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毒蛇
《割耳奈露莉》 · 石川博品 · 5287 字
「多」
「麼」
「恐」
「怖」
「的」
「未」
「來」
「啊」
看來她是真的很慌張,衝進餐廳的奈露莉每發出一個音,就撞上一個人或桌子椅子。
「發生什麼事了嗎?」
娜娜伊從位子上站起來,走向腰部狠狠撞上桌角而痛得蹲下來的主子。
「《未來紀》裏記述着一件好恐怖的事,這個星期就要發生了。」
奈露莉拿出其中一本《未來紀》,翻開夾着書籤的某一頁。
「就是這裏,你念念這一段。」
娜娜伊誠惶誠恐地接了過來。
「『鑽進我子孫牀榻的毒蛇——』,這是……」
「想必等待我的不是死亡,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吧。不管怎麼樣,我已經逃不了了!逃不開《未來紀》裏所記述的未來啊!」
奈露莉緊緊依偎在護衛懷中,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蛇?」
米卡歪着頭,「這麼、冷、蛇會、出來嗎?」
「哇啊……」
「蛇只是比喻。應該是指男人會趁奈露莉睡着時跑到她的牀上吧。」
「出現了!奈露莉、那裏、出現了!」
我把從事件現場帶出來的馬鈴薯遞到她眼前。
這條公式完全適合用在招攬客羣上,我又再一次領會到箇中真理了。
娜娜伊將沾溼的手帕敷在王女殿下的額頭上。
奈露莉動作遲緩地撐坐起她的星型身體。
「糟糕糟糕!哥哥糟糕了!」
卡蜜蕾點了點頭。
放學後,我們幾個男生準備動身前往圖書館參加讀書會時,米卡慌慌張張地朝我們跑來。
「這也沒辦法,誰叫他是男生呢……」
我只得對馬鈴薯門外漢的他從頭說明。
「馬、馬鈴薯嗎……?」
正當我忙着思索緊咬深夜獵人不放的跟蹤狂敵人一角該分配什麼必殺技時,班上同學也開始議論起該如何對付「毒蛇」的策略。
亥金雙眼緊盯着我。
色情▽祭典儀式▽日常生活
「馬鈴薯的芽裏含有劇毒,若是誤食,連山羊都會立刻暴斃。」
總覺得似乎快觸碰到事件的核心了。
不習慣雪地的他只能跌跌撞撞地前進,我們沒花什麼力氣就輕鬆追上他的腳步,還順道喊了幾聲「幹得好哇——加油加油——!」爲他打氣。
「不光是如此,發芽後的馬鈴薯還會呼吸,也就是會消耗空氣中的氧氣,並且排出二氧化碳。」
卡蜜蕾邊說邊看向那堆沾滿泥土的馬鈴薯山。
娜娜伊蹙起眉頭,不安地輕撫胸口。
「殿下正感到不適,所以已經換上病袍了。」
米卡伸手搗住嘴。
「雷治,你看出什麼了嗎?」
「原來如此,那就是『毒』」啊。」
○跟▽隔着桌子茌一旁開起了大家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祕密小會議。
背倚着牆壁的薩嘉大人開口。
脫去鞋子走進奈露莉房間後,竄入我們視野中的是——一大堆堆在牀上,外形有如大便的黑色條狀物。
卡蜜蕾和薩嘉大人都以「所以那又怎樣」的冷漠眼神聚焦在我身上。
「真過分。弄得牀上都是泥巴,到底是誰幹了這種事……」
「來做很下流的事啊,像是脫掉奈露莉的內褲之類的。」
奈露莉就躺在被海星型巨大坐墊完全遼覆住的地板上。
「那就說……說來聽聽吧……」
我把手中那顆馬鈴薯扔向他。
「真是畫蛇添足……嗯?說不定預言裏的『毒蛇』就是指這件事呢……?」
我們接着移動到娜娜伊的房間。
察覺到此事非同小可的瓦吉率先拔腿衝了出去。
