼辦?警察當時也調查過活動室吧。」

「現在就輪到屋頂上的犯人出馬了。他從社團活動室的正上方垂下一隻籃子,然後八瀨君將全套變裝道具時再把它拎上去。就在他把制服和口罩都放進去的時候,兇手拋下了鐵軌。由於手套本來就是睿電的東西,所以八瀨君一開始就沒打算把它裝進去,可犯人並不知道,所以穿着纔會那麼古怪,他就是從嵐電男變爲睿電部員的過渡化石呢。」

「所以彷彿就是首先把臉暴露出來,作爲八瀨君本人展示給旁邊的能點部,然後在室內換好衣服,以嵐電男的身份單手拿着鐵錘下到一樓,在那之前必須先用鐵錘把模型破壞了吧。之後再把鐵錘扔進垃圾箱後利用南側的樓梯跑上四樓,再以嵐電男的身份出現在能點部的女生面前。」

「這又是這麼回事?那麼那個嵐電男又是誰呢?」

「真是的,怎麼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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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 指縮放比例爲實物1/87的鐵道模型。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當然是八瀨啊,通過讓八瀨扮演嵐電男的角色,讓自己排除在嫌疑圈外。即使一開始是八瀨的主意,哪怕是設局,犯人應該也會要求某種擔保吧,否則直接指認嵐電男=犯人的話,這個詭計也就沒意義了。不,要是說出那其實就是八瀨君的話,那就愈發是萬不得已的事了。事實上,犯人在屋頂上待機,就沒法證明他不在場。也就是犯人應該是絕對成不了嵐電男的人物,恐怕這就是犯人給自己上的保險吧。」

真理亞剛一開口,一陣猛烈的北風吹過,裙襬飄舞起來。

實在太過牽強了,這讓彰十分憤慨,而且還說受害者八瀨纔是主謀,真是亂七八糟。

慢慢的真理亞也繞得暈頭轉向了。與推理的時候相比,口齒都有些不清不楚。真理亞的大腦搞不好比愛潔蟹的殼還要光滑吧,雖說彰的誘導有些蠻橫,但畢竟還是成功了。

「傲嬌的紅燈學姐又是什麼鬼?我是對黑燈傲嬌好吧!話說我本來就討厭傲嬌啊!我就是我!」

③ 原文Power spot,風水學概念,指散佈在地球上的特殊能量聚合點,如金字塔,巨石陣之類。

「應該」「可能」之類模棱兩可的詞彙越來越多了,這是個危險的徵兆。

「是啊,或許八瀨君在製作模型的最後階段犯了某種錯誤,那是一個外行很難理解,但鐵道廚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決定性錯誤,於是他就急了。要是照這樣下去,在文化祭上就要輸給嵐電了。可供八瀨的選擇的路有三條,一是就此放棄,二是破壞對方的展品,不過真要這麼做的話肯定會懷疑到睿電部身上,而且睿電部的模型又是有瑕疵的,所以動機也就十分清楚了。所以他纔會逆轉思路選擇最後的選項,假裝是嵐電部所爲把模型破壞掉。這樣的話就不會讓人知道模型失敗的事,而且動機只有嵐電部纔有,正可謂一石二鳥。」

「藍燈就可以了嗎?話說藍燈又是什麼玩意?先不說這個了,爲什麼學姐會有這麼稀奇古怪的想法?」

在只要有一陣狂風會被吹下去的危險的平衡之中,真理亞眺望着正下方。

「雖說當時情況緊急,但那個八瀨真會撒謊設局?」

彰花了三十秒鐘在頭腦內將信息整理完畢之後,向真理亞確認道。

「知道了。我不會說的,我可是個從不回顧過去的女人。但這個現在進行中的事件就另當別論了。」

棕色的頭髮隨風舞動,食指微微豎起,簡直跟電視劇裏的名偵探一模一樣。

真理亞露出一副不捨而懊惱的表情點了點頭:

「如果學姐答應我不在別人面前提起這事,我就撤銷紅燈傲嬌學姐的稱號。」

「就是這樣。」

「也就是說,如果在屋頂實施了犯罪,那犯人就是學生會的某個人了嗎?」

只見她慌慌張張地按住裙子。話雖如此,由於下面穿着的是工作用的土味緊身褲,所以也絲毫不見性感就是了。

「全都是漏洞!除了漏洞還是漏洞!學姐在腔棘魚男的時候也說過吧,學生會長的相貌人盡皆知,即使僞裝成警察也會被發現,所以他不是犯人。那麼這次正好相反,就是因爲絕對會被認出來,所以纔是犯人吧。這和身高其實關係不大啊。另外野跡副會長會由於長髮的緣故被人認出來,因此也能認爲她在安全圈的裏的呀。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調查過學生會衆人的不在場證明了嗎?如果笹島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你又該怎麼辦呢?如果在笹島前面說出剛纔的推測,恐怕會性命難保了吧。笹島和會長可不一樣,他的脾氣似乎有點衝,說不準一個背摔就把學姐扔在了地上,到時候我只要假裝沒看到,學姐就有可能再也拿不到喜歡的紅燈了哦。」

彰一面仰望着雲層慢慢變厚風勢也逐漸變強的天色,一面嘆着氣。小雨珠淅淅瀝瀝地打在了臉頰上。

「有帽子和口罩的話,即使是女性也能勉強變裝吧。如果不是絕對不可能的程度,就沒必要冒這麼大的風險,還賠上了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梅雨季貌似還沒有結束呢。彰心想,等下次放晴的時候,再坐一次睿電看看吧。

掛紅燈的學姐漲紅了臉,但彰卻像是斷言一般強硬地說道:

面對彰的頑抗,真理亞露出了不滿的神色。但隨風舞動的天然卷長髮卻遮住了臉,以致最要緊的氣鼓鼓的面龐並沒有傳達給彰。

「那時我們可是說好的,不會再別人面前提起這事的吧?學姐!」

「那麼犯人打算用什麼來自證清白呢?」

「說是詭計,其實就是真理亞學姐的妄想吧。那麼根據學姐的臆測,這次的事也是中島乾的嗎?那人用了和之前相似的詭計?」

真不讓人省心啊。青梅竹馬就是這樣的嗎?還是說他根本就是僕人呢?

「『所以說』又算個啥?」

副會長和會計的面孔浮現在眼前,然而真理亞慢慢地搖了搖頭。

「就是八瀨君哦。」

「風紀委員笹島嗎?」

說到底自己到底是爲了誰而殫精竭慮的呢?彰也很是焦躁。如果一味地用這種張口就來的推理指責別人是殺人兇手,目測總有一天會反噬到自己身上吧。而且對方可都是名門公子小姐,即使現在能過得去,將來還得讀大學走上社會呢。畢竟真理亞好歹也是和他們同屬一個範疇的大小姐。

「這確實有些奇怪。要是學姐的推理沒錯,那麼兇手就一直在屋頂上等着八瀨伸出腦袋麼。有點想不通啊,而且犯人爲何還要去活動室故意破壞睿電的模型呢?在那時再殺死八瀨不就好了嗎?何必多費一次工夫。」

也不知彰的要求是否準確地傳到了她的耳朵裏,真理亞還沒等話說完就走向樓頂北端,從扶手上探出身子,正下的位置就是睿電部的活動室,再往下遙遠的地面上還殘留着鋼軌深陷的痕跡。

雖說半途也有被吸引到的地方,但一提起腔棘魚男,彰的興趣便急遽地消退了。以失敗的推理爲基礎,再怎麼添油加醋,最終也只是失敗而已。

「可是掛紅燈的學姐有關犯罪是發生在屋頂上的臆測,我覺得沒啥依據哦。如果學生會的人是犯人,那麼現場就必須在這裏,不然是沒法縮小範圍的,這樣的話順序是不是反了呢?難不成他在屋頂上殺死了八瀨,然後再把他轉移到了樓下?」

「這證明了我的推理沒錯嘍。」

「……然後他就把這事告訴了學生會的某人,恐怕是準備找那個人幫忙設局的吧。他知道能點部和氣墊球部連日來都在幹活,所以從一開始便打算讓他們成爲目擊者。所以他纔將有可能妨礙到詭計的部長和副部長支出去拍照。」

「好吧,那就請在沒人的地方說。」

「正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

「不是吧,大概。八瀨君可能注意到了腔棘魚男的詭計,即使不知道是誰幹的,學生會也很可疑。所以便對學生會的某人開口了。雖然對於走投無路的八瀨君來說,作爲威脅者的意識很淡薄,但犯人爲了保護學生會,還是一面假裝合作一面滅了八瀨君的口。」

「沒錯,你忘了麼,關於目擊證言前後順序的調換,五月那會不是也用到了類似的詭計嗎?就是那個腔棘魚男,這也是那個的變形。」

於是真理亞像是等待已久般睜大了杏仁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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