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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 No.06742311-2 1989-08-14

《仿造品和絢麗多彩的灰》 · loundraw · 1萬 字

海風輕拂臉頰,海鳥翱翔藍天,發出咕咕的鳴叫聲。引擎啓動,漁船在清晨平靜的海面上劃出一道道波紋,朝着一個小島進發。我抓着欄杆站起身,朝船長高聲呼喊:

「麻煩你載上我,真不好意思。」

「只是順便啦,反正我也要出海捕魚,不用介意。要在那裏傻等三個小時,也太可憐了。」

「以前的擺渡船明明不止那麼少的啊。」

「怎麼啦,你的朋友在那邊住嗎?」

「是的。」

船漸漸減速,防波堤處泛起了白色的巨浪,對面出現了我熟悉的碼頭。

好懷念啊,離開這座島,已經將近三十年了。

我回想起那段日子。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我,就是在這裏開啓了人生的旅途。

***

感受到光芒後,我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天空。

我抬起手臂,只見上面沾着細小的顆粒。我就這樣躺在沙堆上面。那些水反射着徐徐上升的陽光,略帶鹹味,我由此得知自己身處海邊。

「你就是繼任者嗎?」

聲音的主人從防沙林中現身。此人步幅規律,姿態端正,額頭上刻着幾道深陷的皺紋,外表跟傳聞中的如出一轍。我低下了頭。

「初次見面,以後要麻煩你了。」

「嗯,彼此彼此,以後就拜託你。」

男人面無表情地說完後,背對着我邁出步子。這個動作彷彿在對我說「跟上來」,於是我慌慌張張地跟在他後面。

前任者的家在遠離城鎮的懸崖上。砂石路上遍佈鬱鬱蔥蔥的植物,小鳥的叫聲此起彼伏。在男人的帶領下,我來到了一間木屋,穿過昏暗的客廳後,坐在沙發上等了一會兒,便看見他從書房中走出來了。他把一個皮質的挎包放在我的膝蓋上。

「打開看看吧。」

挎包裏面放着一臺銀色的膠片相機。他坐在椅子上說道:

「這是你的記錄裝置。」

「你仔細想想就明白了。如果我們同時向人類搭話,他們會對哪一方疏於防範呢?」

「不是,她是我的侄女,是過來做客的。」

「不過這也算是一次經驗吧?求你了,我會好好照顧它的。」

我正抬頭仰望飛機雲,叔叔則一臉無奈地嘆氣。

「明白了。」

「爲什麼要執着於製作成女性外表呢?」

他說完這句話後,就關上了玄關的門。我將雛鳥放在手心,急忙趕回家了。總之,得先讓它恢復體溫。

「如果研究者是人類,那麼人類就是昆蟲吧。」

「相對來說,你好像是一個喜新厭舊的人啊。」

我的人形外表是一名女性。雪白滑嫩的肌膚,稍微隆起的胸部,頭髮顏色明亮,髮絲會隨着舉手投足的動作輕盈地飄動。以人類的評價標準來說,我應該算是一個「相貌標緻,惹人憐愛」的女孩子。但是正因如此,對我而言,身爲男子的叔叔的言行參考價值不大。

「這謊話太假了。」

「爲什麼這樣說呢?」

「那棵樹是?」

「你已經自顧不暇了吧。」

「那個呢?」

「因爲人類很愚蠢。」

「或者是,明白了。」

「我笑了嗎?」

「松樹。」

「真讓人放心不下啊。」

「那個標誌是?」

前任者有點自嘲地說道。

「你的用詞有時候很奇怪啊,說不定是被我的說話方式影響了。發現問題時我會糾正你,你自己也要多加註意。」

「你外表年輕,這種誇張程度正好合適。」

「限速三十公里。」

「你可千萬別弄丟了。雖然我把它的外形設計成相機,但在這個星球上,它始終是超前的高科技。」

「哦。」

我們離開了柏油路,登上未鋪好的坡道。被低矮的樹木和熱帶植物覆蓋的隧道,像是祕密通道的入口一般,是我喜歡的祕密場所。在差不多到達木屋之際,我無意間看到腳下溝渠的邊緣掉落了一個茶色物體。靠近一看,發現它有着緊閉的眼瞼,小巧的嘴,輕輕顫動的溼潤羽毛,是一個微微抖動的生物。

