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2-05
《仿造品和絢麗多彩的灰》 · loundraw · 1.1萬 字
「我的興趣是拍照。啊,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了吧,嘻,這張照片,最近這隻貓非常黏我呢。Taii平時會做些什麼呢?
「我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每天就是上學和打工。」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和上傳小鳥照片的人開始了互通消息。不知道該說她謹鎮還是懶惰,總是隔三天才給我回一次信息。
我習慣在無聊的信息下面附上一張照片,回信的內容就是我的日常生活。對方用我的賬戶名稱「Ti」稱呼我。當我問要怎麼你呼幾的時候,她回覆道:
「請叫我『Ai』」
「喂,你在聽我說話嗎?」
「嗯?啊,當然。」
「真的嗎?那我剛問你什麼了?」
「呃,要我講解第三道例題?」
「纔不是,我壓根就沒問你問題,都是在吐打工的苦水!」
Kami賭氣地將參考書弄得亂七八糟。寒假前,我們在學生餐廳裏給對方講解彼此專業的考試範圍。
「不好意思啊,不過該說的差不多都說完了,原諒我吧。剩下的考試之前再講就行。」
「真的嗎?算了,既然大志同學這麼說,我就相信你吧。」
Kami將筆記摘要塞進書包。
「你今天不用打工吧?」
她向我確認之後,就讓我陪她去購物。我們走出學校正門,向着涉谷的方向前進。
「真冷啊!已是冬天了呢。」
「已經十二月了啊!」
「這樣啊,已經到聖誕節了呢。一年過得好快啊。」
「Kami,這樣好嗎?跟我一起逛街,不怕男朋友喫醋?」
眼前的女士點了點頭。她大概四十歲,看上去是一個溫和親切的人。
「我讀完小說了,非常喜歡。」
「真是的,你突然跑那麼快乾嗎呀?我還穿着高跟鞋呢。」
「真的嗎?不過,如果把對過去的女生的幻想投射在她身上,她也太可憐了吧,你可別這樣做哦。」
那部小說好像是北見千冬的第一部作品。網上刊登了她父母的一小段採訪,其中提及在原稿完成之前的經過。她非常固執,一直希望這本書能成爲話題之作,所以靠着極大的信念,將原本是自敘體的小說進行了大幅修改。
故事內容就是這樣。那個人口中的細節部分可能略有不同,但大致內容和這本小說裏的完全一樣。
她問我那是一本什麼樣的書,但我沒有回答。因爲這件事發生得實在太突然了,我必須先確認一遍。和Kami分別後,我飛奔回家,扔下書包後便開始看書。
從照片的氛圍看來,會讓人覺得這些照片一定出自專業人士之手,但是Ai似乎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女。她住在鄉間,每次和家人外出旅行時都會拍照。當我跟她說 「我有一個朋友也經營照片」時,她非常高興地回覆了「真的嗎? 那我跟她好像呢」。
「那本書原來這麼有名啊。我不太看電視,所以不知道。以前總是待在家裏玩耍,也經常去奶奶家……」
「是的,我想知道這部小說的登場人物的相關信息 。」我把文庫本放在桌上。
「啊。」
佐竹小姐一邊道歉,一邊用眼角餘光看了看手錶,應該差不多到時間了。
「我是靜岡人。」
隨着與Ai互通信息次數的增加,我開始把她當作那個人了。她有時會突然就切入奇怪的話題,或是說出毫無拘束的話語,不知怎的就和那個剪影重合起來了。我果然喜歡過那個人。縱使是一段苦澀的回憶,我還是喜歡她,甚至喜歡到會在Ai身上看到她的影子的地步。
我還一開始情願地認爲,那是一部描述千冬小姐對抗病魔的日常故事的作品。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這部作品其實是北見千冬和一名少女的回憶錄。
找到了。我抽出一本書脊上印着《寫給你的祕密》的薄書,作者是北見千冬。在封面的插圖上,有兩個女孩手牽着手,愉快地朝着開得燦爛的櫻花樹跑去。
當時,作爲負責該小說的編輯和她共同討論的人,就是佐竹小姐。
「應該是吧。Kami有看過《寫給你的祕密》這本書嗎?」
果然,在那個人看來,我不過是「大多數人」 中的其中一個罷了。
新年後還不到一週,有一天傍晚,我的手機鈴聲突然少有地響了起來。
她附上了一張清晨天空的照片,上面飄着一抹白雲。我輸入信息的動作遲疑了。我在腦海裏反覆推敲,想着要給回信緩慢的Ai發送一些更加有條理的回覆,但最後還是像以前那樣,寫下沒有感情的字句。
「大志同學,你怎麼了?」
「山浦,這位是佐竹小姐。」
「沒看過。要不是大志同學告訴我,我都不知道這本書還有同名的電影呢。我不怎麼看電影。」
於是,我們走在校園裏。
走過了雜誌和新書區域之後,我乘坐電梯直奔到文庫本的書架前方尋找。
在大學裏的Kami是一個毫無破綻的完美女孩,在男明友面前她會是怎樣的呢?大概會比現在展露更多的笑容吧。
我穿着連帽大衣,縮了縮肩膀,渾身顫抖。
我明明已經意識到喚起我記憶的,並不是那段旋律,然而,在幾秒鐘之後,大街上響起了那首歌。
「故事的女主人公,那位體弱多病的少女『由美』,就是北見小姐本人吧。」
「今天就在食堂解決好了。」
「這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天她如此忘我地將那個冒險故事告訴我,只是爲了玩模仿遊戲,戲弄我嗎?
