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奈露莉的永夜
《割耳奈露莉》 · 石川博品 · 1.5萬 字
奈露莉穿着一身死人裝扮,琅琅讀出這一段預言。
下午九點半——這是今天最後的挑戰。
「想參加的就到一樓大廳集合。重複一遍——」
以宿舍塔委員的廣播聲爲信號,我合上看到一半的書本。
穿上手邊最溫暖的毛衣,再套件運動服實在有點緊,但我還是硬把釦子扣上了。加件外套,再圍上毛織圍巾,然後戴上帽子。穿了兩雙襪子後,還硬是在冬靴的縫隙間塞了很多報紙。
最後拿起放在門邊的雪杖。
站在樓梯旁的瓦吉和薩嘉大人也同樣穿着保暖的重裝備,
「雷治也要去嗎?」
薩嘉大人肩上擔着不知道是不是專人制作的帥氣冰鎬。
「亥金呢?」
「那傢伙說他不去啦。」
瓦吉用下巴指了指那扇緊閉的房門。
裏頭傳來了叫聲。
「在這種暴風雪的夜裏跑出去簡直是瘋了!我要留在宿舍裏!」
「隨便你。」
瓦吉打鼻孔哼了一聲,「那我們出發吧。」
一樓大廳前已經被準備前去突擊的學生們所吐出的呼息染得一片霧白。
以隸屬防衛隊的四樓學長爲中心,開始進行作戰計劃的最終調整。
「已向各宿舍塔傳達完畢!」
「風向,西北……不對,是北北西!」
「似三人爲一組!每組發一支手電筒!」
「奈露莉纔不會死咧。」
「媽媽——!」
我跟薩嘉大人一起抓着瓦吉的背部,在深及膝蓋的積雪中艱難地舉步前進。
「外環路沒發現敵人的蹤影!」
「喂,只剩一點點了!加油啊!」
瓦吉打開手電筒的電源。
這時卡蜜蕾突然站起身,刻意要截斷她未竟的話般,從房間的這頭走到另一邊。
娜娜伊悄悄靠向正在自言自語的奈露莉。
「已經挖不出來了!還是放棄吧!」
「各小組帶好隊!絕對不要走散了!」
在斯裘巴的一聲號令下,約四十名學生義無反顧地隨即投身於黑暗之中。
就連面對自己的死亡,她仍然那麼任性。
娜娜伊拿出相機和三腳架開始組裝,瓦吉則忙着把燈泡裝在反光板上。
「不——」
我們的前方突然亮起柔和的燈光。
「殿下,已經準備好了。」
靠在門板上的防衛隊學長喊了一聲。
「唷,小心別走丟了,不然到春天之前可是找不回來的唷。」
她身後的兩根長竿所撐起的布條遮蔽了從窗口灑進的陽光。布條上用夏立克語寫着「奈露莉二世殿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場幾個人聞言面面相覷。
「別靠近樹木!那裏不好走!」
我立刻站起身。這種事拜託真的饒了我吧。要是拍到什麼奇怪的東西,或是有什麼東西沒拍到的話該怎麼辦嘛?
「我不相信那種預言啦。」
瓦吉一屁股坐在雪地裏。在燈光的照射下,他張整臉幾乎都被白雪遮掩住了。搞成這樣,看來奈露莉特地爲他織的那頂只露出眼睛的帽子也沒什麼效果啊。
「別說那種喪氣話!」
在薩嘉大人詢問的同時,前鋒解開了外套的鈕釦,刻意從懷裏拿出熱水袋給我們看。
因爲是沒人會經過的道路,路面的剷雪工作也只是隨便做做。夜色更濃重了,風吹得加倍狂亂。樹林晃動着,從頭頂傳來歪扭傾倒的聲響。手指與腳趾頭都開始發麻了,一呼吸鼻腔深處就感到刺痛。按住一邊的鼻孔試着想把鼻水吸回去,下一秒才發現鼻水凍到都塞住了。要是一不小心,很可能就會在這種地方丟了一條小命。
站在房間一隅的娜娜伊搖了搖頭,「這句話應該是指農藝隊的溫室吧。因爲要培育熱帶植物,冬天時暖爐裏的火也不會斷絕。」
用肉眼都看得出來走在我們前方的瓦吉腳步已經變得遲緩了。
卡蜜蕾伸出一根手指,在霧化的玻璃窗上畫了一條線,「犯人一定存在,就靠我們十二個人宰了他吧。」
走出外環路之後纔是真正的地獄。
薩嘉大人一如既往流露出和藹的笑容,「但我認爲,將要成爲一國之王的人選是該避免無謂的冒險。對王國而言,你是無法替代的存在,是必須肩負起責任的存在啊,難道不是嗎?」
「最近一次滿月的兩天後所發生的事項上寫着:『那隻毒蛇會在常春庵抓住我的子孫。在永不結束的夜裏沉眠。』最後這句引用的是文人王奈露露伊克的詩詞。在夏立克,沒有人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也就是——死亡。」
「不是幾個人的問題,命運就是命運啊!」
「別停下來啦!」
「可是,爲什麼非得刻意選擇那種危險的方法不可呢?」
「命運……這就是命運嗎……」
但比起撲面襲來的雪霜,那些在腳邊飛舞的碎雪花反而更麻煩。連想好好睜開眼睛看清楚路況都辦不到。
「沒問題的啦。」
只要一棟宿舍塔全體總動員,廁所幾乎就要被塞爆了。
奈露莉一如親臨儀式的女王,擺出一臉嚴肅的表情,「該想辦法避免的是王國的危機、王室的危機,而非我個人的危機。王的存在可以被取代,這纔是永恆不變的真理。」
薩嘉大人摟住我們的肩膀。
就跟在大話劇祭上扮演大奈露莉時一樣,她又穿上了衣袖特別寬大飄揚的民族服飾。
