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6-08

不知何时，水珠已经蒸发，留下了些许白色的印子，窗户玻璃上呈现出斑驳的痕迹。只要被雨水污，任何透明的东西都将不复存在。我托着腮，看向窗外的景色，突然听到英语老师的呼唤声：

「嗯，那么，山浦。」

「在。」

教室里响起了挪动椅子的声音。

你来读一下这句。

老师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是一句英语短句。

It is difficult for me to imitate her moves.

这堂课的内容似乎是不定词。我朗读了这句英语，发音不好不坏，我要让自己表现得平庸一些，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It is diffiealt for me to imitate her moves.

「嗯，然后呢？」

接下来是句子翻译，我在脑海里搜索着那个单词的意思。

模仿，仿造品，赝品。

也就是说，不是真品。

「对我来说，要模仿她的动作很难。」

「回答正确。

老师点了点头，我轻轻地拉开椅子。压在笔记本下方的笔芯,

已经悄无声息地失去了踪影。

大人们无法理解。

离开补习班后，我走在堵塞的大桥上，向河堤走去。地面上出现了不长不短的影子，这让我感觉很新鲜，原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回家了。在夏日青草的清香中，我逐渐恢复了精神。接下来要去哪里呢？我不想就这样回家，于是径直走在陌生的道路上。走了三十分钟后，我来到隔壁小镇的商店街，买东西的时候，我与一名小朋友对上了视线小朋友牵着妈妈的手，一脸幸福。

我的妈妈在拼尽全力地为我规划人生。

穿过这里之后，便是住宅区里的一个小公园。破烂不堪的栅栏，长着杂草的沙坑里有两架黄色的秋千，坐上去之后会响起铁锈摩擦的声音。

「大志，你们在聊什么啊？

「嗯？」

「要是我去看的话。」

最后，我也朝她挥了挥手。今天的晚饭是汉堡肉。

正因为如此，我很在意跟那个人的约定。我回家的路远离那个公园。上周末，我绕远路去那边的时候，那里只有在里的父母和孩子。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哪里是一般呀！你的成绩不是一直都排在前十名吗？