「敝姓山浦,百忙之中打擾您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我遞上了作爲見面禮的和櫱子。
我迫不及待地撥開熙熙攘攘的人羣,看到書店後便猛衝進去。
「什麼啊……」
她搖搖頭。我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
「什麼『是的』啊,你現在過得好嗎?」
「硬要說的話就是一般人。一般的公可職員,一般的溫柔。」
「在家裏過節。」
果然,我的預感是正確的。
到最後,那個人只是把我當作打發時間的工具而已吧。
「好的,謝謝您。」
「不知道……」
「朋友?」
「不知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正確來說、是「今年也不回」纔對,研討會和打工——作爲不回家的藉口,我把羅列着這義正詞嚴的理由的部件發給了媽媽,其實我很閒,不過事到如今,與其找回家的理由,不如一個人輕鬆地持在這邊。
那個人低聲哼唱的那首歌。
她的姿態,既優美又堅強。
「這纔不叫硬要說好嗎?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喂,是大志嗎?」
這個故事,和那個人在公園裏告訴我的一模一樣。因爲一個巧合,讓體弱多病的由美和爽朗樂觀的千里在醫院裏相遇 ,兩人逐漸成爲交心的朋友,千里爲了實現由美的願望計劃了一次旅行,但時間在兩人身上的流逝速度顯然不同,讓兩人漸行漸遠……
雖然我知道希望很渺茫。小說的第一版是在北見千冬去世的那年,一九九三年發行的。倘若在我的中學時代,那個外表年輕的她年方二十,那小說推出市面的時候她才三歲,根本不可能是同一個人。而且兩人的長相也大相徑庭,她和千里唯一的共同點,只是隨身攜帶着照相機這一點罷了。
我是調查了一番之後才得知,這是非常有名的新聞——
「抱歉,我也沒有見過那個人。不過,北見小姐曾經說過,她給人的感覺就和小說裏寫的一模一樣,是一個天真爛漫而且會將想法付諸行動的孩子。我知道的就只有這些了,幫不上你的忙,很抱歉。」
Kami身穿繫着腰帶的大衣,手臂環抱在胸前。
「喂,你這是盜竊啊。」
「您有那個孩子的消息嗎?她也許是我的熟人。」
我慌慌張張地結完賬,對一臉詫異地在一旁等的Kami道歉:
「是的,千小姐住院的時候,好像有一個女孩子經常來看她。小說的內容基本上都參考了那時候的經歷。雖然最終以小說的形式呈現,但這部作品其實是寫給以千里爲原型的那個孩子的吧。」
「我也很感謝你。」佐竹小姐溫柔地笑了笑。
「什麼啊,那個女生是小說的粉絲嗎?」
我只是想知道那個作爲小說原型的女孩子的消息,這樣就可以掌握一些光從文字無從得知的特徵,例如和那個人的共同點或是思維方式。
佐竹小姐回憶道:
「抱歉,我想去一下書店可以嗎? 」
「直人版電影也大受歡迎,真的成了一部家喻戶曉的作品了,她的到友如果也看到這本書就好了。」
越走近繁華的大街,人流就越多。我抬頭仰望劃破冬季天空的燈飾,突然想起Ai曾給我發過類似的照片。我翻看之前的信息,看到那張照片上的璀璨彩燈,正把某處的繁華大街裝點得色彩斑斕。
「的確很冷啊。話說,《寫給你的祕密》 這部電影你看過嗎?那是我八歲時上映的電影,所以除了名字以外我一無所知。Ai從前是一個怎樣的孩子呢……」
「抱歉,您是哪位?」
給了我許多在面試和填寫應聘申請表時能派上用場的建議,我很感謝他,同時也振作了精神。爲了實現另一個目標,雖然成功率只有一半,但是我不能讓好不容易抓住的希望曙光溜走。我在腦海裏對信息進行了整理,在差不多整理完畢的時候,學長帶着另一個人走了進來。
「抱歉,我下次再陪你買冬天的衣服了!」
