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和九日(第二、第三曜日)
《割耳奈露莉》 · 石川博品 · 3.3萬 字
自由、融洽、博愛
一
集體罷課一事並沒有付諸實施。
在第一節課開始前的二十分鐘,學校突然廣播公告今天臨時停課一天。
同時也召集了委員會集合。我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出餐廳。
在外頭走動的人影寥寥無幾。只有肩上擔着槍枝的防衛隊員們正往東邊走去。他們的目的是鎮守教室塔的入口。如果王國子民仍執意進教室上課,他們大概會動用武力阻止吧。
情況一點都沒有好轉。
不但娜娜伊沒有回來,明天之後的課堂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大會議室裏瀰漫着一股淤滯的氣氛。半數以上的人都筋疲力竭地軟癱在椅子上,甚至那些佔據特別席的高層也還沒全員到齊。
我在低頭半眯着眼的卡蜜蕾身旁坐下。她內心的焦躁連我都感受得到。
「現在是什麼狀況?」
就算我這麼問,卡蜜蕾還是連頭都沒抬,反而丟了個問題給我。
「喂,你覺得針對幹部們的彈劾書會被受理嗎?」
「你要送到哪個機關去?」
「高層啊。像是聯邦中央委員會、聯邦教育委員會,或是聯邦調解委員會都可以。」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嘶啞。
「因爲搞不定了,所以要通報上層?」
「你還真是一針見血,明明可以用『解救被囚禁的同學』這種正大光明的說法不是嗎?」
「正大光明的說法是嗎……其實你根本一點都不在乎吧?」
「你是什麼意思?」
「你在說什麼啊?」
卡蜜蕾滿臉詫異地站了趄來。委員長!你竟然在大家面前讓我們這對孤男寡女排排站!這可是交換誓約之吻的距離耶!但如果各位期待接下來的發展,我也不會反對就是了。
審查委員會當天的情景逐漸從記憶底層浮現。我想起來了,審查委員手中的確都有一份關於我們的資料。
搞什麼?這傢伙怎麼可以沒經過我這個主角允許就直接向我搭話?難道他不只是個無名的小角色嗎?如果無論如何都想在這篇故事中參一腳我也不會介意,反正還有被娜娜伊毫不留情幹掉的這個選項嘛。
「真是遺憾啊,雷治。」委員長從他身邊的幹部手中接過資料並開口。
「是的,委員長!」
再會了,真是漫長的奮鬥啊!敬請期待下次的作品《雷★治拉》!
「雷治,你在這裏幹麼?」
「是……」
我以宿舍塔爲榮。
「這是我要說的話。」
「身爲自治委員的雷治·雷基伊茲現在處於異常狀態。關於他所提出的申請與相關權利,暫時交由你來處理。你希望將彈劾訴請上呈高層機關嗎?」
我只得憤憤地舉起手。
我必須把這條讓我感到驕傲的旅程重新審視一遍纔行。
不過反過來仔細想想,那些又算是真正的榮耀嗎?
「沒有後臺就沒有說話的資格嗎?這裏是在較勁誰的後臺比較硬的會場是吧?」
「卡蜜蕾得到的——首先是政體聯邦模範學生的特別獎學金。這份獎學金只會撥給對自治活動有特別貢獻的少年少女,全聯邦一年只提供五個名額。不僅學費全免,每個月還會補助一千五百大幣的生活費。除此之外,你還是艾利巴同胞會教育基金援助A指定對象。你的父母都是艾利巴島民,沒有本地的公民權吧。身爲五個兄弟姊妹中的麼女,其他四人都以優秀的成績從大學畢業或仍在求學中。足以列爲模範的本地歸化居民。」
委員長起身走到「特等席」前,由上往下俯視着我。
「要這麼說的話,自治委員也只是一邊煽動與王國子民的對立,一邊跟我糾纏不休而已吧!」
一腳踩進平時上午只能從教室窗口眺望的暖暖日光裏。
我用右肩抵住正要關上的宿舍大門。
二
櫃檯另一頭的宿舍塔委員斯裘巴對我開口,「委員會不是還在進行嗎?」
「沒有經過同意,委員是不能任意辭職的。」
會議室剎那間鴉雀無聲,下一秒又被更大的喧譁淹沒。
話一說完,我立刻想動手將衣領上的委員徽章拆下。
還有那羣既頑固又遲鈍、自以爲是,無論什麼都做得比我好,雖然如此還是願意跟我瞎混的同班同學們。
卡蜜蕾用手勒住我的脖子使出犯規擒抱。我們兩個就這麼滾成一團,還把鄰座的其他人都捲進來了。
向他道謝後,我轉身往原路走去。
那是當我要離開故鄉時——在親戚、國中同學們的目送下,搭上巴士的畫面。今年村子裏其實只有我一個人升上高中,我只得苦笑着告訴他們就算如此也不必這麼大費周章。
我依樣畫葫蘆地舉出在報章雜誌經常可見的重點臺詞。接下來只要隨便穿鑿附會就行了,「自由,指的就是娜娜伊的人身自由;融合,是與防衛隊之間的融合關係;博愛,就是對娜娜伊與防衛隊員的博愛精神。因爲違反以上三點,我認爲自治委員會的幹部必須接受彈劾。」
「你打算向中央的相關委員會申訴,如果申訴通過的話,八高自治委員會的幹部就會遭到罷免。但那些人會乖乖讓你當白癡耍着玩嗎?這還有待斟酌。與王國子民組織起衝突這件事,日後一定會受到各界的評論。相對的,你或許真的能爬到八高的上位,但這種踩着他人的屍體往上爬的手段,對你的經歷也會造成傷害吧?畢竟這些事可是會全部記錄下來的。」
躲在衆所期盼的陰影下,其實我也偷偷懷抱着期望。期待那間陌生的高中以及將在那裏有所成長的自己。我可以平心靜氣地背叛他人的期許,卻害怕自己的冀望落空,果真是個傻子。
在比村裏的集會所還寬敞的禮堂舉行的委員會。
被指名後我站起身,卡蜜蕾卻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
「怎麼啦?快點舉手啊。你再繼續浪費時間,娜娜伊可就……」
「我的意思是,你的父親並不是反自治活動的傻子,也從來不希望你成爲傻子。因爲傻子是不可能被選中進入中央政治委員會的。」
「卡蜜蕾·卡米基達!」會長拔尖了嗓音大喊。站在我旁邊的卡蜜蕾瞬間繃緊了身體。
「我的確是想往上爬,但也真的打從心底希望娜娜伊可以被釋放。喂,快點回答我一開始的問題。」
「我確實記錄下來了。依照政治委員會的基本會規,你的申訴將在這場會議結束後再由我們上呈高層機關。」
「你的個性真的很惡劣耶!」
「我們也是一樣的。在這所學校,透過學業或是活動累積實績,選擇有希望的前途,最終將會成爲政治組織的核心一員。爲了將來,我們都積極將現在做得到的事努力做到最好。」
「至少比沒用的笨蛋強吧。」
「跟我想像的不一樣,所以把我的榮耀還給我吧!」講這種話簡直跟個奧客沒兩樣。說到底,我不過是因爲只有自己成功離開村子而產生了優越感而已。真是太丟臉了,丟臉到我真想一輩子隱居山林,再也不跟外界接觸了。
「你揹負着許多人的期待。家庭、地區、民族、本地歸化居民所有的期待,而你也相當努力希望能回應他們。」
她抬起頭,死氣沉沉的雙眼系盯着我。
或許是接受了我的說法,卡蜜蕾調整一下坐姿,重新綁起頭髮。
但此時此刻,我已經失去了這些榮耀。接踵而至的會議、學生間互扯彼此後腿、爭奪毫無意義的主導權……我所憧憬的學校,難道就是這樣的地方嗎?
她只需向委員長表達想提出彈劾書的意願就行了。之後的手續會由委員會內部的負責人幫忙搞定。這些人都沒有權利阻止。
「也許吧。只要有外力介入,這場紛爭大概就能結束了。」
「當然有關係。你能待在這裏,是多虧了你父親對你的期望,還有推甄入學跟聯邦政治委員子女教育補助金。關於這些,卡蜜蕾應該都知情吧?請起立。」
心想着卡蜜蕾說不定會從委員塔追出來,我還特地讓自己的背影充分顯現出男子氣概。結果卡蜜蕾當然沒有追來。會議大概也仍持續進行吧。
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能融會貫通是理所當然,一知半解就會被當成笨蛋的舊共和制語淘汰生存戰。
卡蜜蕾低着頭傾聽庭上的陳違。
「那我就退學!」
委員長在這時入座,宣告開始進行會議。
我往後靠在椅背上,往幹部們的席位瞥去。
「如果你真心希望娜娜伊被釋放的話羅。反正你也沒把委員會當一回事吧?因爲被選上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在這裏,其實你根本什麼都不想做。那些朝着目標積極前進的人在你眼中只是傻子,你的存在就是爲了妨礙大家不是嗎?」
那間雖然狹小但能擁有獨處空間的宿舍房間。
「是的。」
別這樣!外表就算了,別把我的行爲模式或是人生觀這種東西拿出來分析啊!