「那个，下周的路演，山浦同学也会去看吧？我很喜欢那部外国电影！」

「咔嚓。」

她说什么来着。啊，外国电影吗？

她张开了双手，路灯照射在她那张呆滞的脸上。热气褪去后的天空湛蓝无比，捉迷藏的孩子们不知不觉间不见了踪影。她环顾四周，摸了摸手臂。这样啊，确实挺晚了呢。

长野笑着说。她坐在我后面，课间休息的时候，总缠着我教学习。说实话，我感到有点为难

「别一口否定嘛，照片洗出来之后我会给你一张的。」

「这样啊。因为山浦同学很聪明嘛。

打扫工作进入尾声，我正在清扫最后的舞台部分，长野向我问道。这周刚换上夏装，她已经扎起了清爽的马尾辫。我不假思索地

有人站在那里。

「真的吗？好吧，希望是我的错觉。」

她的脖子微微侧倾，富有光泽的长发轻柔地随风飘逸。

预备铃响起，我装作没有听到她的话，开始收拾起来我倒掉畚斗里的垃圾回来后，长野依然在摆弄着拖把。于是，我们又开始了无关紧要的对话

「我经常看月九剧0;注:日剧专用术语。在日语中，星期一为「月日」,富士电视台周一晚九点播出的日剧被称为「月九」1;哦。

如果能像她那样，简单快乐地活着，该是多么高兴的事情啊。

但似乎并非如此。她轻快地哼着歌。那是一首西洋乐曲，虽然我说不出歌名，但是似乎听过。她脸上挂着笑容，表情与方才大相径了。

我背对着另外三人，一边隐藏颤抖的指尖，一边捡起畚斗。

他的声音非常清澈。他放下相机，轻声向我道歉

「摄影就是我的人生价值」

在我们说话时，亮太和直树从对面向我们走了过来直树是足球社的社员，连这种时候都在用抹布练习球

「我可以坐你隔壁吗？」

「傍晚时分，会让人浮想联翩呢。」

「真的吗？那还是有说的价值呢。」

在出口处，我又一次和他对上了视线。她一边挥着双手，一边大喊:「下次见哦！」

「但是老师总爱叫山同学回答问题，连我也被弄得心惊胆战的呢。

「吨？我想想。我算是一位摄影师吧。」

「你就期待着吧。嗯，路上小心哦！」

「啊，抱歉。」

正准备放好的畚斗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又来了……

「这样啊。」

原来「他」是女生。真漂亮我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这样的感想。她那深蓝色的眼眸捕捉到我的身影后，露出了顽皮的笑容。

亮太他们聊得津津有味，我走到一边看了看舞台，那里还放着打扫的水桶。负责打扫栏杆的南和打扫墙壁的本田都事不关己似的走下了舞台。这时，长野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举起那台带着刮痕，似乎很昂贵的单反相机，得意扬扬地微笑着说。

因为被照相机挡着，我看不清他的脸。那几乎要把人吸入其中的彩虹色镜头上，映着我那张笨拙的脸。

这句「下次见」的时效，到底有多久呢？

「因为你看上去一脸阴沉啊。」

「虽然有点唐突，请问您是……」

她低下头，影子落在了她的鼻尖上。我以为自己惹她不高兴了。

之前的期中考，我考了，真希望考卷别发回来。

「咦？」

「虽然过程艰辛，幸好我们最后去了呢。那棵树真的大得让人惊叹啊！就算二十个我手拉手，也没法抱住它！」

她让我捉摸不透。

「……我们曾经约好，一起去看深山里那棵名为妖怪杉树的巨树。她生病了，只有一天自由时间。但我们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于是清晨五点，我们便一起出发了……」

她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她似乎是带着那台小巧的照相机，在日本各处游历。「学校和旅费的问题要怎么解决呢？」我这个简单的问题，被她那响亮的声音覆盖了。这一切一定都是真实的。刚刚她那手舞足蹈、顾不上呼吸且忘我说话的姿态，看上去真的欣喜无比。

我一边点头，一边抖落扫帚上的灰尘

这样下去，我就会忘掉那个约定了吧，很快，那句「下次见」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浦同学喜欢看什么电视节目呢？」

我听从她的，努力学习，考上了不错的中学。接下来考高中，考大学，最后就轮到工作了吧。每当成绩榜上的排名上升时，妈妈就会心满意足地说「保持这个水平就没问题了」。然而，我并没有

「嗯？」

「啊，我喜欢看捉弄搞笑艺人的那种。」

「啊，抱歉。」

「喜欢的电视节目。」

「啊，等一下！」

「清晨五点……」

「这张照片应该拍得挺不错的。」

「还好啦，就算考砸了也会拿高分。下次让我偷看一下答案嘛

「才不是那样的。」

她毫不犹豫地指了指秋千。我匆匆点头

「那个——」

许多「下次见」,都会无疾而终。下次一起学习吧，下次一起玩吧，下次一起打游戏吧…这些无法兑现的承诺，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最终渐渐被忘却。更何况，跟我做约定的还是初次见面的对象从那以后，已经过了两周。

任性地在外面晃悠的时光即将结束。在我家能看到这片住宅区

「哪里聪明了，一般吧。

「很开心能听你说故事。」

「怎么可能。」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我不由得回头张望。

「喂，直树同学，太脏啦。」

她不会因为无聊的小事而烦恼或是迷失方向，只会随心所欲地活着。

她高兴地眯缝起眼睛，将头靠在秋千上。

她的上半身向后倾斜，动作有点夸张，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想去看各种各样的人和风景。我最近刚搬来这里，暂时在这边生活，同时看看周围的景色。」

