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紅與黑
《化石少女》 · 麻耶雄嵩 · 2.3萬 字
1
九月行將結束的時候,十月初即將舉行的期中考試佔據了校內的話題榜。暑假結束後一個月,假期綜合症和京都特有的蒸蒸暑氣終於緩和下來,可以感受到秋日的氣息,不過轉換頭腦集中精力學習備考似乎還稍顯爲時過早。
周邊的高中大都在十月中旬進行期中考試,佩爾姆學院則要提前一直兩週,這也是有原因的。那是因爲考試結束後就是運動會,運動會結束後就是佩爾姆學院的大型慶典——學生會選舉。雖說選舉本身在十一月,但在此之前,會展開爲期兩週的激烈的拉票活動。於是爲了這次學生會的選舉,期中考試提前到了十月初。
「乾脆就別考什麼試,照這樣直接進行選舉就好了。」
真理亞開始用帶着淡淡希望的聲音反覆唸叨着。也不知她是不是打着「要是可恨的現任學生會滾蛋,廢部問題也會消失」的如意算盤。雖說如此,要是荒子派的候選人獲勝,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而且糟糕的是水島派似乎並沒有什麼得力的人才。
畢竟他甚至跑來提議真理亞去參選,當然,她當場就回絕掉了。
「當上學生會長就沒法去挖化石了」——就是這樣的理由。
雖說認定自己只要參加競選就能獲勝的想法是很厲害,但若是荒子派獲勝的話,最爲關鍵的古生物部就會淪爲廢部,在這一點上她腦子始終沒轉過彎來。
由於彰是出於人情才入部的,對古生物部沒有任何想法,所以即使被廢部也不會有任何困擾,只是把真理亞放逐到野外胡鬧可就麻煩了。不過到了第二學期,對於在校內被貼上怪人標籤的真理亞擔任部長的古生物部,也沒有哪個腦子不清的傢伙敢於敲響活動室的大門。
在上課和備考的間隙裏,作爲僕人的彰還在煩惱着到底該怎麼辦。然後就在某一天——
當他進入社團活動室時,除了真理亞外,還有一名男生坐在裏面。
驀然間彰還以爲自己走錯了房間,不由地道了聲歉,正打算離開的時候,那位男生身後聳立着的埃迪卡拉動物羣模型映入眼簾,他這才發覺這裏無疑就是古生物部。
*
男生身高大約一米七零,和彰差不多高,只是由於肩膀寬闊,所以體重似乎要多出不少,肉感也非常好。雖並不能算胖,但也挺豐滿的,感覺碰一下就會彈來彈去的樣子。
雖有着如此笨重的軀體,可眼前的學生卻給人以一種清爽的印象。一定是因爲長相吧。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很有魅力,外加一張可愛的娃娃臉,就像剛出道時的偶像。反過來講,要是能給身體塑塑形的話,現在立馬就能成立粉絲俱樂部了。
總之這到底是什麼人呢?來催債的嗎?可古生物部應該沒有什麼債務,除非真理亞一時衝動購買了最新式的化石清洗設備……
這讓他想起上週真理亞看着化石雜誌的廣告頁,陶醉在價值數萬円的清洗設備之中,嘴裏還嚷着「這個可以有」。然而此刻坐在男生邊上的真理亞察覺到彰的到來之後把頭一回,竟吐出了意想不到的臺詞——
「阿彰,你來得正好呢。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高二三班的馬場廣道君,他從今天開始就加入古生物部了。」
「是古生物部嗎?」
彰不假思索地反問道。本以爲這絕對是幻聽,可真理亞又說了一遍跟剛剛一模一樣的話。
「初次見面,我是馬場。」
男生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轉而向彰擺出握手的姿勢。
「從今天開始我就要加入古生物部了,請多關照。雖說學級上我要高過你,但在這個社團裏你就是我的前輩啦。」
「沒錯。雖然目前還只是知識,但今後在實踐中積累的話,就可以成爲古生物部的超級精英了哦。像彰這種完全沒幹勁又沒有學識的傢伙,和他一比真是三角龍和原角龍①的區別呢。」
「馬場學長幹嘛要來這種地方?」
「啊,對不起,並不是這個意思……但學長爲什麼要加入古生物部呢?」
「你總嘲笑我是什麼掛科美少女,所以你也要努力拿第一呀。這樣的話,阿彰畢業之前都可以穩如泰山了。而且若是年級第一參加的社團,入部者們也會蜂擁而至吧。」
真理亞提高了嗓門,似乎又想到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
「他說他一直專心學習。家裏似乎管得很嚴,必須取得年級第一纔可以。不過他也告訴我說,自己對古生物的感情一直難以割捨,經常會跑到辦公室的牆上看菊石呢。」
「你在講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腦子沒問題吧?」
「學姐,你愛上馬場同學了嗎?」
彰一面思考着各種可能性,一面將視線轉向馬場。而馬場只是一直面帶笑容,看不出有其他表情,不過也不像是以戀愛爲目的行動的。
果不其然,真理亞吊起眼角,氣勢洶洶地詰問道。
「請不要胡說八道,再說我可一次都沒把學姐叫做什麼掛科『美』少女。」
總之,真理亞似乎對馬場的加入沒有任何疑問。當然,彰也不是在懷疑他,只是爲何直到現在纔有這樣的精英進來,一時間無法釋懷而已。
他一手拿起書包,輕輕揮了揮另一隻手,就這樣離開了古生物部。真理亞凝視着緊閉的門,就像是船長夫人目送船隻出海一樣。
真理亞會如此誇讚別人也是很罕見的狀況。
「說起來實在不好意思,我今天到這裏只是打個招呼。週四之前我還會學習一下古生物相關知識的。」
「那還真是謝謝咯。不過我的生日是在六月,是不是跟誰弄錯了?」
不過她很快就恢復了開心的表情——
順帶一提,真理亞則是倒數第三。在佩爾姆學院裏,不僅是成績排名靠前的學生,所以學生成績都會張貼出來。有傳言她甚至輸給了罹患感冒而最後一天缺考的學生……只是在名門少爺小姐聚集的佩爾姆學院裏,居然還有兩個學生的成績比掛科女王還差,這真是令人訝異的事情。他倆一定是在所有的考試裏都忘記寫名字了,要麼就是錯寫了一個答案欄吧。
「當然是爲了低人氣社團的問題。雖然出於種種原因推遲了審議,但還是覺得在下次選舉前敲定。不能讓下屆學生會給我們善後。」
「學姐,他沒讓你往他賬戶裏打錢吧?」
「不會吧。」
雖說第一學期的期中和期末考試彰都勉強保持在第十名左右,但和年級第一在總分上仍有五十分以上的差距。他甚至沒法想象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再上五十分。從這層意義上說,就算年級不同,排名第二的馬場也是他完全不能想象的。
「對了,馬場君可是很厲害的哦,雖然沒挖過化石,可古生物的知識一應俱全,在第一學期的期末考試中還拿到了年級第二名呢。」
因爲這故事過於完滿,以至於讓人懷疑這是個新出來的騙局,以防萬一彰還是試着問了一句:
「你想知道嗎?」
而讓彰改變這一想法的,是在下週即將開始期中考的九月最後一個週四,學生會長和書記不知爲了何事來到古生物部的時候——
「要是真這樣就再好不過,古生物部也能暫時安穩一下了。」
他以舒緩的語氣爽朗地打着招呼,彰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本來就有興趣啦,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加入而已。就在上個禮拜,我被神舞前輩給蒐羅進來了。」
原本部員增加獲益的就是真理亞吧。話雖如此,事到如今再爲這種事情去非難她也是無濟於事。
特等新人颯爽地離開活動室已經有十分鐘了,馬場帶來的效應也差不多退去了吧。當室內像是撒了消臭劑一般再度回到原先那種慵懶的氣氛時,彰再次向真理亞詢問。