卡蜜蕾面對着窗口佇立。奈露莉也轉過身望向卡蜜蕾的背部。
「終於《未來紀》中也預言了我的死亡啊。」
這所學校的馬桶便座也無一倖免的全被拔走了。就像割耳奈露莉總會割下俘虜的耳朵一樣,那些身爲馬桶蓋狩獵者的失常下痢農夫應該也收穫豐富吧。若問割掉耳朵和便座獵人哪個比較給人添麻煩,本地居民肯定都會毫不遲疑地回答前者吧。在本地,不管是哪一間廁所一定都找不到便座,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習慣這麼使用了。
「好冷好冷好冷……」
五感遭到封印的學生們不禁陷入莫大的恐慌情緒中。
「點燈結束!」
「嗚喔喔喔喔——」
與牆壁同色系的散熱器讓迎賓塔的第一接待室變得比冬天裏的太陽更溫暖。凝結在玻璃窗底部的雪霜都化成露水了,但奈露莉還是感到寒意似的在膝上擺了兩個熱水袋,窩在椅子裏活像個喜愛貓咪的老婆婆正享受着人生最幸福的一刻。
聽起來就像電影名稱或什麼主題般,那真是美好到令人嚮往的一句話。一半身子都陷在積雪裏的瓦吉狼狽地撿起還在發光的手電筒。
「好,出發吧,第十宿舍塔出擊!」
○撐着鼓鼓的兩頰問道,▽溫柔地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奈露莉閉上眼,籲出長長一聲嘆息。
「誰來揹我啦!」
「第一波,抵達目標!」
「因爲我想成爲命運的一部分。被當作實證併成爲未來,讓名字留傳後世。這麼一來,後代的奈露莉三世、四世們便會知道我走過哪些路,也能對《未來紀》有更確切的認識。」
「奈露莉,這樣或許也不錯啦——」
「啊啊,上帝啊……」
「今天會把大家聚集起來,其實是爲了拍張紀念照,大家一起拍,再刊登在《八動》上。這也算是我對八高的告別吧。」
「靠我們幾個?」
「當然我也想過這一點。」
我走進其中一間隔間站在馬桶上,脫掉褲子後蹲了下來。
穿着死人裝的奈露莉所說的預言實在太恐怖了。要比喻的話,就像以找現在的姿勢突然失去平衡,一屁股摔進馬桶裏這麼恐怖。
班上同學們全都露出活像被附身的表情。
班上同學異口同聲地對《未來紀》表達抨擊。或許就連奈露莉也被大家的反應打動了,她並沒有出聲責備,而是低着頭徹耳傾聽。
「視野依然相當險惡!」
我將雪杖插在雪地裏,抓着瓦吉的肩膀用力搖晃。
「你說錯了,薩嘉·瑟加基。」
大話劇祭是以黑色爲基本色調的戰鬥裝束,這一天她所穿的是灰底帶有粉紅色織線的服裝。
「確認手電筒有沒有電!」
班上同學掩不住詫異地彼此互覷着。
把雪杖抵在門板上維持着三次元的三點式平衡,我回憶起昨天發生的事。
「命運啊……那我倒想問問,這所謂的命運到底得動用多少人力?」
「嗯。那麼,希望各位都能一起——」
「鞋子!我的鞋子啁啊啊——!」
防衛隊的學長扯開喉嚨大吼。
「我已經……到極限了……就讓我留在這裏……」
「就是說啊、就是說啊。」
身材壯碩的三年級學長把繩索纏在腰上,回頭對我們露出笑容。
肆虐的狂風與迎面襲來的紛紛大雪教人忍不住發出哀號。
班上同學們舒適地倚在安樂椅中,沉默凝視着奈露莉的裝扮。散熱器的真空管發出喀噠喀噠響聲。
亥金晃動着交疊的雙腿。
「死去的時候,我要穿着最喜歡的衣服。我想要美麗的死去,在還能保持美麗的狀態下死去。」
「就算是命運,也不可能不靠人力就能搬動那堆馬鈴薯吧?」
秀娜坐在椅子上,將上半身傾向前問道。
奈露莉搖響了手裏的小鈴鐺,就看瓦吉頂着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走進來,將那本黃色本子遞到主人手上。
奈露莉把我們召來迎賓塔,外觀看來雖然跟其他宿舍塔沒什麼兩樣,這裏卻有不同於宿舍塔的暖氣系統。特徵之一就是眼前的調節真空管。我們的房間裏可沒有這種東西,若是管理各房暖氣系統的鍋爐委員不認可,就算氣溫已經降到冰點以下,我們的散熱器仍然無法連接到熱源。
「既然都已經知道的話,只要不去溫室就沒事了吧?」
「瓦吉啊,那就是廁所的燈啊。」
奈露莉將《未來紀》交回瓦吉手上,「若以這麼做爲前提,重新審視一遍《未來紀》,結果又如何?像是『景氣惡化直接衝擊奈露莉的錢包!』或是『SHOCK!竟有兩個奈露莉?』再要不就是『地底下冒出了第十三號宿舍塔』——上述所提及的未來,全都教人忍不住想遮住眼睛啊。常春庵裏有永不結束的夜晚,也有沉眠的時候。之後的未來不管再怎麼調查都不再出現了。也許這也表示長大成人之後的我會出現更大的變化吧。」
「要怎麼宰啊……」
這種時候要是再跟其他宿舍塔的同學撞見肯定會出大事的。在天寒地凍的險惡日子裏排隊上廁所簡直生不如死。之前曾發生過十二宿舍塔的住宿生同時來搶廁所的情形,每個人都帶着雪杖或冰鎬等等俱有強大殺傷力的兇器,也因此留下雪地裏綻放鮮血之花的悲傷慘劇。