「嗯。」

她不停地讲述着那些非同寻常的故事，我在不知不觉中被吸引了。她说的种种，都是我梦寐以求的经历，她度过的每一天，一定都是多姿多彩的吧。她的世界，让我觉得无比燿眼。

「为什么这样问呢？」

等夕阳落到公寓的位置就回家吧。我隐约听到从游乐场传过来的嬉闹声，原来是小学生们在玩捉迷藏。他们轻盈地在狭窄的空间中穿梭，忘我地追逐着彼此的身影。

被踢飞的小石子在柏油路上弹跳了几下，然后掉到水渠中。如果把这份模拟考试的成绩表拿给妈妈看，她应该也会很高兴吧。然后，她会像以前那样给我做我喜欢的饭菜，晚饭大概是汉堡肉。

回答道:「最近很少看电视，补习班很忙。」

「你有什么烦恼吗？」

「咔嚓」

「我也是！戴着眼罩，然后用车拖动一百公斤重物的节目，超级搞笑。」

声音传入耳中。我回头一看，只见她坐在秋千上举着相机，彩红色的镜头闪了一下。

「太好了，谢谢你。」

她的脸熠熠生辉。然后，她猛地坐上了秋千。

真正感到开心过。像这样努力学习，然后就职，之后又会是怎样的风景呢？我抱着这种半吊子的态度去上补习班，同时还不想让妈妈失望，这样的想法本身就很有问题。

「看完记得告诉我感想哦。」

这个人，大概跟我完全没有共同点。

怀着艳羡不已的心情，我背上了书包。

「那个系列的电影的确挺有趣的。我应该也会去看吧。」

「知道了，知道了，长野太啰了。直不想跟你同桌。」

「对了，大志，你们在什么啊？」

她闭上眼睛，抬起头来。虽然是一副高中生的模样，但给人一种成熟的感觉。

他们的身影，对我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夕阳已经落到了供水塔的位置了，我依然定睛注视着地面。在我终于下定决心起身的时候——

「那个」

「那我先走了。」

我敷衍地回答之后，提起水桶，走下楼梯。另外三人都一脸自己还有工作没完成的样子，到最后都不收拾工具。所以，这项工作一直都是我来完成。

明明前一阵子班主任发现水桶还没收拾好，说了他们一顿。黑漆漆的水，沉甸甸的。

让人厌烦的事情接踵而来。班会上派发了上次期中考的试卷，这是我有史以来最差的成绩。

「以这个成绩的话，考上志愿学校有点悬啊……」

副班主任兼英语老师的这句话真多余。为了让自己的课程能顺利地进行，在课堂上，他老是让我回答问题。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摆出一副老师的姿态。我很想揭发他的丑恶嘴脸。但这个分数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于是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待在补习班复习。

「我回来了。」

回到公寓后，我打开了玄关的门。昏暗的走廊尽头透出一丝灯光，我放下书包走向客厅，妈妈正在准备晚饭。

「你回来啦，大志。」

「爸爸呢？」

「他说今天会晚点回来。」

「这样啊。」

房子里拉上了窗帘，饭桌上排列着餐具。桌上摆着我讨厌的拌生姜，还有酱煮青花鱼。在我倒茶的期间，妈妈已经盛好饭了，晚餐准备完成。

「我开动了！」

然后，我双手合十，煎熬的时间开始了

「最近学校怎么样了？」

「还好吧。马上放暑假了，也不用去上那些无聊的课，一身轻松。」

我们的对话很平淡。对话总是围绕着「应届考生」和「为考生加油的妈妈」这两个角色该讨论的话题进行。相对的，平时装作看不见的东西反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最近都没有买游戏啊——不知怎么的，我很想说出这样的对白，在与「团聚」二字完全不上关系的晚饭将要结束之际，妈妈放下碗，面无表情地看向了我的房间。

「对了。」

这句开场白我早就听腻了，所以她下一句要说什么，我已心里有数。

「够了！」

「人心真复杂。」

她向前迈出一大步。

她拍了拍我的后背。

「大志，现在有空吗？」

「妈妈，怎么了？」

我将今天发生的事，以及与此相关的多年来的生活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这些都是我曾经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

