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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月影骨董鉴定帖》 · 谷崎泉 · 9450 字

吃完中餐也收拾好后,晴走进工作室安排起工作行程。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走廊传来苍一郎的声音,晴先跟他道别后,确认了预定要在交货日缴交的数量,接着为了裁切所需的材料往工作室的角落走去。他在储备的木材上量好尺寸,用铅笔和角尺留下记号,然后拿起锯子依记号切下木材,最后又另外切下一块大小不同的材料。

拿着和平时相比稍大的木材,晴想像着要用这块木材来雕刻什么时,突然想起在若菜那边看到的观音菩萨立像。

「……」

等明天看到实物后,状况便会比较清楚吧。晴对此感到恐惧,叹了口气将木材放到工作台上。他拍掉衣服上的木屑,往位于工作室后方的房间走去。

房内只有一扇位于北侧的窗户,所以即使是大白天,房内依旧有些昏暗。晴打开灯,走到墙边的五斗柜前蹲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以前收进去的东西──用薄纸包裹起来,与天羽再会时他还给晴的佛像。

「………」

晴的祖父誉在身为高超工匠的同时,也有在协助经营井蛙堂这间骨董店的天羽准备赝品。晴虽然多多少少察觉到这点,但是依然跟常出入自家的天羽很亲近,也从他那边学到各种骨董相关的知识。

虽然知道天羽不算是好人,但因为他把晴当成孙子般疼爱,晴不觉得天羽会背叛自己。因此晴才会接下天羽的委托,按照他的要求制作佛像。当时在艺术大学学习雕刻的晴,有着遗传自誉的才能与品味,能够随心所欲地雕刻出自己想要的作品。

打开包裹着的数层薄纸,对晴而言充满痛苦回忆的观音菩萨立像现身。虽然跟在若菜那边看到的照片同样是观音菩萨像,但随着时代不同,造型也会有所差异。晴在天羽的委托下制作的,是模仿鎌仓时代作品的仿造物,特征在于表现的方法较为写实,充满强而有力的感觉。

这尊观音菩萨立像可以算是破坏自己人生的原因,晴盯着它好一段时间后,再度用薄纸包起来收进抽屉里。他关上电灯走出房间,穿过工作室往浴室走去。

晴边回溯记忆边翻找更衣室的柜子,接着在成叠的毛巾旁找到一张小纸片。那是前几天星野递给晴的纸条,他因为无法舍弃就带了回来,最后放在柜子里。翻看折叠起来的纸条,上面手写着手机号码,颇有特色的字迹让晴有些怀念。

如果是星野──

「可能知道些什么吧……」

晴下意识说出的自言自语在脑中回荡,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不是「可能」,她肯定知道些什么。与星野再会时,她提到「五宝」这个姓氏绝不是偶然。晴深深叹了口气,如果神真的存在,那自己肯定深受祂厌恶吧。

但是换个角度来看,这也可以算是对他长时间不断逃避所做的处罚。他当时舍弃了一切,不敢面对现实,现在也依然过着远离社会大众的生活。如果五宝还活着,并且得知晴的现状,究竟会说些什么呢?

晴是在誉去世后,回来谷中过了三个月左右,才得知自己的恩师五宝已经过世。当时晴不想再度出国,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该怎么办,只是想说总之先去道歉所以前往大学,这才得知五宝过世的消息。

晴很幸运地在见到旧友前就得知恩师去世的事,结果他仿佛落荒而逃般离开大学。原本晴还怀抱着些许希望,心想五宝应该会收留自己,但既然对方已经去世,他也就失去了栖身之地。不对,是抱着些许期待的自己太过愚蠢了──晴如此警惕自己,独自思考起未来的方向。

「池尾小姐就是……若菜小姐昨天提到的那位很照顾妳的人吗?」

虽然晴点头回应,但因为不了解改运是怎么回事而暗自思考着。至于若菜明明连观音菩萨是什么都不懂,却只因为感觉很神圣就打算购买佛像,其实也算是一丘之貉吧。还有,池尾是否笃信佛教也很令人怀疑。

就在生活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时,他却在那种地方见到星野,想想还真是讽刺,但这就是某种因果报应吧。晴想着这或许是种赎罪,凝视着写了手机号码的纸条。