「雷治,沒有那個徽章,根本沒人會把你放在眼裏。你不再是學校或委員會的一分子,只是單獨的個體而已。」
「委員長……我……」
其他人又是怎麼想的?難道只有我覺得莫名失望嗎?
他一臉狐疑地翻開手邊的記事本。
我的驕傲。現在的我所能擁有的驕傲。
「相對的,王國子民們做了什麼嗎?他們會來到這裏,不過是義務罷了。昂貴的學費在他們眼裏根本算不了什麼。母國早就替他們鋪好路也提供了優渥的職位,他們當然不可能認真學習。誤以爲這所學校是自己的地盤,不但不努力,還只會大言不慚地說些任性的話。屈就在他們的壓力之下,對我們而言並不是好事,這一點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這傢伙難道就只會回答「是」嗎?好啊,那現在我就來對你的身體問一些色色的問題,有種全部都給我回答「是」啊!
「真的非常遺憾。身爲你的審查面試官,我真的覺得十分遺憾。我都沒臉見你的父親了。」
卡蜜蕾或許是在等待時機,正一動也不動地專注聽着其他人的討論。
委員長口中的「期待」,又或是我所捏造的班上同學們的「期待」,讓我想起了某件事。
「確實是有一定的風險。但這麼做的話,娜娜伊被釋放的可能性也大的多。」
「笨蛋,快住手!」
「咦?你是什麼意思?」
(希望這些傢伙組織幸福美滿的家庭時,是個被恐怖及暴力支配的黑暗時代……)
「對同班同學彰顯威嚴?你是白癡嗎?以爲自己是誰啊?這是什麼鬼遊戲嗎?」
圍繞尖塔的道路,剛吐露嫩芽的青草地,體現自治活動精神的塔羣。我沿着圍繞塔羣的道路來回走動。真美。應該很美吧……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委員長,我雷治·雷基伊茲依循政治委員會的基本會規,在此要求彈劾本校的自治委員會幹部。訴請對象爲聯邦中央政治委員會、聯邦教育委員會以及聯邦調解委員會。」
「太可惜了,雷治。在審查會時,你面對王國子民所彰顯的威嚴,就是讓我們眼睛爲之一亮、讓你成爲自治委員的原因啊。」
被委員會長指名發言的委員們正你一言我一語的提倡「不干涉論」,也就是主張放任王國子民之間的爭執衝突。正因爲防衛隊不肯收手,搞得大家都筋疲力盡了。我也跟其他委員一樣,對一直關在會議室裏感到無比厭煩,對他們的發言還算感同身受。除了將娜娜伊移交給防衛隊這一點之外。
「……該不會,是要我去說吧?」
「委員長!」我努力擠出所有思春期男孩對健康教育的好奇心態揚聲道,「你說的這席話,基本上並不適用在我的同學身上。身爲班級代表,我再次質疑你究竟能負起多少責任。我揹負着全班同學的期待,大家都希望學校能恢復正常。」
「我可沒說要自己去陳情喔。」
「你只是想往上爬而已,爬到那羣幹部們的『上頭』。娜娜伊的事對你來說根本無關痛癢吧?」
「卡蜜蕾,你別說話。」我睨視着委員長開口,「不正常的是這個委員會。我要辭去委員的職務,找別的管道告發你們!」
享受着溫暖的陽光,在農藝隊度過的愜意日子。
真是奇怪。原本的設定應該是我的父母在國外工作,家裏只有我一個人纔對吧?
真想就這樣泡兩、三個月變成「雷治ㄉㄨㄞㄉㄨㄞ醃漬小菜」,但我還是拋開了自身的慾望;爲了表明決心,我把卡蜜蕾及被捲入混亂中的女孩當作踏板,一股腦地起身站到桌上,「自由!融合!博愛!」我大聲地宣示理念。都搞到這地步了,再不受歡迎就太沒道理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雷治·雷基伊茲,麻煩用更廣闊的視野看待事情吧。同班同學又怎樣?學校的班級只是微不足道的共同體而已,與王國子民的對立卻會一輩子跟着你!」
「這跟我父親沒有關係吧?」
「是啊,是還在進行。只是我突然有些話想跟大家說。」
「基於自由、融合、博愛三大主義受到侵害之故!」
脣槍舌戰完全是我佔上風。原本應該就這樣帶領支持者們引發暴動,一口氣將幹部們打得落花流水纔對,但四周的委員們竟然毫無反應。我這纔有了年輕人逐漸趨於保守化的真實感。
「……是的。」
「你們班的剛出去喔。」
我以進入這所學校爲榮。憧憬着那些在故鄉的小村落裏無法實現的願望。
「接受你的申請。」會長用平穩的語氣回應,「依照政治委員會的基本會規,請提出彈劾的理由。」
卡蜜蕾閃動着不懷好意的視線盯着我。
我在心裏偷偷向惡魔祈禱,從桌上跳下來後便頭也不回地衝出大會議室。
卡蜜蕾吞吞吐吐卻擠不出半句話。所~以~說~你只要回答「是」就好了嘛!
委員長冷淡的聲音從頭上傳來。吵死了!還不趕快過來幫忙!
「是的。」
我一邊示威,一邊扯下別在身上的兩個徽章。話說回來,後腦這股柔軟的觸感是什麼來着?啊,旁邊座位坐的好像是個女孩子……被卡蜜蕾壓在身下的我現在簡直是被女孩們包夾的三明治狀態。
我以委員會爲榮。
我以農藝隊爲榮。
我以舊共和制語的課程爲榮。
以那羣與我互較高下的同學們爲榮。
獨自一人擁有的榮耀容易墮落爲優越感。所以,我想和大家分享這份榮耀。
幸運的是,我擁有能一起分享這份榮耀的夥伴們。我的想法一定能傳遞給他們。就算哪天我離開了,只要他們還在,我的榮耀將會永生不息地存在下去。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熟悉的大門前。明明纔來沒幾次,雙腳卻已經記得通往這裏的路線了。
敲了門之後,我走進團體閱覽室。
「唷,書念得還順利嗎?」
一如既往的成員們停下對話抬頭看着我。
「搞什麼,原來是雷治啊。」
坐在靠近門口的瓦吉輕碰了碰我的手臂。
「不好意思喔,就是我啦。不是你們期待的人是吧?」
「我們剛剛在抱怨尤格斯老師,還以爲是老師跑來了咧。還好是你,真是鬆了一口氣。」
奈露莉挪動了下纏滿毛線的雙手。
「雷治,委員會怎麼了?」我在發問的薩嘉大人身旁觀到空位,立刻一屁股坐了下去。
「自以爲是的傢伙們還在討論中,小弟我就先休息了。對了,你們剛纔說老師怎麼了?」
「我們去向老師報眚了讀書會的事。」▽開口,「因爲不想被老師以爲我們因爲停課而開心,所以大家一起去了趟教職員塔。」
「然後呢?老師說了什麼?」
「老師就說:『幹麼特地跑來跟我說那種事?』簡直像在說我們當學生的用功唸書本來就是應盡的本分,有空跑來報告還不如多看幾本書之類的。」
「那你爲什麼還說要回國?」
「我一直都想贏過你們啊。可以的話,你們能不能也把我當作競爭對手看待呢?只要偶爾就好了,希望你們能記得在遙遠的東方有個厲害的傢伙差點打敗了你們。」
「只要我跟娜娜伊繼續待在這裏就不會復課,大家的課業也會因此被耽誤。競爭對手的停滯就等於是我的停滯。」
「是啊,你也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我只要能待在殿下身邊侍奉就已足矣。不過,要跟你分開確實是有點遺憾哪,畢竟你是我到這裏之後第一個交到的朋友。」
「纔不是!這是我要教訓委員會塔委員的地方。你是怎麼看纔會看成腳踏車的呀?」
瓦吉沒有多看旁邊已經呆若木雞的同學們一眼,只是揚起淡淡的笑容。
接着走向爲了之前那場清掃活動用來擺放掃除用具的地方,尋找派得上用場的必需品。
奈露莉的眼神有短短几秒鐘放空了,一會兒過後才浮現出溫柔的淺淺笑意。
「你們幹麻把臉遮起來啊?」
「那啦——」奈露莉用力踢開椅子站起身,「走吧,雷治!」
要是沒有繪畫才能,再好的計劃也像是一場空談。
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奈露莉突然跪倒在地。
溫室裏雖然還殘留着白天的溫度,但我並沒有脫下外套。把盆栽放在沙黑姆的花壇前,他或隊長應該一看就知道這是沉香吧。
「委員長……人家是男生,穿這種衣服……會不好意思啦……」
「你這個蠢蛋!」被看穿的我覺得好像連骨頭都要一併被那瞭然的目光給盯碎了,「一旦我認真起來,管他什麼委員會、防衛隊還是設定或世界觀,對付起來就跟風中的沙粒沒兩樣啊!」
「那娜娜伊接下來要怎麼辦?」
「你的決心感覺不怎麼可靠啊。」
秀娜指出委員會塔前的某個不明記號。
這次是不滿的感嘆。
離開溫室後,我與環繞着宿舍塔的道路保持一定的距離往南邊走。穿過樹林便抵達體育館的後門。這裏正好被擋住,形成一處從宿舍塔也看不見的視覺死角。我從擺在地上的行囊中拿出斧頭,試着揮動幾下。我從小就會幫忙砍柴,所以很快就上手了。
我猛地伸手指向奈露莉。
我拿了本是鋤頭握柄的木棒,以及一把陳舊的斧頭,再加上一捆繩子一起放進麻袋中,將袋口束緊背在肩上。深吸了一口氣,竄入鼻間的是花草與土壤散發出的熟爛氣味。
要等什麼呢?