我推开堵在房间门口的妈妈。耳畔传来她摔倒的声音，但要还是不顾一切地踩着运动鞋跑了出去。

我的手在颤抖，呕吐感和怒气涌上心头。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她那低垂的侧脸显得异常不真实。我觉得是自己让她伤感了。

「我们去散散步吧。」

我飞快地冲出玄关，眼泪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在寒风彻骨的大街上，我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拼命地奔跑着。我埋头飞奔，路旁的景色匆匆闪过，最后在不知名的主干道上停下了脚步。红灯刺痛我的眼睛，喉咙像被灼烧一般发疼。一阵疲劳感和脱力感突然袭来——

她从肩上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贴了银色的封口贴纸。

她止住了笑声。

「喂！」

「这样啊，怎么办呢。」

「为什么呢？」

刚刚的十字路口和公园相隔不远。她披上了羊毛开衫，坐在秋千上。

河岸两旁则是另一番景象，在略带青色的昏暗夜景中，传来了声声虫鸣。

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呢？我想着。

从今天开始的三个星期里，分别有一次模拟考试和期中考试。

她像是放下了心头大石一般，有点为难地笑道:「但是，太好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纸，上面的内容，我再清楚不过了

她仰望天空叹了一口气。不知何时，云层已经散开，露出了半轮明月。

眼前的人是公园里的那个女生。通过她那满怀不安的眼神，我意识到方才自己所做的一切。她稍稍放松了紧握住我的手，然后莞尔一笑。

就算跟妈妈说我想休息，她也肯定不会同意的。话说回来，为什么一开始就说补习班的话题啊。

「就算是这样，学校的期中考试也得保持在前十名。你在学校里都考成这样，模拟考试的成绩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我还要去上补习班。」

「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

「即使是这样，你还是不希望朋友们被妈妈当成笨蛋看待呢。」

「那个，你暂时不会搬走吧？」

「这可不是有点粗心大意的分数吧？」

「最近没什么精神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黑暗中传来她的声音。

有人使劲地拉着我的手臂。眼前随即掠过一辆汽车，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喇叭声，红色的车尾灯消失在黑暗之中。一切都发生在瞬之间，人行道恢复平静，然后传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

这明明是很积极的话语，不知怎的，我感觉有点空虚。

「最后的大题一开始就做错了。不过，我之前在补习班的模拟考试中成绩挺好的。「

最后还是离不开补习班的话题。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在漆黑的夜幕下，她双唇紧闭，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直勾勾地看着我。

这句话的潜台词——简直就像在说我的同班同学都是一群笨蛋。

一切都消失殆尽吧。

「明明还是红灯啊，你在想什么呢！差一点就……咦？」

「这次有点粗心大意了。下次会注意的。」

「没什么。」

我并不知道，原来她有这样的想法。光是在一旁听她说，都觉得有点难过。希望她能一直保持微笑，也希望自己能为做点什么。

这样，就会变得无拘无束了。

「大志！」

然而，当发现自己渐渐变得不像自己，让我心生恐惧。

「一点儿都不奇怪，而且我已经打起精神来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

她一脸诧异，手忙脚乱地捂着嘴巴。我急忙跑到她身边

水面倒映着街头明亮的灯光，河道沙洲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倒影

我拼尽全力想做一个正确的人，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如此否则半吊子的自己会让大家失望，也会失去自己的位置。

「每天都去。」

「要是能不留意，反倒轻松多了。」

「期中考试的成绩，该出来了吧？」

我已经不想动，不想去任何地方。回家也好，再次跑起来也好，都太麻烦了。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于是慌张地寻找一直萦绕在我心中的矛盾的真面目——

「唉……这个时间，中学生一般不会在大街上晃悠吧？」

「我在这里等你，要再来哦。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这个是？」

她的白色针织衫在夜幕中格外显眼。我走在她后方，和她稍微拉开了距离。因为天气寒冷，她把羊毛开衫借给我了披在我肩上的羊毛开衫，有一阵甜腻的香气。

她有点不知所措，焦躁地抚摸着头发。

什么嘛，别吓我啊。

——受不了了！我讨厌你们！！！

她抱着手臂念念有词。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大概是因为我一直在追求完美吧。」我无意识地说出的这句话，却自然而然地成了答案。