「真的耶,要是和有光先生初次见面就迟到未免太失礼。池尾小姐,妳知道要怎么把车子停进去吗?」

「当然。还是说……晴希望跟若菜两个人去就好?」

「你也一起来吧。」

「他没有在工作啦,虽然有在大学做赚不了钱的基础研究。」

晴听若菜这么说便转身往后方看去,在后挡风玻璃的另一边看见一辆深蓝色的车子,接着一名戴着太阳眼镜的女性从驾驶座下车。虽然打扮跟若菜相似,不过这名女性的年龄应该比若菜大上许多。

「……糟糕。」

后来,晴开始制作木雕贩卖,过着勉强能糊口的日子。虽然晴告诉自己,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其他赖以维生的方法,却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获得一定程度的满足感。哪怕依然看不见未来,但是他也不再感到绝望。

听见晴的问题,苍一郎摇摇头回答:

看到池尾下车,若菜也跟着打开车门。晴隔着窗户看着朝彼此打招呼的两位女性,一旁的苍一郎则是坦白地说出感想:

晴平时绝对会无情地拒绝,如今听到他立刻这么回答,苍一郎不禁眯起眼睛回望他。苍一郎挪动着身体,摩擦地板发出「沙沙沙」的声音爬出暖桌。听到苍一郎说他要去洗澡,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晴,若菜打电话来,说车子已经到三崎坂。」

「怎么了?」

那扇怎么看都不像个人宅邸的门扉毫无空隙,根本无法窥探里面的模样。苍一郎向似乎很熟悉这栋房子的池尾提问,她露出微笑摇了摇头。

『不,那个……今天没办法接待各位。』

「……我是白藤。」

「我是池尾。」

晴先要苍一郎去确认厨房的瓦斯炉是否关上,自己则动手关上工作室的暖气并收拾起工作用具。他与在走廊等待的苍一郎一同走出家门,小跑步穿过月影寺。抵达三崎坂的两人张望着寻找车子,在左前方发现一辆银色的进口车。

「我立刻过去。」

不过,这也无可奈何。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衬衫、脚上套着拖鞋的打扮,放弃地叹了口气。他忽略池尾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开口提醒若菜已经到了约定好的时间。

晴看了看时钟,发现时间已接近晚上八点。虽然制作的不是工作上的东西,不过才元月二号就工作到忘记时间也未免太夸张。晴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把用具收拾好,关上暖气和灯,离开工作室。

「是的,东西在有光先生家。他似乎是一名收藏家,跟我认识的池尾小姐很熟,所以才会介绍给我。」

「田园调布喔。」

池尾歪着头,再一次按下电铃,这才传来女性低沉的回应声:

晴点点头并轻轻叹了口气,整个人靠到高级皮椅上。正如若菜所说,因为过年路上完全没车,路况非常良好,三人按照预定,于三十分钟后抵达田园调布,并且在约好的十一点前抵达有光的宅邸。

听着两人的对话,晴再度体会到他们的确是超级有钱人家的子女。讲到田园调布,那里可是日本屈指可数的高级住宅区,晴当然从来没有去过,而且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便会萌生一股却步的心情,但若菜跟苍一郎却是一脸平静,这肯定是因为他们是在宇多家长大的吧。

「没办法啊,还有一堆年糕。」

若菜确认两人都上车后,便踩下车子的油门。苍一郎问若菜说:

就连隔着对讲机也能感受到对方相当惶恐不安,这让晴他们对望了一眼。似乎连池尾都感到可疑,所以连忙询问:

「池尾小姐吗?我不清楚耶。今天池尾小姐也会在场,到时请直接问她吧。」

「我们要去哪里?」

『这个……』

「……」

『啊……您、您好,但是……』

听晴这么问,苍一郎板起脸摇摇头。

「这是我弟弟苍一郎,另一位是白藤先生。」

「你也要吃吗?」

「她说是跟对方约十一点,会开车过来这边接我们。」

「………」

两人走过去后,若菜将他们介绍给池尾。

「似乎就是这里。」

「今天才一月三号,路上车子很少,所以大概三十分钟就会到了。」

苍一郎走去浴室后,晴把杂煮吃完,将碗筷拿回厨房。请出躲在暖桌里的猫咪们后,晴将棉被拿到外头去晒,接着打开走廊的玻璃窗开始打扫。处理完家事后,晴跟洗好澡的苍一郎说,在若菜过来前他要先工作,就走进工作室。

「妳常常过来吗?」

「那真是帮了大忙。」

「那样东西是放在私人的宅邸吗?」

「怎么回事?妳家主人身体不舒服吗?」

比起嫉妒,晴更觉得惊讶,同时,他向若菜询问起一件颇为在意的事:

「午安,我是池尾。我跟你们家主人有约,可以请妳开个门吗?」

「几点要出门?」

「不要摇啦,会洒出来。」

晴烦恼着究竟要不要打电话给星野,询问她是否知道些什么,但突然想起一个单纯的现实,又把纸条折起来。他苦笑着心想,苍一郎出门去了,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打电话。

「……我是苍一郎。」

「知道喔。帮佣应该也在,只要请她开门就好。」

「对方约在现场会合吗?」

晴与苍一郎并肩站着,不情不愿地低头致意。披着貂皮短大衣的池尾取下太阳眼镜,用擦着鲜艳口红的唇自我介绍。

平时即使晴叫苍一郎去洗脸,他最多也不过就是沾沾水而已。见苍一郎如此顾虑若菜,晴多少感到不悦,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昨天重逢的若菜已经完全看不出少女时代的面容,成为一名毫无缺点的美女。哪怕是晴自己,也会想避免让那样子的若菜皱起眉头叨念他吧。

虽然有花重本保养肌肤,不过还是能看出她的年龄大约是五十岁左右。带着大波浪卷的中长发非常适合她,是一名充满魅力的美丽女性。

他已经想好真澄会喜欢的主题,动手在打好草稿的木材上雕刻起来。由于眼前这件作品并非每天重复的工作,晴做起来很快乐,一不小心就忘记时间。等他回过神来抬起头时,窗外已经一片漆黑,让他吃了一惊。

直到晴就寝前,苍一郎都没有回来;隔天晴醒来后往客厅望去,却看到他缩在暖桌里的背影。不知道苍一郎是什么时候回家的,肯定是半夜的事。晴没叫醒他,直接走进厨房准备早餐,接着把做好的杂煮端到客厅。

正当苍一郎边这么说边解开安全带,准备打开车门时,后方传来车子的喇叭声。若菜从后照镜确认后,看着后面的车子表示:

「我才不是没有在工作!好歹有被教授雇用当助手啊!说什么『赚不了钱』根本是多余的!」

「小苍、白藤先生。」

「是的。我刚刚打电话问过她了,她应该会跟我们同时抵达。」

「我只有来过这里几次而已。之前过来时……应该是秋天时的事了。我们大部分都是用电话联络。」

「哎呀……是这样啊……」

「虽然我知道若菜有弟弟,不过没想到是如此一表人才呢,应该早点介绍给我认识才对啊。在哪里工作呢?」

「我不知道,不过从若菜提到的事跟那副打扮来看,应该是所谓的名媛朋友吧?」

「……晴……你又在吃杂煮吗?」

「我昨晚没有洗。若菜对这种事很敏感,而且很啰唆。」

「名媛朋友吗……」

『您好。』

刚睡醒的苍一郎一脸惊讶地询问,晴则是哼了一声回答。说实话,即使知道这是高级食材,晴也已经腻了。昨天晚餐同样是吃烤年糕,三餐都吃年糕真的让人很无力,晴决定今天只有早餐吃年糕。

晴回到工作室,在特别裁切出来的木材上打草稿。在制作贩卖用的木雕之前,晴打算先来制作要送给真澄的回礼。考虑到最后,晴决定制作真澄应该会喜欢的原创木雕来当作年菜的回礼。虽然这么做算是老王卖瓜,不过真澄肯定会很高兴吧。

池尾很可能也不了解佛教美术,更重要的是,一旦她跟佛像的持有者有光联合起来强调那是真品,情况就会变得很麻烦;如果两个人没有恶意,情况将会更难处理。晴边思考着即使那样东西真如自己所料,或许也不该当场说那是赝品,边开口询问:

喃喃重复了一次后,晴叹了口气。他边想着不管怎样这都跟自己无缘,边从车外的两人身上移开视线。

「我知道了。这个家这么大,应该可以把车停进去吧?」

「感觉就像是若菜二十年后的样子呢。」

晴跟在苍一郎身后往车子走去,驾驶座的窗户也在这时打开。苍一郎先向戴着大大的太阳眼镜的若菜说声「久等了」,便往靠车道的副驾驶座走去。晴则是打开靠人行道的后车门,坐进若菜后方的位子。

被池尾询问在做什么工作,让晴一时语塞。即使跟身穿高级皮草的女性说自己在制作木雕,她应该也难以理解吧?正当晴烦恼着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一旁的若菜就自顾自地说明起来:「因为白藤先生在做艺术相关的工作,我就请他陪我一起过来。他对佛像也相当了解喔。」