奈露莉邊說邊把額頭磕到地板上,本就嬌小的身軀看起來更小了。
我像是什麼症狀突然發作般倏地起身,整個人擋在門口。
打開沒有鎖的房門,我一腳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走廊。讓自己溶入這片充斥着宿舍塔的寂靜之中。
奈露莉瞠大眼睛瞪着我。
「這就是我的武器嗎?」
被我的胡言亂語迷惑,米卡困惑地瞠大了雙眼。
「雷治,」奈露莉轉向我,再次深深磕頭,「除了感謝你爲了娜娜伊到處奔波,我也祈禱你能恢復之前的校園生活。」
秀娜不由分說地打斷自我感覺良好的小姑。
三
幾張大幣鈔票跟幾枚硬幣。只要不買一等車廂的車票,這些錢絕對夠我回家了。把錢塞進褲子口袋,我穿上制服外套,讓自己在戶外不至於受凍,還有一筆錢夠我到任何地方去,還能多奢求什麼呢?對一個笨蛋來說,這已經是十分奢侈的財產了。
突來的一句話,讓十一班的同學們疑惑的面面相覷。
「還給委員會那些傢伙了。他們完全不把我的發言當一回事,我實在是氣到了。」我把視線移向課本,「在那種情況下,我甚至直接揚言說要退學了,反正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等我出去之後,就要到處散播這裏發生的事,這麼一來應該會有高層什麼的介入,讓學校恢復原本的狀態吧。不僅娜娜伊能夠回來,對奈露莉有所不滿的那些傢伙也會……」
▽的聲音都沙啞了。
「原來如此,你們打算偷一輛腳踏車逃跑啊。」
「老師,說了,我,做不到。但是,我可以。我比,老師,更,瞭解,自己。」
「別這樣,你不要這樣……」我用力搖着正擺出海龜姿勢的奈露莉肩膀,「瓦吉,你也說點話阻止她啊!還有大家也……」
「爲什麼要求我?」
「關於這件事,不管是以怎樣的形式,她都得留下來接受本地的教育。就算回到王國,也無法期待她成爲一名好軍人。因爲她的正義感太強了,沒辦法迎合他人與官僚制度融爲一體。」
「有件事我必須向大家道歉。」
不對不對,這種角色瓦吉比我適合多了,因爲那傢伙似乎真的很討厭這樣。被迫穿上女裝的瓦吉臉紅紅地瞪着我……簡……簡直是天堂(哈啾)!外頭果然很冷,幸好我有穿外套。冷風颯颯,無法像高塔般挺直身體佇立的我,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吹走了。只得將盆栽緊緊抱在懷裏。
「對啊,娜娜伊她——」我不知何時已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娜娜伊該怎麼辦?該不會要把她丟在這裏吧?」
○模仿起尤格斯老師的語氣,其他人也跟着嘟嚷發泄了好幾句心中的不滿。
「雷治,你的徽章怎麼了?」
一手捧着盆栽,我試探性地舉足前進。爲了不被恐懼打敗,我決定把這裏想像成「深夜的女子宿舍」。哇啊!感覺超爽的!不知道爲什麼,真想全身脫光光、只戴張能把醜臉遮住的面具到處亂晃!一走出宿舍塔,立刻又把假設條件從「女子宿舍」換成「寄宿學校」。高年級生每天都爲了爭奪喜歡的新生而引發大騷動。
亥金忍不住提高音量。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那枚徽章的重要性。
聽我這麼說,「你到底是來幹麼的啊!」瓦吉邊抱怨邊把課本丟了過來。我之前也借過你課本啊,瓦吉這傢伙居然敢忘記我的大恩大德……
「你之前不是說過嗎?說想要贏過我們。那是隨便說說的嗎?對你而言,這只是個可以說丟就丟,一笑置之的競賽?」
「踢皮球?是麥爾曼基王國自古傳承的索門,三卸巴警世相撲的奧義皮球嗎?」
「無論如何都不肯嗎?」
突然有個並不很顯眼的黑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原來是放在窗邊的沉香盆栽,在我分心於其他事情的時候長出新芽。這下不帶走也不行了。
○的聲音已經染上哭腔。
畢竟動用到駐地武官可不是件小事,恐怕會演變成國際問題。
瓦吉將上半身攤在桌子上喃喃開口。
「要是敢在老師面前說出這句話的話就更了不起了。」
「無論如何都不能。」
首先看到的是從家鄉帶來的揹包,接着是辦理入學時發放的帆布袋。把這兩個包包裏的東西全部倒出來後,狹小的房間被塞得幾乎沒有立足之地。這些全是我之前咬着牙一步一腳印搬上十二樓的東西,但要離開這裏時,需要帶走的卻只有其中幾樣而已。
「這個問題問得好!瓦吉,把那張地圖拿出來。」
「就算我求你?」
瓦吉從鼻間發出一聲哼笑。
「奈露莉,不要去。」米卡哭得整張臉紅通通的,「奈露莉的國家,好遠。我,去不了。」
「我只要下定決心一定會有辦法的。因爲那可是我的決心啊。雖然是第一次拿出決心面對事情,但絕對沒問題的!要問爲什麼的話,因爲要下定決心的人可是我啊。」
「久等了。」
瓦吉拿起地上的木棒。
薩嘉大人也跟着提出疑問,奈露莉立刻跳了起來。
得令的瓦吉將一小段絹綢攤開擺在桌面上。
奈露莉突然站起來,我的眼睛差點被她的髮髻戳到。
「怎麼連委員章都沒戴呢?」
「呃……雷治,拿決心,下定決心,雷治……」
「我忘了帶課本,誰的借我看一下吧。」
「還要等什麼?」
「委員會啊。跟他們道歉,把徽章要回來。」
伊=舞接着開口。
奈露莉再次感嘆。
「就是那個!」另一隻手狠狠指向秀娜。我現在的姿勢簡直像個雙槍俠啊!
「難得大家聚在一起舉辦了讀書會,但這是我跟瓦吉最後一次出席了。今天晚上,我們會把娜娜伊搶回來,直接回去祖國。事出突然,我真的感到萬分抱歉。」
「喔喔,這話聽起來穩如泰山,真是可靠啊!」
伊=舞看着我的衣領說。
奈露莉看起來有些哀傷。
「行動路線跟時間我們都已經決定好了。我已經先用暗號向大使館發了電報,要他們派車過來。就靠駐地武官突入校園,替我們打開校門。我和瓦吉會在這段時間突襲委員會塔,把娜娜伊搶回來。委員會塔的內部構造我們也已經調查完畢,就連入口處的櫃檯底下我都親眼確認過了。」
「不要。」我隨手將課本捲成圓筒狀,「我已經決定不幹了。更何況,我絕對不可能對那些傢伙低頭。」
「我果然還是討厭那個老師。」
「先等一下!」
站在房門口,我最後一次環顧這個房間。沒什麼問題,就連桌上堆積的課本種類都能清楚分辨。從窗口灑落的月光彷佛深深滲入了地板。
「雷治是我來本地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大家則是——」奈露莉伸出手,「大家則是我面對的第一批競爭對手。而這所學校,是我的第一所學校。」
「決心?」
「唔,這根本是踢皮球嘛!」
奈露莉伸出手指在繪着校區平面圖的絹綢上移動。
「喂,奈露莉……」跟已經有些激動的同窗比起來,伊=舞相對地冷靜許多。
耳邊傳來踩在草皮上的腳步聲。置身於黑暗中凝神細看,一高一矮兩個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逐漸浮現。
我從椅子上摔下來,不敢置信地爬到奈露莉身邊。我都打算揮揮手不留一片雲彩帥氣地離開了,這下不就前功盡棄了嗎?