我收拾好餐具后，将成绩单放在餐桌，然后躺在房间的床上闭上双眼。大约过了五分钟，响起客厅的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走廊的脚步声在我的房间前戛然而止。一阵沉默之后，敲门声响起，随后我便听到了妈妈夸张的声音——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如果是她，应该可以直言不讳吧。

「如果是我，肯定做不到。就算跟别人在一起，我也不知道自已到底有多了解对方，会担心自己说了什么奇的话，也害怕被别人讨厌，总是考虑一些多余的事情。我明明想去了解对方，却总是烦恼自己的事情。所以，你已经很棒了。你已经出了第一步，能做到考虑对方的心情了。要对自己有自信。」

「告诉我吧。我会认真听的。」

「你还问我怎么了?! 「

「你今天就先回去吧，你妈妈肯定也很担心你。啊，对了对了。」

抱怨的话语如连珠炮般涌出，清晰地表达着我那绝望的心情。

「原来如此啊。」

「学校那边也一样，你很留意周围的事情嘛。」

她放开我的手。现在还是红灯，不过我已经没有横闯马路的心思了。

只要发现了，就不可能视若不见。而且，别的家伙只会袖手旁观。

「你说得对。」

「今天果然发生了什么吧？」

——「下次让我偷看一下答案吧？」为什么大家都只想着自己？

「嗯，我现在开门。」

余下的晚饭，索然无味。

「完美啊……」

「这是为了你好。全力以赴，别让自己后悔。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错了吗？」

「每天都去吗？「

「她每天给你做饭吧？这已经很幸福啦，家里有人在等待着你。我真羡慕啊。」

「有什么在意的事情，你就说出来吧。如果补习班的进度跟不上，我去跟老师反映一下。」

「没什么…。」

「啊，我忘了，等一下给你看。」我按住了手中那发出声响的筷子，装糊涂地说道。

「是的。到下月初的星期三为止，能等等我吗？」

「大家都只会说对自己有利的漂亮话，太自私了。同班同学对别人的遭遇置之不理，妈妈除了成绩以外对我漠不关心，我真是受够了。」

「这样啊……」

「嗯，暂时不会，还没怎么拍照片呢。提前告诉我的话，可以配合你的时间哦，有什么好主意吗？」

「你的照片。之前不是说了要给你吗？」

她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累了你就休息一下吧」——这种话，就算是谎言我也想听啊。在考试中取得好成绩才是一切。反正我这种人……

比起灯光昏暗的房间，妈妈的脸色显得更加阴沉。我避开她的视线，将目光停留在墙上的开关处——

明明妈妈对他们一无所知。

「我觉得你之所以这么做，说到底还是在为你着想。」

「明白了，七月对吧。」

她一边确认日期，一边期待地眯缝起眼睛，挥着手向我道别。

「那我们下次见哦！」

我不想让那张笑脸的主人失望。

回到家后，迎接我的是脸色苍白的妈妈。我笨拙地道歉后，回到了房间。没问题的，我一定会兑现承诺。我一边暗下决心，一边拆开信封。信封里的照片上，映着我那奇怪且有点别扭的脸。

跟「不错的照片」这几个字根本沾不上边啊

我的嘴角不禁上扬，然后我把照片收进了抽屉。

「好棒，你真的来了！」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三，我按照约定，在时隔三周后再次来到那个公园。她看到我的身影后，高举着双手向我跑来，然后迫不及待地问道:

「后来怎样呢？补习班顺利吗？妈妈生气了吗？」

「没有生气。」

就算不去补习班，我也会用成绩证明自己，堵住悠悠众口。受到这种心情的驱使，我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考试的分数已经说明了一切，妈妈也就没说什么了。