叔叔指着道路上各種各樣的事物向我發問。

「我想養它。」

「爲什麼研究者不把我跟叔叔的外表做成一樣的呢?這樣的話,個體差異的修正工作也會減少。」

這個名爲「地球」的星球,飄浮在數億光年的邊界位置,「研究者」似乎都不太重視它。

「不過,即便如此,人類應該也無法識破我們。在地球和研究者之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技術鴻溝。」

「對了,我們還有別的同伴嗎?」

我必須變得可靠。若是這副樣子,根本無法勝任繼任者的工作。

「差距大概有多大呢?」

「啊,忘記晾衣服了。」

「千萬不能在別人面前說『無人問津』這幾個字。」

「無人問津的超市。」

「抱歉,湯灑出來了,鍋也燒焦了……」

「這是您的女兒嗎?」

「你在笑什麼?」

我不由自主地捂住嘴角。「形狀爲相機的那個東西」失去了支撐點,從我的膝蓋上滾落,掉到了地板上。我彎下身子去撿,然後聽到頭頂上方的一陣嘆氣聲。

「隨便你。」

「很抱歉。」

「是麻雀的雛鳥。從鳥巢上掉下來,然後被老鳥拋棄了吧。」

我只關心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不感興趣的東西一律置之不理。叔叔也不明白爲什麼會這樣。那天,我一邊笑着說「颱風要來了,好興奮啊」,一邊把膠合板釘在窗戶上。我的這個舉動讓叔叔倍感驚訝。

叔叔從一九○○年的上半年開始到處遊歷,記錄的風景數量十分龐大。另外,他和人類的交流卻非常有限,因此也沒什麼接觸到人類感情的機會,這也是他申請「需要一個女性外形」繼任者的原因吧。雖然自己這種天生遲鈍的性格差強人意,但我也不想讓叔叔失望。我仰望大海彼岸,那是我即將展開旅程的地方。叔叔和我生活在一個由幾個大島和數千個小島組成的島國。

「你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啊。我們之所以佯裝成人類的外表。是爲了更好地融人人類的生存環境。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人類在面對同類的時候,感情表達是最豐富的,所以我們要儘量用人類的方式生存。」

「不,你的性別是我決定的。研究者沒有回覆我發送的任何報告,只有那個『將繼任者製作成女性外表』的申請通過了。」

感情都有名稱。「興奮」就是其中之一,要是它只是一種單純的情感,那麼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加以區分。但是,正是因爲這不是一種能一言以蔽之的感情,我才作爲觀察者來到了這裏。開始調查之後,我到底會遇到怎樣的複雜感情呢?在從超市歸來的那段熟悉的路上,叔叔嚴肅地對我說:

「好的,遵命。」

我感覺叔叔雙眉之間的皺紋變深了。

我隨口回了一句,語氣輕浮得讓人難以想象是從我這張嘴說出來的。

「我明白了。」

「若是如此,我們的性能不是很好嗎?」

「感情。」

因爲,我來這裏的目的是觀測這個星球。

例如,我會說這樣的話——

我的裝置僞裝成了單眼相機,只要按一下快門,就能記錄很多資料。它也具備膠片相機原本的功能,但是很難調整焦距和曝光。我正把注意力投放在失敗的取景器上,這時前任者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他鄭重其事地再次就我們存在的意義進行確認——

我拿起相機按了一下快門,隨後聽到輕輕的一聲「咔嚓」。

我獨自照顧着雛鳥。

「我可以爬上屋頂嗎?今天可以看到流星雨呢。」

叔叔拉着我的臉頰,嘴角的上揚程度比我想象中多了五毫米。我向迎面而來的女人打招呼:

「應該說,我明白。」

「因爲我們的身體是由未經歲月洗禮的現有材料製成的。」

叔叔答應讓我飼養雛鳥,但有一個條件——

「的確,叔叔倒是拍了很多風景照呢。」

爲了向他強調我已經充分了解,沒等他說完,我便同時回答。根據之前閱讀的資料,我收集感情的理由是——

其實,要說引人注目,我本人比這個記錄裝置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前任者微微點頭。