大概是說現任的學生會會把事情搞定吧。這樣一來,就只有不到半個月的寬限時間了。
馬場依舊保持着溫和的笑容說道:
「不是在九月底嗎?是我把6記倒了變成9了吧,也罷,那就當做遲到三個月的生日禮物吧。」
「也是呢,半年連一個部員都沒給我招來的阿彰,似乎對我那種跟惠比壽大神那樣成功釣上鯛魚的技巧很感興趣呢。」
「牆?」
真理亞似乎沒有注意到彰語氣上的變化。
「你知道教師辦公室前面的牆壁嗎?」
佩爾姆學院是貴族升學學校,不僅是有名的私立學校,每年還向東大和京大輸送近兩位數的學生。也就是說,第二名足夠俯視所有大學和專業的成績。
「什麼叫這種地方!」
入部第一天,馬場似乎就確定了副部長的位置,當然,這裏並無嫉妒,有的只是憐憫。畢竟彰在加入之前就已經確定了後年的部長職位。
真理亞笑盈盈地反問道。
*
話鋒猝然一轉,令彰有些摸不着頭腦。
即使沒法從表面對馬場的動機照單全收,卻也只能把這當做年級第二的精英一時興起吧。
真理亞剛說到這裏,一旁的馬場看了看左手戴着的手錶,然後用爽朗的聲音說道:
「好吧我是想知道,你們以前就認識了嗎?」
彰回應他的要求也伸出了右手。他是手跟目測的一樣柔軟。
「第二名嗎!」
不知何故彰鬆了口氣,可謎團依舊在持續增加。
如此優秀的人才,竟會加入如此破落的古生物部,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或許是受到年級第二的靈氣滋潤,真理亞突然開始說起了自己夢中的事情。
「也罷,能減輕我的負擔也算幫了大忙吧。這樣一來,只要讓馬場同學指導一下學習,說不定學姐就能從紅燈地獄中逃出生天了。」
話雖如此,給好不容易纔沉浸在快樂中的真理亞潑冷水也於事無補。看着帶起防塵面具,哼着小調開始清理化石的真理亞,彰也像往常那樣拿出了遊戲機,但隨即念頭一轉,又把它放回了書包,然後從背後的書架上抽出圖鑑,嘩啦嘩啦地翻閱起來。
彰像是卸下了肩上的擔子一般喃喃自語道。
「他沒有注意到我,就這樣一直盯着牆壁看,於是我便問他是不是對化石感興趣,果然不出所料呢。」
面對飽含着敵意開口詢問的真理亞,劍道有段者荒子會長保持着武道家那腰桿筆挺的姿勢,俯視着真理亞和彰。
這句諺語似乎最近在哪聽過。
彰情不自禁地就吐露出了真心話。
「很奇怪嗎?而且別學長學長的那麼拘謹啦。」
「我愛上的是他年級第二的才能呢。」
「被真理亞學姐?難不成是被她硬拽進來的,或者是受了什麼脅迫?」
「不過要是他真的喜歡古生物,應該更早一點加入吧。就算不是古生物部,也有恐龍部之類的。爲啥到現在一直是自由身呢?」
「這種超級優等生到底是從哪找來的?」
「第二名嗎……」
彷彿是什麼世紀大發現一般,真理亞的聲音都走樣了。
如此作答的她也不知到底有幾分認真。總之在倒數第三的真理亞眼裏,第二名豈止是雲端之上,簡直就是在銀河系遙遠彼方閃耀着光輝的北極星吧。
「不過果然跟我預料的一樣,隱藏着的古生物愛好者還是有的。這樣就有希望了,只要找到一個,很可能背地裏已經潛伏了十個呢。」
「不過,學姐後繼有人真是再好不過。」
「沒錯,阿彰!」
事實上,馬場不僅熟知志留紀、侏羅紀等各個地質時期,而且對於其下精細的地質年代——也就是所謂的「期」都瞭如指掌。他似乎死記硬背啃下了整本參考書,而且對於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化石挖掘也表現出積極參與的意願。
「說什麼蠢話呢?接班人還是阿彰吧?馬場君跟我一樣都是二年級的,後年就要畢業了,不過他可以當副部長吧。」
爲什麼馬場到現在才加入古生物部呢?
彰雖然還是有些耿耿於懷,但並沒有想得太深。
馬場苦笑着,同時響起的還有真理亞「是誰在強買強賣啊」的怒吼。
據真理亞說,週五傍晚時分,由於她太過專注於化石的清理工作,直到六點多太陽下山爲止,她都一直待在古生物部。臨走時她發現忘記歸還值日日誌,慌忙跑去教師辦公室。由於早過了放學時間,當真理亞衝進房間的時候,門是開着的,裏面一個老師都沒有。沒辦法只得將日誌放在了班主任的辦公桌上。當走出教師辦公室的時候,她注意到在昏暗的教師辦公室跟前的走廊上,有一個學生正凝望着牆壁,那個人正是馬場。
「說什麼呢?爲了社團的存續,必須把希望付諸於努力實踐的積累。絕不能把寶貴的時間花在掛科的事情上面。無論如何今天也……」
「啊,初次見面,我是一年級的桑島。」
反正增加了一名優秀的部員,作爲護花使者的彰的負擔也能大幅減輕吧。
或許自己是應該多瞭解一點古生物吧。
「教師辦公室前的牆是大理石做的,那塊大理石裏面混雜着古生代的化石呢,嘛,這種情況其實也很常見了。」
居然被紅燈收藏家出言嘲諷,這實在不大划算了。
彰也大喫一驚。平常總拿那掛科的事嘲笑真理亞的彰,對自己的學習能力很有自信。但年級第二的排名卻從未企及。不,應該說前十都是未知的領域。他第一學期的排名是年級十七,在班裏則是第三,甚至在班名次上也輸給了馬場的排名。
彰試着套她的話,而真理亞卻用毫不介意的口氣說道:
2
彰不知不覺地重複了一遍。
「不好意思,今天就告辭了。因爲待會有家庭教師會來我家。」
那是因爲竟會有人想加入古生物部,一時間令人難以置信。而且又不是不知深淺而天真爛漫的一年級新人,是和真理亞一樣的二年級學生。
簡直就像是在相親時找到了理想的結婚對象一樣,真理亞興高采烈地說了一大堆根本沒人會問的話。
「不過剛剛也說過了,年級第二可不得了,畢竟是第二嘛。這樣成員雖說只有三人,但若是年級第二的話,有可能還能以一當三,免於廢部吧。」
「什麼風把你們吹來了?」
她的臉頰微微泛起紅潮,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連屁股都在微微搖晃。難不成是想搞美人計?嗯,確實她只要安靜坐着,還算是個美人,但一旦開始說話,便會立即露出馬腳。可以說是隻能看靜態照片的二次元美人。不過俗話說蘿蔔青菜各有所愛……
「馬場君似乎從週一到週三都有家教呢,所以實際上只有週四週五才能來社團。他週日有空,所以也會來參加化石的採集。」
「我試着邀請他加入古生物部,他說會考慮的。所以今天才來。事先沒有和告訴阿彰,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哦。阿彰的生日快到了吧,所以這就當生日禮物啦。」
也不知到底是誰讓大家退縮了呢?何況真理亞在過去的一年半里,一個人都沒招進來。雖然如此,即使還嘴也只會被她懟回去,所以乾脆就隨聲附和催她快講,而真理亞則拿出在和電視上大談成功經驗幹練社長一樣的表情展開了她的說明——
「聽說同爲低人氣社團的刻漏研究會似乎集齊了五名成員呢。」
身後的書記中島揶揄似地補充道。他露出陰惻惻的笑容,就像醃野澤菜貼在玻璃窗上一樣。幽靈社團那會的事情果然還得稍微重審一下,中島果然還是中島。那個浦田事件也暫時以危險藥品造成的墜落事故結案了。
與以往不同的是,真理亞並沒有因爲中島惹人厭的話而發火。
「是嗎?」面對她從容的態度,不僅是中島,就連大背頭的學生會長也頗感意外地揚起了一邊的眉毛。
「因爲太忙忘記提交給學生會了,古生物社也有新人了哦,而且還是排名第二呢。」
即使突然說出什麼排名第二的逸才,正常情況下也沒法理解吧。果不其然,會長他們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什麼排名第二?是化石錦標賽嗎?還是魚拓大賽的排名呢?」
中島露出了長長的門牙,開玩笑似地問了一句。
「纔不是。所謂第二是這所學校的……」