「是的,她打从我刚成为医生时就很关照我,直到现在我仍会找她商量事情。最近我遇上了一些问题……池尾小姐因为很担心我,才劝我买一尊佛像。池尾小姐自己也是在买了某尊佛像后,运气就变好了的样子。」

晴总觉得昨天好像也在苍一郎睡觉的暖桌旁吃过杂煮,不过,这种既视感只能到今天为止。虽然晴在这三天里都没说什么,但他决定明天开始禁止苍一郎睡在暖桌里。正当晴拿起筷子时,暖桌就因为苍一郎翻身而摇晃起来。

听到应门的有光家女佣如此回答,若菜皱起眉头往池尾走去。晴和苍一郎也跟在后头,在旁窥探着现在的状况。

池尾说她昨晚也有打电话来确认过今天来访的事,往门边的对讲机走去。她一按下按钮,就传来连晴他们都能听见的厚重铃声,却没有应答的声音。

「呼……啊……已经天亮了?」

「这么说也是。无论哪种研究,未来都是无可限量的。那么白藤先生呢?」

由于要送给真澄的木雕还没完成,晴就先继续动工。过了大约两个小时,时钟指针走到十点多时,苍一郎打开了工作室的拉门。

「你一大早就要洗澡?」

「池尾小姐了解佛像吗?」

「那应该会稍微花点时间吧。」

「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是池尾小姐。」

若菜打开双黄灯将车子停在车道上,从车子里面确认门柱上的门牌。即使在到处都是高级住宅的田园调布,有光的宅邸仍是有着强烈存在感的豪宅。面对步道的大门紧闭,围墙也很高,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样子。若菜见状命令苍一郎下车,要他去按电铃询问有没有能停车的地方。

「比起这个,我收到若菜的联络了。」

「这样啊……」

晴离开浴室、来到客厅,把星野写的纸条收进矮柜。等明天确认过实物再去询问星野也不算迟,而且,如果明天看到的东西跟他记忆中的不同,便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她会来接人,晴他们就不需要考虑移动的方法,更能省下交通费。晴向说了「她到时会再联络」的苍一郎点点头,询问他是不是也要一起去。

听到若菜巧妙地讲成「艺术相关的工作」,晴除了佩服她的临机应变,也很在意池尾的反应为何那么迟钝。虽然晴觉得若菜很漂亮地蒙混过去了,但池尾大概看穿他是个赚不了钱的穷光蛋吧。

「就是那辆。」

「原来如此……」

若菜的声音在这时传来,看到她在车外招手要两人下车,无法违抗她的晴只能不情愿地开门走出去。

「泽村小姐,讲清楚一点。」

池尾似乎认识这名女佣,直接大声地喊出对方的名字。泽村听到池尾严厉地要求后,只回了「请稍等一下」便切断通话。见状,池尾表情黯淡地向若菜道歉。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真是抱歉,我昨晚打电话确认时,有光先生的确跟我约好了十一点见面……」

「不过,如果是身体不舒服那也没办法……」

就在若菜这么说的同时,门柱旁的侧门打开,从屋内走出来的女性应该就是刚才在对讲机中应门的泽村。

「池尾小姐……」

她脸色铁青,用颤抖的嘴唇开口,走向惊讶的池尾身边抓住她的手。

「怎么了?妳的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老……老爷他……」

「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他死掉了……」

「咦!」

听完泽村的话,池尾倒抽一口气。这对晴他们也是十分惊愕的消息,所以每个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这时,远方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池尾询问泽村是否有叫救护车,泽村点点头说:「有、有的……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应该可以帮忙急救,能让我进去吗?我是医生。」

若菜用毅然决然的态度所说的话,为泽村的表情注入些许希望。

「这边请……」

泽村从侧门带着若菜和池尾进入宅邸内。苍一郎正打算跟上去,但看到晴一动也不动,便开口叫唤他:

「晴?」

「………」

「不,这不是自然死亡。」

听到晴特意这么问,池尾露出讶异的表情点点头:

「……急救队员抵达了,我去带他们过来。」

「我没办法保证喔。」

若菜向叮咛她路上小心的池尾点点头,坐进驾驶座当中,苍一郎亦跟着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晴也伸手握住后车门的门把,不过因为有一件事让他十分在意,最后又再一次向池尾问道:

「等事情都告一段落之后再说也无妨,是否能请妳帮忙安排一下,让我看看佛像?若是可以,只要通知若菜小姐就好。」

就在若菜如此说道时,泽村带着急救队员回到客厅。若菜向急救队员表示自己是医生,已经确认对方死亡,但由于是非自然死亡,所以要他们联络警察。急救队员向若菜点点头后,对拿着担架走进来的其他队员下达指示。

