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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月影骨董鉴定帖》 · 谷崎泉 · 1.2万 字

「你肚子饿的话就回去老家!不要来我家!」

「别那么大声。」

「我就是故意这么大声的啦!最好能让阿姨或伯父听到!」

走在通往月影寺的小路上,国崇不悦地看着刻意高声说话的晴。晴已经不想再继续照顾国崇,如果登喜子能注意到他的声音而出来看看就好了,如此一来国崇肯定会被带走。为此,晴使出了舍身战术。

「你也会受到牵连喔。」

「我无所谓。」

「……你不想知道……我不回去的理由吗?」

面对不顾一切的晴,国崇讲了句钓晴上钩的话。即使知道这是国崇的战术,但还是会轻易上钩就是晴的弱点。的确,晴也觉得最近国崇极度抗拒回老家的情况有些奇怪。

国崇在转调到新潟前明明就住在家里,还很随意地使唤喜欢照顾人的登喜子。另外,「觉得双亲的干涉太沉重」这种很普通的理由,只要仔细想想就会觉得一点都不适合国崇。明明国崇已经很习惯登喜子的唠叨,无论她念什么国崇都能完美地当成耳边风。

国崇刻意避开老家的特殊理由究竟是……趁着晴陷入思考、不再继续说话的空档,国崇快步朝白藤家走去。

「喂、喂!」

虽然晴连忙追过去,不过还是追不上步伐较大、运动神经也比较优秀的国崇,两人一下子就抵达白藤家,国崇还用自己持有的备用钥匙打开玄关大门。

「唔!你差不多该把备用钥匙还我了吧!」

「真的有需要的时候,有备用钥匙在手边会比较方便。」

「什么是『真的有需要』的时候?」

「你行踪不明的时候。」

国崇背对着晴这么说完,脱下鞋子走进房子里。晴边轻啐了一声边把国崇的鞋子摆放好,接着自己也脱下拖鞋。晴的祖父誉去世时,代替身在国外、音讯不通的晴处理事务的,不只有登喜子和苍一郎,国崇也出了不少力。因为欠了这份人情,让晴实在无法强烈要求国崇把钥匙还来。

晴板着脸走进客厅,将抱在怀里的布包放到房间的角落。嚷嚷着自己肚子饿的国崇正在寻觅食物,于是晴皱起眉头朝厨房走去说:

「我知道了,你给我去那边。只有茶泡饭喔。」

「很够了。」

「有人会愿意为那样的盘子付出几百万也太奇怪了。不过就是揉揉土再烤过做出来的东西,而且还这么老旧了。根本是跟成本不相称的价格啊。」

「哼。」

不过即使是这样,晴仍想避免自己夹在国崇和登喜子之间的状况。晴担忧着这场骚动能否早点结束的同时,将视线从吞噬般吃着茶泡饭的国崇身上移向自家客厅,最后停留在他带回来的布包上。

「话不能这样讲啊……」

「相亲吗!」

「快给我。」

他用热水壶把水加热,拿出茶壶做好准备时,感觉到身处客厅的美代子有所动作。他想说怎么了而往客厅看去,就看到美代子把原本放在房间角落的布包移动到暖桌上。

听到美代子说要把东西拿给直美,晴回想起在警局看到直美时,她的模样有多么憔悴。直美悔恨地说着都是自己的错,那副模样就连旁观者看了都觉得难过。因为不知道美代子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说要把盘子拿给直美,使得晴十分疑惑。

「所以?」

「什么『所以』?」

国崇的回答完全出乎晴的预料,让他忍不住高声大喊。于此同时,国崇趁着晴的手离开碗的空档,自己把茶泡饭拿过去。先是拿着筷子双手合十后,国崇就吃起茶泡饭,晴则是惊讶地看着他。

国崇用鼻子哼了一声,晴则是有些伤脑筋地耸了耸肩。毕竟国崇身处世上与艺术最为遥远的领域,所以晴也不打算多说些什么,不过单就眼前的这个盘子来说,晴可以同意国崇的说法。这种与做为「盘子」相去甚远的交易价格,是来自于其做为骨董,而且数量稀少这些理由。