真理亞話剛說了一般,隨着一聲「不好意思我遲到了」的聲音,活動室的門被打了開來,馬場飛身進入「剛剛有點要緊事情……」
然而馬場一注意到室內的會長等人,話音戛然而止——
「荒子!」
瞬間,馬場掉轉身體,試圖溜之大吉,可學生會長對他喊道:
「廣道,你怎麼了?」
他停下了腳步,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吞吞吐吐地嚷着「沒什麼」。
「他就是馬場君,上週加入古生物部的年級第二的逸才,怎樣?第二名耶,夠頂三個人頭了吧。」
真理亞似乎沒能注意到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做着說明。
「不用介紹了,我跟廣道是老交情。」
荒子會長用比平時低一檔的英雄男高音進行了說明後,再次面向馬場:
「廣道,你是加入古生物部了嗎?」
「……是的,他把我當弟弟一樣疼愛。」
「好複雜啊。」
「我在Cosplay研究部討論有關服裝的事項哦。還有這個稻永學姐的稱呼太拘謹啦,還是渚學姐比較好吧。不過那樣的話會被神舞同學訓斥嗎?」
「嘛,和去年比起來,也算是理解了吧,剛進話劇社那會還吵着要讓我退出來,鬧得雞飛狗跳的。」
剛過六點二十,清洗工作已經接近尾聲的真理亞一臉意外地問道。而可愛的蛇尾海星宛如浮雕一般託在她的手掌之上。
「中島!」
「是啊。就像話劇部也在爭奪主角一樣,不過我覺得這和學生會相比還更容易理解一些,至少在社團內部已經形成了勢力均衡吧。只是荒子會長是個不徇私的人,所以基本的規則還是能確保的,無論是小本君還是馬場君,我都不覺得能做到這種程度。」
然後我們的真理亞擺出一副「現在纔去備考根本就無濟於事」的派頭,在這三天裏拼命清洗化石,反而比平日裏更加熱火朝天了。運動場和對面的體育館裏聽不見體育社團的聲音,而且文化社團的各位也在活動室裏安靜地學習,四周鮮有噪音,所以集中力也能相應增加。
也不知馬場對彰的本意感知到什麼地步,總之他長吁了一口氣,然後發話道:
這麼一提,彰想起了那位出任總務的小本,他是田徑部的二年級學生,是個光頭運動員。
就在這時,他和渚相遇了。
「別太晚了啊。」
他紅着眼睛,用和之前面對會長一樣的膽怯眼神想真理亞訴說着。就連彰也一瞬間想到,原來他如此喜歡古生物部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而馬場則露出稍稍安心的表情,然後像是想起彰的存在一般轉向他這邊,那是一種試圖探索內心世界的眼神。彰立刻收起疑惑的目光,跟真理亞一樣將空洞的笑容掛在臉上。
「莫非馬場君是會長的間諜?」
那一天,她還在打磨着她從京都和兵庫交界處採集來的,徽章大小的蛇尾海星化石。
「馬場君,你跟學生會長從小就認識了嗎?」
她一面揮手說着「拜拜」,一面走進了往前第三個房間。
彰則在一旁複習英語單詞,要是能像真理亞那樣毫無廉恥和體面地捨棄一切,那將是多麼快活啊。由於馬場沒有露臉,所以省得分心應付,這也算是一種救贖吧。
得出這樣的結論並不需要什麼特別的才能,每個人應該都能想見吧,當然真理亞除外。
「那麼,學姐已經決定去學生會了嗎?」
話劇部的活動室在一樓,所以她應該和二樓無緣。
但下面纔是問題,爲何馬場會加入這種冷門的社團呢?而且又是在一個月後開始學生會選舉的關鍵時期。
「是的,在學生會也成爲話題了嗎?」
「那個……」
還是一如既往的輕佻調子,看來這個稱呼就這樣定下來了。
*
「怎麼了阿彰?你不是回去了嗎?」
「該怎麼說呢?小本君也是呢。」
好像有各式各樣的隱情呢,一貫開朗的渚的臉上也起了一絲陰霾。
「其實我也不清楚啦。畢竟不在一個班上嘛。據說只是會長義弟一樣的存在哦。我倒是希望同僚小本君能加把勁啦,可他對男女關係似乎不大檢點,所以這方面很招會長討厭。」
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
她擺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該說是吊兒郎當,還是那啥呢。
「嗯,學生會長雖沒有表態,但好像很在意的樣子。」
在馬達和刷子聲音的干擾下,等到彰再次確認考試範圍內的英語單詞時,已經將近六點了。天色已然開始變暗,由於已經過了秋分,所以往後的白晝將會越來越短。
「先不說表演學校和劇團,學姐今後不打算再加入話劇部了嗎?」
會長即刻斥責了他,中島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誤,慌慌張張地閉上了嘴。
「這麼說來,我聽說馬場君加入古生物部了呢。」
「怎麼會!我不是抱着這種想法來這裏的,請相信我!」
還真是意料之外的話。
「呀,在話劇部裏也不是所有人都擅長表情管理的,我就不行啦。」
話雖如此,在背誦單詞的時候,也會在意清潔器的馬達聲。在第一學期也曾抱怨過,卻被真理亞以「活動室是搞社團活動的地方而不是學習的地方」這般義正言辭的理由駁回了,從那以後就一直忍耐着。儘管這樣,當彰打算去圖書館學習的時候,卻被她強令「既然是部員就給我好好呆在活動室裏」。
「沒,我是中途發現忘帶東西所以掉頭回來的。」
中島在活動室說漏嘴的那句話,也就是下一代的種子選手。而且最重要的是會長的老相識以及義弟一樣的待遇,還有用廣道的名字稱呼他的事實。
「那麼,兩人是在爭奪接班人嗎?」
完全沒法理解狀況的真理亞朝天花板吐了口氣,然後朝還在瑟瑟發抖的馬場問道:
自己一定得抓住他的把柄。
中島也喫驚地發問,語氣中帶着強烈在責備之意,而且可能是由於太過出乎意料,一不小心說漏嘴了。
「唔,是吧。」
「對了,馬場同學可是年級第二啊,到底要學到什麼程度才能達到那種境界呢?是天才嗎?」
由於是鄰居,所以本該由身爲男性的彰陪她一起回家的。但由於真理亞有豪車接送,倒也沒啥可擔心的。真理亞從六月開始就坐車上學了,而彰依舊騎自行車往返學校。
彰直截了當地提問,而渚卻不以爲然地答道:
「可是下一代的種子選手怎麼會在這種地方?這裏可是水島派的社團,難道你不知道嗎?」
「不好意思,引發騷動了,接下來我會到荒子那裏說明一下,今天就告辭了。」
馬場在下週五有些尷尬地來社團露了臉,但再往下一週便沒有出現在社團活動室裏。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爲期中考試開始了。
對於馬場的疑問,雖說原因尚不明確,但卻在心中越積越多。
「如果是會長的老相識,何止是三人,幾乎能以一當百啊。」
彰老實地點了點頭。
「我先回家吧。」
「僕人君,怎麼了啊?」
就似從不說謊一般,她以一副滿溢着純真臉龐表明了態度,沒有一絲陰翳的表情讓人不由地感到害怕。不管怎樣,她似乎並不打算刻意去騙他。
「我還爲了抗議而離家出走了一下呢,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吧。」
「謝謝咯。」渚輕輕地眨了眨眼,然後說:
就連會長也沒法完美地應對這種突發事件,只能勉強保持威嚴,離開了活動室。中島也緊隨其後。
馬場微微點了點頭。
「這都是學姐身上發生的事嗎?」
年級第二眼看就要哭出來了。
「這麼說呢?我是喜歡演戲,可父母會允許我嗎?」
「明白了。下次就叫渚學姐吧。」
「那就沒辦法啦,爲了社團,請盡最大的努力說服他吧,我們永遠歡迎馬場君過來的。」
「沒有這個的話就沒法好好複習了。要是已經結束的話,就一起回去吧,我送你到校門口。」
彰被她用壞心眼的目光從下面窺視着。