「快抓住我的手!」
他是蹴球隊的前鋒。在宿舍塔裏也擔任相同的職務,率先走進了皚皚大雪中。爲了不讓自己在暴風雪中迷失方向,他腰上的繩索就由副手抓着。
「好,發下去!」
也許是覺得現場的氣氛太緊繃了,奈露莉揮了揮衣袖。
「救命啊!我不曉得掉到什麼洞裏去了!」
這跟之前那些小家子氣的預言有很明顯的不同。而且怎麼聽都讓人覺得無法置信(不過我本來就不相信啦)。預言說穿了不過就是這麼回事。那些絕望的言詞,應該是讓人在大規模事件發生後學會反省;但若是降臨在個人身上,就不免令人懷疑預言者是否懷有什麼邪惡的企圖。
「學長才是呢,你不會有問題吧?」
手電筒從他的手裏掉落,就在這個時候——
「喂喂喂……我纔不要拍什麼死前照片咧,這麼做也太穢氣了吧。」
「『常春庵』也是某種引用嗎?」
「別丟下我一個人啊!」
「如果對方身上有武器的話怎麼辦?」
「說不定犯人不只一個呢。」
「要是超自然的存在,那我們肯定贏不了的嘛。」
「難道不是稟持着愛國主義的恐怖分子嗎?」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也看向娜娜伊這個情報來源,而她正雙手環胸盯着卡蜜蕾。
「用不着那麼氣憤。」
她用沉靜的語氣開口道,「只要對殿下造成威脅,我一定會想盡辦法排除敵人,殺人不過是手段之一罷了。」
「可是,對方可是『森林之人』啊!」
卡蜜蕾的一句話令在場所有人全都怔愣得無法言語。
居然是……森林之人……?
「本地從很久以前就口耳相傳的森林之人——就是想攻擊奈露莉的真正凶手。之前發現那一大堆馬鈴薯時,我就覺得似乎曾在那裏聽聞過相同的狀況。稍加調查後果然被我發現了。森林之人在偷走中意的牛或馬,又或是人類有恩於他們時,就會送來成堆的果實或魚蝦當作謝禮。雷治,你是來自山林的,應該也有聽過這些傳聞吧?」
「唔,有是有啦……」
在窺探過大家的反應後,我輕輕點了點頭。在我的故鄉,大家的確是對森林之人的存在深信不疑。雖然周遭沒有人親眼見過,但舉凡在山裏掉了東西或是迷路之類,一般來都會認爲是森林之人的惡作劇。
但我纔不可能跟人家講這些事呢。一講出來,大家一定會覺得我還是迷信過了頭的幻想羊咩咩。
語雖如此,但也不能隨意說出:森林之人才不存在呢!要是在山林裏大放厥詞講出這種話,森林深處就會傳來:
「我們在唷! 」
—的回應聲,這是我從爺爺口中聽來的。森林之人實在是嚇死人了。
所以我最好還是給出「本地應該還有,大概吧……」這種充滿夢想的提示。必須講出一個讓森林之人和早已捨棄森林的愚蠢之人都能接受的答案纔行…
我轉身快速搜索起村子裏流傳的那些古早民間故事包。
「——事情發生在我的曾祖母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有天村裏的男人娶了來自隔壁村的漂亮新娘。那個新娘的美貌,就算是三個山頭外的人也都曾耳聞過。就在某個冬夜裏,新娘的孃家派人過來傳達消息,說是家裏有人患了急病,新娘便和那個來傳話的男人急急忙忙趕回孃家,過了好幾天都沒回來,新娘的夫家因爲擔心而向隔壁村的新娘孃家提問了一下,對方卻說並沒有派人傳遞消息。於是新娘的夫家動員所有村人在山裏不斷搜索,最後終於在深幽的谷底發現少了頭顱的新娘屍體。這起事件到現在都還沒有破案,有人說是森林之人——」
「雷治,新娘的遺體旁是不是還擺着果實呢?」
我對過度保護的朋友們露出堅強的笑容,婉拒了他們的好意。
薩嘉大人說着說着就流下了兩行清淚,站在他身旁的妻子趕緊上前安慰。只要一扯到跟友情有關的話題,這人老是動不動就被感動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自治委員喔?是一年十一班選出來的自治委員喔?爲了保護同班同學而戰鬥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就算是語言不通的怪物,只要往它體內狠狠注入自治活動精神,它一定也會乖乖聽話的。」
薩嘉大人苦笑道。
但就是有那麼一個人,不會如此輕意地被這樣的場面同化——那便是人稱「沙漠旁觀者」的奈露莉。
「哥哥、一定、是那個。」
這裏當然沒有所謂的道路。只能傾身向前,拚命挖開阻隔在身前的積雪。
我對他們兩個揮揮手,再度踏上不久前才走過的路。
卡蜜蕾往那兩個惡劣的政治煽動者手臂內側用力擰了一把。
「你沒有受過訓練,戰鬥的事就交給我吧。」
聽○這麼一說,▽不禁歪了歪頭。
拍好的底片立刻送到化學實驗隊的薩法爾巴耶夫手上,請他沖洗出來。然後再請潔莉學姊牽線,請有過《八動》發行經驗的人替我們取個聳動的標題。隔天早晨,張貼在大布告欄的最新一期《八動》成功吸引了衆人的目光。
「我的肚子突然……」
難道不是隻因爲不想迷失了方向而已嗎?