「我家后面也是寺庙,要出去外面一定得穿过月影寺。」

虽然把东西借了回来,但总不能一直让人等着他回答,到底该说是赝品让事情结束?还是告诉她们是真品呢?晴在感到迷惘的同时解开包巾,重新鉴定起盘子。

晴一问完,美代子就说出让他很惊讶的事情。

「是吧。」

「似乎是这样。」

「不管是蔷薇或牡丹其实都无妨。我觉得持有者觉得东西很美丽,而且愿意重视它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美代子解开包巾,看着那个盘子。正当晴从厨房窥探美代子的状况时,热水壶里的水滚了,壶身摇摇晃晃地发出喀喀声响。晴关上瓦斯炉泡好茶,用托盘端着东西回到客厅,美代子低声说道:

「……」

「我想请你……把这个盘子送去给直美。」

「果然是真品吗?」

前几天,在晴被警察逮捕的时候,真澄曾经跟桃园一起造访过白藤家。由于白藤家位在单凭地址很难找到的位置,所以在听到是「位于寺庙当中」时,美代子一开始也觉得难以理解。

因为事实正如国崇所说,晴完全无法反驳。即使他说谎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之后仍有可能会产生新的问题。

国崇眯起眼睛看着不断摇头的晴,先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吃掉半碗的茶泡饭,才耸肩表示难以理解晴的惊讶。

「可怜的人是我吧?我不知道跟她说过多少次『没空』,她还是不肯放弃。所以我判断在她放弃前,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见面。」

「……嗯?」

听国崇充满自信地说着的同时,晴的眉头越皱越深,并且越发感到不悦。的确正如国崇所说,以结婚对象而言,他身上确实凑齐了很好的条件。但是,他那能将所有优点全都归零、破坏力十足的个性又该怎么办?

「如果说了谎话,最痛苦的还是你自己。」

「不用惊讶成这样吧?我也算条件很好的男人,在职场经常有人想介绍对象给我,不过我全都拒绝了。」

还有,最近登喜子特别注意国崇动向的理由,晴也一并理解了。登喜子是三分钟热度型的人,如果她目前强烈建议国崇去相亲,那国崇会想要逃走也是没办法的事。

「……」

「相亲是指……那种相亲吗?」

「跟小更问来的。」

「你才是呢,不要觉得自己可以一直逃避下去。」

「不会。啊……请进。」

「很抱歉突然来访,你正在忙吗?」

国崇职场的人们都是从他的表面条件判断,所以他们会推荐国崇去相亲,晴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对没有直接相处过的人们来说,会觉得国崇是个好对象的可能性很高。但是现在这个状况──要国崇去相亲的人,是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双亲。

「……隔了这么久再次看到这个盘子,让我想起年轻时的事情。刚收到这个盘子时,我真的很高兴呢。这个盘子很漂亮吧?」

「你都在这里工作啊?这房间还真是宽敞呢。」

美代子看着盘子低喃,伸手拿起晴端给她的茶喝了一口。将茶杯放回托盘上后,美代子开口说道:

美代子脱下草鞋走上玄关阶梯,看着工作室说:

「是啊。」

「所以说,我完全无法理解艺术这种东西。」

晴边用热水壶煮沸要倒入碗中的热水,边从打开一半的纸门向客厅问道:

「如果你要这样讲,那大半艺术品都是跟成本不相称的价格吧。」

在美代子对面坐下的晴,边适度地回应对方,边思考她特别跑来这里的原因。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那个借来的盘子,这让晴很烦恼如果对方真的很急着要知道答案,自己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说谎毕竟不是好事,所以说出实话,让美代子自己判断或许是最好的方法。

「这是去世的祖父所使用的工作室……祖父过往有在制作五斗柜等等家具,所以需要宽敞的空间。」

晴感觉到气氛变得不一样,立刻挺直了背脊,美代子则对他提出委托:

「给白藤先生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你们家从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里吗?」

「这件事真的很不可思议呢。我也没想过……直美会以那种形式跟这件事扯上关系。昨晚真是吓到我了。」

所以,只要自己说是赝品,或许就能解决其中一个麻烦的问题……国崇看着如此思考的晴,放下筷子对他提出忠告:

「就是你不肯回家的理由啊。是你自己讲出那种想要钓我上钩的话吧!」

由于那道声音来自认识的女性,晴惊讶地起身走出工作室。穿上放在敲土上的拖鞋,拉开玄关的拉门后,就看到美代子站在那里。彼此昨晚才刚刚见过面,晴完全没想到她会来拜访。

美代子想起晴昨天说过的话,连忙改口,但是晴对她露出苦笑。这才真的是怎样都无所谓的事。只要美代子觉得这个盘子很漂亮,而且喜欢它就够了。

「你去相亲?怎么可能……」

用鼻子哼了一声后,国崇把剩下的茶泡饭一口气吃完。

听到美代子这么说,晴简单地回应着她。因为很贵而害怕弄坏或造成损伤,就一直将骨董收藏起来,这根本是导致物品无法发挥原有功能的行为。虽然必须小心使用的这股心意很重要,但如果完全不拿出来,那就跟存在银行里的金钱一样。此外,直到涨价为止都一直留在手边的做法,也跟最初那种喜爱美丽事物的精神相去甚远。

「阿姨是认真的吗?竟然要你去相亲,对方未免太可怜了吧。」

「你先回答我。在你回答之前,我不会把茶泡饭给你。」

「……」

「除了觉得麻烦以外,你不回家还有什么理由?」

「是啦,你的确是捧着铁饭碗。」

「你爷爷也是工匠啊。」

晴不禁对轻描淡写地直指问题核心的国崇感到愤怒,因而眯起眼睛反驳:

「听说要『穿过墓地』时,我还想说怎么可能,结果真是这样,让我吓了一跳。」

有需要时就拿去换钱……正如同他们跟美代子说得一样,这的确能派上用场。如果只是真澄的留学费用,那肯定能很简单地就靠这个盘子换到。这时,国崇询问这个盘子大概值多少钱,听到晴回答「我想应该要以数百万来计算」后,他皱着眉头瞪大眼睛说:

「还有别种相亲吗?」

「不只是捧着铁饭碗。我还有高学历,身高也高,长相又不差。女性理想的条件我几乎都有。」

混着叹息说出真心话后,晴抓了抓头发。如果大部分的人都觉得这只是普通的盘子就好了。晴做着这种无济于事的思考,烦恼地看着盘子。美代子获得这个盘子后,因为听说很贵,便一直收藏起来,但如果她根本不知道价格,或许只会当成中意的盘子,并且在日常生活中使用。

国崇用鼻子向晴冷笑一声,迅速吃起第二碗茶泡饭。看到他用跟吃第一碗时没什么差别的速度吃着第二碗,让晴有股不好的预感,而国崇也理所当然地要求再来一碗。像国崇这种在吃完高级寿司后,还能连吃三大碗茶泡饭的男人,最好是能娶得到老婆啦……这让晴在内心暗自担心起国崇的未来。

「真的非常抱歉,我总是在麻烦白藤先生……」

晴在真澄家时没有直接拿起来看过,不过在他看到第一眼时,就直觉认为这绝对是真品。比起依循各种条件去做鉴定,很多时候靠直觉判断还比较准确。能让人衷心觉得是好东西的物品,大多是真品。

「说是中国的古老盘子也好、价格很贵也罢,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根本怎样都好。我只觉得这朵红蔷薇画得真漂亮……啊,不对,这是牡丹吧。」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面对完全不知道客气地把碗递过来的国崇,晴虽然皱起眉头,却依然往厨房走去。他从电锅添起白饭,做好第二碗茶泡饭,在把碗端到客厅的同时低声说道:

看着表情变得越来越诡异的晴,美代子轻轻叹了口气,语带歉意地说:

说完,美代子轻轻咳了一声。晴边说「我还是泡个茶吧」边起身,拉开客厅的纸门走进厨房。

美代子用佩服的语气说道。晴将美代子带往客厅,请她坐进暖桌当中,接着说要去泡茶,不过美代子表示她立刻就会离开,所以不用麻烦。

因为晴正在做打磨的工作,身上还绑着沾满木屑的围裙。他向担心是不是打扰到他工作的美代子摇摇头,请她进来屋里。说完「请进」后,晴就走进位于玄关旁边的工作室收拾工具。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就无妨,是什么事呢?」