我這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形象」,是研究者根據叔叔的報告隨意製作出來的。而在此基礎上構成的性格部分,在無意識地支配着我的一舉一動。叔叔將我的這種性格形容爲「好奇心旺盛,注意力不集中」。

「我不是說過嗎?地球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星球啊。」

「不是這樣,笑容要更加燦爛。」

叔叔反覆指着我的鼻尖,苦口婆心地重複道:

觀察者的學習,不能鬆懈。

叔叔說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我相繼看着遠去的身影和衰弱的雛鳥,大聲喊道:

「我也不知道,至少附近一帶是我們兩人負責。如果你問的是世界範圍,我和他們也沒有聯繫,所以不得而知。」

「遵命。」

「你以後要像剛纔那樣笑。」

「你那天真無邪的性格,從積極的方面來說是善於交際。你要活用這種性格,努力與人類交流。很不湊巧,我性格過分理性,不擅長交際。」

他盯着反射在窗戶上的影子,語氣平淡地繼續說道:

叔叔所指的方向,有一羣孩子在地上畫圓圈,他們在玩一個名爲跳圓圈的遊戲。我想象了一下具體情景。從身高和印象等多方面考慮,如果搭話的人是我,大概會比較自然。

「比叔叔還要誇張啊。」

「聽好了,你的記錄對象有兩個,分別是地球的風景和支配着地球的生物——人類的生活狀態。這個星球資源匱乏,全體生物的智慧水平低下。對研究者而言,唯一有價值的就是…」

無聊的對話過後,我們又邁開了步子。

叔叔吩咐我回家後練習做飯。他讓我先從簡單的菜式入手,所以首先要攻克的是奶油燉湯。因爲繼承了叔叔的記憶,所以做法不成問題。比起知識,叔叔更看重經驗。我遵從他的指導,抱着塞滿食材的塑料袋說道:

「明白了,我會多加註意的。」

叔叔聽到我的回答後,臉色變得陰沉。

「就是這樣。所以,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從叔叔那裏繼承的記憶沒有任何差錯。應該記錄的風景,語言的規範,貨幣的使用方法和身份證的製作方法。掌握這些基礎知識的話,日常生活應該就不成問題。然而,這些記憶並不能原封不動地照搬。

「隨意使用也不會壞掉,所以十分便利。當然,食物和爲了保證如常運轉的適當休息還是有必要的。」

前任者看向遠方,冷冰冰地回答。

來到這裏差不多一週,我明白了幾件事。

「沒錯,其他星球中也有跟人類的智慧水平無異的生物,但他們不會被感情或是同等的精神活動牽着鼻子走。每一個社會都井然有序,安定平和。與之相比,地球的現狀差強人意。人類不去學習先進技術,反而你爭我奪,重蹈覆轍。在研究者眼裏,地球就是一個笑話。事到如今,他們居然還沒意識到自己有多愚蠢,真是低級的生物。」

這個安排也太隨便了吧,我無法理解。叔叔看着我,聳了聳肩。

前任者站起身,說了一句「明天要出發前往城市了,做好準備」,說完便關上了書房的門。我稱他爲「叔叔」,我們的關係不至於如陌生人般疏遠,但也不會像父母與子女般親近,所以這個稱呼最貼切。

「因爲我們是便宜貨啊。」

「爲了增添咖喱的風味,我放了一點巧克力。味道怎麼樣呢?好喫嗎?」

我拉出紙皮箱做了一個鳥巢,叔叔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

「叔叔,你討厭Piyo嗎?」

「Piyo是什麼?」

「我給小鳥取的名字。」

「名字可不能隨意取。」

「不過,也不能叫它麻雀呀。」

Piyo正在等待新家竣工,在毯子上活潑地啼叫。叔叔刷刷地翻着報紙,語氣生硬地說道:

「我不是討厭小鳥,只是它跟我毫無關係罷了。」

「叔叔真冷漠。」

「說這樣也可以的人可是你啊。」

我皺着眉頭擋在電視機前面,模仿在超市裏看到的小孩的動作。鼓起了腮幫子。

飼養小鳥比想象中更費心神。若是它餓肚子,身體便會馬上變得衰弱,所以我每天都六點起來,隔一個小時就給它餵食一遍。它沒有精神的時候,我就幫它蓋上毯子,用檯燈給它取暖。晚上,我則藉着檯燈的光看書。