「你有什麼具體的計劃嗎?」
奈露莉像是要看穿我的心思般,直勾勾地盯着我的雙眼。
奈露莉開口。
爲了讓眼睛適應黑暗,我關上電燈環視整個房間。
「這……喂……等一……」
「走?去哪裏啊?」
「嗯,反企我應該是什麼妖魔的末裔,先幫我想想要怎麼喚醒體內的神祕力量吧。我的未來就寄託在你們身上了!」
「別哭,米卡。用淚水送別未來的王可不吉利喔。」奈露莉邊說邊將絹綢對摺收起,順手交給瓦吉,「還是先來解決雷治的事吧。我要去委員會一趟,請他們把你的徽章還回來。」
什麼都好,只要能讓我多爭取一點時間。
「你們真的有辦法救出娜娜伊嗎?救出來之後要怎麼離開學校?」
「等那個啦,就是……下定決心。我要下定決心纔行,所以等我一下。」
聽我這麼問,他們兩個一副無比遺憾的樣子朝我擺了擺手。
「遮住臉當然是爲了變裝啊。你瞧瞧,這麼一來別人就認不出他是瓦吉了吧?」
「殿下才真的是裝扮得唯妙唯肖呢,究竟殿下是何方神聖?」
跟這些傢伙合作真的沒問題嗎?我再次打從心底感到不安。
○前來告知附近沒有巡邏隊的蹤影,我們跟着她走到體育館的正面,悄悄從操場外圍繞過,抵達第七宿舍塔的外牆。○用她獨特的方式發出類似咋舌的信號聲後,米卡就冒出來了。
「宿舍塔委員那裏怎麼樣了?有乖乖『睡着』嗎?」
「那個人,收了,該收的東西。有照命令,正在做夢。他看不到,奈露莉你們的。」
跟○告別後,我們立刻潛進宿舍塔。米卡幫忙把風,我們直接上樓。一抵達三樓,打前鋒的奈露莉便迅速貼近目標的房門。
「你看,這扇門有上鎖,情報完全正確。」
「把沒有半點隱祕可言的房間分配給我們,自己卻住可以上鎖的房間,真是有夠狡猾的啦。」
我對於瓦吉竟然懂得隱私的概念這一點感到驚訝,比了個手勢後,他隨即繞到我的身後。奈露莉也從門前退開幾步。
「要上羅。」
我高舉斧頭,使出全力朝門把揮下,雙手立刻感覺到劈中實物的震動。斧頭砍進門板,使力拔出後,接着再破壞鉸鏈。塔內響起金屬碰撞的聲響。
瓦吉接着將門踢開,奈露莉一馬當先衝了進去。
「你已經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了!」
牀鋪發出嘎嘰嘎嘰一陣激烈的碰撞後,傳入耳中的是一聲悶哼。但我不以爲意,仍挺直身軀擋在門口。
有個學生從隔壁房間探頭查看。一開始還睡眼惺忪地望着我們這邊,突然傾身靠了過來。
「你……不是一年級的雷治嗎?!」
雖然他叫出我的名字,但我完全不記得這個人。大概也是委員會的其中一人吧。我將斧頭的刀口指向他。
「你想當委員會的證人嗎?還是現在也正默默『熟睡』着?」
「奈露莉,你在肅清兄弟姊妹時也是這麼做的嗎?要是不使用暴力,你就什麼也辦不到嗎?」
隔壁那女孩是個惡魔。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我現在擔任的就是魔王的夥伴,已經是地獄旅行的內定名單了嘛我。就利用和魔王之間的深厚關係轉到管理部門吧。在沒有鮮血與火焰的整潔辦公室裏,希望能以滿足顧客需求爲第一考量。也許我會在某天邂逅命中註定的女鬼。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覺得似曾相識(順帶一提,因爲死亡時徹底重整了記憶與個性,現在設定爲對異性十分積極)。希望她改正的部分?這個嘛……應該是馬上就妒火中燒這點吧。哈哈,用地獄的業火燃燒一切什麼的。桑原啊桑原。(注15)
「挑釁對暴力情有獨鍾的對手只會造成反效果喔。」
聽都沒聽過的劇名。大概是限定地區播出的冒險動作片吧。
「啊!臣也有聽那個廣播節目呢。」
「一個。雖然刻意放輕腳步,但還是非常匆忙地朝我們這裏來了。」
「纔不是!」奈露莉發出憤怒的抗議聲,「我是……那個……啊!是替天行道的荒野一匹狼,在下是『睡了就知原來如此奈露奈露!奈露奈露莉』啦。」
下層傳來軍靴踏着地面的沉重響聲。
簡、簡直是魔王……
粗魯的叫聲和大門被撞開的聲音同時響起。
原來如此。這種知識如果沒有親身體驗過是不會知道的吧。我再次深刻地感受到生命課程的重要性。
「是嗎?」
委員長專用的倒吊杆與地板、桌腳相互碰撞,發出喀啦喀啦的刺耳響聲。
到達上一層樓,我們讓委員長安全着陸後,奈露莉指了指樓下。接着比出兩根手指模仿人在行走的動作。
「原來是這種小事啊。」奈露莉抬頭看向天花板,「雷治真愛操心,你還是先關心一下自已吧。」
「你說說看。」
「殿下……」瓦吉抬眼看向天花板,「我好像聽到了聲音。」
「殿下,關於這件事,我有個提議。」
奈露莉沉着地站起身,走到瓦吉身邊。
「這是相當自然又變態的兩難考驗,不過這麼做一定能讓你更上一層樓的。」
樓下教室裏的索可正賣力演出着。不知道是不是隻有靠聲音演出,還是加了其他一些有的沒的。但確實發揮到誘餌的效果了!奈露莉一臉疑惑地看着我,「雖然很髒但又不髒的東西是什~~麼~~呢?」看來她似乎沒辦法解開這個謎團。只要談場戀愛自然就會懂羅。別急別急!
我一把搶過瓦吉手裏的斧頭。
「不可以啦,瓦吉……怎麼可以舔那裏……好髒的……」
彷佛是即將揭開圍繞着我的明與暗英雄史詩序幕,▽推開教室的大門衝了進來。
我邊在奈露莉身邊坐下,邊出聲回應。
她拾起用來懸吊委員長的木杆,對我招招手,「爲了以防萬一,換個位置吧。」
「我沒事,笨蛋纔會讓到手的獵物掉到地上。」
距離與這所學校告別的時間已所剩無幾,所以我要利用這一點點的時間認真面對每一件事。就算是可以視若無睹的問題也要好好解決。不僅僅面對,更要主動提出來。我要說出所有我想要的,也就是要啵一個的意思啦。眼前王女殿下所揹負的——名爲權力的詛咒也用親親來破除吧喵(一聽到親親就無法保持沉默的貓又麻亞傳來的訊息),極樂淨土那邊也傳來許多「幹麼啊,還害羞咧~」的聲援。我那被嫉妒引力狠狠撕裂的靈魂究竟何時才能抵達安息之地呢?
(好柔軟,這就是女生的……)
「夏立克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總覺得真要談論起來就會沒完沒了,所以我直接下了結論,把這個話題告一段落,
「委員長大人,現在我們要帶您到被選中的男子祕塔,也就是俗稱的『獅子巢穴』。您用不着害怕,一切馬上都會『好轉』的,呵呵……」
因爲擔心一不小心就把防衛隊引來,奈露莉只能意思意思做出氣憤跺腳的模樣,對索可的說詞表達激烈的抗議。
我們一前一後擔着委員長爬上階梯。奈露莉走在前頭,木杆壓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光看都讓我厭到疼痛。
他大吼。
「要是走樓梯時撞到頭就糟了。」
會長將被麻布袋套住的頭高高揚起。
「幾個人?」
「雷治!你這個背叛者!大蠢材!」
「你旁邊還有誰?」會長翻了個身,「對了,有個女生……我知道了,是柰露莉吧?還有她的手下!」
瓦吉發出一聲驚叫。委員長似乎醒過來了,立刻像只蝦子般激烈的蠕動。
「你們這次真的惹到委員會了,已經沒戲唱了。」
「雷治·雷基伊茲!」
真是不可愛的傢伙!如果我擁有操縱風的能力,現在早就讓你的裙子飛得高高,怎麼擋都擋不住了啦!
「……這是召開臨時會議的通知。臨時會議通知。所有自治委員請立刻到大會議室集合……」
他似乎聽懂了我話裏的含意,用手護着身體乖乖往後退回自己的房間。聰明人就該知道不要多管其他委員的閒事,更何況是這種在深夜裏執行的「工作」。對委員會而言,全然無知的纔是真正的證人,而目擊了現場的「證人」就等於「共犯」。
奈露莉把會長的手腳綁在瓦吉手持的木棒上。被剝奪了自由與尊嚴的委員長顯得如此神聖且令人崇散。如果只限定女性觀衆欣賞的話,我都想代替他被綁了。要是可以,希望觀看的女生之間最好有一點年齡差距。像是對着年長的姊姊詢問:「那個人爲什麼沒穿衣服啊?」的小女孩,或是戰戰兢兢伸出手的,其中也包括被嚇到哭出來的孩子——希望她們都能體驗一下這種關於生命的課程。
「我不是在說那個,是問你肩膀痛不痛?」
「前面後面有差嗎?」
不知道瓦吉一絲不苟地仔細搜身是不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只見委員長僵直着身體一動也不動。好像是因爲太害怕而昏了過去。
「索夫隆·塞福羅布,你知道我爲什麼笑嗎?因爲我心安理得。在你受到無情的暴力鞭笞時,我卻能高枕無憂地唆使他人施暴。真的是非常愉悅。只有心安理得的人才能打從心底笑出來啊。」
索可這麼說。我立刻用力地和她握了手。
一走進十一班的教室,我和瓦吉立刻把委員長放在地上。
聽我這麼問,奈露莉頭也不回只是揮了揮手。
裝設在黑板上方的擴音器傳出沙沙聲響。
▽上氣不接下氣的報告着。
聽到熟悉的聲音大喊自己的名字,我走進房內,偉大的自治委員長正被我們這羣篡權者五花大綁。
會長就算被麻布袋蓋着頭,還是很有精神地譴責反自治活動分子。我緩步走近他身邊,輕聲囁嚅道:
奈露莉下達命令後,轉身坐在與最後一堂課相同的位子上。
最後,因爲狀況不允許加上奈露莉的強力反對,還是決定維持原計劃讓瓦吉和索可留在十一班教室裏,我跟奈露莉則往上一層移動。
「瓦吉,別理他了,既然已經走到這地步……」
「哇,他動了!」
瓦吉屈膝向奈露莉低下頭。在這個做任何決策都講求快狠準的現代社會體制下,這傢伙未免太缺乏緊張感了。
她將斧頭遞給瓦吉,要他站到門邊隨時準備採取行動。從瓦吉的壓迫中得到解放的委員長立刻仰起身子大喊:「救命……」
奈露莉舉起雙手抗議。
「好厲害,原來這就是男生的……」
「你們在做什麼?」
在知道委員會己經有所行動後,委員長的氣焰也隨之高昂,他一邊在地上打滾一邊對我們破口大罵,而且全是些不堪入耳的字句。瓦吉氣得騎到他身上,用手覆住委員長的嘴。
「安靜!」瓦吉壓低聲音制止我說話。耳飾上的羽毛彷佛正輕撫着黑暗般微微顫動了下。
「以及我的夥伴『人面怪咖現代人』!」
奈露莉從我手中搶走斧頭揮了一揮。
「我想到一個好方法了。」索可眼裏閃着精光,「就讓瓦吉跟雷治擔任誘餌,設定他們半夜時跑來教室幽會。至於爲什麼選在教室,那是因爲薩嘉在宿舍塔裏的關係。他的身體太過淫亂,根本來者不拒。薩嘉的寢室內總是日以繼夜舉辦着肉慾饗宴,卻只有瓦吉從來不曾參加,這是因爲他心中偷偷地對雷治……」
「給我乖乖聽話,等事情辦完後,我們自然會放了你。」
我跟奈露莉合力把委員長移到老師的辦公桌底下。委員長的啜泣聲隔着麻布袋傳了出來。雖然很殘忍,但我還是繼續觀察着。
▽站在樹叢暗處,向我們示意可以通過。前方沒有異狀。要是出現膽敢擋路的傢伙,就讓他們嚐嚐奈露莉斧頭的厲害。由「夏立克之亂」的幕後團隊精心呈現,絕無冷場的動作驚悚片。你能躲過這場恐怖的盛宴嗎?
