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6-18

看完小說，早晨已經來臨，感覺睡眠不足。我穿上薄外套抬頭仰望，天空萬里無雲，能清晰地看到遠處的街景。

我走出檢票口，等出發時間到了之後就坐上了新幹線。我跳望着窗外，藍青色的高樓隨着列車逐漸加速而遠去。這時，Kami給我打了電話。

「大志同學，你出發了嗎？」

「嗯，不過千奈美大概要傍晚之後纔到。」

我靠在椅子上，閉上了雙眼。武田先生說那張照片拍的是傍晚的公園。那個人既是Ai，也是千奈美，她只上傳了那張照片，這一定有什麼特殊含義。

「這樣啊。」

Kami的聲音聽起來怯生生的，她吞吞吐吐地說：

「雖然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不太好，但我們該不會是被糊弄了吧？」

「爲什麼這樣說？」

「你不覺得太巧合了嗎？跟大志同學發信息的Ai就是千奈美，千奈美的同學就是我，那張幾分鐘前刪掉的照片正好又被武田先生髮現，這種事情可能嗎？應該不會有什麼陰謀，或是出什麼差錯了吧？」

「就算在意這種事情也沒有用吧。」

「話是這麼說……」

我一開始就別無選擇。如果在這一刻逃走，一定會後悔一生。

雖然僅有一絲希望，但不知爲何我異常冷靜。

「不過，跟Kami的相遇的確稱得上是奇蹟。」

如果Kami沒有她的電話號碼，那麼一切都只是支離破碎的片段。這個渺茫的希望將這一切都串聯起來了，我非常感恩。但是，電話那頭的Kami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那如果我不認識千奈美，我們的相遇就稱不上是奇蹟了，是吧？」

「也不是那樣啦……」

「你說得更肯定一點啊。」

「抱歉。」

她一邊蕩着鞦韆，一邊說着：

她把手撫在我的胸膛上。我們的距離近得雙脣都快相碰了。她平靜地低聲呢喃：

那個時候，我是被原諒了吧。爲了在別人心中留一席之地，我堅信自己必須時時刻刻都保持完美。至今的煩惱，都是爲了讓我意識到那時候的錯誤而存在的。爲了讓我正視自己，那些痛楚是必要的。

「我想和千奈美說話，想再見到你，所以千辛萬苦地來到這裏。然而，別因爲你不能原諒自己，就擅自結束一切啊。」

「爲什麼呢？我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而且還背叛了你兩次。我沒有資格被你這樣溫柔以待。」

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這都是我的真心話。沉默了一會兒後，電話那頭傳來了「我也是」這三個字，還有她那笨拙的吸氣聲。

孩子們已經不再來這裏玩了嗎？公園變得很冷清，沙坑上插着一個標誌牌，上面寫着附近的遊樂設施都已經壞了。坐在鞦韆上，眼前的風景讓我心潮澎湃，我自然而然地閉上了眼睛。

Kami像是祈禱般溫柔地說完便掛了電話。

「人無完人，你不必在意。而且，就算有討厭千奈美的人，我還是喜歡你。」

在我係鞋帶時，媽媽走出客廳問道：

我神情凝重地抿緊嘴脣。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啊？爲了能再見你一面，我費了多大的心思。既然今天能在這裏重逢，就不需要多加解釋了吧。

我想知道的是她的內心。她聽到我的問題後，依舊看着地面，點點頭。

我們現在的狀況是無數偶然的重合。應該說，正是因爲經歷了無數的偶然才造就了現在的我們。因爲遇到Kami,聽到那首歌曲，以及佐竹小姐和武田先生的出現，我才走到了這一步。當然，也有許多事情是我無從得知的。到底是偶然還是必然，這都取決於自己的想法。

「千奈美，你還有時間嗎？」

教會我這個道理的人就是千奈美。

漫長的歲月過去了，我甚至感覺我們似乎從沒分開過，而且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眼前的狀況。不過，還是得做一番自我介紹。