擄走自己喜歡的人哪裏錯了?以現狀而言,我若想和奈露莉結合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呀。簡而言之,現在就看誰能成功擄走奈露莉,也就是我和森林之人要一決勝負了——發展至此,想想也只能來場相撲比賽了。說到男人與男人要靠力氣一較高下,當然就得遵循從古早的神代流傳至今的柑撲啊。
偏離了外環路,在繞到第十二宿舍塔之後,我關掉手中的光源。
「公公大人看過那種東西?既然是公公說的,我想應該是事實吧,因爲公公不是那種會說無聊謊話的人。」
「呃,我不太清楚,我想說的其實是——」
她身上套着深灰色的斗篷。我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視線膠着在她的頭髮與帽子皮毛的交接處。
「是喔……」薇菈喃喃自語着,將沒有綁起來的髮絲塞進帽子裏。
瓦吉對一旁的亥金咬起耳朵。
「你一個人去沒關係嗎?」
「這個給你帶去吧。」
這傢伙……該不會在知道自己是被森林之人盯上後,反倒產生了什麼移情作用吧?用心理學的術語來說,就是奈露什麼的症候羣之類的?
我實在很想這麼說。但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有因此而憎恨森林之人。說老實話,對於森林之人想擄奈露莉回去當新娘的計劃,我感到相當佩服。
「雖說是看過,但也只是腳印而已啊。」
「卡蜜蕾,你真是個體貼的人。我明白,雖然你的嘴巴很壞,但其實你比任何人都還爲朋友着想。」
每當遇到爲了存活下去而非做不可,或是被太多煩心事搞到無法整頓好自己的思緒情感時,我總會憶起那一夜舉步維艱的路途。
受到卡蜜蕾煽動的同班同學們也開始爲了討伐森林之人而提高士氣。
雖然不知道那個人是八高的學生還是校外人士,但奈露莉確實是被盯上了。甚至還仿照了奈露莉《未來紀》的內容橋段。
這句超乎想像的帥氣臺詞讓我難耐地扭動起身體。
我還能控制自己的身體。
「不,我不相信……只是大家談過之後,便決定這麼做了。」
我纔不相信奈露莉的《未來紀》。
「只拿走頭顱這一點不是一樣嗎?說不定是入境隨俗的物種異變嘛。」
《未來紀》所指定的奈露莉「沉眠」之日,就在明天了,
「要是回不去的話,我會在第十二宿舍塔附近找個地方窩一晚的。」
「這麼一來,你也會遭遇不測的。」
「可是我曾祖母都已經去世了,而且我覺得在這種時候最恐怖的果然還是人——」
「照目擊者的說法,森林之人好像全身佈滿毛髮,又好像會穿着滑溜溜材質的衣服喔。」
我在雪地裏忽然蹲下身。
「會死的你。」
就算仰起頭,也只感受到不斷撲向面孔的紛飛雪花,完全看不到月亮的形狀。
我努力撐着雪杖一步步向前走去。
「雷治,你也開始相信《未來紀》了嗎?」
我拍着胸脯如此誇耀。
「我們國家裏會被當成目標的是男人吧?我覺得應該是不同的東西喔?」
○把裙襬夾在雙腿之間,微笑着開口。卡蜜蕾不以爲意的哈哈大笑。
我出聲宣佈道,但周圍的反應異常冷淡。
伊=舞一臉認真的回答。奈露莉一邊大喊着「那啦——」邊嚇得全身直打哆嗦。
「我還是懷疑這是奈露莉在自導自演啦。」
「森林之人光是腳印就有三十五公分長,體型肯定也相當巨大吧。」
「在我們的國家,就是所謂的『出現在炎熱夏季的惡魔』吧。」
我們和另一隊正準備前往廁所的其他宿舍塔學生們擦身而過。光影交錯中,彼此揮了揮手,又或是舉高手裏的雪杖互相告別。
「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嘛,我都快搞不懂……你們的關係算好還是算壞了……」
「好,就由我來打倒森林之人吧,用相撲。」
我轉過身,抬眼凝望跟隨着他們逐漸遠去的光芒。
腦海中掠過一個想法,於是試着動了動手套裏的手指與藏在鞋子裏的腳趾頭。還有感覺。
「我國中時就認識她了,從來沒有覺得她溫柔體貼過。」
「怎麼了?」
如果是我,會用什麼方式襲擊奈露莉呢?
那麼,光又在何處?
「我在故鄉也被冠上了最兇惡的名號啊。一聽到北奇襲這個綽號,住北部的人可都會急忙逃跑的(因爲一點都不想跟我扯上關係)。」
奈露莉卻說出這種難以辨別是生性溫柔還是和平日子過久了的蠢話。
我的確是不相信。
瓦吉把手電筒遞到我手上。
「那啦——」
「就算這樣,我也要殺了他!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深深愛着你的!爲了心愛之人戰鬥,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啊,痛痛痛痛痛死我了。」
奈露莉將一身「死人裝」換成外出用的禮服。
奈露莉哀號一聲從椅子上摔了下來,緊緊摟住娜娜伊的脖頸。
那傢伙將會在溫室裏襲擊奈露莉。
「希望大家都不要受傷就好了。」
第十宿舍塔的學生已經回到各自的房間了,幾乎每扇窗都透着光亮。我看向林子那頭,身體四肢都快趴伏在雪地上,但還是專注地凝神觀察。在平緩而微微閃動着光輝的白雪與夜空的漆黑之間,還存在着另一種幽暗。
我徑直走向圍繞着宿舍塔的環狀道路外側。
「喂,那邊的那兩個!」
卡蜜蕾對她們主僕倆的說詞嗤之以鼻。
「沒聽過聘禮是送馬鈴薯的,如果帶羊或山羊來或許還可以考慮一下。」
「要我們陪你嗎?」
卡蜜蕾邊問邊往我這邊靠來。
卡蜜蕾兩手往腰間一叉,放聲道:「我會從森林之人的魔掌下保護好奈露莉的!就算賭上我這條命也再所不惜!」
「森林之人專屬迎擊組織『先行舍』(Lead)成立,與一年十一班有所關聯?」就算隔着學生們的後腦杓也能看到這驚悚的標題。
就只是發現光,然後走向它罷了。
全班同學以奈露莉爲中心一起拍了張全體照。
毒蛇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還有森林之人……這個先不談,總之這一連串的事件背後,我只覺得隱蔽了某種來自人類的惡意。
我們會因此相信手中的光芒嗎?