「嗯,要是野跡同學拜託的話,我會考慮的啦。不過最後一年我想集中精力演出。都不知道大學裏還能不能表演了。」
況且照那個樣子來看,荒子會長完全不知道馬場入部,馬場也不像是對古生物部和真理亞知根知底的樣子。
考試期間原則上禁止社團活動,但這隻考慮以社團爲單位的情況,並不禁止個人自發參加。因此在考試期間,大部分的體育社團都停止了活動,而文化社團卻一成不變地出現在社團大樓裏,除了料理部和有機化學部由於不能借到專用教室,所以基本上和體育社團一樣停止活動。
而且在家世和學力上都很優秀的馬場,爲何會加入古生物部呢?彰走下樓梯,出了社團大樓,一邊嘆氣,一邊怔怔地仰望體育館的牆壁。
「這樣嗎?」
真理亞以大力揮舞着黃手巾的氣勢,繼續朝馬場的背影發出了聲援。
彰從堆在桌子上的書中抽出一本筆記,塞進了書包裏。
當然,真理亞似乎完全相信了。
*
「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種話來,莫不是你不喜歡話劇部?」
或許是因爲水島半開玩笑地要求真理亞參選,所以那邊可能當真了吧。但那樣的話就更不必說了,敵人的大將根本沒必要特地摻和進來,那邊有很多可以隨意指使的學生吧,只要把他當成草一樣隱藏起來就行了。
「嗯。」馬場像是下定決心般點了點頭,那雙眼睛看着會長,彷彿在訴說着什麼。會長所言的「老交情」應該所言非虛。
「我還有Cosplay部的事情呢,別太在意馬場君的事情比較好哦,不過學生會間諜什麼的絕無可能,只有這點我可以保證。」
「回見,我弄完這點也要回去了。」
「怎麼說呢……或許我也會參加競選哦,到時候請給我投票吧,我會讓桑島君擔任某個幹事的。有學生會幹事的社團到底是立於不敗之地的吧,這對古生物部也是利好消息呢。」
「都說是渚學姐啦。嗯,嚇了你一跳吧。」
言畢,他便匆匆離開了活動室。
「稻永學姐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呢?」
看到這副光景,彰意識到此時把自己心中萌生的猜疑之心傳達給真理亞是毫無意義的。
還有就是像真理亞那樣對他的話照單全收的辦法。但既然自己是她的護花使者,就不能跟真理亞一樣吊兒郎當吧。
「也罷,待會再說吧。」
彰反反覆覆地思考這個問題,每每只能得出如此理所當然的結論。
特別對於學生會,彰本以爲這只是一羣愛較勁的少爺小姐們的集團,所以頗感意外。渚也感覺說得太多了,像是要結束談話一般——
「大概是下一屆會長的候選人吧。」
彰雖然不瞭解詳情,但馬場的家世也應該相當不錯吧。外加他年級第二的實力,以及爽朗的笑容——
「總之先看看情況嗎……」
接着渚露出了邪惡的笑容:
「莫非馬場同學是會長那邊的候選人嗎?」
彰剛一出聲,真理亞就似有話要說的樣子。
「剛剛馬場君來過了,還以爲是什麼事情呢,原來他在體育館器材室的牆壁裏頭髮現了一個奇怪的化石,問我能不能去確認一下。」
體育器材室在體育館的內部,主要存放體操墊和排球網之類在體育館內使用的器具。除此之外,運動場一旁還有個名爲體育庫房的存放室外用器材的倉庫。
「在體育館那邊嗎?」
這兩個地方很容易混淆,所以彰又確認了一遍。
「對,是說在體育館。」
「嗯,那你要去確認化石嗎?應該馬上動身和馬場同學一起過去啊。」
「馬場君說爲了方便我觀察,自己先去整理器材室,也就是幫我開道啦。是很機靈吧,阿彰也好好學學。」
據真理亞所說,他們約好六點半在器材室碰頭。
「沒辦法,我也一起去吧。」
「可阿彰就算去了,也沒法判斷是什麼化石吧。」
明明人家是爲你擺出一副騎士的樣子,你這又算哪門子回答呢?彰在心中咂了咂嘴。
「就順便去看一眼。」
言畢,彰強行陪同真理亞一道去了。
體育器材室位於體育館的最深處,隔着狹窄的走廊和休息室跟照明室對門並立。若是緊挨着體育館的地板,來回搬運墊子和球什麼的也能輕鬆不少吧啊,但爲了便於從一旁的後門搬運器材,便設置在了相當於迷宮盡頭的位置。確實那邊離館外是最近的。
「可那裏會有化石嗎?雖說水泥牆確實是露在外面,但水泥裏頭也會留下化石嗎?」
「水泥裏當然不會留下化石了,畢竟是要打成粉在溶到水裏的嘛。啊,體育器材室是水泥牆嗎?」
「你覺得會有連這種地方都用上大理石的豪華體育館嗎?」
彰邊說邊暗自吐槽,若是佩爾姆學院的話搞不好真可能有,但器材室就只是水泥牆,自己記得清清楚楚。
「好奇怪啊,是不是馬場君搞錯了?」
「荒子會長,怎麼了?」
真理亞換上室內鞋走進了體育館。由於在考試期間,體育社團處於休止狀態,所以完全沒有人氣。但體育館還是會開放到晚上七點以前,直到勤務員來上鎖爲止,所以誰都可以進去。話雖如此,昏暗寂靜的體育館還是比平日裏更加寬敞莊嚴,給人以一種跟白晝裏完全不同的印象。就在那時——
「怎麼可能!」
倉敷是勤務員的名字。他工作認真,但由於過於嚴肅,又很愛嘮叨,所以很多學生都對他敬而遠之。當然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學生的錯。特別是對凡事都粗枝大葉的真理亞更是水火不容,經常遭到說教。
爲了讓她停止暴走,彰亮出了王牌。雖說是王牌,可他已經對真理亞說明過很多次了。
他說出了和彰一樣的話。
回到體育館入口的時候,會長代表大家道了歉。
只是馬場平時的言行無論校內和校外都堪稱優等生,也沒有發生過和殺人有關的糾紛,似乎沒有獲得任何有力的信息。
「我幹嘛非得撒謊啊!」
原本在考試期間是不允許社團晨練的。但由於排球部在考試之後馬上要參加京都市的大型比賽,所以得到了校方的特別允准。
「是馬場君喊我過來的,說是體育器材室裏有化石,叫我過去看看。」
真理亞瞪了他一眼,接着說道:
走出體育館後,會長帶着幾分嚴肅的表情喃喃自語道。
「馬場君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勤務員也低下了頭,對於彬彬有禮的會長,他亦還之以禮。
「你是不是把體育庫房錯聽成了器材室啊。」
馬場是頭部遭到重擊後倒地當場死亡的。除了後腦之外沒有明顯的外傷,不知道究竟是被突然襲擊,還是被人一擊倒地,現場並沒有留下抵抗的痕跡。
學生會長提醒道。
「怎麼說呢……我剛纔爲了上鎖把這裏巡視了一遍,除了你們以外就沒其他人了。」
「不,那個……」
倉敷用跟疲憊表情相符的低沉聲音向他們詢問。
發現遺體的時間是在早上七點四十分。距離死亡已經半天多了。死亡的推定時間大約在昨晚的五點至七點之間,從這個時間也能看出,馬場昨晚並沒有回家。他爲人一直都非常正派,迄今爲止似乎從未擅自在外過夜,所以他的父母非常擔心。只是礙於臉面,沒有立刻報警,而是在第二天早晨將此事報告給了學校,且正在考慮是否向警察提出搜索請求時,傳來了遺體被發現的消息。
「沒問題,你也對化石感興趣嗎?」
會長聳了聳肩,最終擺出他爲先導的隊形,一行人走向了器材室。
「該這麼問的是我啊,正是清理化石的要緊時候呢。或許到了年級第二,就跟普通人不大一樣了吧。」
真理亞作爲古生物部的部長,當然想要爲入部時間只有一週左右的部員馬場報仇雪恨。雖說她一直主動回應警方的調查,反她似乎沒有意識到她被叫去的次數要比其他人多得多。粗略地講,是同爲社員的彰次數的兩倍。
「不知道,我當時又不在場。」
因此,她依舊嚷嚷着諸如「又是學生會幹的好事,爲了讓古生物部廢部,年級第二也是絆腳石」,像往常一樣將罪名全部推諉給學生會的言論。
「沒,不好意思,好像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樣啊……給你添麻煩了。」