我已經逐漸習慣和Piyo在一起的日子。那天,我打掃完暴風雨過後散落在玄關前的落葉,就開始着手準備午飯。我想在等水燒開的那段時間準備Piyo的飼料。打開冰箱一看,才注意到已經沒有罐頭了。

「啊,不好了。」

我有時候會把罐頭和飼料混合喂Piyo,因爲這樣能給它補充更多營養,而且它好像也很喜歡喫,但是罐頭上週好像已經喫完了。我一邊向Piyo道歉,一邊用普通的飼料餵它。叔叔從書房走出來,在我們喫素面的時候,我下定決心發問:

「叔叔,我可以一個人去購物嗎?」

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沉默着點點頭。我將餐具泡在洗碗槽裏,戰戰兢兢地接過錢。他反覆叮囑我,一定要小心。我高聲回答一句「知道了」之後就出門了。

這是出生以來第一次,我獨自踏進外面的世界。

水坑倒映着一望無際的藍天,樹葉前端的露珠折射出虹色的光芒。雨後的大街非常熱鬧,耳邊響起抖擻精神的蟬的大合唱,我邁着大步向超市走去。

「你好!」

「就算她還活着,就算我知道她在哪裏,那又如何呢?相隔數十年,和容顏未老的我相遇,知道我其實不是人類,她會怎麼想?我們一開始,就不應該跟人類有過多聯繫。」

從那之後又過了兩週,如果Piyo還活着,它現在應該可以展翅離巢了吧。然而,我還留在島上。現在不是悠閒度日的時候,我以維任者的身份來到這裏,是因爲叔叔想結束自己的使命。在他停止運作,被研究者回收之前,我想讓他看到我能獨當一面,讓他安心。最重要的是,在最後時刻來臨之前,我想盡可能地留給他更多的時間。

在白熾燈的映照下,叔叔靠在躺椅上。夜幕降臨到小島上。

黎明時分,水平線被照亮。青白色的朝陽映照在碼頭上。我和叔叔等待着踏上旅程的時刻。

「你在幹什麼?」

「Piyo,告訴我,我應該怎麼做呢?」

然而事與願違,今天我也目送了最後一趟擺渡船。我拖着沉重的步伐登上山坡,打開書房的門,裏面空無一人。我每天早上目送叔叔啓程,然後去買一個人的飯菜,最後回家。我抱着膝蓋坐在椅子上。我讓叔叔失望了吧,真想就這樣消失。

這就是叔叔在現實中得出的答案。

「不,我們沒有見面。」

「愛。」

擺鐘發出響聲,我躺在被窩裏考慮着自己的去路。

叔叔拉着我離開海灘。走了十步後,墓穴已經被黑暗吞噬,當我再次回頭張望,已經連墓穴在哪裏都不知道了。

叔叔獨自一人觀察着這段動盪的歲月。我這副樣子,到底能不能勝任他的繼任者呢?我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突然被櫃子絆倒了,有東西掉到地上。

「這份色彩斑斕的感情,光看文字就表露無遺,叔叔會如何處理呢?」

「之前已經有戰爭的預兆了。然而,這個國家陷入了比想象中更嚴重的混亂之中。要留在她身邊的方法有千千萬萬種,但是要記錄人類的生存狀況,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獨自出門,雨過天晴後的燦爛。

「不可能了。戰爭結束的六天前,那個寄信地址上的家已經毀於一旦了。」

「我看看,今天的黃肌金槍魚不錯呢。」

我一直跟在叔叔後面,她會這樣想也不奇怪。

「你最近挺活躍的嘛。」

「對了,店長多進了貨,所有剩了一點麪包。等一下送你一點吧。」「哇,太感謝了。」「對了對了,你聽我說啊,我家兒子最近突然說想玩音樂。」「真的嗎?」「因爲這件事,他還和他老爸大吵了一架。你覺得呢?這個島上沒幾個和我兒子年紀相仿的女孩子,所以想問問你的看法呢。我是覺得隨他喜歡就好了……」

「什麼心理準備?」

我取出照片,將它立在墓碑前面。

「這一切都毫無意義」——我能說出這樣的話嗎?