「你太客氣了!」佐竹小姐微笑着說,然後和我相對而坐。
這是七年來,我首次發現關於那個人的線索。到真相大白爲止,可以讓它一直停留在灰色地帶吧。我確認了文庫本的版權頁,同時給我的專業教授發了一封郵件。
「所以,你現在就把心思都放在了Ai身上呢。」
「最近很冷啊。不過因爲天氣冷,空氣也變得清新了,我更喜歡這樣呢。」
「不過啊。最重要的是將自己想做的事情坦誠地表達出來。我也會支持你的,求職活動要加油啊。」
「嗯,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她搖了搖頭。我拼命地集中精神傾聽,在喧鬧中聽到片言隻語,然後將它們串聯成幾行歌詞。我拿出手機搜索,原來那是二〇〇五年上映的電影的人氣主題曲。肯定沒錯。雖然當時還小,但歌名還是知道的。看到這部電影明年要上映動畫電影的新聞後,我得知它還有同名的原作。
「是的。」
「你是有事想問我對嗎?」
「不今年應該不了。」
雖然是因爲這個契機,但我也只是純粹地享受和Ai聊天罷了。
「說起來,我還一次都沒見過呢。kami的男朋友是怎麼樣的人啊?
「謝謝。我很期待動畫電影。」
過午時分,我坐在圖書館,收到了Ai的消息。這次晚了一天才回覆,這種情況之前很少出現。Kmi離開了座位,一邊放好手機,一邊向我走來。
她最後爽約,也是因爲對我厭倦了,覺得我很麻煩。
「沒有那回事,我只是自然而然地跟她發展到互通消息的關係罷了。」
我依次拜訪了大學的各個研究室,最後終於在第三個研究學會里找到一位畢業四年、 在某個出版社工作的學長。他特意空出時間,
學長說完便離開座位。我在文藝編輯部的會客廳,看着他遠去的背影。
「這樣啊,我是名古屋人。你年底會回家嗎?」
「什麼嘛,太寂寞了吧。啊,對了,你之前告訴我的那本書是怎麼回事啊?一直被吊着胃口,太痛苦了,你快給我好好說說。」
「話說大志同學是哪裏人啊」
「以前,一個陌生的女生眉飛色舞地給我講了一個故事,但個故事抄襲了小說的內容,我知道之後很失望。」
小說以北見千冬本人的經歷爲藍本,是一部近似於非虛構文學的青年小說。她大概是在二十歲的時候寫下這部作品,當時她患了不治之症,只剩下幾年的時間。
Kami喘着氣抱怨。我默不作聲地翻開那本書,看到梗概後頓時喫了一驚,然後不自覺地將小說放進了書包。
她應該是隔一天左右纔會回覆吧。我關掉了手機,出神地看着天花板。那幾天,跟那個人一起度過的回憶,突然真實地浮現在腦海裏。爲了排解洶湧而來的空虛感和焦躁感,我從牀上坐起身來。果然還是應該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調查一下。
「只是和朋友逛街而已啊,沒事的。」
我躺在牀上,手機振動了一下,是Ai發來的信息。
看着她的照片,讓我回想起初中時遇到的那個人。小鳥的主題,膠捲滲出的色調,還有她哼唱的那首清脆的歌…… 一切記憶都緩緩甦醒,出乎意料地在我腦海中回放。
「大志同學聖誕節有什麼計劃嗎?」
「不過爲了尊重千冬小姐和她家人的意願,有一部分內容不能公開。當時是她本人向編輯部投稿的。公司內部開會後提議,姑且先和她本人見一面後再決定是否出版這部小說。我第一次到她家拜訪的時候,她的病已經很嚴重了。當時,她就連起牀點點頭打個招呼,都已經很喫力。」
佐竹小姐是負責《寫給你的祕密》的編輯。雖然新裝版的負責人不是她,但她似乎也在明年上映的動畫電影的製作委員會里。
「Kami,你知道這首歌嗎?」
特別是結尾部分讓我印象深刻。寂寞的由美,在和千里度過的時光中發現了生活的樂趣。雖然千里後來轉學了,但她帶給由美的光芒,讓由美銘記在心,從此不再對命運自怨自艾,並重新出發。