媽媽正在客廳，將冷凍食品和牛奶放進冰箱。

「這樣啊……」

「媽媽，我不會再讓你操心了。」

我有點不知所措地舉起手，千奈美尷尬地笑了笑。

「抱歉，我以爲你討厭我了。」

這的確是千奈美的體溫。

期待自己還能做出一些改變。在理想和現實之間徘徊，堅信總有一天會和那個理想中的自己相遇，一邊相信着虛無縹緲的未來，一邊度過每一天。

然後，我知道了——

「後藤同學嗎？」

「我是山浦大志。」

穿過隧道後，電車裏一片沉救。他日高開，我的肩上有一陣暖意。「幫我跟她說『我有很多事情想向你道歉，還有，謝謝你。』」

明明是隻走過幾次的路，卻沒有一絲猶豫。

她拿着相機佇立着，和那時候的她一模一樣。

媽媽溫柔地笑着，然後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指尖。

「以前那個討厭千奈美的傢伙，讓我跟你說：『過去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情，很抱歉。還有，謝謝你。』你還記得後藤文香嗎？那傢伙知道你的真面目時，一開始還說很噁心呢。她不顧別人的感受做了那麼多任性的事情，現在纔來道歉也太自私了吧。」

各種事物都在逐漸改變。

三年沒回家鄉，我感到非常新鮮。車站重新裝修了，時刻表變成了液晶屏幕，甜甜圈的店鋪也被便利店取而代之。學生們從陌生的大樓裏進進出出，我才知道原來是以前的補習班建起了分校。

「對於那些研究者來說，人類只是試驗品？」

Kami輕聲笑了笑。

爲了不讓對方逃走，我們一直緊緊相擁，甚至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她細長的指尖在我的手臂上打圈，一臉嬌羞地想逃離我的懷抱。這時，我問道：

我欣喜地眯細了眼睛。

她哆嗦了一下之後，也做了自我介紹。

她的笑容，就是這樣的。

家裏空無一人。我走進自己的房間，這裏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我感受到沉默寡言的媽媽的心意，鼻子酸酸的。

「我也喜歡你。」

「大家的想法不一定和你一樣，一定會有真的討厭我的人啊。即便如此，我還是可以展露笑容嗎？和人類相遇真的很幸福，我可以打從心底這麼想嗎？」

「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啊。」

當我打開客廳的門後發現——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抱有期待。

我答應了她。

她的手彷彿只剩皮包骨了。

我一邊開門，一邊回答。我很想念那個久違的味道。

她低下頭，握緊了鞦韆。

我們的親情還能挽回嗎？不僅是失去的這三年，還有從我出生前就開始的感情。我不能再讓父母爲我操無謂的心了。

「我出去一下。」

現在的話，不用打照面就可以回去。

那時候，一味追求完美的我，大概也和她一樣。

玄關處響起了開門聲。媽媽看到門前的鞋子，應該知道我回來了，但我遲遲都沒有聽到敲門聲。她提着超市購物袋，腳步聲在客廳消失。我陷入了沉思。

我回到房間，在書桌的最裏面拿出信封。信封裏裝着一張照片，照片上的我與那天一樣絲毫沒有改變，表情依然有點奇怪。

「好久不見……」

這樣做的話會輕鬆不少。我一個人也能生存下去，也不用再次回到這個家。媽媽大概想將做最後選擇的權利交到我手裏。儘管她已經爲我準備好歸處，一直等我歸來。

「好久不見。」

「我不是人類，我是爲了觀察地球上的風景和人類的感情纔到處旅行的…」

懷念之中帶着一點點孤獨感，我踏上了回家的路。插上鑰匙，打開大門，坐上電梯，走到走廊上的第三道房門前，我深呼吸一口氣，平靜地打開了那道漆黑而光滑的門。

我沉默地想着該如何開口時，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媽媽的身材如此嬌小。看到她頭上的幾根銀絲，我才意識到時間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跡，但它或許會以更快的速度在父母身上也留下痕跡。