瓦吉提起手中的斧頭,「我會賭上夏立克的名譽與對方戰鬥!」
「原本這個任務的關鍵誘餌是由我跟索可小姐一同擔任,不知是否能交由臣一個人負責呢?這樣的任務對女孩子來說畢竟太危險了。」
「夏立克纔不會做這種事!」
「是的。我就在這裏,委員長大人。」
得到奈露莉的首肯後,瓦吉才抬起頭。
「可以了。雷治,你從後面扶住他的頭。」
「幫他把手腳上的繩子鬆開。」
「有人來了。」
跟奈露莉並肩齊奔的▽發出類似鴿子威嚇時的嗚叫聲,同樣的聲響如迴音般從教室塔那頭傳遞回來。伊=舞出現在入口處,她也比出可以通過的手勢。我們二話不說衝進塔內,不同的是這次得上樓,依照奈露莉的指示,改由我走在前面。
「雷治·雷基伊茲!」
「閉嘴,否則殺了你。」
「奈露莉,你還好嗎?」
被如此介紹的瓦吉發出「嘎嘎哞~」的吠聲。我說,那個荒野一匹狼的設定跑哪兒去了?這就是人氣角色商業化的悲哀末路啊。
「不,這點還無法妄下定論,不過我們也該有所行動了。」奈露莉站起身,「現在立刻實行『奈露莉的渠道大作戰』!」
「瓦吉,不必靠武器也能阻止他們。例如像是、像是……把女生的體育服鋪在地板上游蛙式之類的怎麼樣?不但可以延續跟他們之間的對話,以夜晚的教室來說,這樣的情景也十分自然呀。」
四
奈露莉比了個手勢,瓦吉便毫不留情地朝委員長接近下巴的脖頸部位踩了一腳。委員長痛得扭動身體發出慘叫。看着委員長的反應,奈露莉只是打鼻間冷笑一聲。
軍靴踏地的響聲不再那麼急促。大概是發現異狀所以變謹慎了吧。好了,話題回到十一班的教室,現在才正要進入高潮呢。
「不對喔,委員長大人,這個世界上是沒有正義可言的。」
「但光靠你一個人要怎麼拖延防衛隊?你又不像素可那麼能言善道。」
注15日本民間傳說。被流放到大宰府的菅原道真鬱憤而終後成爲雷神,誓言復仇。當時只有道原的故鄉「桑原」沒有受到落雷之災。之後爲了防止落雷唸的咒語就是「桑原、桑原」。
連樓上都聽得見索可吞嚥口水的聲音。奈露莉忍不住皺眉想立刻衝出去。這樣會被他們發現的——這麼想的同時,我已經握住她的手。
話說回來,這個戴着▽頭冠名叫索可的女孩所擁有的妄想本能還真不是開玩笑的。如果是以其他形式相遇的話,我跟她一定能成爲好朋友吧。
「快點幫我把繩子解開!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由奈露莉帶頭,我們擔着委員長這名爲慾望的轎子走到一樓。米卡對我們招了招手錶示可以通過。我們立刻衝出塔外,橫越外環路,直直朝着內環路奔去。肩膀被木棒壓得好痛。爲了減輕疼痛,我只得妄想現在是在豪雨中舉辦的女子泳裝騎馬打仗會場,肩上扛的不是委員長,而是散落的泳衣之類的東西。可惡,這樣反而有種想哭的衝動。並不是因爲泳衣在女生們激烈的打鬥中吸收了過多水分而變得沉甸甸的關係,而是對自己每每在這種重要時刻竟然還可以如此出戏感到悲哀,不過現在可不能停下腳步。也許在我三心二意磨磨蹭蹭的時候,就輪到男生隊上場了。
大笨蛋!我好不容易想出一個無血革命計劃,現在是要壞我好事的意思嗎?原本應該能藉此得到某些人的狂熱支持,但這麼一來,反而給保守派人士一種難以親近的印象了。
奈露莉像是要踩死害蟲般,往他臉上狠狠踢了兩腳。
「來了,防衛隊的偵察兵來了。有二個人,剛纔已經確認他們進入塔內了。」
躺在地板上的委員長扭動着身軀呵呵笑道。
「他們的動作怎麼這麼快?難道薩嘉大人失敗了嗎……」
「你、你們纔是咧,幹什麼啊?」
瓦吉顫抖着聲音反問。不知道是真的緊張還是單純的演技。
「我們是學生防衛隊的偵察兵。你們兩個是十一班的學生嗎?這種時間在這裏做什麼?」
「我們是……那個,就是……」
「我跟他玩得正開心啦。」
索可理直氣壯地回答。
「玩得正開心?」
「沒錯,我們玩得正開心。」
這是什麼大剌剌體育派的露骨回答啊。我強忍着爆笑準備移動。
「玩得正開心?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也想加入嗎?四個人也沒問題的,反正他已經開發完畢了。」
她的妄想枝桎已經朝氣蓬勃地延伸出去形成獨立的自然生態,但我可沒漏聽之前說好的關鍵字,「四個人」以及「加入」——這是「那兩個防衛隊隊員已經進入教室」的意思。我和奈露莉立刻把委員長扛起來,安靜且迅速地跑下樓梯。
正要離開教室塔時,身後傅來逐漸接近的腳步聲,回頭一看,伊=舞就站在那裏。
「防衛隊正在巡視教室塔。你們往南邊走,從外環路出去。」
「我知道了,謝謝你。」
爲了讓伊=舞安心,我努力揚起笑容。但她仍佇立原地遲遲不肯離開。
「要小心一點喔。」
「包在我身上。」
奈露莉突然插嘴。我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打算帥氣地說出「如果我平安回來的話,到時候……」這種臺詞了耶!
「好了好了,快點走了!讓她瞧瞧我們的志氣吧!」
前一刻還沉溺在腦海中永不結束的故事劇情,轉眼我馬上就被奈露莉的王國興衰史給吸引了。
爸爸也亢奮了呀……上了年紀之後,要發動這種事一定不容易吧,但感到痛苦的卻是家人哪。
「沒錯。在大奈露莉抵達現在的王國時,母國早已經滅亡了。」
奈露莉關了爐火,朝我招了招手,將煮沸的熱水倒入杯中,甚至連砂糖也問都不問就幫我加了,還一次加了半個茶杯左右。根本就是急性子加上多管閒事的麻煩組合。話說回來,我還是喜歡我行我素又無拘無束的女生。完全不被當作一回事的我從好管閒事的她那邊得到諸多建議,也逐漸被她的溫柔所吸引,最後就連好管閒事都可以用一句「當然是因爲我喜歡你啊!」做爲說明,於是事情就這麼塵埃落定。或者是,與世無爭的她對我抱有有好感,我在偶然間察覺了她的心意。於是世界各地的英雄好漢逐一襲來……掌管永不結束的故事的那位神明快快入座來,我先暫時離開一下下。
「並不是這樣的。」
都說成這樣了,奈露莉小姐也該徹底完成自我啓發了吧……我本來是這麼想的,想不到結果卻只是讓自己更加鬱悶。喂喂喂,可別說你忘了我們The Take It Easy"s的座右銘喔?(←「根本就是比心酸的:」這發音聽起來好像有點像那個,真是不可思議!)