到現在爲止,叔叔都在想些什麼呢?我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變得模糊了。

自責累了,我便環顧書房。叔叔房間的其中一面牆上,貼滿了掃描完畢的新聞摘要和明信片。光是看着這面牆,就大致明白人類的發展和時代軌跡了。

那是一個女子寫的信。這段對話的內容,並沒有在叔叔遺留給我的記憶裏面。在好奇心的促使下,我找起其他日期的信件。

「叔叔,Piyo展翅離巢的時候,我可以跟它一起出發嗎?我已經累積了相當多的經驗,也可以獨立行動了。」

「但是戰爭已經結束,再去見她一面就好了呀。」

「擁有了意義的生命對你來說舉足輕重,你的思考和行動也會隨之被束縛。我們觀察人員並不需要這份感情。從今以後,你不要對其他東西過分關心。你會和無數的人相遇,也會經歷無數次分離。你根本沒有那麼多時間困於這種感情中。」

我揭開銀色貼紙,取出便箋。便箋數量比想象中少,只是普普通通的對話。

「是的!我來買小鳥的飼料,還想買魚,請問有什麼推薦嗎?我正愁着晚飯喫什麼。」

「目前爲止,我們到底給對方寫了多少封信呢?明明只是陌生人,但彷彿很瞭解對方呢。希望這樣想的不止我一人,如果您也跟我有同樣的感情,我將感到欣喜。期待下下週與您相見。我想見見您本人,直接和您對話。」

「對呢。」

叔叔的話音剛落,Piyo就扇動翅膀飛起來了。它笨拙地穿梭在觀賞植物的葉子之間,最後落在我的肩膀上,洋洋得意地扇動翅膀。我看着它說道:

從那之後,我就拿着記憶裝置在小島的各處探險。隱藏在山間的祠堂,在懸崖下盛開的野花——只要邁出一小步,就有許多新發現。我想去看,想發現——這種無止境的慾望在心底深處湧出,促使我隨心所欲地到處旅行。

叔叔緩緩地點頭,那天,他久違地做了晚飯。期盼已久的冒險終於得到了叔叔的許可,我激動地躺下,心情久久未能平復,最後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但是,那天它毫無反應。我踮起腳尖窺視,紙皮箱空空如也。我翻箱倒櫃地尋找它的身影。叔叔被響聲吵醒,詢問了原因後,一臉愁容。

糟糕了。我回頭一看,無數個信封散落在地上。我慌慌張張地抱起那堆信,視線則停留在從信封中掉出來的一張便條上。上面圓潤的字跡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不禁閱讀起便條上的文字。

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聽了我的問題後,叔叔雙眉緊皺,沉默了很長時間後回答:

「終於要出發了啊。」

「啊,抱歉,沒事。因爲你平時很少說話,我還以爲你是一個文靜的孩子呢。」

阿姨笑嘻嘻地回答。我聽到後,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

我小聲地呢喃,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我聽着阿姨說她的家事,不知不覺間贈品便堆積如山,甚至比我還高。叔叔看到後喫了一驚。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表情,不禁感覺有點得意揚揚。