「我對這個不太瞭解呢。不過這間體育館就是普通的鋼筋混凝土建築,我想不會有這樣特別的地方。」
只是真理亞被盯上不僅是因爲入部的事,還以爲案發當晚她是最後一個見到受害者的人。
又喊了一通,但結果還是一樣。
「化石嗎……」倉敷搖搖頭說:
「是的呦。對吧,阿彰。」
「喂,你們幾個。」
會長一下子皺起了眉頭。
不用說,當真理亞聽到這個消息後,簡直混亂到了極點。
「沒人在裏面等着吧,時間差不多了,我能把門關上嗎?」
學生會長代言道。
只不過他最疼愛的義弟突然加入古生物部,而且現在又有了不可理喻的言行,也難怪他會擔心吧。
「不不,能找到那個學生就好了。」
「爲了保險起見,我得去庫房看看……假如沒什麼事的話。」
「和考試排名沒關係,這真的是廣道說的嗎?」、
正如彰所言,馬場已經內定參選學生會長。事件發生以後,學生會長在悼念馬場的時候也正式公佈了這一消息,他正是下屆學生會長最有力的候選人。
「對叛徒進行死亡制裁可是學生會的鐵則哦。雖說是敵人卻加入古生物部的心地善良的馬場君,便成了他們殘酷的犧牲品。不過沒有直接衝我來,而是以年級第二爲目標,真是太卑鄙了!」
會長像是思索似地把手支在嘴邊。
「你們在體育館有事嗎?要是沒有的話,我馬上就要上鎖了。」
「好吧,我並不是懷疑你的話。」
「是啊。」
真理亞也對彰做了和警察那邊一樣的說明,可從那以後,再也沒然看到過他的身影。而此前馬場最後一次去學生會露臉是在五點,而和真理亞見面是在六點。因此過去的一個小時他究竟在何處做了何事,目前尚不清楚。
話雖如此,真理亞並未被充分懷疑爲兇手,因爲即使這樣,她也沒有動機。倒不如說,考慮到社團的續存,馬場可是寶貴的人才。
因此,古生物部會成爲焦點也是沒辦法是事吧,不管怎樣,他也是在事件發生一週前剛入部的,這個事實不但引起了搜查員的注意,而且通過調查家人和友人的證詞以及受害者的房間得知,直至最近一段時間爲止,馬場完全沒有中意化石和古生物的跡象。也就是說,與真理亞的解釋相反,馬場似乎是在被她的招募的前後一段時間裏,突然開始對古生物產生興趣的。
沿着狹窄的通道返回時,真理亞仍舊大惑不解地歪着腦袋。這幅樣子從某種意義上說講還是蠻天真的。
「怎麼了?我不覺得年級第二的學長能犯這樣的錯誤。總之只能去看看了。」
「說啥呢阿彰,難不成你想背叛我。」
馬場的遺體是在第二天早上被發現的。
「那我就先去鎖別的地方了,請告訴那個人儘快把事情辦完。」
「就算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是馬場君這麼告訴我的,你連年級第二都要懷疑嗎?」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校舍和操場上的夜幕沉沉落下,平日裏熱鬧的「真相牆」,或許是因爲考試期間的緣故,僅僅只有三個社團的燈光映照在上面。
雖然在活動室裏,她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朝彰發着脾氣。可她還是沒有意識到最重要的事情,真理亞被標記爲加害者而不是受害者,彰也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她本人。
「他真把你叫到這裏來了?」
「總之體育器材室的鑰匙又該怎麼辦?學生會可沒辦法進入器材室啊。」
馬場是蹲在體育器材室中央的墊子上喪命的,兩手抱膝坐在地上的姿勢,後腦勺有兩處擊傷。鋪着的墊子和一旁的跳箱側邊,以及內側裸露着的水泥牆上,濺有少量的血跡。
應該是二樓的全都鎖好了吧,勤務員出現在彰的背後,莫名其妙地問道。
「我也想問你們呢。我是在外面遇到了倉敷先生,所以一道進了體育館門前,之後聽到裏頭傳來了說話聲,於是往裏看了看。」
真當彰猶豫着在會長勉強是否可以提起那個名字的時候,真理亞卻不假思索地說道:
「馬場君難道一直不是古生物愛好者,我一直被欺騙了嗎?」
「廣道嗎?」
被怪人當成怪人,那可真是沒救了吧。
「……怎麼了?」
「……好像是呢。」
真理亞也提出了疑問,可勤務員還是不得要領。
「的確啊,這麼簡陋的牆上怎麼可能有化石?難不成他是被鴨嘴獸的距爪拍出幻覺了?但燈可是亮着的啊。」
「但是廣道那傢伙又在搞什麼呢?」
器材室有十張榻榻米的面積,熒光燈的光線輝映着室內,高高的天花板配上漆成藍色的地面,水泥覆蓋着四面的牆壁。地板上放有裝滿排球和籃球的筐子,墊子上擺着跳箱,還有放着得分板搖搖欲墜的鐵架,七彩的呼啦圈,外加通紅的獨輪車。由於器材室面具很大,所以這些東西也顯得稀稀落落,兩側則設有鋼製的架子,上面擺放着籃子,球網,帶有把手的木箱等。正面的牆壁相當於眼睛的高度上有個不能開關的小採光窗,上面沒有任何裝飾。
3
馬場家是京都印染界的大亨,而且和同樣對京都金融界有很大影響力的荒子家的長子,即現任學生會長關係密切,因此警察的調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審慎。同時爲了儘早解決問題,警方頭上的壓力也是相當巨大。
「廣道!」「馬場君!」「馬場同學!」
「但是馬場在下屆選舉中可是學生會長有力的候選人吧?學生會會幹掉那麼要緊的種子選手嗎?即使學姐紅燈掛得再多,甚至讓整個世界都染上了血色,也請考慮一下再發言吧。」
於是真理亞轉向荒子的方向——
心地善良的馬場君?明明剛剛還在叫囂被背叛了呢,真理亞似乎把這事完全忘了。據說雞走三步就會忘事,可真理亞還待在原地一步都沒走過。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腦容量連雞都不如,那可真是太恐怖了。
「可是……器材室的水泥牆上會有化石嗎?」
「嗯,這裏也是一樣。倉敷先生,這間體育館有能找到化石的地方嗎?」
在裸露着的熒光燈照耀下的無人通道中轉了兩個彎,便抵達了器材室,被刷成淺藍色的鐵質雙開門並沒有上鎖,會長拉了一側的把手就很輕易地開了門,這裏的門鎖也跟體育館一樣,是由勤務員最後來上鎖的吧。
真理亞停下了腳步。
發現遺體的是三名男子排球部成員,那是在排球部的晨練中,爲了張網而打開體育器材室的門時發生的事情。那麼都是幹雜物的一年級學生,其中有一人嚇到休克被送進了醫院,其餘兩人則在保健室是心理諮詢師陪同下接受了警方的訊問。在佩爾姆學院裏,由於之前發生過殺人事件,所以除了保健老師外,還有心理諮詢師常駐。
「水泥牆上看起來也不像是有化石的樣子啊。」
「怎麼可能啊?在體育館那邊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庫房也是水泥牆對吧?不可能有化石的。」
對這個人來講,這話也太懦弱了吧,彰自忖道。
「請等一下,我只是從真理亞學姐那邊聽說了而已,請好好回憶一下!」
會長提出了合情合理的疑問。
「無論如何,馬場君真的是這麼說的,你不信任我嗎?」
然而室內看不見人的蹤影,馬場好像不在這裏。
突然被人從背後搭話了。聽到這耳熟能詳的英雄男高音後回頭一看,出聲的正是荒子會長。他的身旁站着一個身着工作服的中年男子。雖說身材和學生會長相仿,但粗糙的皮膚上是蓬亂的眉毛和頭髮,一副疲於應付人生的感覺。
三人各自用各自的稱呼呼喚着,但都沒有迴音。
兇器是體育器材室架子上的鐵啞鈴,足足有五公斤重,頭骨上有圓形的凹陷。用完鐵啞鈴後,犯人似乎將其再次放回了架子上。由於表面附着了少量血跡和毛髮,所以可以斷定這就是兇器。
「嘛,好吧。總之問問廣道就知道了,不介意我也跟着過去吧。」
或許是覺察到了險惡的氣氛,又或者是覺得這場談話會很漫長,勤務員仔細交代了之後,快步踏上了通往二樓觀衆席的樓梯,應該是去確認大窗是否落鎖吧。