委員長又恢復成昨天之前的委員長氣勢。一遇上這種消極的狀況,他似乎就會特別有精神呢。
「殿下萬歲!雷治萬萬歲!」
「大奈露莉之所以偉大,正是因爲她從這件事中學到了教訓。在那之後的兩百年裏,沒有再舉行過那樣的『賭博』。直到我父親對侵略性的民族主義產生興趣爲止……」
娜娜伊跟奈露莉還有其他女生互相擁抱轉着圈圈。我們就跟在那巨大的除雪車「肉體惡魔」後頭,一路將人潮擠開,順利入座。
「我們做了該做的事,只要抬頭挺胸就行了。」
「雷治,我並沒有那麼厲害。我怎麼也沒辦法成爲大奈露莉。那些稱呼我爲奈露莉的人們不過是在看着一場美夢罷了。那個離開小小的祖國、侵略國境、打下大片江山的美夢啊。」
我走到他身旁蹲下詢問。
奈露莉的臉紅通通的。娜娜伊將手繞到我的脖子上,緊緊擁住我。
奈露莉針對我說了一句教人費解的警告。總而言之,她大概對小便被我看到一事還耿耿於懷吧。
正在溫室外頭排尿的奈露莉聞聲轉過頭。越過玻璃與我四目交會的那一瞬間,她似乎也明白了這間溫室的隔音功能有多差勁,立刻像只青蛙般一蹦一跳打算逃跑。
「也許是受到第二維新那時的刺激吧,父親命令我們出征。我的兄弟姊妹們因爲尊重父親,都照着他的意思行動,但我渴望和平。戰爭只會使國家衰弱,讓人民更加勞苦。爲了讓父親回心轉意,我將自己的手足葬送在黑暗中,掌握全部的兵權,這麼做都是爲了我深愛的夏立克。」
「……委員會報告,現在召開全校臨時集會……」
「沒錯,你過於尊重大奈露莉,以致侷限了自己的可能性。事實上,你纔是必須當上大奈露莉的那個人。大奈露莉之所以是大奈露莉的原因是什麼?難道是成功的大遷徙嗎?應該不是吧?而是她勇於挑戰大遷徙纔對。雖然大奈露莉有過去的事蹟,但你也擁有挑戰的權利。只有你擁有挑戰的權力。如果有什麼是你才辦得到的事,那就必須得由你去完成纔行!」
「奈露莉,你等一下。我什麼都沒看到,也沒有聽到不該聽的東西啦!」
身高最矮的奈露莉雙腳受離心力影響半浮在空中。直到身體與地面呈現水平狀後,她忍不住又大聲喝斥:「你們以爲現在是謝肉祭嗎!」
(麻煩死了……)
瓦吉像個笨蛋一樣大聲嚷嚷。
「沒有,只是……」奈露莉微微摩蹭雙腳,「想上個廁所……」
「爲什麼你們還能平靜地坐着喝茶?在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之後,爲什麼還能這麼開朗的聊天?」
「由你來擔任我的夥伴,我也覺得很開心。」
雖然說了些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奈露莉最終還是朝我招了招手。於是我也懷抱着戰戰兢兢的心情加入了他們的小圈圈——
「怎麼了嗎?」
「換言之,就是最勇猛無畏的意思。對那些會把自己的規則硬加諸在別人身上的傢伙來說更是如此。」
「瓦吉也一起,瓦吉一起來吧。」
奈露莉邊說邊靠目測直接把茶葉放進茶壺裏,並沒有使用濾網。這丫頭又做了一次過分的事。
我忍不住開口。
奈露莉朝他伸出手後,瓦吉反倒有些怯步。
「殿下,臣也希望能與雷治一起分享這份喜悅。」
「我覺得你們好可怕。」
奈露莉擅自將農藝隊的爐子拿出來燒開水。不想被認爲比外來的非社員還坐立難安,我只好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定。奈露莉脫了皮靴盤腿坐在椅子上,凝視着小型瓦斯爐的藍色火焰。
「而贏了這場賭注的就是割耳奈露莉吧。雖說東征的距離十分遙遠,但原本的目的就是爲了遠行嘛。」
我平常就會以短短九十秒的時間即興演出像這款不知從何而來的勵志詩歌,這種特殊的暈眩感只要試過一次就會上癮。大家也來嘗試看看吧。
奈露莉嘴上說得很有氣勢,但一抵達溫室就立刻把會長丟着,筋疲力盡地累癱在離她最近的一把椅子上。
「你接下來該不會要說『我想割掉兄弟姊妹的耳朵,所以就割了』這種話吧?」
「委員長,怎麼了嗎?」
奈露莉嘴上這麼說,卻還是整了整別在領口的蝴蝶結,重新端正了坐姿(雖然是盤坐)。難道我剛纔的那番說詞搔動了她的自尊心?各位——我們家的英雄是個害羞的少女唷!!等我高中休學之後,一定要從事能把奈露莉的事蹟刻成地面巨畫,挑戰未來人類史觀的工作!
嗚咽聲從蓋住委員長頭部的麻布袋裏傳了出來。
我們四個抱在一塊兒轉起了圈圈。視線所及的範圍內,宿舍塔跟教學塔都以我們爲中心旋轉着。
「太感人了!」我端起自己的茶杯與奈露莉的輕碰一下,「爲了和平與忠義,勇於斷絕至親之情。人生有時候就是得做出這種決定……這就是命運啊!英雄總是揹負着悲劇嘛。」
因爲沒辦法對女戰神奈露莉多說什麼,我只得用力踢了委員長屁股一腳當作泄憤。
「這裏好熱啊,脫掉好了。」
「權威的本質就在於其不透明性啊。」
「幹麼走來走去的,坐下來好好休息一下吧。」
奈露莉喘着大氣,囈語似地喃喃回應着。
委員長突然插嘴。搞什麼,男生不要隨便加入我們的話題啦——
我對着她的背影大喊,但她一點反應也不給。剛纔的喊話該不會造成反效果了吧。
「未來?」
「爲了回報你們的忠義與真誠,如果這是你們所期望的,那就照這樣去做吧。」
喔喔,奈露莉的大愛拯救了整個國家!
「就在那附近解決吧,拜託可別尿在學長的花壇上喔。」
外環路上沒看到半點人影,但爲了小心起見,我們還是繞了遠路從體育館後頭回到溫室。
「不是說不會把到手的獵物丟在地上嗎?」
她伸長腳踢了踢委員長,「你要喝茶嗎?要喝的話,我就幫你把頭上的那個拿下來。」
「唔唔唔~」奈露莉發出一陣悶哼,表示她心中的不快。
「奈露莉,你也想在夏立克王國的歷史上,刻下小奈露莉之名吧?」
委員長沒有任何反應。
「奈露莉!」我大聲呼喊夥伴的名字。
她邊說邊將皮靴穿上,站了起來。留下被她灑出來的熱茶給燙得痛苦不堪的委員長。
「殿下!」
「來了來了!大笨蛋來了!」
伊=舞隨即補充。話說女生對這種叛逆的壞傢伙似乎都特別沒轍,得小心點纔行!尤其接下來的季節更要特別注意。要是耽溺在我這條「會走動的鬧街」的魅力之下,責任可得自負。
嘿!原來流氓國家是這樣的狀況啊……那我就來稍微干涉一下內政吧。
「嗯,我是有這樣的打算。」奈露莉挺起胸膛,「畢竟我繼承了大奈露莉的名字,當然得努力成爲配得上這個名號的王……」
「這些都是我國在舊共和體制之前就不斷重複上演的狀況。」
我也將外套脫掉披在肩上,舉步走向學長培植的花。跟奈露莉兩個人獨處,光是坐着也覺得無比尷尬。
娜娜伊將奈露莉一把抱起轉了好幾圈。被又抱又轉的奈露莉忍不住大吼:「你以爲是謝肉祭嗎!」嚷嚷完後又緊緊摟住娜娜伊的頸項,兩個人笑得好不開懷。這大概是某種宗教笑話吧。
「那是騙人的。」
奈露莉轉過頭來揚起一抹微笑,雖然臉上笑着,但我看得出她心裏有多擔憂。也許是因爲莫名被加諸的責任吧?