「不对,最初发现的人是那位帮佣。」

「我个人对那尊佛像有些在意……」

看着这幅景象,晴拉着苍一郎的手臂走到窗边。

其实晴完全不想继续深入下去,但是眼前毕竟不是能让他说「我要一个人待在这里」的状况。即使怀抱不好的预感,晴最后仍是无可奈何地踏入有光家的宅邸。

坚固的门扉后方是与大门相比毫不逊色的宅邸,全员小跑步通过大门与玄关间的小路,从泽村打开的门进入宅邸。宽广的玄关相当明亮,走进屋内后,迎面看到的是能看到中庭的玻璃窗。这个非常适合称为大厅的空间挂着数幅画作,感觉仿佛是美术馆。

宅邸的电铃在这时响起。由于救护车的警笛声不再传来,应该是急救队员赶到了。泽村离开众人身旁,拿起装设在出入口墙边的对讲机应门。

「这是怎么一回事?既然不是自然死亡……那就表示……」

若菜指着放在安乐椅旁边的茶几说道。圆形的茶几上放着空的玻璃杯,若菜推测有光应该是喝了什么毒药。

「哎呀,池尾小姐,妳手是怎么了?」

「没关系,那就麻烦妳了。」

池尾边叫着对方边准备走上前去,却遭若菜制止。

若菜跟池尾道别完后,站在一旁的晴虽然有些犹豫,但仍选择搭话。因为发现尸体以及有警察要来,让心怀不好预感的晴想早早回去,但他毕竟是有重要的目的才会来访。即使知道这时候提起这种事可能会吓到对方,晴仍选择发问:

「妳随时都能跟我联络喔,请不要在意。」

听见晴希望能看佛像的请求,池尾露出困惑的表情歪着头。

「如何?」

「怎么可能?比起他杀……自杀的可能性应该比较高吧。你们看。」

听到若菜明确地如此断言,池尾大吃一惊。苍一郎也同样吓了一跳,不过晴却是觉得不好的预感果然都很准,让他几乎想当场抱住头。走进有光宅邸时,晴曾感觉到背后窜过一股寒意,那肯定是他本能地感受到危机的信号。

池尾用冷漠的语气向低下头的晴道别后,就往自己的车子走去。晴也打开后座的车门坐到若菜后方。若菜的车子立刻开了出去,速度逐渐提升,没多久就离开田园调布。

听到晴的忠告后,池尾表情有些阴沉地离开厨房。虽然这样讲似乎伤到了对方,但晴心想自己往后大概不会再跟她见面,应该没有关系。晴重新坐上刚刚拉开的椅子,苍一郎则是站到若菜身边,兴致勃勃地听着她跟急救队员的对话。晴眼看这个状况,自己恐怕是无法迳自离开,不禁低下头重重叹了口气。

听若菜明确地这么说,原先一脸困惑的池尾就露出放下心来的表情握住若菜的手。被握住手的若菜,则是用意外的语气开口:

辖区的警察很快就抵达现场,若菜便向他们说明事情的经过。虽然晴一直很担心矢田他们会不会出现,不过终究没有发生他所害怕的情况,他们大约一小时后便能离开。最初发现尸体的是女佣泽村,晴只是陪着与死者有约的若菜一起来访,而若菜又正好是医生,帮忙做了死亡鉴定,所以有必要向警察说明状况,然而对方毕竟在初次见面前就去世了,他们也没有其他事需要特别交代。

「……」

「人在哪里?」

「这样的话,如果若菜说明完回来时我们不在……我们是搭若菜的车过来,她不会允许我独自回去的。」

「我不想再跟麻烦事扯上关系了。」

「这个推测比较合理。由于这肯定是非自然死亡,警察会介入调查吧。」

不过,跟死者认识的池尾,则是表示放着帮佣的泽村一个人面对实在太可怜,打算留下来帮忙。为了送若菜等人去停在路边的车子,池尾跟着大家一同走出大门。救护车在警察抵达后就先行离去,门口有一辆黑白相间的警车停在若菜的车子前面。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等事情告一段落后我再跟妳联络。」