「廣道!」「馬場君!」「馬場同學!」
「特別倒沒有必要,有用到大理石或者石頭材料的地方嗎?」
還沒等會長作答,倉敷就關掉了器材室的燈,闔上了門,喀嚓喀嚓地給門上了鎖。
「那是……」
然後和之前一樣,她沉默了下來。
有關這張王牌,雖說真理亞未曾注意到,卻也是證明她自己無辜的王牌。
就像那天晚上彰等人所遇見的那樣,勤務員鎖上了體育器材室的門,之後在確認了體育館內沒有人後,又鎖上了體育館的大門。
而教師辦公室一般過了六點就會上鎖,而體育館的鑰匙和器材室的鑰匙一道,都會被鎖在勤務員室的鑰匙箱裏。當然,鑰匙箱也是要上鎖的。
除去校舍本身之外,教師辦公室和校長室等校舍內的鑰匙全都由學校保安負責保管。而體育館和焚燒爐相關的鑰匙則因工作需要由勤務員保管。而且勤務員室是一個房間,室內有勤務員常駐。於此相對,保安室的取用鑰匙的機會更多,而且鑰匙都存放在另一個房間,所以反倒是保安室的安保比較鬆懈。
原本有關勤務員和保安的區別就很模糊,彰也是從這個事件發生後才知道的。事實上兩者的僱傭形態也不一樣,勤務員是由學校僱傭的,而保安則委託給了安保公司負責。
總而言之,勤務員在上鎖的時候,不僅是真理亞,學生會長也確認了裏面確實沒人。而從墊子、牆壁以及兇器上的血痕可以確定現場就是器材室,因此可以認爲犯罪時間至少在上鎖後的六點半以後,而在這之後,不管是體育館和體育庫房的鑰匙都收藏在勤務員室裏。而且器材室的門一旦關閉,無論從裏還是從外都無法打開。
要是真理亞(以及學生會的衆人)真是犯人的話,就必須潛入勤務員室偷走鑰匙,或者準備好備用鑰匙,但鑰匙都是特別定製的,此外勤務員在回去的時候,聲稱自己認真地鎖上了勤務員室的門。此外,體育館和器材室的鑰匙孔內也未發現撬鎖或者強開的痕跡。
而勤務員下一次從鑰匙箱中取出鑰匙則是在第二天早晨,晨練的排球部主將是七點半借走鑰匙的。因此,上鎖後的犯罪被認爲是沒有可能的。
「是啊,這樣就會變成密室殺人了。」
真理亞委屈地歪着腦袋。
「沒錯,只要不解開密室殺人之謎,那麼學生會的成員無論是誰都不可能進入器材室或者體育館。」
還有學姐也是一樣。彰砸心底默默地補充道。
「要是隻有體育館的話,只需要打開一扇窗戶的月牙鎖不就能解決問題了嗎?」
「怎麼說呢?學姐也很清楚勤務員非常盡職不肯通融,動不動就會被他責罵,我是覺得他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傳聞上一任勤務員是個粗枝大葉的傢伙,而且由於他的疏忽引發了不明火災。不過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而且只是場小火災,所以並不知道詳情。只是上一任就是因爲那件事情遭到解僱,僱傭了現在這個矯枉過正又穩重過頭的勤務員。
「是啊……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又是誰殺了馬場君?」
「警察現在不是正在調查嗎?」
與以往不同的是,彰一直在強調着密室殺人,還故意慫恿真理亞的偵探行爲,這是爲了轉移她的興趣,不讓她知道自己被懷疑的事。
爽朗的笑容轉移到了他的臉上——
彰背對着小本那哈哈的笑聲,返回了校舍。他真切的感受到,要是小本真當上了學生會長的話,真理亞還是會和現在一樣被糾纏上,照樣會煩惱不堪的。
「就這樣在瀕臨廢部的古生物部待上三年嗎?僕人君喂。」
真理亞像是女流氓頭子一般威風凜凜地怒喝道。
「……這也是從稻永學姐那裏聽來的嗎?」
「首先,爲何我會覺得會長很可疑呢?那是因爲當時會長就在那個地方。」
「對啊。」
要是搞得太過,就會被學生反感,甚至連續幾年都遭冷遇。前些時間墜樓而亡的浦田的派系,會淪落到替水島打掩護的地步,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代替專注於解謎的真理亞,彰被賦予了跑腿的重任,這是一項非常要緊的任務——將被真理亞稀裏糊塗忘記的值日筆記交給她的班主任。彰似乎沒必要專注於向年級第二奮進了。
*
「你在說什麼傻話呢?犯人是學生會長啊!」
他去了二年級的教師辦公室,這才知道那位老師是田徑部的顧問,正在進行社團活動。因爲時間點緣故,剩下的考試都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放學後的社團活動重新開始。當然體育館依舊不能使用。
所謂更爲合理的解釋,便是倘若殺人需要鑰匙,那持有鑰匙的人便是犯人這一簡單的結論。也就是說,懷疑指向了持有體育館和器材室兩個地方鑰匙的勤務員。
「……隨你便吧。」
「確實是這樣。」
彰沒有辦法,只得又坐了回去。要是對真理亞太過冷淡,使她跑別處去鼓吹她的推理可就完蛋了。正因爲義弟成了受害者,最近有傳言說最近會長機敏地讓人感到害怕。而此前雖說他的外表似乎是強硬派,但品格上還是到了溫厚的評價。現在就好似正宗化身成了村正一般。
也有一些傢伙聽信了真理亞的風言風語,認爲馬場是被她的美色所吸引過來的,把不是妖豔而是謠言的東西半開玩笑地大肆傳播。在只知道真理亞個怪人的人羣中,已經出現了一些聽信的人。還有一些人,尤其是一年級的學生,甚至恐懼地將她稱作「魔性的妖婦」。即使在這個時候,還能入手這種語義重複的不及格外號,真不愧是真理亞啊。
對方輕易地就跨越了溝通的障礙。於是彰說明了事情經過,「你也很辛苦啊。」——被他打心眼裏地施予同情。
「我懂了,就是說那裏沒有墊子,地板是裸露的對吧。那我就相信好了,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你的意思是他是在別其他地方的墊子上被殺害的,然後連人帶墊被搬到器材室裏了嗎?」
「那樣的話室內的血跡就沒法解釋了,馬場君到底還是在器材室裏被人殺害的。」
把學弟的忠告當耳邊風,真理亞以彷彿晉升爲橫綱的氣勢喊出了豪邁的話語,充滿了打倒密室的鬥志。
當然,古生物部首先得存續到下次選舉之前吧。
聽到這句意料之外的話,彰更加緊張地在意着四周。
然而只是隔了雙休,彰便無意中聽聞了風向有變。警察似乎已經放棄瞭解開密室之謎。不對,若說放棄對警方而言也是很失禮的吧,總之似乎轉向了更爲合理的解釋。
再回到原先的話題上面,總之真理亞一如往常地在古生物部的活動室裏意氣風發地宣告着。爲了不讓她在除此以外的地方亂傳,他多次苦口婆心地勸告,這才取得了成果。總算像是調教貓上廁所一般訓練成功了。
真理亞取得偵探活動的成果是五天之後的事了。
「就是和我們一起站在器材室的前面。我先搞定了密室之謎,所以才知道當時犯人若不在現場就沒意義了。」
小本一邊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頭,一邊不假思索地承認了。
「你沒忘記我暫時屬於水島派的下層吧?」
「那個地方?」
「馬場君好像和我不一樣呢。我是家裏的幺子,沒那麼多大人之間的條條框框,所以不用在這種地方掙積分啦。」
真理亞不假思索地就說出了這個名字。
「我知道了,但還請千萬別暴走。這回荒子會長珍視的義弟遇害,他肯定也怒火中燒吧。要是用之前的語氣指名道姓地揭發學生會的成員,會長也會毫不留情地打倒學姐的。」
彰嚥了咽口水。
小本微微一笑——
「對,能看到藍色水泥地有些開裂,中央大約有幾毫米的凸起,隱約可以看到深海熱液噴口一般的景象,所以肯定沒錯,就像是管蟲③建立的棲息地一樣呢。」
「密室已經破解了嗎?」