「如果北見小姐聽到你這番話,一定會很高興的。」 佐竹小姐露出了與這番話不相稱的複雜表情。作爲編輯,作爲一個認識她的人,此時此刻她好像在爲北見小姐的離世而感到憂傷——要推銷既是處女作,同時也是遺作的書,她的心情肯定很複雜。
電話那頭傳來幾聲「啊哈哈」的爽朗笑聲,然後對方說道:
「我是亮太。」
「啊,是亮太啊,好久不見。」
「啊,終於想起來啦?」
他是我初中時的同班同學,一直和足球社團的直樹形影不離。
他情緒高漲地繼續說道:「對啊,對啊,就是那個亮太!你現在在幹嗎? 」
他這樣的提問方式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於是我慎重地回答道:「在做大學的課題。」
「新年纔剛開始,你好像就忙起來了啊。會打擾你嗎?」
「不,嗯,那倒不至於。」
「這樣啊。其實我們現在在舉行同學之間的小聚會,剛好聊到你,就給你打電話了。」
「這樣啊。」
「大志沒有回靜岡嗎?」
「嗯。」
「你現在在哪裏?」
「東京。」
「噢,真的假的?」亮太提高了嗓音。
「我們也在東京。那你晚上過來嗎?我們預約了新宿的居酒屋,——哎呀,你們在靜岡的話就湊不上時間了呢。抱歉,我去不了,下次再約。」
我明明準備好了這樣的臺詞,結果也只能回答:
「這樣啊,那我也參加吧。」
「長野同學和直樹也在等你哦!"他說完之後就掛了電話。
我的愛好,想做的事情,她想問的就是這些。
「太過分了,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其實,我以前喜歡的是山浦同學。」
「在能說的範圍裏面。」
「是不錯,不過我也不討厭努力工作的人。」
我們「下次」還會見面嗎? 站在人煙稀少的月臺上,我不禁暗想着。
我應該怎麼回答纔好呢?我嚼着乾癟的烤雞肉串。喧鬧的居酒屋裏坐滿了醉漢,我抱着膝蓋仰望天花板。
去年好像也舉行過同學聚會。
我下意識地否定了,但這其實是謊話。
「很不錯呢,想去不爲人知的溫泉探險。」
我的回答似乎讓長野同學打心底裏感到無聊。在我的胸口還殘留着被她指甲刮撓的痛楚時,她說了一句「就是啊」之後,就粗魯地關上了洗手間的門。我們回到座位上之後,她和亮太開始抽菸。
「什麼?」
「長野同學和直樹會經常見面吧?」
「能說的範圍裏,沒有。」
「最近一定發生什麼事了吧?」
結婚是這麼輕描淡寫就能決定下來的事情嗎? 我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於是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我想從她身邊走過,長野同學卻「嘻嘻」地壞笑着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覺得大志同學最近有點噁心啊。」
「抱歉,嚇到你了。」
「忘記跟你說了。新年快樂! 我最近都在沉迷看星星。你怎樣呢?初中之後的再會,玩得開心嗎? 大家果然變化很大吧?」
「對啊。」
大家依然一如既往地自私隨性,一味地依賴他人,對其他事情漠不關心。但是,不知不覺間他們都變得成熟了。我有一種落後得多的感覺。
「山浦同學,你好啊。」
「不是這種啦,跟我說說你的事情嘛。」
「啊,沒事,該道歉的人是我。沒什麼啦。」
那個人,在我心中漸行漸遠,這個過程意外地簡單。
「我不討厭他,我們挺合得來,也沒有跟他分手的理由。我們大概會一直在一起吧。不過,這樣也好,只要直樹對我毫無隱瞞。」
留着一頭齊肩的茶色短髮的,是長野同學,她向我遞來菜單。
走出檢票口,新年的新宿東出口瀰漫着慵懶的氣息。我按照導航的指示前往,然後在拉開位於雜居大樓的一家小型海鮮居酒屋的門後,坐在包間的三名男女向我投來視線。