「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就是了。」
「什麼東西結束了?剛纔的廣播是怎麼回事?」
我如此宣告試圖將傷害降到最低,同時準備解開委員長身上的繩子,
我們相互競爭般地在林間小徑快速穿梭,一路跑向塔之森。雖然有幾個學生正從宿舍塔走出來,但多半都是剛從睡夢中被挖起來,正處於半死不活的礓屍狀態。精神奕奕使出全力奔馳的只有我跟奈露莉兩個人而已。一般來說,應該要謹慎一點別做出太引人注目的行動纔對,但我體內沉睡的殭屍獵人靈魂難以自制地騷動着,「加油啊!」還不斷鼓勵我,我努力與從女子宿舍中湧出的女殭屍們戰得如火如茶,陷入喵喵大混亂!得高分啦!纔剛這麼想,就被站在委員會塔前的娜娜伊跟瓦吉抓住,被迫與他們一同狂歡,無奈之下我只能遺憾地結束這場遊戲。
這個聲音彷佛不是來自眼前這個橫躺的人,而是從地底下傳來的。
「總之先stop 0;the小便1;!Don"t move!」
她把斗篷跟面罩一一褪去。如果是夏天,就算再多脫一件衣服也很正常。溫室真是厲害。就讓我以此命名爲溫室效應吧。雖然不太可能發生,但要是有溫室效應瓦斯這種東西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既然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過冰河時期,那現代在常夏海灘來個樂悠悠期也一點都不奇怪啊(我該不會有寫奇幻小說的才能吧)。
「沒錯,我們擁有無限可能的未來啊。」
「關於這一點,你真是太天真了!」
奈露莉遞了只茶杯給我,「『了不起的事』之後再做就行了,未來的某一天一定會有機會的。」
五
「奈露莉!」我叫住搖搖晃晃往溫室裏走去的她,「能成爲你的夥伴,我覺得很開心。而且我們還讒那個自以爲了不起的傢伙怕到哭出來了。超棒的,光是回想就讓人忍不住笑出來。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事。」
聽娜娜伊這麼說,被她抱在懷裏的奈露莉只得無奈地攤開雙手。
奈露莉喝了口茶,然後用手遮住嘴巴,「呸」的一聲將茶葉吐掉,「國王將兵馬分給子女,要求他們攻佔周遭的國家。大多數人都死了。而擁有運氣及才能的人,爲了不與母國自相殘殺,都會選擇遠征建立新的國家。」
束起耳朵仔細聽的話,可以隱約聽見遠方的塔之森傳來一些模糊不清的朦朧聲響。
我把繩結謎題丟到一旁站起身。改由緊縛王女奈露莉衝過來接手解開,但一解開繩結,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又立刻往溫室外頭跑去。我只得緊迫在後。
奈露莉被我的吼聲嚇了一跳,連帶把杯子裏的茶水也灑了出來,「天真?」
「與共和國全體爲敵就會是這種下場,被滅國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啦。」
六
「我想喝茶所以就喝了,開朗是我的天性。至於做了過分的事情這點,我向你道歉。」
「辛苦了,看來應該已經結束了。」
「說什麼英雄……」
纔剛來到禮堂前就聽見亥金這麼大聲嚷嚷着,我正打算把會走路的笨蛋軸心——奈露莉的優點(好比說新陳代謝啦)一一列舉出來幫她說幾句好話,才發現亥金口中的「大笨蛋」是在說我。這可不是沒人緣只能躲在廁所喫便當之類的小事,我感覺自己正嚐到什麼更恐怖駭人的滋味啊。
「如果能讓我的好友雷治一同分享這份榮耀,我也會高興地加入殿下的慶賀啊。」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只能以「現代年輕人特有的殘酷」做爲回答啊,畢竟現在可是隻要一旋開收音機的旋鈕,就能接收到世界上各種悲慘訊息的時代羅。
我從櫃子裏拿出茶葉跟砂糖。
委員長髮問時還不停亂動,害我解不開繩結。基本上我也搞不清楚這個結到底是怎麼打的。
我和奈露莉把彼此的自尊心舔得溼答答的。體內深處正不斷湧出炙燙的熱度。
哎呀呀,對想要推廣腦內色色市場,又稱色色小鋪的我說這種話,她還真是缺乏自覺呢。
「我不過是遵循我國的傳統罷了。我們國家的利益來源,是以控制周遭國家的貿易爲主。爲此我們會破壞他國的輸送根基、支持反政府組織讓政情變得混亂,更會不時引發爭執。對於本地的同化政策,也故意設置在反自治活動分子活躍的地方強調存在感,這同樣是爲了得到更多來自本地的支援。」
奈露莉撩起裙襬,推開溫室的後門走出去,然後找個隱密處……本來以爲她會這麼做的,結果竟然就近蹲了下來。這可是觀察第二溫室的穿透效果最佳的機會!(觀察的結論,溫室的隔音效果幾乎等於零。就以此命名爲「噓噓王女」好了……唉,堅強活下去吧。)
「我們成功了呢,雷治!」
坐在我旁邊的薩嘉大人搭上我的肩膀,害我有點心神不寧(在各種方面)。在我們帶着委員長跑來跑去的這段期間,薩嘉大人則是直接和防衛隊幹部當面談判。
「我不過是說了委員長會在今晚引咎辭職,他們就超慌亂的。還問我『你是怎麼得到這個消息的?』他們當然不可能知道啦。畢竟根本就沒有辭職這回事兒嘛。」
「殿下的虛張聲勢是天下無敵的呀。」
夫婦倆共同參與會談後,這是秀娜夫人所做的評論。
「雖說我們已經暗地裏先動了點手腳就是了。」
這邊是出面與委員會交涉協商的卡蜜蕾。
「召開臨時會議之前,我對幾名幹部說:『只要拉下委員長,你們的校內排名就會上升一個名次唷』。」
言語間,卡蜜蕾也微微揚起了嘴角。這個女人果然都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會議本身就很過分耶。委員長根本沒有出席就裁決。前一刻還高高在上的人,居然被他們批評得一文不值,不過……」
亥金露出厭煩的表情。他原本應該是以「娜娜伊的朋友代麥」負責控訴委員長的蠻橫,結果好像沒有給他出場的機會。
卡蜜蕾翹起修長的二郎腿,吁了長長一口氣。
「話說回來,還真沒想到防衛隊會願意退讓到這種地步。原本以爲我們這邊至少會有幾個幹部受到牽累。薩嘉根本就是交涉高手嘛。」
因爲受到誇獎,以及眼前長人一截的美腿,薩嘉大人爽到連背影都在笑。各位可不能被他的外表給騙了!這傢伙其實是個敗類啊!身爲同類的我所說的證言絕不會有錯!要看就看我咩!
「早知道一開始囚禁所有的幹部不就好了。」
負責搬運幹部的奈露莉開口。明明才擔一個人就累到不行,她還真敢說呢。
「我也想說說薩嘉。不顧與大多數王國子民爲敵的風險,爲了娜娜伊執意戰鬥的那股勇氣真是太帥了,簡直就是白馬王子。」
排在我身後的○跟着發表感言。說老實話,我也有同感。在與防衛隊的交涉說不定會碰一鼻子灰的前提下,仍將薩嘉大人送進戰場的我相比,兩人的男子氣概指數真是天差地遠啊。
「我一直都相信只要薩嘉一出馬,一定會帶來好消息的。」
「我對薩嘉及殿下只有無盡的感謝。」
我看向嫌疑最大的索夫隆,他也正看着我們,還露出一臉憐憫的表情。
「嗯,走吧。」
還「話說」咧,太刻意了吧。祈禱他有天會收到一封寫着「話說 家裏 失火了」的電報。
「大概因爲我們是現行犯的關係吧。」
「要說教嗎?只找我們?」
「順便拿你的外套嗎?」
我跟奈露莉對看一眼。
「那個妥協是多餘的,根本是因爲你太懦弱。對於存心反抗的烏合之衆就該將他們擊潰,我的所作所爲都是正確的,而阻撓我的必是奸邪之輩。」
我深信總有一天雷治·雷基伊茲這個名字將會成爲堅毅的代名詞,於是奮力從位子上站起來。
喂喂喂——哈羅哈——羅!我咧?那——我——咧——?當老師的不是該傾聽學生內心的聲音嗎?是不是想要我告你啊?是不是要我告死你這個渾蛋跟這所學校啊?
二、關於那些躲在隧道里的學生們所該受的處分,將委託自治委員會判決。
「不是,是我的植木鉢,我放在『五色』那種花旁邊了,可以麻煩你幫我照顧那盆花嗎?」
這句話說的還真不錯,正想誇對方說得好,這才發現聲音的主人竟是前任委員長索夫隆大人,他就坐在我們的正後方。睡衣上都是泥土,髮型也亂得可以,手腕上還有被綁縛的痕跡。看來昨晚玩得挺開心的呢。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當初開放王國子民加入委員會一案,你可是反對喔。這一點跟我的意見也是不謀而合,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啦。」
「我想到一個好方法,你就暫時休學到我的國家來玩吧。」
奈露莉精神不濟地半眯着眼走出禮堂。這傢伙是想自己裝困以博取老師的同情嗎?纔不會讓你得逞呢!我就跟你一起邊走邊睡!人家也要睡覺覺!跟奈露莉一起睡覺覺!奈露莉的覺覺!……奈露莉的覺覺?
「那啦——你這個頑固的傢伙。」
「差點就忘了,得去把斗篷拿回來纔行啊。」
奈露莉凝視着東方的天空,彷佛正在眺望座落於遠方的母國,「在我的國家也有值得一看的花吧,雖然我從來沒有注意過,但如果是你的話……」陷入自省迴圈的奈露莉腳步益發沉重了;相對的,我則是莫名燃起勝利組的雄心,打算教訓一下尤格斯老師那所謂「學生就是不打不成材!」的老派想法,氣勢洶洶地踏入教室塔。(這些內容預定將會收錄在雷治·雷基伊茲的首發單行本《想看小褲褲不掀裙子怎可以》一書中。現在立刻前往書店!究竟最後被說教的會是誰呢!)