「这么说也是呢。虽然听说这个很贵后,我就一直收着,不过多把它拿出来使用才是最好的吧。真是做错了呢……」

「若是挂在美术馆当中的那些巨大绘画还说得过去,但之前的茶碗也好,那个盘子也罢,骨董这种东西实在令人费解。这个碗公还比较新而且漂亮呢。」

「你竟然记得哪一间美术馆里面有什么东西喔?」

「我是这么觉得。最近……嘉靖、万历年间的东西人气很高,不过赝品也很多……所以只靠落款其实无法判断,不过这应该不会错。五彩牡丹文盘……在大坂的东洋陶瓷美术馆,收藏了画着跟这个类似图样的万历赤绘文盘。无论是用色也好,纹样也好……应该可以看成是在同时期制造的东西。」

「再来一碗。」

「白藤先生。」

晴这么问道,但是国崇没有回答,让他又轻啐了一声,接着动手换掉茶壶里的茶叶。热水壶里的水沸腾后他关上瓦斯炉,往茶壶和碗公里注入热水,然后把所有东西都放上托盘端去客厅。

「原来如此,我多少能理解你逃避的理由了。」

看着手拿盘子从各个角度观赏的晴,国崇开口确认:

国崇举起装着茶泡饭的碗公说道,晴则是不知该说什么地用手撑着脸颊。虽然国崇的说法相当极端,不过关于骨董的价格,对一般人来说相当难以理解也是事实。这不是单纯因为制作的年代够古老,价格就会高昂起来的东西。依据想要稀有物品的人越多,交易的价格也会越高,换句话说,这是基于市场需求造就的现象。虽然知道这种现象不只是会发生在骨董交易上,但因为晴对骨董有着复杂的想法,所以会觉得难以接受。

国崇钻进了暖桌里,打开平板电脑。晴把碗公和筷子放到旁边,再度问道:

要是放任国崇随便动手,根本不知道他会搞成什么样子。虽然没有跟国崇讲过,不过晴原本以为他会回来,所以多煮了白饭。晴将留在电锅里的白饭装进碗公里,倒入茶泡饭的调理包,并且放上酸梅。

晴轻轻把茶泡饭推到角落。国崇朝晴瞥了一眼,轻叹一口气才不情愿地开口:

「打扰了。」

即使想破了头,晴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真澄和美代子,就这样过了一夜来到隔天早上。国崇在吃完早餐后,就说有事情要处理而出门,晴也走进工作室开始工作。苍一郎一直没有回来,晴就独自静静工作着,直到十点多才突然听到外面有声音传来。

「为什么您会知道我家的位置?」

晴耸耸肩回应一脸吃惊的国崇,将盘子放回包巾上。听美代子述说她获得盘子的原因时,晴曾经一度感到怀疑,不过那家战后致富的暴发户,应该是从优秀的业者手中购买骨董吧。战后是大量优秀作品因为各种理由流入市面的时期,居然愿意把这个送给来当帮佣的美代子,表示那户人家可能还买了很多高级品。

「咦……?」

「不……没有您说得那么严重……」

「他们要我去相亲。」

「……我也不是很喜欢骨董。」

如果这个盘子是真货,美代子打算卖掉它当成真澄的留学资金。虽然盘子一时消失不见,不过最后仍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回来了,只是晴还没有告知她们物品的真伪。

那么,为什么美代子会说要交给直美呢?面对抱持疑问的晴,美代子用平静的语气讲出自己的想法。

「既然是赝品,就算我留着也没用,所以我想说交给那孩子会比较好。」

「那个……」

难道美代子是听了昨晚的交谈后,觉得盘子是赝品吗?虽然晴的确想过要告诉她们这是赝品,让这件事就此划下句点,不过眼见事态真的如此发展,他的内心又出现类似后悔的情绪。

面对抱着迷惘开口的晴,美代子笑着说道:

「如果是赝品的话,我就能简单地向小更道歉了,对吧?白藤先生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才没有当场说出答案吧?」

「……」

听见美代子这么说,晴就知道她已经看穿自己的想法,所以才过来拜访。美代子已经知道盘子是真货,也正因为如此,才会麻烦晴帮忙送去给直美。晴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手,一脸认真地向美代子确认:

「……真的可以吗?」

「虽然让小更空欢喜一场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觉得小更一定能靠自己完成梦想,所以没问题的。」

听美代子这么说,晴也点了点头。真澄肯定会对美代子的判断感到高兴,也不会因此有所不满吧。不过如此一来,由美代子亲手交给直美不是比较好吗?晴的脑中浮现这个想法,于是向美代子如此建议,美代子却摇摇头说:

「如果是我拿去的话,那孩子一定不愿意收下。那孩子想跟让她背上债务的那个男人结婚时,我其实强烈反对过。我们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变得疏远……」

「这样啊……」

「而且,如果交给白藤先生……你应该能漂亮地处理好这件事。那孩子跟我一样,都是与骨董无缘的人,就算真的把这个盘子给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吧。关于这部分,希望你也能多多帮忙。」

见晴点头答应,美代子说着「把你卷入这种麻烦当中真是抱歉」,再次深深低下头道歉。晴轻轻摇了摇头,请美代子不要在意。

从美代子那边收下写着直美住址的纸条后,晴把盘子用包巾重新包好。直美住在北千住,距离谷中不算太远。晴承诺会尽早送过去后,美代子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并开口告辞。她在起身时,似乎是注意到设置在客厅墙边的佛坛,所以看着摆在那里的照片问道:

「这位是你爷爷吗?」

「是的。」

「……那后面的是?」

往警察用地图指出的地点走去的路上,晴心想在这种时候,如果有苍一郎的智慧型手机就方便多了。同时,他也想起自己决定要买手机的事。虽然他曾一度决定要办支手机,不过在那之后的生活中,都没有遇上让晴觉得真的有必要使用手机的场合,因而他一直没有行动。

「家里有点乱,请不要在意……」

「……警察不是也说过里面什么都没有吗?」

在晴讲完之前,直美似乎就想起他究竟是谁。她先是面露惊讶,然后把门关上取下门炼。将大门敞开走出来的直美,露出讶异的表情开口询问:

「应该就是那个。那是……从哪里取得的呢?」

「我进去那个房间找盘子的时候,看到一个小瓶子放在佛坛上……」

「这么说来……这盘子的确给人一种古老的感觉呢。而且仔细看过后,就觉得这个图案……该说是不太精细吗?啊,难道说……」

「虽然我是这样判断,但说不定也会有人觉得这是真货。毕竟所谓的骨董……就是这样的东西。」

「不会……」

因为誉在家里工作,一直都陪在晴身边,不曾让晴觉得寂寞过;再加上又受到登喜子无微不至的照顾,晴从来不觉得不方便过。由于他的生活真的没有像别人所想得那么艰困,因而每次有人这么说时,晴都很烦恼该如何回答。

「那也是我当年去当帮佣的那户人家送给我的。不过,那可不是骨董之类的东西喔。那户人家的夫人很喜欢那种小小的、仿佛扮家家酒道具的东西,所以有在收集。看到那些收藏时,因为我说那个瓶子很可爱,夫人就把它送给我了。那只是玩具喔,玩具。」

因为门上挂着门炼,晴只能从微微打开的门缝间看到直美部分的面容。双方对上视线后,晴为自己突如其来的造访向面露狐疑的直美道歉。

「就是这个吗?」

晴原本想说「曾经藏过什么」,不过说到一半就闭上嘴。看到美代子露出困扰的笑容,晴立刻发现自己问了多余的事,赶紧自我反省。这么一来,他实在没什么立场对苍一郎说教。

但是听到这句话后,晴发现自己没能把美代子的想法传达给直美。晴轻轻呼了口气,先把盘子放回原本的地方,然后向直美建议:

在美代子家做现场搜证时,晴注意到一听见保科曾探索过天花板内侧,美代子的表情就变得僵硬起来。晴虽然觉得美代子很可能在当时就预感到这件事跟直美有关,不过他不曾直接询问过。

「盘子……?这可以算是骨董吗?」

「因为是赝品……所以要给我?」

直美似乎在期待晴说出她心中的答案,不过晴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将视线落到置于地板上的盘子,回想起美代子说过的话。因为是很漂亮的盘子,她在收到时真心感到高兴。她高兴的原因不在于礼物很昂贵,而是觉得盘子很美丽──晴真的很喜欢美代子那种纯粹的想法。

「现在是这样。不过以前应该……」

「在赤坂有一间名叫『春霞古美术店』的骨董店。那是我认识的店,我会先跟店主大东先生联络,请妳务必把这个拿去那边问看看。」

「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而且不是什么大事。」

「不会,白藤先生也是受托才过来的吧。你不用道歉喔。」

「……咦?但是……这个不是不见了吗?」

「不……也不是这样……」

从昨天开始就有一件事让晴颇为在意,他心想能趁这个机会问清楚,而对着正在眺望竹林的背影问道。

听到在厨房泡茶的直美如此回答,晴点点头心想「原来如此」。直美之所以外表年轻、身材健美,有一部分也是拜她的工作所赐吧。那对完全没在运动的晴来说,是个遥远的世界。

从玄关走到屋外时,听见某处传来高亢的鸟叫声。美代子笑着说:

听见美代子名字的瞬间,直美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晴也知道直美和美代子之间有过争执,所以他边祈祷着对方不要拒绝,边把带过来的布包递给直美。

「那种古老的玩具对我来说,同样是充满回忆的东西,所以才会放在那里。虽然样式很可爱,不过体积太小了不适合当装饰;更重要的是,如果放在佛坛上的话,就绝对不会不见呢。」

「在做现场搜证时……您听闻警方找到保科曾经探索过天花板内侧的痕迹时,其实就想到了直美小姐对吧?直美小姐也说过,因为她记得母亲曾经窥探过天花板内侧,所以才对保科说,如果家里有收藏重要的东西,一定是放在天花板内侧,因而保科在偷溜进去后,立刻跑去那边探查。」

直美在端详盘子的同时,似乎想起真澄委托晴鉴定骨董真伪的事情。由于图案有些粗犷,看来她在想这该不会是赝品。因为连这想法也跟朱美一样,让晴在内心露出苦笑。

「……」

「这样啊。我在这么繁忙的时候来打扰真是抱歉。」

听到晴的说明后,直美大概是察觉到他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交代清楚,就请晴进去屋里再谈。这对原本担心会不会被赶走的晴来说是很高兴的事,于是他客气地进入屋内。

「所以你们才会认识啊。我原本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呢,没想到小更会认识熟悉骨董的人。原来如此,是因为她在杂货铺工作的缘故。所以说,骨董是你的兴趣啰?」

听见直美的误解,晴先明确地否定后,说明自己的工作是制作木雕。听到晴接着说成品是放在真澄工作的店家寄卖,直美露出理解的表情。

「虽然是位于受墓地包围的位置,不过整体来说感觉还不错呢,尤其是这么安静。大概只有清明跟中元时会比较热闹吧?」

轻轻呼了口气后,晴把美代子的想法传达给直美。

「与其说平静……我现在还是觉得不敢相信。无论怎么思考,我都想不到正也那么做的理由。昨天刚从警方那边听到这件事时,我虽然觉得都是自己的错……但是仔细思考之后,又觉得我们似乎没有深交到能让他为了我去犯罪的地步……即使说是同居,其实更接近是正也擅自住进来……哪怕两、三天没有见到他,我也不是非常在意,甚至觉得他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说明完吉祥纹样的事情后,晴拿起盘子让直美观看背面。描绘着大量牡丹正是这个盘子的特点,在盘缘的内侧和外侧全都描绘了相同的吉祥纹样。这浓密的图案,正是万历赤绘最大的魅力。