看到贈品時,驚訝得眼睛瞪圓的叔叔的表情。

每一張便箋的結尾,都寫着溫文爾雅且留有餘地的字句——「若您不介意,請給我回信。」在有點拘謹的文風中,流露着一份凌駕其上的情感。

我一動不動地仁立着的那個早晨的寧靜。

然後,他將剛剛那封信遞給我。

「這樣就結束了嗎?你和這個人見面,聊了些什麼呢?」

以利用爲目的,和人類接觸,這種關係是經不起考驗的。如果這就是觀察者的做法,那麼那位女子心中的「愛」也好,叔叔的「悲傷」也好,都沒有任何意義。

「再見了,我下次再來看你。」

「Piyo,早上好。」

叔叔提着酒精燈,帶着我來到了深夜的海邊。沙灘的海浪聲格外響亮,我一聲不吭地拿着鏟子。

在互通書信的過程中,這位女子「喜歡」上叔叔。

「沒關係,不要傷心。」

叔叔選擇了作爲觀察者的使命。

「嗯,因爲很有趣呀。」

我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在被離別的不捨佔據思考之前,我必須告訴叔叔。

我沉默地將信封還給叔叔。

「哎呀,今天是一個人來啊。」

「放任不管。」

「這是可以避免的感傷,沒有必要飛蛾撲火。只要裝作心意相通就可以了。直到分別都一直保持的話,這就會變成對方眼裏的真實。」

手上的便條,每一張都在敘述着同一份感情。然而,我搞不懂這樣的感情。直白卻毫無規則,每一封信都像是在傳達着一個信息。這就是——

這份感情用這個詞語命名。看起來明明是無比複雜的情感,卻如此簡單地總結,真讓人意外。

「雛鳥將要離巢了,以後你再也見不到它。」

我只是一味地用鏟子挖坑,最後挖出了一個對Piyo那幼小而輕盈的身軀而言過於巨大的坑,它將在此處沉睡。

我溜出家門,在海浪聲的引領下,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海邊的沙灘。防沙林隨着溫和的風搖動,我跪在沙土上,輕輕閉上雙眼,雙手合十。

我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最後,在客廳的沙發底下,發現了Piyo冰冷的屍體。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接受了它已經死亡的事實。

「怎麼了嗎?」

「從你給小鳥取名字的那時候開始,我就害怕這一刻的來臨。」

「我寄出的信全部沒有迴音。我連她在哪裏,是否還活着都不得而知,但是現在,我反而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我不眠不休地凝視着它顫抖的身體的那個夜晚。

這到底是什麼呢?

我滿心期待地詢問。然而,叔叔笑了一下說道:

「嗯。」

叔叔的語氣顯得十分理性。

——「說這樣也可以的人,是你吧。」

「那時候,我並沒有自報家門就離開了。她光靠我的背影就找到了我的工作單位,還寄信過來了。我回信後,我們就順理成章地開始了書信來往。她好像是西方世家出身,還跟我說了許多我聞所未聞的生活。」

「對啊,應該好好跟你說一下的。」

叔叔所說的話一定是有道理的。如果內心脆弱,無法忍受分離之際的悲痛,那麼從一開始就不要付出真心。我明白的……雖然明白,但是剛纔那封信件的內容依然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腦海裏浮現各種選擇,然而每一種彷彿都不是正確答案。

「Piyo,謝謝你。」

「爲什麼呢?」

「和她相遇已經是四十多年以前的事了。我被分配到這裏之後不久,就在一個都市的報社工作。一天,在深夜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從歹徒手上救了她,這就是開端。」

我向移到架子上的鳥巢打招呼,捧起一小把稻米從廚房出來,然後撒在了巢穴前面。每當這個時候,Piyo都會精神飽滿地出現。

門外響起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周圍的便箋堆成了小山。我剛想打開最後一封,但一隻大手搶在我之前把它奪走了。叔叔盯着信封、長吁了一口氣,像是投降一般說道:

「給你看也無妨,這是她寫的最後一封信。」

店員阿姨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這個人的感情,該稱作什麼呢?」

「因爲戰爭開始了。」(up:第二次世界大戰)

「最近,我經常夢見你。很奇怪吧,明明只是和你互通書信,卻能想象出你的樣子、聲音和談吐,就連在夢境中,你也那麼清晰。我想見你,想和你說話。那個時候,無論你的外表如何,我也一定可以一眼就辨認出來吧。」

我們要去看未知的風景。爲此,即便要分別,也不足爲懼。

第二天早上,我一如既往地在六點起牀。和叔叔共同生活以來,正好過了兩個月。

我屏住了呼吸,回想起書房裏的資料。八月,刻在這個國家的兩道巨大的傷痕,現在也作爲慘劇的象徵一直被口耳相傳。

背後傳來了叔叔的聲音。

記憶中的聲音響起,我不禁回想起Piyo在我手心時的那份溫暖,就像環環相扣一般,那段色彩斑斕的日子也在記憶中甦醒。

「死亡是平等的。超市貨架上的雞肉也好,落到地上的蟬也好,它們的生命已經結束了,這一事實是不可逆轉的。然而,你只對這隻小鳥的死倍感傷心。這是因爲你對它的感情,給予了生命另一層意義。」

窗邊的Piyo軟軟的,圓圓的,正在打噸。我向着它按下了相機的快門。雖然攝影技術還不是太高超,但我喜歡這種膠片拍出的照片,因爲它能將美景留在身邊。Piyo一天天長大,羽翼漸豐,開始在房間裏飛來飛去了。