在歸途中的飲水處,可以看到小本正用龍頭往頭上澆水。這麼說來,小本就是田徑部的。他抬起頭來和彰對視,微微點頭致意,在學生會的成員之中也幾乎沒和他說過話。正當彰猶豫着要不要馬上離開的時候——
而勤務員倉敷和馬場之間尚未發現任何交集,因此這樣的懷疑完全無視動機。但這同樣也適用於真理亞,且不說兩人之間的糾紛,就連爲馬場何要加入古生物部都不得而知。
如果此時宛如東北虎一樣的學生會長被真理亞這隻吉娃娃咬上一口,那真理亞的身體就會染成鮮血的紅而不是紅燈的紅了。
「你是和馬場同學爭奪下一屆會長的候選人嗎?」
剛剛那樣的道謝還真是虧大了。
「是啊。」
「學生會長嗎?」
明明不用那麼燃的。
「謝謝你信得過我。」
「即使她不講,二年級的大家可都是這麼稱呼的哦。無論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馬場君,還是一本正經搞體育的笹島君都一樣呢。」
「所以是會長嗎,那些全都是學姐的不及格的妄想吧,學生會無論哪個都沒殺過人哦,福井的事情姑且不論,其他事件不都是以犯人落網或者認定事故解決的嗎?」
「要是不玩偵探遊戲,而是繼承馬場同學的遺志,學姐也拿下年級第二的話,社團不僅能穩如泰山,馬場同學也能在幕後感到高興吧。」
「沒有墊子嗎?」
彰雖不是體育社團的成員,但因爲在體育課上進去過幾次,所以這點記得很清楚。
「這是一場弔唁之戰,作爲部長的我,要好好地爲我可愛的部員復仇。明白嗎,阿彰?」
「我還想堂堂正正地取得荒子會長的認可呢……啊,着可要保密啊,在公示之前都是祕密事項呢。」
他以若無其事的語調訴說着,聽起來不像是說謊。
「嘛,對方應該也有很多這方面的情報吧。」
4
「正打算去理髮店的時候發生了那樣的事,現在哪有心思理髮啊。」
彰發出錯愕的聲音瞪着她,而真理亞卻自信滿滿毫無畏懼地說道:
「沒錯,現在我就從這裏開始說明吧。」
「佩爾姆學院的派系頭目與成人的世界不同,一兩年後基本都是會禪讓出去。倒不如說能否很好地傳遞接力棒,資質纔是要緊的部分,凡事善始善終嘛。因此專橫是相當困難的。要是學校裏只有一個壓倒性的派系另當別論,在兩大派系、三大派系勢均力敵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
而且原本用於運動會訓練的課時也全都換成了全校學生的心理諮詢。若是平時的話,這種諮詢一年也沒一次吧(直到去年爲止還沒有心理諮詢師),現在幾乎成了每月的慣例活動了。
「都是冤假錯案,日本警察的惡習罷了。實際上在被抓到的犯人裏面,哪個都沒有認罪吧。」
「玩笑就免了吧,我還想安安靜靜的度過我的高中生活呢。」
「……遺憾的是,人各有所長。在學習上,我也只會在考試時纔會動真格呢。厲害的風神翼龍②可是會把爪子遮起來的。年級第二的任務就交給阿彰了,而我則會不惜性命,讓密室之謎大白天下的!」
彰無奈只能出了校舍,去往運動場交還了筆記。那位老師在驚訝之餘接過筆記並向他致謝。由於不是本人而是一個陌生的一年級學生帶來的,所以會有這樣的反應倒也正常。不夠照這樣下去,僕人的事情在教師中間也會傳開的吧。
「要是再深入下去的話,說不準會被抹殺掉的哦。」
「有什麼事麼?爲什麼來這種地方?」
彰無意間反問了一句,可真理亞卻瞪着圓溜溜的眼睛愣在原地,似乎連勤務員被懷疑上的事情都不知道。這事就連未曾積極參與這個事件話題的彰都打聽到了。恐怕在真理亞的偵探百科辭典裏,根本就沒有「就地打聽」這個詞吧。
「嗯,既然是這樣,其實誰當會長都無所謂啦。或許桑島你也可以試試競選學生會長呢,神舞應該會很開心的吧,我也會悄悄給你投票的。」
「你是不會到處亂傳的。稻永也是這麼說的哦。」
悲劇的是,在考試期間仍在晨練的排球部以女排棄權,男排首輪淘汰的成績結束了市大賽。男排去年都已進入了四強,如今很明顯是到受了這個事件的影響。
雖說當然是玩笑話,但彰還是驚出了一身冷汗。最近死的人太多了,實在笑不出來。
「我知道犯人是誰了!」
「怎麼說呢……會長應該很好地完成了自己這一代的任務定額吧。我想他們一開始就把我當做候選人的。實際上,即便是自治權很強的佩爾姆學院的學生會,無論哪個派系掌權,所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吧。」
既然如此,那還不如聽聽她的推理,先給點滿足感,然後再講道理將之否定纔是上策。因爲不管怎麼說,真理亞並不是想要解決事件,而是單純想讓人聽聽她的推理而已。
最後一句話的語氣聽起來很是陶醉。
最不負責任的冤案製造機在這大放厥詞。
「器材室的牆壁四角有四個朝外的通風孔對吧,而中央有一個墊子,旁邊放着的是裝有球的筐。另一邊則是跳箱,後面放着排球網一類的東西。屍體被發現的時候,馬場君應該是雙手抱膝坐在墊子上。剛開始我沒注意到,不過今天我翹掉心理輔導和午睡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當晚我們查看器材室內部的時候,房間中央也就是筐子和跳箱中間的位置並沒有墊子。」
「這讓我想起來了,那邊的牆壁和天花板,也就是地板以外的地方都沒有上漆,全是外露的。特別是天花板,不僅有水泥,還有幾根鋼筋構成的橫樑,離天花板大約五十釐米高,都一模一樣裸露在外,組成了格子的形狀。而在房間的中央,一組細長的熒光燈與鋼架焊接在了一起,如同連接在井字形的框架上一樣。」
大概是處於青黃不接的時候,光頭的髮量似乎有所增長,一公分左右的頭髮濃淡不一,所以現在腦袋的外觀比起芋頭更像海老芋了。或許是注意到了彰的視線吧,他開始解釋說:
雖說相比於文化祭和學生會選舉,校方和學生一方都不太重視運動會,但由於殺人現場就在器材室,所以運動會的準備工作也確實會受到影響。
「但是這樣的話荒子會長會不會很失望呢。」
但詭吊的是,萬一真理亞真解開了密室之謎,反倒會讓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不過器材室裏雖然有小小的通風孔,但在唯一的採光窗也沒法開關,是不可能有將遺體搬運進去是手段的。
「只有會長嗎?那我就來聽聽推理吧。」
真理亞用力點了點頭,然後開始在白板上畫器材室的示意圖。她畫的並非平面圖,而是斜向的插畫風格,真理亞似乎很不擅長數學和展開圖。
校方之前早早就宣佈了運動會無限延期。由於十一月的學生會選舉是不能改期的,所以有傳言說不久後將會被宣佈取消而不是延期了。
「沒錯,學生會中只有會長還沒殺過人呢,所以這次犯人就是他沒錯了。」
渚也是這樣,嘴巴是不是太鬆了一點呢,彰在心裏喫了一驚——
「也就是說,爲了勢均力敵,校方一直在保持着候選人之間的均衡呢。」
他擺出運動員的樣子爽朗地笑着。
「是嗎?」
爲了慎重起見,彰還試着引導了她一下。
「因爲學校當局也不是傻瓜嘛。」
「況且我並不是說這次荒子會長留到最後所以纔是犯人,是因爲只有他才能做到。」
還真是不多見的理性的反對意見。
「而且我是覺得誰當會長都行啦。」
由於春季入學之後馬上進行了選舉,所以彰只見過荒子這屆的學生會。
真理亞雖不至於真的就如她所言不惜性命,但似乎不僅在放學後,還翹掉了諮詢時間,進行了各種調查。無論警察、學校還是學生會,對於旋渦中心的人物在事件現場附近徘徊,神經也會非常緊張吧。
這樣啊。
「虧你還記得啊,當時我們查看器材室的時間還不到十秒吧。」
「當然了。阿彰知道光開關④的理論嗎?目前謎一樣的寒武紀進化大爆發,是因爲獲得了眼睛的緣故,以可怕的勢頭進行攻防而進行自然選擇的結果。前寒武紀時期還沒有獲得眼睛的那些生物,都是在黑暗中摸爬滾打,喫和被喫全憑運氣,但因爲得到了視覺這樣的傳感器,才讓他們專注於高效的捕食和防禦呢。」