「学校那边呢？」

「一切如常，我们的关系本来也不差，也重新决定了负责收拾水桶的人了。第一次就由身为提议者的我负责收拾。后来，长野他们表示「大家轮流收拾吧」,赞成了我的意见。」

「这样呀，这样呀，总之，很高兴你能来。你看上去也很精神，太好了。」

因为和我再会，她兴奋不已，声音异常爽朗。这不禁让我有一丝内疚。

事实上，根本什么都没有解决。我和妈妈的关系依然原地踏步。

收拾水桶的工作也毫无变化，负责的人忘记的时候，还是我负责收拾。只是，以前那种透不过气的感觉稍微改善了，也不再出现手抖的情况。

她爬上攀登架，架起了相机。一只老鹰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上飞翔。

「咔嚓。」

约好的那个周六，我在公园里等她。

「没有。」

「魔法时间？」

「你觉得呢？」随后，她低声呢道。这句话显得模棱两可，我只好沉默不语。

她想就这样结束一切吗？

这次轮到她盯着我发问了——

那双蓝色的眼眸十分纯净。看着她的双眼，我回想起那天我们走夜路的情景，确切的感情顿时溢上心头。

这时可以拍到非常梦幻的照片。

我的话音未落，就有一阵甜腻的香气渗进鼻腔她抱住我的肩膀，凑近我的脸颊。那头长长的秀发就在我眼前摇曳。我哑口无言，只得呆立在原地。耳际传来一个声音。

「你呢？」

我抬头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在了十二点十分的位置。

「我们现在要不要一起去呢？」

能勾起她兴趣的东西，应该数之不尽吧。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那我们走吧！」然后，她迈出步子。

我看着写满街道名称的记事本。我能为她做的事也许很少，但也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她展露笑脸。

「每年都会有山鸟在那个山顶的神社筑巢，那些的历史悠久的建筑物也很漂亮。」

我遇到了一个男生、他非常温柔，明明还是初中生，却很成熟，还给我介绍了街道的各种景点。我真的玩得很开心。然而，我伤害了他因为我决定要遵守和叔叔定下的约定。

又要继续努力学习了。我勾住了她伸出的小指。拉钩约定后。

「下周六的十二点出发，怎么样？」

「好的，约好了！」

「唉？在哪里在哪里？」

「去过那里吗？」

她就这样擅自踏上了旅途？

那是一个贴了银色贴纸的白色信封。

「我——我喜欢—你——」

「哇，第一次听说，」

我被栅栏绊倒，然后一瘸一拐地踏上了回家路。

从遇见她的那一天起，我就改掉了低头走路的习惯。昂首阔步时，我看到的街道景色，在未来的某一天，一定可以派上用场吧，

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相机拍摄神社，我则在她身旁寻找着鸟儿。

至少，我想听她亲口对我说一句道别。这种浅薄的安慰，不过是徒添空虚罢了。果然像我这样的小孩子，对她而言是可有可无的吧。

「真的有啊，太棒了！不过，它们马上就要离巢了吧

「真的吗？快告诉我，快告诉我，真不愧是本地人啊。」

「这是老歌了，你大概不知道歌名吧？」她突然以年长者的口吻说道。后来，她告诉我那是一部电影的主题曲。

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再次哼起了歌。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她身穿泛着透明感的橘色衣裳，正优哉游哉地走在下坡道上。此时，她的思绪一定在我无法触碰的远方尽情驰吧。通过她侧脸的影子还能看到在眨眼那一瞬间出现的长睫毛。若不伸手触碰，眼前的人仿佛就要消失在某处一般。

「如果你喜欢鸟，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你喜欢鸟吗？」

「今天应该去不了那么多地方，我们下次去吧。」

她站在攀登架的顶端，向着南边后山的方向伸长了脖子，夕阳的余晖映照着她那流畅的下曲线，还有横向舒展的浅粉色嘴角。

「在这里。」

让你失望了吧。真的很抱歉。

照片背面是她留给我的话，只有一行字。

她那句低语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为自己问出如此幼稚的问题感到羞愧不已。对于旅行者来这种恋爱关系只是绑手绑脚的吧。其实那根本无关紧要，明明只要能和她说话，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叔叔：