聽到薇菝的詢問聲,我這才伸出舌頭舔了舔早已僵硬冰冷的嘴脣。
潔莉學姊以冷峻的目光注視着那一大票擠在大布告欄前的學生。
我閉上眼思考,對我而言,光芒究竟代表了什麼。
「森林之人可是擁有超越人類知識的強大力量耶。」
我不願失去奈露莉。走在外環路上,我卻心心念念渴望着她。真想一直走下去,一圈又一圈地在她沉睡的那座宿舍塔前不斷徘徊巡繞。
……唔,說到計劃雖然可以想出一百零八種,但其中並沒有可以不做任何準備就直接付諸實行的好謀略。
這種消極的情報聽過就算了。既然喜歡上一個人,就只能盡力扭轉「那是不可能的啦」的反對意見。當然也包含自己的在內。
「剛認識的時候明明很嚇人的說。」
「別說那麼多了,你快去把資料搜齊啦!」
「這麼一來就真相大白了!森林之人的企圖就是要娶我當老婆!真是太痛恨我這張美貌了!鼴鼠家的小老麼!」
瓦吉和薩嘉大人也跟着停下腳步。
「我從來都沒有隱藏過這一點,還很樂意爲大家提供溫柔與體貼呢。」
例如說:天生就會往光亮處聚集的微生物,難道就會相信那道光芒嗎?
米卡不停拍打薩嘉大人的膝蓋,「是爸爸、看過的、野人啦。」
是這樣沒錯嘛。
我抬起頭,做出捧着肚子的動作,「我還要再去上一次廁所。」
走出廁所踏上歸途的第十宿舍塔學生們正藉着手裏微弱的光芒撥開積雪慢慢走着。
「總而言之——」
那個犯人肯定早就偷偷設下某種陷阱了,至少也應該事先調查過纔對。
尤其在這種不管做什麼都無法隨心所欲自由發揮的季節。
我並不是不感到害怕。
山林裏的人生可說是與異界比鄰而居。在故鄉的村落裏,那些森林之人啦、野人啦、狒狒神(注13)啦、Princess MONONOKE0;注141;之類的物種似乎都潛藏於近在身旁的黑暗之中。
我所熟知的深山詭譎氛圍,此刻也在這片染着濃重夜色的樹林間飄蕩着。
打開手電筒,照向腳邊的雪地,映入眼簾的是一長串連續凹陷的痕跡。那是有人留下的腳印,或只是單純風吹過所留下的紋路則不得而知。
從外側以木頭補強的溫室確實讓人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在沒有一絲人氣的地方若是撞見什麼人造出的東西就實在太討厭了。
我先在溫室外頭繞了一圈。並沒有發現薩嘉大人所說的那種可疑腳印。再拿起手電筒照向樹林那頭,看見的也只有在黑夜中伸長的影子而已。
接着我打開溫室的大門。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覺到有什麼巨大且沉重的東西正從背後朝我撲來。
那是某種生物。溫熱的氣息在我的脖頸間吹拂。
轉眼之間,那生物連腳都纏上來,無聲無息地奪去我的人身自由。
要、要被殺掉了!