「話題跑偏了吧。」
「總而言之,視覺是重要到足以改變世界原理的東西。阿彰也別隻顧着打遊戲,要牢記光開關理論,時刻注意觀察周圍環境。」
真理亞大模大樣地說教道。不過對於上課連黑板都不看的紅燈收藏家的宣言,實在欠缺一點說服力吧。
「於是我便想了一想,爲何那時候沒墊子呢?接着就領悟了密室的詭計。」
似乎終於講到了核心的詭計部分。
「馬場君那時候已經被殺了,和墊子一起被吊在了天花板上。」
「和墊子一起?」
「對,就是連墊子一起。墊子的四角通常有布制的環,抓住它就可以方便地拖動墊子。只需用細繩穿過環,利用靠近天花板四邊的鋼筋橫樑將它吊起來,就像以前的蚊帳一樣。只要足夠高自然就連天花板一道都看不到了。馬場被迫以雙手抱膝的姿勢死去,也是爲了減少與墊子的接觸面積,以便按照吊牀的要領用墊子把他包裹起來。」
真理亞似乎對自己的推理很有自信,一臉得意地盯着彰看,好難啊,到底該從那裏挑刺纔好呢……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當門被鎖上的時候,墊子還掛在天花板上吧。又該怎麼把墊子放下來呢?沒有鑰匙也是辦不到的吧。還有,爲什麼這一定就是學生會長乾的?」
「你以爲我是誰啊?我早就想出來了呢,掛墊子的不是綁在鋼筋上的,而是穿過橫樑以後,從上方的兩個通風孔中穿出來的。」
真理亞用紅色的馬克筆從墊子上拉出四根線,經由鋼架一路延伸到了通風孔上。
「也就是說,是從體育館的外側拉動繩子將它吊起來的。器材室的邊上是體育館的後門吧,所以這些工作本就不難。實際上我剛去體育館的後面確認了一下,後門的兩側是向外突出的鍋爐房和供水設備,門正好處於中間的死角位置。而且鍋爐房的門把手是鋼製的,可以暫時綁上繩子。最重要的是,把手和通風孔處都留下了嶄新的繩索印跡。」
真是的,她只有在這種地方纔有行動力啊。正當彰表示佩服的時候,真理亞還在接連進行着推理——
「於是,在鎖好門後隔一段時間再返回器材室的後面,慢慢地放下繩子,就會變成屍體發現時的狀況。密室就完成了,當然之後還要把繩子回收。」
真理亞心滿意足地補充了一句。
「那麼荒子會長爲什麼會是犯人呢?最重要的是他當時就在現場。」
「什麼意思?」
爲了不讓社團在自己的時代終結,爲了不讓真理亞過上留級生活,明年即使連蒙帶騙也要拉個高一新生進來。要是社團在自己手上關張的話,還不知道真理亞會說什麼呢。
「就是來存心來整我們一下吧,要說惡趣味嘛倒也沒錯。」
「學姐可能是用那個光開關把眼睛瞪得老大,可耳朵卻還是捂着的。恕我才疏學淺,實在找不出眼睛很好但耳聾的生物來打比方。」
「總之他必須讓勤務員確認清楚。正因爲是密室,才能助他逃離嫌疑圈,因此最可靠的方法就是親眼目睹鎖門的場面。」
「還是給我打住吧!」
「對啊,當然我聽說這棟社團大樓也會保留下來,也就是說,低人氣社團的問題暫時得到了解決。據說學生會已經在八月向校方遞交了意見書。也就是說,在殺人事件發生的時間段裏,古生物部已經沒有任何障礙。」
也許是中午撿了什麼變質的東西喫下去了吧,今天的真理亞很是清醒,且不論是否正確,不過看上去還是很正經的排除法。所以想否認這點也挺棘手。要是不在這裏把她徹底虐趴,還不知道後面會遭到會長怎樣的報復呢。
真理亞小聲嘟囔了一句。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喜上眉梢麼,真理亞一副呆頭呆腦的表情,彷彿在桑拿間裏煮開了腦漿一般,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一不小心就會從嘴角淌下口水。因爲挖掘化石而曬的黢黑的臉龐此刻漲得通紅,此刻她的眼裏大概正有一羣玫瑰色的三葉蟲吧。
也罷,現在這個樣子就夠了吧。彰已經很滿足了。真理亞絕非理性而是感性的生物。一旦對學生會的執念消退,便不會再把他們看作犯人了。畢竟對她而言,推理只是拿來發泄鬱憤的手段而已。
「那就是說古生物部保住了吧。」
「蛇就是這樣的啊。」
「說的也太可怕了吧,你真的是阿彰嗎?」
「只要部員沒有斷絕的話,大概是吧。」
「原來如此,對學姐來講這倒是合情合理的。但若是這樣的話,不僅是會長,當時在場的我和勤務員,甚至加上學姐你都有可能是犯人啊。」
「總之,學生會長已經沒有動機了。不管馬場加不加入古生物部,古生物部都將繼續存在下去。」
「也就是說,只剩下會長了嗎?」
「這個詭計的關鍵點,在於必須確保勤務員在上鎖的時候必須確認過裏面沒有任何人,勤務員雖說有着一絲不苟的風評,但也可能因爲偶然的疏忽沒去檢查器材室,或者只是從外面喊一聲來確認有沒有人。」
相比說服真理亞,或許這邊纔是個真正的難題吧。
「我是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萬一真這樣的話,不管是留級十年還是二十年,我都會讓社團續存下去的!」
「爲什麼?有啥不對嗎?」
「新的社團樓?」
明明至今爲止一直都把學生會的幹事當做犯人來看的,彰不禁緊握住了右拳。
要真是這樣,彰恐怕會被親爹胖揍到死吧。
「但我倆肯定不是犯人啊。先說勤務員吧,勤務員既然有鑰匙,何必使用這種密室詭計呢?既然是密室詭計,那勤務員就不可能是犯人了。如果勤務員真是犯人的話,倒不如故意跑去器材室裏發現屍體,把嫌疑人的範圍擴大到全校呢。再說我和阿彰吧,我倆想要用這個詭計其實是沒可能的,因爲這需要在器材室外用繩子將墊子連同屍體拉起來,然後慢慢放下去的技術。如果嘩啦一下掉下來,是沒法端端正正地坐到墊子上的吧。且不說力氣,首先只有體重大於馬場君的人才有可能。馬場君是稍胖的體型,別說我了,就算是阿彰也拉不起來吧。三人中比馬場君重的只有精壯的武道家會長了。當然勤務員也有可能吧,不過正如之前所說的那樣,他沒有這麼做的必要。」
「是這樣的,因爲馬場背叛了會長加入古生物部。說不定他一開始是打算做間諜,想把我們的社團徹底擊垮。但卻被古生物的魅力所深深吸引。比起人世的條條框框,他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化石的沃土。馬場君對古生物的知識如此豐富,除非是有駭人聽聞的熱情,否則就是天方夜譚吧。阿彰完全不曉得安尼階和拉丁尼階⑤哪個更古老呢,但馬場君卻記住了所有的地質年代。作爲會長卻被接班人背叛,所以相比憐愛,恨意要多出一億倍吧。搞不好連自尊心都碎一地了呢。他還特地把我們叫了出來,萬一運氣好能讓我們背鍋的話,肯定會在背地裏偷笑呢。真是個卑鄙的傢伙!」
而且若是被他知道懷疑到了自己頭上,確實也有可能改口說沒確認過吧。彰在心裏補充道。
真理亞腦瓜裏會長完全是一副惡魔的形象呢。於是彰長嘆了一口氣,以淡定的口氣說:
她似乎已然熱淚盈眶。
也不知道剛剛彰否定會長動機的言論有沒有傳到她的耳朵裏,實在讓人深表懷疑。真是和蛇沒什麼兩樣。
「不管怎樣動機又是什麼呢?爲什麼荒子會長要殺掉他如同親弟一般疼愛的馬場呢?」
「學姐,雖說這回的推理難得看着挺有道理,不過還是掛紅燈的哦。」
「可他之前不是還來威脅過我們嗎?」
「哦哦,這樣嗎。那學姐就是蛇了,還是全身掛滿紅燈的赤蛇呢。乾脆就叫你紅蛇卡蒙(red snake come on)吧。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現在不是正要拆除舊社團樓嗎?從春天開始,那裏將要建成一幢新的社團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