之後,我們繼續喝了很多酒。喝到第三家店時,我便感覺許多事情已經無所謂了,心情也變得舒暢。從洗手間出來後,我看到了倚着牆壁的長野同學。
「因爲你老是坐着。你有鍛鍊背部肌肉嗎?」
只要手機一響,我的注意力就不由自主地被吸走,會在平凡的對話中尋找着深刻的意義。這幾乎跟那個人沒關係了,Ai的存在本身,開始讓我的每一天變得不同尋常。
照片的一角有一個給白鴿餵食的流浪漢,Ai看到這樣的場景後說道:
第二天早上,我從宿醉中醒來後,看到Ai的回信:
「我最近一直在看美國動畫電影。」
「這樣啊。」
「就是啊,大志同學在去年的成人式0;注: 日本爲祝賀年滿二十歲的青年成人而舉行的儀式1;也沒有回來吧。」
她擺擺手,然後用輕鬆得就像在問今天的天氣一樣的口吻發問:
然後,她笑着回答:
穿着紅色毛衣的人向我招手,他身 上意外地殘留着昔日的影子。不用介紹,就知道這個人是亮太了。臉上帶點小雀斑的是直樹,他翹起嘴角,「喲」了一聲朝我打招呼。
此刻也已經變得無足輕重。的確,我和Ai之間大概不會有任何進展。
十二點過後,聚會終於到達尾聲。他們三人各付了幾千日元,剩下的零頭由我負責,這種操作一直延續到第三家店。長野攙扶着喝得爛醉的直樹坐上了出租車。因爲馬上就是末班電車的發車時間,我便奔跑着前往車站。亮太目送着我,從口袋伸出手來,吐着氣揮手說道:
「大志同學有想過尋死嗎?」
我還附上了做鬼臉的表情。
「嗯。」
「噁心的就是這一點——不知不覺間,大志同學居然萌生了喜惡的概念。
「如果沒記錯,應該是的。」
我不禁嗆了一下。長野同學眯細了眼。亮太則接過話頭,一臉興奮地指着直樹說道:
「啊。」
「研討會終於結束了,肚子好餓。要喫什麼呢?」
「好久不見啊。自從初中畢業之後就沒見過了吧?」
只不過,我以前有過罷了。
「下次再見啊!」
「啊,我知道了。」
「跟我聊這種話題,有趣嗎?」
「Ai。」
Kami在尋找日式燒餅的店鋪,我走在她旁邊 ,打開了研討會中途收到的信息。陡坡的境界線將藍色和白色分隔開來,綠油油的針葉樹營造出畫面的對比感。
「真遺憾,我那時候沒察覺到你的心意。」
「沒什麼。」
直樹趴在桌上睡着了,一邊流口水,一邊說着類似 「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之類的夢話。我和亮太四目相對。
Kami搓着手腕,一邊說着十分無禮的感想,一邊向我投來的目光。
「怎麼可能。」
我看了一下旁邊這位Kami小姐,她正一 臉嚴肅地滑動手機。「那個……」我並沒有偷看的意思,但她聽到我的聲音後急急忙忙地關掉了手機。
「什麼啊。」
「即使不工作,也能隨心所欲,這樣的生活真輕鬆啊。」
長野同學無視了我的話,有點莫名其妙地側着頭,如撒嬌般說道:「我也許會和直樹結婚吧。」
「就它吧!」
「初中畢業典禮那天,這傢伙就告白了。不過大志,你聽我說啊,直樹真的很過分。在成人禮後的同學聚會上,我對長野說了一句『直樹喝醉酒抽菸的時候絕對會說起你,他真的超喜歡你啊』。然後,長野一副冷漠的樣子,還反駁我說 『直樹同學不抽菸』,弄得我不停地道歉。」
「這樣的話,不如從另一個角度看吧。那也意味着未來有各各樣的事情在等着你,這樣想不是會開心一點嗎?總之,久違的朋友特意聯繫自己,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有時吧……會有意識到自己不能成爲理想中的那個人,而感無力或是失望的時候。」
「我覺得這隻貓很可愛啊。」
「他喝醉酒可麻煩了啊……」長野冷冰冰地笑了幾聲。
「噢,有點意外呢。」
過了一會兒,我給亮太他們發了一封郵件。