叔叔凝視着我說道:

「叔叔,我還是想試試和人類一起生活。」

叔叔不爲所動,一臉冷漠。我繼續說道:

「的確,如果沒有撿到Piyo,我就不會如此猶豫不決了。但是,Piyo也讓我遇見了許許多多的東西。對人類付出真心,最後可能會傷心流淚。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連自己親身經歷的這段時間裏都要僞裝。」

會感到悲痛,正是心意相通的證據。

「我不想逃避。我會好好接受這份痛苦,然後向前邁進。」

離別,一定不是單純地說一聲再見。

擺渡船駛出海面。陽光似乎很刺眼,叔叔眯細了眼睛。

「看來,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教你的了。」

他慢條斯理地從胸前的口袋取出一張便箋,然後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後遞給我。隨後說道:

「最後,這是你的名字。」

那張紙上,寫着五個字。0;up:伊藤千奈美1;

這就是我的名字。

「我們是仿造品,就算再怎麼模仿也不可能成爲真正的人類。但是,如果是內心純潔的你,說不定能到達我無法企及的高度。」

「您給我取名字,可以嗎?」

「這次是特例。」

我第一次看到叔叔的笑臉。那個彷彿大功告成一般的表情,讓我的心揪了起來。入海口處響起了汽笛聲。

「去吧。你的心中所想,就由你自己去證明。」

***

「非常感謝。」

船隻靠岸,我從船的邊緣躍到碼頭上。船長握着船舵,一邊掉頭,一邊揮手。「注意安全,小妹妹!」

我朝他招手回應。在和那天一模一樣的位置送別船隻後,我踏上了讓人懷念的道路。物換星移,果然Piyo的墓碑已經找不到了。小鎮一片冷清,居民都是老人居多。

一個不可能發生的奇蹟。如果它實現了,我就別無所求了。

家附近的景象和以前大相徑庭。我撥開長長的雜草來到玄關,穿過結着蜘蛛網的走廊。我在客廳放下行李,然後緩緩地推開了書房的門。

直到現在,我依然不能完全認同你的想法。但是,我打從心底美慕你那份純真。所以,我決定向你坦白。

果然,我必須去那裏。

你可以把這張便箋的內容看作我的遺言。

觀察任務已經結束了。現在的交通工具飛速發展,所以我能有效率地記錄人類的生存狀態。叔叔沒有拍攝的風景我也一一補充,順利地完成了對這個星球的探索。接下來,我只需等待最後時刻的來臨。

我現在要去見她。無論最後結果如何,我都想與那段自欺欺人的日子做一個了斷。我承認,雖然我編織了謊言,意圖矇混過關,但我對那個人抱有「愛」的感情,我「愛」她。你的想法不過是理想論。不過,那份不完整卻有着一份莫名的說服力。你雖然是仿造品——

千奈美:

當然,那裏空無一人。物品的擺放方式稍微改變了,不過可以知道,在我踏上旅途之後,仍然有人在這裏生活。完成觀測的觀察者,會在不留下技術痕跡的狀態下被清除。那個時候,叔叔在做些什麼呢?我環顧房間四周,陷入了思考。這時,背後傳來了窸窸窣翠的聲音。我寄給叔叔的信從架子上掉下來了。

我不知不覺地讀出聲來。離開那天的我心思純粹,無所畏懼,只是堅信着可能性。如果叔叔看到現在的我,會說些什麼呢?

明天就是最後的時光了。

「卻和真正的人類一樣……」

我一邊祈禱,一邊閉上眼睛。持續了數十年的旅程,讓我心情愉悅的同時,也讓我感到疲倦,昏昏欲睡。

我的旅程,真的要畫上句號了。

跟不同的人相遇時,我都會給叔叔寫信。但某個日期之後的信件不見蹤影,我明白叔叔就是在這之後消失的。我拿起信封,感到有些不對勁、裏面夾着一張從未見過的茶色便箋。那是叔叔的字跡,收信人名稱處寫着我的名字。

「叔叔。」

直到半夜爲止,我都一直在整理家中物品。整理完畢後,坐在沙發上打開了筆記本電腦。然後,我上傳了一張照片,五分鐘後,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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