天空混雜着橘色。我在住宅街上大步流星地走着，幾乎要跑起來了。

「我是伊藤千奈美。」

有人踩在草坪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這是期盼已久的氣息，我充滿自信地回頭張望。

因爲，這種煩惱本身就有價值。

「晚飯在這邊喫嗎？我做你喜歡喫的菜吧。」

「那麼你爲什麼要刪掉照片呢？如果你知道我就是那時候的那個人，應該告訴我啊。」

「但是，所有人都是真實存在的吧？想與別人交流的千奈美，喜歡拍照的千奈美，都是真正的你吧？因爲自己是觀察者，就覺得背叛了我們——你不要這麼輕易地否定自己啊。」

她語出驚人，我卻並不詫異。一方面是因爲在我身旁的她就是證明那個事實的最好證據，另一方面是我沒有興趣進一步瞭解她的真實身份。

「嗯。」

「那麼，Ai果然就是千奈美嗎？」

千奈美抬起頭，眼睛裏透出一點點光芒。

「可以。」

「不過嘛，是不是奇蹟，也許就是一些細微的差別呢。」

有一個女生。

「無論何時，你就是你，對吧？」

就算，那不是屬於人類的體溫也無所謂。

也許正如她所言。

容顏不老，其實不是人類——比起這些，我們身上也有數之不盡的弱點，而且總是不願意去正視它們。

「這樣啊……」

她的聲音在顫抖。

「如果，你見到千奈美……」

「我要喫漢堡肉。」

「歡迎回家，大志。」

現在的我，已經充分理解這一切了。

她用手捂着臉，我抱着快崩潰的她。她身上傳來甜膩的香氣，還有身體的溫度，有點溫熱，像被火光照耀一般溫暖。

所有事情都是必然的，都是奇蹟。把這一切稱爲命運，大概是最貼切的。

我不是她心目中的理想兒子。儘管如此，她還是溫柔地接受我，而我一味依賴着這份溫柔，只懂得向她撒嬌。

「怎麼可能……」

她明白我的意思，然後平靜地點點頭。

「是的，我就是 Ai。」

「麻煩你了。」

「還有很多人，比起恩人更重視公司的那個人，讓病人寫書的那個人……數之不盡啊。不過到最後，所有人都只想着自己呢。」我也絕對不是心中無愧之人。

「欸？」

爲什麼我不能坦率一點呢？

「不管怎麼說，能遇到Kami，我很幸運。」

所以，我來到這裏了。

所以，你不必感到迷惘。

「那麼，我可以笑嗎？」

「嗯，有時間，要做什麼呢？」

「我有地方想去。」

我握着她的手站起身來。

「去哪裏？」

「很多地方。」

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我的記憶回到了初中時代。

太好了，我可以履行那個約定了。

我們一邊看着那天的筆記，一邊在街上走着。一路上，我們看到了有趣的招牌和奇形怪狀的公寓，還有那些不禁讓人懷疑有沒有認真思考才下筆的潦草字跡，苦笑着談天說地。

「在那之後，千奈美去了哪裏呢？」

「我想想……去了大海，去了山裏，以及各種各樣的地方。我還在北海道露宿了三週左右呢。」

「有什麼趣事嗎？」

「嗯，有讓我大感驚訝的事情。」

「什麼事呢？」

「這是祕密。」

「告訴我嘛。」

「不行，我跟別人約好了。」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你呢？高中有什麼愉快的回憶嗎？」

「多少有一些吧。不過，應該都跟Ai說過了。啊……」

「怎麼了？」

失去的時候也好，改變的時候也好，或是一成不變的時候也好，她都一直在我身邊。

「說得也是呢。」

……

上面只寫了短短的三個字。

喜歡上別人的時候也好。

「很在意？」

這樣的話，就不會感到孤獨了。

夕陽落到了河岸兩側的鐵橋上，她那雙藍色的眼眸一直眺望着西下的夕陽。秀髮緩緩地隨風擺動，她現在一定在回憶着至今的人生軌跡吧。我有點不甘心，於是問了一個無聊的問題——

這是詛咒。

「千奈美。」

「我也愛你。」

「因爲我在想，如果我不在了，你是不是又會萎靡不振呢？」

她安靜地將食指放在快門鍵上，臉藏在了照相機後面。我只是筆直地凝視着鏡頭。那個彩虹色的鏡頭，忽然喚起了讓人懷念的記憶。風景和心情如此鮮明，與那天一樣的心潮澎湃之情再次湧起。她也是同樣的心情吧。我知道鏡頭後面的她，一定露出了笑臉。