「嗯,就是問卷調查之類的啦。作爲一名煩惱纏身的大三學生,給我一個樣本吧。」
從表面上看大家都變了,但實際上沒有任何變化。
「之前的聚會,我玩得很高興。」
我好像有點明白Ai這個人了。她很喜歡傾聽別人的話,回信的間隔,也稍微縮短了一點。
「裏面沒人了。」
「Kami,你呢? 」我反問道。
「我想去泡溫泉啊。」
「我們在交往哦。」
「哎呀,什麼嘛,太棘手了吧,現在也是這樣嗎?」
「哇!大志來啦!」
「你喜歡上她了?」
我喜歡上Ai了。
「好傢伙,你也真是語出驚人啊。」
「要到什麼程度? 」
「的確讓人有想撫摸的衝動,不過我想看的是Ai認爲可愛的小貓照片。」
「這隻貓經常在你家附近呢,看來它很喜歡Ai。」
我舉起酒杯發問,然後直樹壞笑着道出真相:
把我們聯繫起來的,僅僅只是文字的交流。但是,只要我對她心意是認真的,那個人的一切,遲早會在我心中做個了斷吧。
她比以前顯得沉穩多了,就算在大街上碰到大概也認不出來。亮太復讀了一年後考進了舊帝都大學,其餘兩人似乎留在了靜岡當地的大學。
「我前一陣子去了滑雪場。對了,Kami小姐最近好嗎?她是一個活潑的人,一定經常去旅行吧?」
「很有趣哦,因爲我想知道的,並不是我想看的風景,而是你看到的風景。」
她的指尖在我胸前劃了幾下。這個動作來得太乾脆利落,讓我不禁覺得,對直樹有所隱瞞的其實是眼前的她吧。她稍微仰着頭,用一雙溼潤的眼睛注視着我。我後退了幾步,然後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停下了批改補習班的試卷的動作,定睛看着她發來的信息。
「現在去和中學同學聚會。大概有五年沒見,有點緊張。」
「對啊。有女同學已經在考慮結婚了,大家的步伐快得讓我得不可思議。我都沒有考慮過那麼長遠的事情。」
這些事,我還是第 一次聽說。不過,大概知道了也不會回故鄉,但內心還是有一點動搖。關於隔壁班的那傢伙的近況,分別之後大家的動態等,一些我記得以及不太記得的人的話題接連不斷。直樹雖然還在上大學三年級,但已經被一家大公司錄取了。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被這三人拋離了一段很長的距離。我聳聳肩,咀嚼着口中的烤魷魚。
不僅是初中那時候的回憶,就連前陣子真相大白的那種空虛。
雖然我對她的意見不敢苟同,但我也不是那種故意跟別人唱反調的人,於是只是敷衍地前往就職研討會。
「最近我的腰好痛。」
「上洗手間嗎?」
我和Kami在敲了好幾次門,鞠了好幾秒躬之後,整理完那些不知道是誰佈置的無聊資料,走出了大學校門。
「喫日式煎餅好了。」
「原來Kami也會有這種想法啊。」
「那是當然,只要活着,多少都會有的。」
她的眼角處出現了一抹陰影。我不經意地開口問道;
「對了,你的真名是什麼啊?」
大步向前的Kami差點一個踉蹌,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咦,不會吧?你一直不知道嗎?」
「是啊,一直忘記問你了。」
「你倒是問啊,失禮也要有個限度吧。我的名字是後藤文香。」
後藤文香。
Fumika0;注:文香的日語發音1;,mika.
「啊,所以才叫Kami嗎? 」
「是啊。」
她向我伸出手。
「重新說一遍,請多指教啦。」
徹骨的寒冬終於來臨。
下午六點,天色已經昏暗,天氣預報果然非常準確,窗外果然飄起了漫天的大雪。
我在暖氣不足的禮堂裏關於大學的前輩們主持的企業說明會,也大概理解了自己目前的處前路稍微變得明確起來,我懷着一種安心感來到了最近的車站。
一對高中生情侶無懼嚴寒,正在車站聊天。原來Ai住的地方也在下雪嗎?