「又來了嗎……?做這種事到底能得到什麼好處啊?」
「如你的預言所說,『毒蛇』確實鑽到你的牀上了。就是這傢伙」
「怎麼會這樣,我在今天之前可是什麼都不知道全喫下肚了呀。」
我背過臉不去理會她們瞥來的視線,自顧自地喫起鹽漬甘藍菜。
亥金靠在奈露莉耳邊輕聲道。
所謂「水泄不通」就是用來形容這種狀況吧。這麼說來,奈露莉舉辦成人慶典時好像更少人呢……
秀娜邊說邊用餐巾抹了抹嘴。
「是泥土啦。」
「既然知道這次被鎖定的目標是奈露莉,只要正面迎戰就行了吧。」
「是啊。上完課回到房間時,就已經變成這樣了。早上明明還沒什麼異狀的。」
「過來看看這個,真的太過分了……」
「馬鈴薯這種東西,別說喫了,她似乎連看也看不得呢。」
「怎麼了嗎?」
「這是什麼啊?」
正忙着把毛巾浸在冰水裏的瓦吉抬起頭,「用馬鈴薯謀殺殿下?」
「有哪個笨蛋會沒注意自己的房間被堆了一大堆馬鈴薯啊!」
我走到牀邊,拿起其中一個飽滿的大便狀物體。表面上還黏着已經乾涸的泥土。
「內褲終於沒辦法再滿足他了嗎……」
「這次八成也是她自導自演吧。」
「兇器?」
「殿下呢?」
不要被騙了!你家嫂嫂跟哥哥兩個人獨處的時候才做了更下流的事咧!要我現在就跟你說清楚講明白也可以,不過那實在不是適合大白天拿出來碎嘴的話題。好啦,那就慢慢來吧……
「沒錯。 NERURI"s hint就是這個。」
「奈露莉又有動作了呢。」
她的視線迅速掃過一年十一班聚集的那張餐桌。
咳咳?我有說過那種話嗎?
「在上面。我已經請殿下先到我的房間休息了。」
「奈露莉,雷治已經解開謎團羅。」
「說不定是想誘惑誰唷。」
娜娜伊正忙着驅趕那些看來應該是從其他宿舍塔跑來湊熱鬧的學生,瓦吉朝她喚了一聲。
學姊們看到我的反應後,便大笑着轉身離開了。
我走到配膳檯前打算再盛一碗馬鈴薯濃湯。要是被那羣疑心生暗鬼的同班同學們給莫名其妙判了有罪誰受得了啊,更何況我也不曉得自己究竟是不是清白的。其實我的另一個人格·深夜獵人說不定是個性慾超強的傢伙,每天晚上都會歐偷跑出宿舍塔忙着尋花問柳咧。
爲什麼是馬鈴薯……?
薇薟戳了戳我的臉龐,「雷治,你就去幫幫她嘛。」
「那反而更危險吧!對沉睡的主君幹出苟且之事的娜娜伊,因爲她偷偷對奈露莉……」
我轉動着躺在掌心上的馬鈴薯。
我環顧着班上同學每個人的臉孔,「在本地,每年負責保管馬鈴薯的倉庫都會傳出死訊,全都是死於二氧化碳中毒。在地下倉庫之類的密閉空間更常發生。只要把大量的馬鈴薯運到奈露莉的房間,就能無聲無息地解決掉奈露莉,既不會弄髒自己的手,而且還能離得遠遠的呢。」
我下意識地嗅了嗅。真令人懷念,但這並不像是奈露莉房裏舍有的味道。
「微臣會二十四小時完全戒護的。連殿下睡覺休息的時候都會陪在您身——」
附近幾桌紛紛傳來「雷治”蛇」啦、「內褲」啦,或是「私通」等等充滿謎團的關鍵字耳語。
「誰知道,可能是渴望被守護的訊息之類的吧。」
「這不單單只是個象徵,而是責實在在的兇器。」
先等一下!別那樣叫我可以嗎?要的話,至少也該取個更……像是「夜行者0;Night Wallker1;」或「夜間跟蹤狂0;Night Stalker1;」,再不來個出人意表的「深夜獵人0;Night Yaeger1;」這種跳躍性的外號也挺不錯的!從色魔手中拯救了女孩之後,「請問……我們是不是曾在哪裏見過呢?」女孩詢問道。「你認錯人了。我對明亮的地方很沒轍的……」如此回答的深夜獵人真實的身分竟是總被她當成笨蛋的青梅竹馬雷治啊!嗚喔喔,這樣的故事發展太正點了:
「是馬鈴薯耶。」
薩嘉大人摸了摸牀單,「犯人一定知道奈露莉很忌諱泥土這件事。」
「男人?來、做什麼、啊?」
事發現場的第二宿舍塔十一樓,主要是那羣看熱鬧的傢伙在吵個沒完。
「嗚哇,好恐怖。」
「土……土壤裏……人手無法觸及的……死亡。」
「咯咯咯……原來如此,馬鈴薯啊……還真是有趣的模仿,看來那傢伙是認真的吧。」
先不提深夜獵人,我總覺得自己好像泄露什麼天大的祕密被她們知道了。
「我沒關係,你們先過去看看!」
奈露莉微微撐開眼皮,無力地囁嚅了聲。
伸手確認着馬鈴薯的觸感,我不禁暗自思索。
瓦吉撥開擋路的觀衆,二話不說爬上了樓梯。
瓦吉露出滿臉驚恐。
因爲潔莉學姊刻意壓低聲音輕喃,我差點忍不住將「學姊也是深夜獵人嗎?」這個疑問脫口問出。
「什麼?這麼恐怖的東西居然還被端到餐桌上……」
話是說的很帥氣啦,但怎麼看他都是滿臉羞愧的想快點趕走我們這羣陪跑的人。
奈露莉睜着空洞的雙眼,發出夢囈似的呢喃。
站在奈露莉房門口的卡蜜蕾一看到我們便招了招手。
把湯舀進碗裏,走回座位途中正巧過上了潔莉學姊和薇薟。
爲什麼要把馬鈴薯堆在奈露莉的牀上……?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毒蛇」竟在大白天現身了。
我轉過身對站在房門口的班上同學說道。
「什麼啊,別作弄我啦。」
「那就傾盡第二宿舍塔的全部人力,給那個變態好看啦!」
「知道犯人是誰了嗎?」
娜娜伊對我露出「要是你能答出這個問題,我就偷偷塞一些謝禮給你」的眼神,急迫地想要知道謎底。
班上同學和站在房門外湊熱鬧的觀衆們全把視線投注在我的身上。
於是,我點了點頭。
「那麼大量的馬鈴薯是沒辦法一次帶進來的。我想可能分成好幾次,趁着下課空檔的時間偷偷搬進來的吧。犯人是就算隨意進出這棟宿舍塔也不會特別引起注意的人物,也就是女——」
「是第三宿舍塔的那些傢伙嗎!」
娜娜伊像是要把手裏的毛巾扭斷似的用力擰乾。擠出來的水滴落在奈露莉臉上,差點沒溺斃的她只能手腳並用的痛苦掙扎。
「那些傢伙老是找我們的麻煩。」
「好卑鄙、的人啊。」
「一定是潔莉·潔琉姆哈在背後操弄的啦。」
「現行犯就是那個薇菈吧。」
「先等一下,潔莉學姊纔不是那種人咧。」
我完全同意亥金的說法。潔莉學姊纔不會搞這麼迂迴的手段,應該是直接掄起拳頭揍過來纔對;要是薇菈,就會跑去跟潔莉學姊打小報告,然後潔莉學姊再殺過來揍人。
比起那些,我更想說說「犯人就在我們之中」這句臺詞。
我已經大概知道犯人是誰了。
伊=舞坐在牀邊,對那羣正高談闊論反潔莉派的同班同學所提出的意見頷首以對。
她應該憎恨奈露莉纔對。正確來說,是憎恨我和奈露莉。
真是奇怪……
如果她真的是犯人,應該會表現得更慌亂纔對啊……
「如果知道那堆馬鈴薯是打哪兒來的,是不是可以當成尋兇的線索呢?」
「我們一定是忽略了什麼,恐怕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吧,但就是會有人因爲那些微不足道的理由而憎恨殿下。」
娜娜伊就等在委員會塔一樓。手裏還拿着我的外套。
「居然是因爲這種理由啊。」
「因爲你不會那樣糟蹋農作物的。」
相反的,也有試圖阻撓奈露莉成爲女王的人們;支持現任的國王,企圖改革政局的一羣人們;因爲奈露莉而打算再度擁立遭到廢黜的前太子派系;還有自稱大奈露莉正宗後裔的神祕大叔——