……

數據傳送完畢。

不對，這是騙人的。

「欸，等一下，好過分！」

「該怎麼說呢……」

不能流淚，我一定要笑着注視她，直到最後。

夕陽已經西下，天空中混雜着金色，沒有影子的風景中光芒四溢。

「好擔心啊。我會不會成爲你的絆腳石？」

「喂，大志。」

想知道對方的全部，但留給我們的時間太短了。

她後腦勺的頭髮飄了起來。

在光芒中，我聽到了一個溫柔的聲音。

她有點不服氣地看着我。

「當然啊。」

謝謝你。

「在意啊！」

「那個時候，千奈美喜歡上我了嗎？」

她的輪廓漸漸模糊。

「真是的，別開我玩笑啊。」

我害怕自己的心意沒有真正傳達給她，於是高聲呼喊：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千奈美，我提交了將你的意識傳送到活體上的申請。你的調查任務已經結束了，所以這算是一個小禮物吧。此舉完全是個人的請求，所以可能不會獲批。但是，你忠心耿耿地在這個不被重視的星球完成了任務。我沒有料到，聰明的研究者居然會不懂『愛』這種低級的感情。如果你能收到這條信息，就證明我的想法沒錯。恭喜你。」

「別笑了，快告訴我！」

「嗯？」

「這樣啊。」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留給個體No.06742311-2的殘留信息。是否顯示？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行走在街道上的時候也好。

「你真的長大了呢。」

Y/N

「你真的覺得遇到我很幸運嗎？」

個體No.06742311-2 回收。

她鼓起了腮幫子。

她的表情蘊含了許多感情——悲傷，放心，不安，喜悅，一切都平等地排列着。那是無法用任何一個特定詞語形容的表情。但我被她深深地吸引着。

「差不多到時間了。」

她的視線依然在搖曳的光芒上，她低語：

「我來爲你照最後一張照片吧。」

我翻過背面，那裏果然寫着一行字。

好美。

「真是杞人憂天。」

軀體在C-18區域作廢棄處理。

「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來自個體No.06742311-1。

「就算千奈美不在，我也會好好活着。」

……

之後，我一定也會想起她。

想着尋死的時候也好。

「嗯？」

取而代之的是掉在地上的一個信封。我取出裏面的照片，照片上的我在笑着。

「有一個女生，忘記說。」

「你這麼說，我也有點不甘心呢。」

在我面前的，與其說是一個完成了使命的觀察者，不如說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女生。

然後，在某天迎來生命終結的時候也好。

「啊！」

「我愛你。」

仰望天空的時候也好。

那道閃光久未散去，甚至讓我覺得它會就這樣一直不消失。

「哈哈哈。」

「當然會啊。」

她鬆開我的手跑到遠方，低頭調節照相機的背影非常纖細。

我說道：

但是，如果以這種方式就能感覺到她在我身邊，也無所謂了。反正到最後，做出決定的人是我。只要把這份迷茫當作生命中的一部分，繼續前進就好了。那個時候，她在我的生命中出現過，只要時時刻刻都能回想起這個事實就可以了。

顯示信息。

我們一直握緊對方的手，又回到了那個公園。她仰望晚霞，說道：「到魔法時間了呢。」

大概是窮盡一生也無法解開的詛咒。

Y/N

那個已經消失了的她，如影隨形般出現在我的生命中。「這樣真的好嗎？」「我認爲不是那樣的。」「不要因爲這種事情就尋死啊！」諸如此類的話會脫口而出。侵入我內心的空虛，緊抓住我的手腕不放，意圖隨意地掌控我的人生。

如果知道這一點，我們大概不會像現在這樣嬉笑打鬧了。

眼前變成白茫茫的一片。

果然還是會寂寞。

「你這麼說，大概就是不喜歡了吧。」

「不告訴你。」

贊同這條信息嗎？

學習數據回收完畢。

空中亮起了彩虹色，等到我的眼睛逐漸適應的時候，她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請輸入供活體機體使用的模型數據。但是，數據有重量限制。

輸入完畢。

個體No.06742311-2，標準數據樣品化已成功。

進行AI本體神經元格式化。

格式化完成。

個體No.06742311-2，正在構建複製數據的傳送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