含糊其词地敷衍过去后,晴向端茶过来的直美道谢。看到直美也坐下来,晴关心地询问她的心情是否平静下来了。毕竟直美昨天才刚得知男友去世,而且还是那种令人惊讶的死法。昨晚在警局时就看到直美的面容憔悴,今天的脸色也不太好。

「田茂女士……妳母亲希望把这个交给直美小姐,所以问我能不能帮她送过来。」

经过五楼的走廊、确认门牌号码后,晴按下电铃。因为门口没有门牌,实在无法确定这是不是直美家,让晴有些不安。焦虑地等待一段时间后,他听见房内传来声响,接着就听到打开门锁的喀嚓声。

「真是辛苦你了。」

晴在从北千住车站往荒川徒步十分钟的住宅区中,找到了直美居住的公寓。那是一栋不新不旧的八层楼建筑,晴搭乘电梯来到直美家所在的五楼。

「是的。骨董涵盖非常多的种类,其中也包含许多陶瓷器。」

「………」

「嗯,的确是这样……我也觉得这个盘子很美。」

想到朱美也讲过同样的话,晴忍不住露出微笑。由于直美跟朱美一样,完全没有骨董相关知识,晴就向她大致解释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物品。

晴对着如此询问的直美点点头,解开包巾让她看看里面的盘子。看到描绘着红色牡丹的盘子后,直美露出惊讶的表情说:

「那个明朝……是多久以前的朝代?我对历史实在没什么自信……」

「……我母亲委托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让我上个香吧。」

「白藤先生是从事跟骨董相关的工作吗?」

「由于……我判断这是赝品。」

「啊啊,白藤先生也是会制作那种小摆饰的人,所以会在意嘛。」

「什么事?」

「这个盘子上所描绘的是牡丹花,在中国是带有吉祥含意的花朵。它被称为百花之王,于各式各样的花朵中排名第一。这朵牡丹有着非常多重的花瓣对吧?人们从这个地方联想到富贵……也就是财富。在中国,牡丹花是富贵、长寿以及子孙满堂的象征,非常受到欢迎。」

「是啊,不过那种时候其实也还好。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瓶子?」

「她委托我……把这个交给直美小姐。这就是保科先生所寻找的……骨董。」

「是啊,祭拜的是我去世的丈夫以及丈夫的双亲。」

「是吗……」

直美仿佛还陷在迷惘当中,一脸为难地说完并叹了口气。直美目前烦恼的疑问,正是矢田昨晚曾说过的事。她无法否定保科在听到能转变成金钱的情报后,是单纯为了自己而动手行窃的可能性。

「关于这点……其实东西昨晚在真澄小姐的家里找到了。似乎是真澄小姐的母亲从前不知道这是骨董,所以擅自拿走了。」

直美说完,看向放在地板上的布包。

因为美代子也只知道从朱美那边问来的地址,所以晴无从得知直美居住的公寓是位于车站北边还是南边。别无他法的晴,只好前往车站附近的派出所询问位置。

美代子毫不在意地说那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然后询问晴为什么会提到那个瓶子。由于没有确切的证据,晴烦恼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不发一语,反倒是美代子似乎自己找到了她能接受的答案。

晴听到美代子的回答后,心情复杂地抓了抓头回道。虽然想着如果自己没有看错的话……不过,他又觉得自己不要多说会比较好。晴判断那是多此一举,把到嘴边的话吞下去后,就送美代子离开。

「妳好,我姓白藤,今天会过来不是因为真澄小姐的关系……而是受到她外婆田茂美代子女士的委托。」

走入玄关后就是客厅,在后方则是两间接在一起的西式房间。走进放有矮小双人座沙发的客厅,晴在电视机前方坐下。虽然以独居女性的房间来说,感觉有些朴素,不过收拾得非常干净。看到房间的角落放着平衡球以及瑜珈垫,晴想起初次在警局见到面时,直美也是一身刚从健身房回家的打扮。

听到直美衷心的回答,让晴安下心来。

「对不起……」

「你刚刚也这么说过……但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不是预定要拿去卖掉……然后当作小更的留学资金吗?」