「这是什么啊……」

这是她写的信。我忘乎所以地捡起信封，撕开贴纸。在指尖传来如硬板纸的质感后，里面的东西从手中滑落，最后散落在地上。

千奈美

「嗯，下次什么时候去？」

我们看着忙碌地照看雏鸟的鸟妈妈，过了一会儿后，看准时机离开了神社。夕阳的余晖照进杂木林，似乎是阳光太刺眼了，把手举在额头上。

小鸟，夕阳，街景。装在信封里的，是我们一起看过的景色，最后一张，是定睛凝视着神社树木的我的侧脸。

结果，无论我等了多久，始终没有等来任何人。一弯细长的亮在天空中探出头来。已经这么晚了，还是放弃吧。我把记事本塞进口袋，站起身来，思索着她爽约的理由。猛地，我惊觉草丛的阴影处闪着微弱的光。在路灯光线的反射下，那道一闪一闪的光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走过去之后，看到它的真面目，然后屏住了呼吸。

「快到魔法时间了呢。」

不会吧？

看着眼前羽翼已丰的雏鸟，她不禁发出叹息。暖洋洋的阳光照在她的后背上，仿佛连心脏的跳动声都听得见。为了不让她察觉我悄无声息地凝视着她的侧脸。

「嗯，骆驼形状的那座山。」

「因为你那时候看上去无精打采的，我就想，他还好吧。」

我回想起和她初次相遇那时，天空也跟现在差不多。距离现在不过一个月，我却莫名有种那是昔日往事的感觉。

「就是夕阳西下后的时间。明明没有影子，四周却依然很明亮

我抑制住自己内心强烈的骚动，斜眼望着那道剪影。

在我凝视着的枝叶间隙之际，有一道鲜艳的影子从中间划过。我发现了—白色的头部，腹部以下呈鲜红色，一直延伸到背部的漆黑线条和蓝绿色的羽毛非常好看。那家伙的飞行轨迹毫无规则可言，在一番斗智斗勇后，我终于找到了它的巢穴。鸟巢里是一群嗷待哺的雏鸟，正等着它喂食。

「你有喜欢的人吗？」我的提问让她措手不及，她瞬间僵住了。

大家都那么任性。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蹲下身子。我碰到她的肩膀，随之传来一股与羊毛开衫一样的香气。

你就是你。

「好地方？」

在我看来，她已经是一个自由的人了。不被任何日常琐事束缚，悠闲自得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这样还不满足，那么她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我无法想象。

「我不能回应你的感情。抱歉。」她微笑着转过身。在说完「下次见」之后，我们就在山脚道别了。

这条街上还有很多拍照好看的地方。

原来她认真地观察过我啊。我以为那不过是萍水相逢。

抱有期待的我，就跟笨蛋一样。

二〇一〇年七月二十日0;星期二1;

刚刚的音调是不是太高了？话一说完，我不禁有些在意。

她的眼睛里满是惊讶，然后她微微地点了点头，从攀登架上纵身一跃。

翅膀被上升的气流托起，老鹰飞得更高了。她一边凝视着那个越变越小的黑点，一边自言自语般呢道:「我很向往，它们可以不受任，随心所欲，自由的飞翔。」

「谢谢，我下次去看看。」

「对了，那时，你怎么会向我搭话呢？」

她听到我的话后，理所当然地干脆回答:

从那天起，我究竟能去往何方呢？

追记

在那之后，我来过公园好几次，可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清风里夹带着些许热气，无论是铺上了圆形防滑垫的陆坡，沙作响的树木，从树叶间隙中照进的阳光，还是映照阳光的她的秀发，一切都显得十分通透。

「车站的南边有一座后山，你听说过吗？」

「那个……」我的本意不是这样的。

她腼地整理刘海。她的表情，让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