若菜问完,便由泽村领头,后面跟着池尾、苍一郎以及晴,众人往客厅赶去。他们连穿拖鞋的时间都没有,光着脚跑在铺了地毯的走廊上。打开走廊尽头的门就是客厅,面对南侧庭院的落地窗没有拉上窗帘,所以能清楚看到外面的样子。如今明明是冬天,庭院却一片绿油油,可见草皮随时有请人在保养。

进入客厅后,泽村无言地往左边走去。面对窗户的地方摆了一组沙发,旁边还有张安乐椅。从后方靠近的晴等人,看到有个人靠在安乐椅的椅背上。绕到泽村前方的若菜看到椅子上的人后,立刻皱起眉头。

「不用啦,只是小伤而已,没事的。外面很冷,妳快点上车吧。」

「……也对。」

「请问佛像的事情会怎么处理呢?既然身为卖家的有光先生已经去世,这件事是否也告吹了?」

「也是。我其实不清楚详情,不过有光先生的夫人也已经去世,而且膝下无子。有光先生应该有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但是那些收藏会怎么处理呢……」

「妳愿意这么想吗?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是被菜刀切到的,因为有客人来家里,我一急就不小心……」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是最初发现尸体的人吧?」

池尾低着头,看起来似乎在找些什么。明明若菜还在跟急救队员说话,她究竟是在做什么?晴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往池尾走去,开口搭话:「妳在做什么?」

从他还穿着睡袍的姿态判断,应该是在准备迎接客人前便过世。

「这不是池尾小姐的错吧。」

「咦……?」

「那我们就是第二个发现的人,必须留在这里跟警察做说明。」

「有光先生?」

池尾会如此含糊其辞也是理所当然的,晴则诚恳地再次拜托对方:

「为什么?」

「那个……无论何时都无妨……是否能让我看看那尊佛像呢?」

「在这种情况下……」

「唔……」

「我也不清楚……不过如果是自然死亡,这个状况未免太奇怪。你看……他的喉咙上有留下抓痕……若是因为心肌梗塞或脑溢血过世,应该会有身体弯曲这种明显的特征,不过他的手脚都是放松伸直的状态。」

若菜之所以会惊讶地这么问,是因为她注意到池尾左手的食指上缠着绷带。池尾听到若菜的询问,表情瞬间变得僵硬。她慌忙缩回手,语气急促地说明:

「我们在警察来之前先回去吧。」

她严峻的表情,述说着这人已经不需要急救了。晴与苍一郎一同来到椅子正前方,从若菜身后探查情况,也能一眼看出这人已经回天乏术。

「真的耶。若菜好厉害喔,所以他是被杀了吗?」

「我只是打算泡个茶给大家,毕竟现在不方便请泽村小姐准备……」

坐在安乐椅上的一家之主──应该是名为有光的男人──口吐白沫,在未瞑目的状态下死去。这个男人的身材颇为肥胖,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年纪应该已超过七十岁。

「这不是池尾小姐造成的,请妳不用太在意,我会等看看未来是否还有机会。」

晴想立刻逃离现场,身旁的苍一郎却抱着相反的心情,用兴奋的声音询问若菜详情:

「但是……给妳添麻烦了……我昨晚跟他通电话时,他还很有精神呢。怎么会这么突然……有光先生说过他的状况很好,身体也没有问题……是心脏的毛病吗……」

「再见。」

「所以是服毒自杀吗?」

「不过这些东西可能跟这次的事件有关,不要乱碰会比较好。」

池尾大概是没有注意到晴接近,只见她倒抽了一口气抬起头。晴连忙为吓到她而道歉,池尾则露出僵硬的笑容说明:

由于苍一郎一脸认真地这么说,晴只能叹口气离开现场。他想说至少要离尸体远一点,就往客厅右边的餐桌走去。晴拉开餐桌的椅子正准备坐下时,发现池尾人在后方的厨房里。

苍一郎开口询问若菜后,就看到她走到有光身边确认脉搏,但其实在她确认前,大家便都已知道结果。若菜摇摇头,低声表示:「已经去世了。」

「我们没有那种义务。而且,说明的事交给若菜小姐就够了,她可是医生耶。」

「在客厅,这边请。」

泽村慌慌张张地离开客厅后,池尾先向若菜道歉,接着十分抱歉地捂着嘴说:

「用刀子时得多加小心才行。要我帮忙看看吗?」

苍一郎夸奖完之后接着问道,若菜微微皱起眉头回望他。

讲到尸体跟警察,就很有可能再次遇到那两个人。晴光是想像对方会怎么挖苦自己便感到背脊发凉,因而皱起眉头说要快点回去,然而苍一郎却是激动地回答:

「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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