「不是喔。」

「天花板内侧……究竟放了什么东西呢?」

「这样啊。提到骨董时,我只会想到挂轴之类的东西呢。」

听直美这么说,晴就跟她说明大约是四百年前左右。听闻时代是如此古老后,直美惊讶地瞪大眼睛。

「遗体……是由直美小姐领取的吗?」

「其实也不算是……」

「不过,这是赝品吧?」

直美微微皱起眉头问道,可以看出她把怀疑都写在脸上。晴点点头指着盘子,说明起盘子花纹所代表的意义。

「突然来访真的很抱歉,那个……我们曾在警局……」

晴回到家中把茶杯收拾好就准备出门,毕竟人家委托的事情还是早点完成比较好。晴拿着布包离开家门,边思考着该怎么前往北千住,边快步通过月影寺院内。

要晴忘了这件事后,美代子再度表示盘子和直美的事就麻烦晴处理。目送美代子的背影消失在木门的另一侧,晴轻轻地叹了口气。美代子曾在天花板内侧藏过什么是事实,不过那都过去了,而且那也不是他该探究的事。

美代子转过身反问,晴便说出一直在脑中回荡的那个问题:

「……虽然这个地方有些许损伤,不过这可以算是几乎无瑕的珍品。蓝色、红色、绿色……色彩也很艳丽,妳不觉得这个盘子非常美丽吗?」

美代子这么说完,跪坐在佛坛前方双手合十。看着这幅景象,晴突然想起在美代子家看到的佛坛。那跟白藤家朴素的摆设不同,是非常华丽的佛坛,但是让晴很在意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

看到晴开口道歉,美代子苦笑着摇摇头。

「你是之前在警局见过的那位先生对吧?小更的……」

「……请问,您位于驹込的宅邸也有设置佛坛对吧?」

誉的照片后面还放了一张老旧的照片,泛黄照片上的人物是晴的双亲。晴对美代子说明,由于双亲在他小时候便去世,他是由祖父扶养长大。

有些意外地重复一次后,美代子回想着自家佛坛周遭的摆设,隔了一段时间才开口:

「那是我的工作。我是健身教练。」

「直美小姐很喜欢运动吗?」

「不,警方在昨晚联络到正也的双亲了,领回遗体的手续就变成今天早上进行……因为他的家人赶了过来,我在昨天半夜便先回家。对方是说,如果有要举办葬礼会通知我,我到时应该会过去一趟。」

比起去日暮里搭车,从千駄木搭乘千代田线似乎比较轻松,于是晴走下三崎坂往地下铁车站走去。他不确定直美是否在家,而且美代子给的纸条上没有写电话号码,所以晴也没办法事先打电话确认。他想着如果直美不在就到时候再说吧,从千駄木搭上地下铁,往北千住出发。

「……但是……这是赝品……」

「这是在中国明朝时期制作的盘子,在骨董的世界中被称为『万历赤绘』,是从以前就很受欢迎的瓷器。」

「啊啊,是画有小鸟的那个吗?」

在警局时,晴只有说过自己是真澄的朋友。晴低下头重新自我介绍后,边观察直美的反应,边说出自己来访的目的。

晴没有告诉直美,其实大多数的状况都正好相反,重新用包巾把盘子包起来。直美依然一脸困惑,晴则把端给他的茶喝完后就起身告辞。直美惊讶地站了起来,追在晴身后朝玄关走去。

「那个……」

正当晴穿上置于敲土的拖鞋时,直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转过身去,便见到直美一脸认真地开口问:

「难道说……白藤先生跟我母亲其实都知道……这个盘子是真品?所以才把这个给我……」

「如果直美小姐能靠那个盘子还清妳前夫欠下的债务……就请跟妳母亲见个面吧。其实田茂女士很担心妳,也很想见见妳。」

「………」

晴用平静的语气说完就低头道别。他打开玄关大门来到外面的走廊上,走了一小段路后,直美的声音跟着开门声一同从后方传来:

「真的非常感谢!也请……帮我这样转达给母亲……」

她痛切地开口道谢,可以感觉到声音中包含了长年的思念。晴点点头后,轻轻低头致意。他感觉到把盘子交出去之后,不仅手上没了负担,就连脚步都变得轻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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