我的推理讓門外那羣湊熱鬧的民衆發出驚呼。
「她說你應該不會幹出那種事。」
在狹小的房間不斷被質詢,我全盤否認了加諸在自己身上的種種嫌疑。
「還是個偵探呢。」
以夏立克耳朵十字騎士團爲代表,期望奈露莉儘早登基即位的人們。聽說其中甚至還有主張以直接行動達成訴求的團體。
「奈露莉怎麼樣了?有平靜一些了嗎?」
我們究竟忽略了什麼。恐怕是非常重要的大事吧,重要到努力睜大眼睛卻什麼也看不清。
「正義——偶爾就是會伴隨着毒牙啊。」
卡蜜蕾接着向大家發表她記在備忘錄上的幾點要項。
我否定了瓦吉的說法,「照泥土附着的樣子看來……應該不是從市場買回來的。這些恐怕是屬於農藝隊的馬鈴薯,也就是保存在農藝隊倉庫裏的馬鈴薯種子。」
大家的立場各不相同,但他們的危機意識基本上都是共通的。
「好厲害。」
「真教人意外。」
「不,我想不是。」
我苦笑着將手伸出外套袖口。
防衛隊長和自治委員長正由上往下俯視着我。
相對地,她反而主動提出解開真相的有用建議。
「我來整合一下目前爲止討論出來的,①犯人的目的是對奈露莉惡作劇,②對馬鈴薯相當瞭解,③能夠進入第二宿舍塔,④清楚農藝隊的事,也就是說——」
「應該是從餐廳偷來的吧。」
「她沒事,而且正在爲你擔心呢。」
「說到要偷偷放到女孩子牀上的蔬菜,選擇馬鈴薯實在是愚蠢透頂。你問如果是我會選什麼嗎?這個嘛……應該是本地產的野山藥吧。把那種粗粗長長的天然食材擺在熟睡的女孩子身旁,會讓她敏感的肌膚起疹子,但又癢在不能在大家面前搔的地方,一邊用望遠鏡觀察那心紳不寧、坐立難安的樣子,一邊品嚐剛煮好的本地野山藥粥,再也沒有比這更美妙的滋味了。您說是吧,防衛隊長閣下?」
別這樣啦!就算誇讚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的!除了戀愛的幼苗什麼都不會滋生啊。
奈露莉的去留勢必將左右聯邦的命運。不管政治史考試的成績再怎麼差勁,或是一屁股撞上跳箱都不是什麼大問題。徒奈露莉的角度來看,待在學校的日常生活根本沒有半點價值。
以力量見長的夏立克王國對本地居民而言是相當難以駕馭的存在。而政治委員會需要的則是一個懂得順從聽話的國家。
「唔——嗯,我們實在搞不定這傢伙……」
「怎麼又是你啊?真是學不乖耶。」
我還來不及轉身面對身後的呼喚,就有無數隻手壓住我的背、手腕和脖子,將我狠狠地按倒在地。
如今位處極西的帕英聯合救國已經變成依附本地重生爲共和國的一分子了,本地與中央諸國的下個目標就是平定極東地域的各個國家。
娜娜伊所說的那些關於諸派系圍繞着奈露莉一事完全佔據了我的腦袋。
「雷治,請你跟我們去一趟委員會塔。關於從農藝隊倉庫偷走馬鈴薯,還有奈露莉房間裏發生的事,把你所知道的事全都一五一十說出來吧。」
下雪了。纔不過黃昏時刻,太陽卻早已西沉得不見蹤影。白色雪花如同記號般積在獨自行走的學生頭頂和肩膀。
將來我的名字被記載在政治史課本上時,這句名言肯定會名留青史,然而此時此刻我正被防衛陳員押送到委員會塔報到。
「原來他不光是個變態啊。」
「我?我可是嫌疑犯耶?」
娜娜伊伸手接住飄落的雪花,盯着白雪在自己的掌心間消融。
在被判定「需要治療」之後,我得到釋放。
「雷治·雷基伊茲!」
「光靠泥土就能知道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