注13《山海經》中出現的怪物。人面長臂,黑身有毛,反踵,見人亦笑。另有一說是會喫人,在日本三重縣與山梨縣謠傳爲妖怪。
注14宮崎駿名作《魔法公主》的女主角。
一切不過發生在眨眼瞬間,任由那傢伙還趴在我的背上,我想也不想地就這麼拔腿狂奔。
要是回頭看的話,肯定會賠上性命的。
在深深的積雲中,連想加快速度都辦不到,爲了不致跌倒,我只能張開雙臂維持平衡,用盡所有心力一步步地向前行。雪杖和手電筒早就不知掉到哪裏去了。
背後的生物用手腳纏住我的脖頸和軀體,以極嚇人的力道將我愈夾愈緊。
我握緊拳頭,狠狠槌向纏在我身上的那隻怪腳。
但這傢伙的雙手還掛在我的脖頸上。
「我們之前不也攜手共度了許多難關嗎?像娜娜伊被自治委員抓走時,被尤格斯·泰格挾持時,還有大話劇祭的時候!」
「就是你說的『毒蛇』啊。爲了明天向你下手,我猜那傢伙今晚說不定會先過來做些準備什麼的。」
微微睜開眼的奈露莉吸了一口氣。
就在眼前這隻謎樣的怪物幾乎全身都快埋進雪地裏時,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奈露莉不知爲何似乎有些高興,「明天啊……是啊,就是明天。」
看準攻擊時機,我粗魯地將那傢伙狠狠甩開。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這樣不對。我得說出真心話纔行。」
偶然。
「我就,那個……覺得說不定會有什麼東西跑來這裏嘛……」
注15日本作家津本陽所着的歷史小說中出現的臺詞,描寫織田信長的故事。
我原本打算按開手電筒的電源好好檢查一下剛抓到的小怪物,卻發現——這是……人類……?有着人類外型的怪物?居然還自以爲是地穿了鞋子、戴手套,明明應該是隱身在深山中的野人,想不到還挺有文化氣息的嘛。
「不是啦,可是——」
我是不曉得她的國家如何啦,但我們這裏幾乎沒有一個高中生擁有趨邪伏妖的能力。若是妄想得到那種力量,肯定會反過來被神祕的黑暗力量吞噬掉的。
「我不是想愚弄你們,這麼做只是爲了欺騙犯人而已。」
「你沒注意到吧,我用雪做了個避難所喔。」
遙遠國度的奈露莉王女會來到我的身邊便是偶然。是多麼不可思議的機率讓我們相遇了,是多麼不可思議的機率讓我愛上她。如果我們沒在這裏遇見彼此,我又會變得如何?於是纔會如此激情。以這種方式相知相識又代表了什麼?這一切都過於唐突。
這傢伙還真是有夠小隻耶……
藉由這個動作將背後的重物往前拋出去。
奈露莉的身影幾乎就快融在黑暗裏。僅靠着暖爐的火光浮現出模糊的輪廓。
在我的追問下,奈露莉有些困窘地交疊起不知該往哪擺的手指。
「這麼晚了,你跑來這裏做什麼?」
「怎麼可能不算什麼。」
「那只是偶然啦,只是剛好我們被分在同一班而已。」
「跟你一樣。我在這裏埋伏,想給那個逆賊一點顏色瞧瞧。」
到底是今天還是明天?我的腦子被攪得一團醬糊。爲什麼這傢伙今天就跑來埋伏了?要埋伏的話,等明天再來就行了吧……
以雷治百手演化出的冬季四十八手其中一招就要打爆他啦(這個招式實在太危險,讓我們省略具體的解說吧。我打從心裏祈禱不會有人胡亂模仿)。
「(在某種層面上)是(沒錯啦,可是加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能和其他人交換身分)。」
在暖爐的火光映照下,奈露莉的側臉似乎帶着一絲笑意。
「原來如此。」
「好熱。」
「雷治?是雷治嗎?」
「魔物!」
「什麼啊,實話是什麼意思?」
「我喜歡你,所以纔會跟你在一起。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我們能一起度過那麼多的難關。我不知道,但我喜歡你。」
我忍不住伸出手挖啊挖、挖啊挖,出來了出來了——我心愛的小奈露莉被埋得好深好深啊。
奈露莉同時抬起兩隻腳踹向我的膝蓋,「只是隱蔽了事實而已!國王的權力也包含了言語的權力,還有注視的權力!」
就在這時,我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得到天下……只是夢嗎……」(注15)
環住脖頸的手勁也有鬆動的跡象。
奈露莉隨即打了個噴嚏,鼻水也很配合地滴下來。「看吧,果然很冷。」
少在那邊,纔不會來咧。
說完,奈露莉還真的鑽進她的監視用小雪洞,擺出窺探的姿勢。
我在農藝隊的架上翻來找去。溫室裏實在太昏暗,平時常用的那個水壺不曉得被擺到哪裏去了。我轉身想把溫室入口處的電燈開關打開。
伸出手,將奈露莉暴露在空氣中的腳趾頭全部納進自己的手掌裏。小小的趾甲劃過我的掌心。
「雷治,我告訴你實話吧。」
奈露莉說她的雙腳冷冰冰的,於是我替她脫下鞋子,這才發現鞋子裏塞的乾草和襪子也都有點溼了。
哎唷,這個是……好像曾在哪裏見過……
奈露莉的嘴角勾起淡淡的微笑。
「我就在這裏監視溫室的入口。」
「這個是……」
「會來,《未來紀》裏是這麼記載的。」
「冷算什麼——」
爲了謹慎起見,我先往埋覆住敵人身體的那塊雪地多踩幾下,確保它爬不出來後纔回頭去撿手電筒。
她的權力論怎麼聽都很不正常。至少這不是可以驕傲自滿侃侃而談的話題吧。
「什麼東西?」
她站起身帶我走進林子裏。在樹木的陰影下,有個充滿奈露莉風格的小小雪洞。
我拍了拍她還使勁壓着我膝蓋的腳。
「知道了知道了,所以結論是什麼來了?」
「這是我的臺詞啦!」
少在那邊,馬個屁啊你。
「雷治,你的……那個……我很高興你喜歡我,可是——」
「這也就表示……你騙了全班同學不是嗎?」
溫室裏雖然溫暖,但我還是把燈油暖爐的火開得再強一些。剛纔的搏鬥太激烈,雪花都飛進手套和衣袖裏,搞得裏面都溼掉了。我褪去外套,捲起毛衣袖口,把手套掛在暖爐前。
「喝杯茶吧。」
「其實——《未來紀》上標明的日期,是今天才對。就在今天,我將會被什麼恐怖的東西襲擊。」
我把她的腳移到另一張椅子上,接着站起身想煮開水泡茶喝。
確實有擊中的手感。夾住我的力道也變弱了。對方很明顯已經開始退怯。
「咦?埋伏?」
奈露莉又接着抬高腳踝往我的大腿咚咚咚敲了兩三下。
「雷治,別開燈。」
我決定賭上這唯一的機會。
奈露莉這麼說,縮回了自己的腳。她腳上的冰冷化成疼痛殘留在我的掌心間。
她赤裸着雙腳在椅子上抱膝而坐。
我再次坐回椅子上。
啊啊,如果在這一瞬間、在這個地方沒辦法說出真心話,那我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爲何而生了。
奈露莉拍了拍沾黏在全身上下的雪花。我也幫忙把光打在她的身上。
我輕拂去正喃喃吐出類似遺言的奈露莉臉上所沾附的雪霜。
「那你爲什麼又會在這裏?」
我抓住她的腳踝,她卻像條蛇似的扭動起來。
我接着縮起下顎,迅速地將身體往前放倒。
飽受雷治冰雪葬伺候的奈露莉看來不死也只剩半條命了。
「沒關係的。要是開了燈,魔物就會跑來了。」
「如果想攻擊我的是人類,就會被我的說法欺騙,明天才來對我下手;但若是聽不懂人類語言的魔物……就會如《未來紀》所標明的,在今天前來吧。」
奈露莉開口。
我緊緊握住她的腳掌。
「你……說謊了嗎?」
我走過花壇,在奈露莉的身旁坐落。
「魔物?那種東西纔不會來咧。」
「犯人?魔物?到底是哪一種?」
「很冷吧?」
「我沒有欺騙大家!」
可是什麼?要祈禱嗎?祈禱我往後能更加活躍嗎?再也沒有比現在的我更背離宗教的傢伙了喔?我所相信的,就只有我們兩個人而已喔?