我一拿起手機,主頁畫面就亮了,有一條信息。
「請看照片,我這邊在下大雪哦!你那邊怎麼樣呢?」
我居然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話,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這並不是要詆譭她或是否定她,只是對我來說,她已經成了過去式。映着夕陽的側臉、照相機的反射、照片……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那段往事了。
話雖如此,但這件事總算告一段落了。
「哪裏過分呢?」
之後Ai就沒有再回復了,我拍了拍身上的雪,站起身來。正準備走出公園之際,手機顯示屏又亮了。
「是啊。」
「畢竟現在我還活着,無所謂了。」
因爲光用文字已經無法形容,我便在腦海中發揮着豐富的想象力。
雖然過程說不上順利,但總算有一個好的開始,也有一個好的結尾。
「纔不會因爲這種事就對你失望呢。但是如果你真的不願意說,我也不會勉強你。」
「只有我還在留戀。」
「真失禮啊,我談過好幾次戀愛呢。」
最近她總會一口氣發好幾條信息,在一些網絡小新聞上終結話題,然後很直接地問我:
我抄近路時會經過的公園裏看不到任何足跡,彷彿過去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跡都是不曾存在的景象一般。我迅速地穿過廣場,撣掉座位上的積雪,然後坐在鞦韆上。公園與那天截然不同,支柱變成了紅色。
「不過最後的分別真的很無趣啊。喜歡也好,討厭也罷,我感覺她都不是認真的。」
口不對心的話語在指間流瀉。
她立即回信了,這還是第一次。我簡短地回了一句後,便邁出了腳步,自然而然地開始了跟她的對話。
「啊哈哈,抱歉。」
第二天早上,Ai的賬戶裏的所有照片都被清空了……
「喂。」
「什麼啊,這種反應,真過分。」
「請把你的戀愛經歷告訴我。」
「我纔不說,就算聽了你也只會覺得失望。」
那個人救了我。如果不是她那天在人行道上把我拉了回來,陪我一起走夜路,也許就沒有今天的我了。儘管之後的日子稱不上非常美好,但偶爾會有覺得「還不賴嘛」的時候。
「現在沒有。我這邊也下着大雪。」
我在腦海深處喚醒了那段酸中帶甜的回憶。雖然我之前各種推搪,但那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往事。自己腦子一熱就以男朋友自居,摸不清對方心意,最後莫名地被甩——這種事情,不過是隨處可見的青春罷了。
——所以,這是我的真心話。
Ai聽完故事後,突然憤憤不平地回覆道。
只是短短九個字,我卻好像看到了她的笑臉。
我向Ai傳達了自己的想法。她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將聲音編成了文字。
能遇見她,我很高興,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那樣的話,真是太好了。」
原諒。我不確定這種說法是否正確。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打字的指尖凍得僵硬起來。大顆的雪落在了我的肩膀上,公園裏一片寂靜。

「那你已經原諒她了嗎?」
喜歡的人。我在行色匆匆的人羣中停下了腳步,頓時感覺增添了幾分寒意。我縮了縮脖子,先回復了一句——
「不行!難道你一開始告訴我的那個拍小鳥照片的人,就是她嗎?」
「Tai有喜歡的人嗎?我聽你講了很多Kami小姐的事情,如果她沒有男朋友,你們也很般配呢。」
「那種人,你就應該趕緊忘掉她,不要被過去束縛,活在當下纔是最重要的。」
所以,勉強說的話——
我的耳邊似乎響起了一個溫柔的聲音。路燈和雪景混爲一體,燈光朦朦朧朧地照射在地面上。
「好悲傷。」
大雪紛飛的室外,她到底在做什麼呢?
「知道了,那我告訴你吧。」
「以前有過對吧。或許應該說,你談過戀愛嗎?」
「我無法輕易忘掉她,畢竟跟她也有過 一段愉快的回憶。」
「那個人真的太過分了。」
「留戀是什麼意思呢?」
「噢,沒想到呢。」
「明明是她那曖昧的態度讓你誤會,讓人誤會後又擅自失蹤,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啊。」
「算了,反正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