我拉着她的手,轉身走回溫室。寒冷是種神經毒,會麻痹思考的能力,直到將人引向死亡。
這是我的臺詞纔對吧……總而言之,我還是扶着她坐起身。
我跟身後那傢伙同時一頭栽進雪堆裏。耳邊傳來喫痛的嗚咽聲。
於是停住腳步,掄起拳頭使出連打攻擊。用力壓下夾在腰腹前的腳掌,解開了桎梏。
「不管是森林之人還是什麼都無所謂,儘管放馬過來吧!」
「我還以爲是妖怪要來抓走我了呢。」
我伸手壓住太陽穴,努力抑制又想開始天馬行空胡思亂想的腦袋。
「準備受死吧!雷治冰雪葬!」
看我一臉困惑的模樣,奈露莉似乎也發現自己說錯話了。
「只要我跟你兩個人同心協力,不管再怎麼恐怖的東西一定都能打敗的。只要我們兩個人合力,恐怖的東西都不算什麼了。」
今天是明天,明天其實是今天才對?
我沒辦法吐出更多話了(因爲負責人不在的關係)。
「可是,那種事對我來說還太早了。我沒有那種資格。我什麼都——現在的我,什麼成就都還沒創造出來。我沒有做出半點值得繼承奈露莉之名的豐功偉業。我甚至不曉得……不曉得我又能做些什麼。」
那種事我也不曉得啊。我能說的,只有我瞭解的事。
「我喜歡奈露莉這個名字,我也喜歡你是二世。不管是你辦得到的事或辦不到的事,我全部都喜歡。」
奈露莉就像進入夢鄉的孩子般低垂頸項。
「自從來到這所學校,你一直都對我裉好,也讓總是搞不清楚狀況的我們明白很多道理。來到這裏之後,我一直都很擔心瓦吉,他雖然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卻也有其固執的一面。在王宮裏除了我之外,他不曾對任何人敞開心房。但來到八高後,他認識了你這個朋友。看着瓦吉和你的感情那麼好,我也當作是自己的事一樣開心。我真的打從心底感激有你陪在我的身邊——」
「奈露莉,你的感覺是什麼?」
我只想早一刻聽到她的回答,「你對我的感覺是什麼?」
「可是我的國家——」
「奈露莉,告訴我你的心意,只要這樣就好。」
「身爲王太女,我——」
「我想知道你、此時此刻的、想法,奈露莉,告訴我你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我剋制不住自己激動的語氣。
奈露莉用雙手覆住臉孔。
「奈露莉不只是個名字。而是象徵我們的未來、是光輝燦爛的過往歷史,你別這麼輕率地叫我。」
「……對不起。」
她的聲音彷佛來自遙遠的彼方。掌心底下,傳來細微的啜泣聲。
「每當你叫我奈露莉,我就會忘了自己的王國、忘了終會成爲一國之王的既定命運。我會以爲自己是絕無僅有的、是世界上第一個存在的奈露莉。這種事是第一次,只有你會以我的名字叫我……」
「對我而言,你就是奈露莉啊。」
我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拉開其中一扇藏住臉孔的小門扉,於是眼淚滴墜在她的裙子上。她的臉和眼淚都因太過昏暗而無法看清,但她就在那裏,我知道她就在我的眼前哭泣。
再拉開她的另一隻手,撫上她的肩膀。隔着羊毛衫可以感覺得出底下的襯衫質料,那纖細嬌小的身軀讓我猶豫着該不該繼續觸碰。雖然看不見,但我明白。
「吵醒你了嗎?」
與身體最火熱的部分相隔遙遠的那一塊顯得無比冰寒。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翻了個身,我忽然想起故鄉的那棟房子。那是一間老舊又寬敞的屋子。二十多個人一起在沒有任何隔間的空間裏生活。我在緊貼着牆壁的木櫃式牀板上睜開眼睛。
我穿起外套,往溫室大門那頭走去,拿起平時就擺在門邊的塑膠鏟。
她邊說邊穿上過大的鞋子,走到我的身旁來。將睡亂的頭髮隨手抓了個簡單的髮髻。
「那還這麼暗?」
「六點半。」
並不覺得炙熱或冰冷。
吻落在她的額頭。鼻子湊進她的髮絲,用力地深深汲取那份溫熱。
我反手將不遠處的桌子拉近,讓她坐在桌面上。
我把懷錶移近暖爐的點火口。
我是毒,她也是毒。
會覺得她看起來很幸福,一定是因爲我心中充滿了幸福的關係。我喜歡奈露莉,奈露莉也喜歡我。於是忍不住開始懷疑,這麼幸福真的好嗎?
除了暖爐的火光之外,觸眼所及的是什麼都沒有的黑暗。我聽不見哥哥們和媽媽的呼吸聲。爺爺和叔叔們都睡在暖爐旁的牀上。
我從她面前走過,坐在暖爐前的那把椅子上。她用外套裹着身子坐起身。
我努力的剷雪。爲了確認幸福真正的所在之處。直到上升的朝陽得以照出她的身影。拍了拍屋脊處那管突出的金屬圓筒,附近的雪塊就剝落了。纔看見暖爐排出的氤氳熱氣,瞬間就已結冰,溶化在這片雪景中。
「早安,雷治。」
在親吻之間,她所逸出的嘆息也如此火熱。於是我被引誘着,更迫切渴求着她的熱度。
「雷治,那種地方——」
一旦我站起身,她的腳就踩不到地面。
意識到她想縮回腳,我隨即將身體覆在她的身上。輕輕拉下她抵着桌面的手肘,讓她乖乖躺在我身下。
「我有好好洗澡。」
我拉住她的腳,吸吮起她小小的膝頭。
似乎該說點什麼纔對——我喜歡你,我喜歡你的下一句話是……
總算讓屋脊露出了三分之二的面積後,我纔回到下方。一打開溫室的門,就聽見奈露莉呼喚我的名字。
所以我只能閉起眼,拚命地忍耐。就算再也睡不着了,也得沉默地在這裏待到早晨到來爲止。
坐起身,我套上鞋子,重新把報紙塞進鞋襪縫隙間。從上衣口袋裏掏出懷錶,靠手電筒照亮表面凝神細看。時針正指向六點。
我知道更炙熱的,會是奈露莉的嘴脣。就算不具備蛇類的感應器官,我也嗅聞得出來。我的嘴脣也同樣熱燙。熱源渴求着熱源,終將合而爲一。
「我從下面看見了。」
手指攀上她的頸項,滑向耳後,像梳子般埋進發絲之間。
「沒有,只是剛好醒了,就一直看着你而已。」
我的吻落在她的髮絲、耳朵、眼瞼、臉頰,還有脣瓣上,藉此確認彼此是真實存在。
奈露莉正把手橫在胸前,睡得香沉。她的髮髻解開了,出乎意料的長髮就披散在她左右。
「因爲太陽還沒升起來啊。」
「有奈露莉的味道。」
「要是這一夜永不結束就好了。」
不是那個意思啦,我只得苦笑。那是從她的身體深處散發出的氣味,那是春天的氣味,那是等待雨水的氣味,那是吸收水分的氣味,那是隨風搖曳的氣味,那是她待在我身邊的氣味。
往裏頭窺探,可以看見奈露莉被暖爐的橘紅微光映出的身影。她睡得乖乖的,小小的,似乎很幸福。
她的手也尋找到我的手腕,撫摸我的脖頸,碰觸我的臉頰。
還要更多、更多,我激烈地渴求着,渴求更多熱度的我緊緊擁住她的身體,感受到的是屬於她的體溫。爲了不讓那份溫熱逃開,我更溫柔地抱緊了她。
要是被家裏的其他男人看到我這副丟臉的模樣,肯定又會被他們嘲笑吧。
雪積得更深了。
「早安,奈露莉。」
我移開臉孔,將吻落在那隻手上。
接着把亮光照向天花板。玻璃折射出的銳利光芒另一頭,有什麼如同油脂微微發光的陰影。
我才發現,這片黑暗並不是夜晚造成的。
我碰到了什麼溫暖的東西。那是擺放得好好的纖細手腕。
一拉開門,迎面襲來的就是毫不留情的拒絕。我花了一點時間才重新意識到這還是人類居住的世界。被太陽遺棄了十二個小時之多的世界除了寒冷還是寒冷。但風雪已經停了。
被遺忘的風聲再度在耳邊呼嘯。我們用外套矇住頭部,將身外之事再度隔絕於我們的世界之外。
從口鼻間吐出的呼息混濁了透明的黑暗。我一步步爬上被積雪掩埋得像是一座小丘陵的溫室屋檐。
我們互相親吻。奈露莉隔着外套摟住我的身體,她說:你冰得像冬天一樣。
好冷。黑暗讓我感到恐懼。我飛也似的跳下狹窄的木櫃牀,只希望能快點碰觸到火、碰觸到光。
接着將裝了水的水壺擺在暖爐上。
手心冰涼。
髮絲底下是熱切的溫度。
她維持躺在桌上的姿態,藏在外套下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聽我這麼說,她下意識地抽開身。
所謂的森林之人,不過是冬天圍在壁爐邊聽人聊起的民間故事罷了。在這種刺骨的寒冷中,沒有哪種生物還會生氣勃勃地到處活動吧。以樹木做比喻,在寒冬裏也只能削剪掉多餘的枝橙,才能屹立不搖地撐過去。
抓着她的手腕,用手背抹去滑落她臉頰的淚水。
身體變得不再是身體。
「現在幾點了?」
不管踩在什麼地方,腳下踏的依然是雪;無論再怎麼努力挖掘,還是摸不到溫室的玻璃天窗。就算好不容易找到了,上頭也覆滿一粒粒的冰晶,試着想用手指揠掉,只換來喀哩喀哩的響聲。
椅子是個麻煩。它讓我們無法處於相同的高度。我伸手環住她的腰身,她也張開雙臂摟住我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