「那啦——我要詛咒你的耳朵!那我也把話攤開來說了,要是沒有我這將領,這次的作戰根本不會成功。你向我獻計,然後我勉強採用,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然就以留學生的名義入境吧。我們有稱爲『王之子』的高等師範學校,是我國的最高學府。現在去的話,還能讓你學費全免喔。」
「所——以——說,我是在替你身邊幹傻事的笨蛋擦屁股好嗎!笨蛋就該汪汪叫兩聲,乖乖把屁股抬起來等人家擦啦!」
她停下歌唱與舞步,在我的面前邁開腳步,「你自己照顧,只要留在學校就能繼續照顧花了呀。」
娜娜伊得到了一個類似「努力獎」的東西,被叫到臺上去。掌聲七零八落的。其中有一小部分是怨恨,而大多數同學根本不在意,娜娜伊邁開步伐走向前去。
我忍不住發問,她則伸手拍拍裙襬。
「你這是什麼口氣?我可是爲了幫你救回手下才絞盡腦汁的耶?」
「我就想拜託你。當作是你人生第一次接觸農藝,試試看好嗎?」
喂喂喂,老師你是不是忘了誰啦?居然讓我變成負責搞笑的小配角,處在這個位置的傢伙存活率可是很高的咧。
老師向我們問話的語氣出乎意料還滿平靜的。但說不定他是想先使出懷柔政策,途中再突然搬出張牙舞爪嚇死人不償命的糖果與鞭子戰術吧。
「雷治·雷基伊茲!奈露莉·多別卓尼嘉!現在立刻到一年十一班教室報到!」
「這是我們大家首次意見一致耶。」
「全都是出自我的想法。」我一邊觀察老師的臉色,一邊怯怯地出聲回應,「委員會跟防衛隊部錯過了他們的退場時機,所以我才幫他們製造一個機會。會囚禁委員長也是出自這個原因。這麼一來,委員會就有將委員長踢除的時間跟理由;而防衛隊那邊,打一開始就莫名其妙採取了守備狀態,只要委員會表現出妥協的態度,他們也就束手無策了。班上同學也是因爲理解我的想法纔會一起幫忙的。」
「她只是剛好先說出這項提議而已,我的腦海中原本就有這個打算。」
從現任的獨裁女子口中說出人就跟垃圾沒兩樣的宣言,聽得前任委員長只能眼眶含淚!
一、釋放娜娜伊,恢復其名譽。娜娜伊這七天的不明行蹤完全遵從防衛隊的規則,不予處分。
「話說你們的導師是尤格斯老師吧?那個老師可是個老頑固,你們就咬緊牙關準備受死吧。」
「順道有件事想拜託你。」
「把防衛隊調離的那場雄辯真的是太懾人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陛下也正在發表出色的演說唷。如果當時我拒絕了陛下的求婚……哎呀,我想都不敢想呢。」
米卡聳起身子,「老師,在生氣,好可怕。」
「並不是換一個領導者,眼前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啊。」
「你看,天要亮了。」
「人民都是缺乏責任感卻又剛強的生物。爲了維護自己的平凡生活,就算得砍下國王的頭顱,他們也不會當一回事的。」
「不能無所謂。我可是接受了適次行動所帶來的榮耀,也有了勝者爲王、敗者爲寇的心理準備。」
門一開,強勁的冷風迎面撲來。迷濛的微亮天色也讓這片光景看起來更加蕭瑟。忽而想起我把外套忘在溫室裏,但跟教室塔恰巧是反方向,也沒時間回去拿了。
「都可以頒獎給你了。」
「我、我纔不是因爲想被你們稱讚才幹這些事的!我只是……只是想讓奈露莉注意到我的優點而已啦!」
「不要扯開話題。我現在說的是發表意見的先後順序。」
全校集會上,自治委員會跟學生防衛隊發表了以下的聯合聲明。
在大家起鬨聲下,薩嘉大人大人不由得轉過頭,維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勢上半身前傾。
「好啦,最後就去被狠狠刮一頓吧。」
八
在被告缺席的情況下做出判決真是太過分了(語氣平板)。自治活動精神究竟會演變成什麼樣子呢(用屁屁寫出答案吧)?
奈露莉竟然真的發怒。這麼一來,我也不能繼續保持沉默了。
這就是奈露莉的覺覺?我第一次看到女生的覺覺。嘿!原來覺覺是這麼回事啊。奇怪?我的覺覺好像有點……說要覺覺怎麼會攪不出個所以然呢!覺覺、覺覺、睡覺覺、覺覺呢…………你累了嗎?
「爲什麼?道歉就能解決的事,只要乖乖去道個歉就行了。你只是平民,低頭認錯應該很簡單吧?」
「全校都被你弄溼了。」
「不是十一班的薩嘉,而是薩嘉所率領的十一班哪!」
「停課照舊只維持一天。也就是說,今天必須正常上課。我們認同抗議的自由權,不過在成績單上將記錄爲無故曠課。」
這傢伙是怎樣?打算包庇我嗎?我明明計劃好要獨自一人擔起全部的責任,再瀟灑地離開學校爲整個計劃畫下完美句點的耶。
奈露莉在我周圍轉啊轉的,踏着悄然無聲的舞步邊歌唱。雖然不憧歌詞的意思,但聽這雄壯威武的旋律,我猜應該是什麼人間祝頌吧。
她的這席話,讓禮堂登時響起一片噓聲。這也是應該的,天末亮的黎明時分突然被挖起來集合,又面臨到「麻煩今天還是要按時起牀唷」的衝擊,誰咽得下這口氣啊。
她胡亂擺動舉向半空的手,做了一陣子像在織毛線的動作後,忽然又將手收回發出「啪」的一聲雙手合十。
「五色花……啊,是我感冒時,你帶來探病的花吧?」
在老師的敦促下,我們坐到教室靠中間的座位。
「真驚人,實在太驚人了。」老師低着頭,肩膀微微晃動着。現在就嚇到還太早羅!千萬別錯過我們這對笨蛋情侶傻里傻氣的逃避現實之旅唷!
「我原本以爲你只是反多別卓王派的裝飾品,看來得另眼相看了。你確實具有成爲王的器量,也擁有立於衆人之上、鼓舞人們的才能,或許這就是你的命運吧。擁戴你爲王的夏立克王國終有一天一定能雄霸一方。甚至成爲左右聯邦的關鍵要角也不再只是癡人說夢。」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日出。來到這所學校之後,第一次的日出。」
與開心嬉鬧的她成對比,我感覺胸口有點悶。圍繞在初升朝陽周圍那無法命名的色彩,不知爲何就是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奈露莉揉了揉眼睛似乎還很想睡。
七
「我不會探究事情的對錯,但我想知道這件事是誰提出來的。」
「薩嘉大人好帥,薩嘉大人帥死人了!」
「那種事情稍微調查一下就知道了,不過我不會照顧花,你自己想辦法吧。」
四、對於印刷中傷傳單的設備管理員兼學生防衛隊分隊長普裘·普強努伊,予以譴責處分。
「我可不想那麼引人注目……」
「去你的國家玩?」
尤格斯老師散發出的駭人殺意充斥整間教室。他十指交握,將手肘撐在辦公桌上,一見到我們走進教室便大聲地道了早安。當我因膽怯而裹足不前時,在我身後的奈露莉出聲回了一句:「老師早。」
我跟奈露莉痛快地握了手。好耶!成功掀起革命讓政權轉移後,就算得在我家永久流亡也沒問題嗅!
露出一副想到絕計妙策似的嘴臉,奈露莉衝着我揚起閃閃動人的燦笑,那怪里怪氣的模樣讓我也跟着笑了出來。
難得一見的氣惱表情出現在他臉上。咦,好像要哭哭了?話說你根本就選錯時機裝酷啦(而且奈露莉正在打呵欠完全沒發現唷)。現在對我們耍狠是哪一招?想不到這個人一旦到了緊要關頭,是會把矛頭指向友情的那種類型啊。這種溫柔雖然能成爲保護國家的武器,但同時也會是成爲枷鎖的一把雙面刃。(得到第二把雙面刃!這麼一來,我終於也能雙手裝配武器了。我要把阻礙我受歡迎的傢伙砍得一個也不剩!接下來只要找到我的受歡迎之道在哪兒就好了!)
站在演講臺上發表演說的,是審查委員會時也在場的榭咪·聖妙卡。如今的她已是新任的委員長,說不定也是這次騷動中獲益最多的人。把責任全推給前委員長,讓自己扮白臉,她也真夠缺德了(雖然讓她能輕易推卸責任的前置作業就是我們一手包辦的)。
「奈露莉,你待會要回溫室吧?斗篷還丟在那裏呢?」
五、爲了使兩方組織的聯繫能更緊密,並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將在自治委員會中加入王國子民,而學生防衛隊中也會加入本地居民的成員。
「我的,哥哥。是我的,驕傲。」
「我有告訴你那種花的名字嗎?」
「誰知道你腦子裏在想什麼啊!」
(到底是誰告的密啊?)
娜娜伊將雙手舉往天際。
我~才~不~要~咧~
聽我這麼說,奈露莉也停下舞步。
瓦吉也對我們表示同情,試探性的問他要不要一起來,卻得到「我對那個老師沒轍……」的回答,連站都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順便說一下,我對活着這件事也很沒轍。等轉世投胎後,我想從事被稱爲「老師」的職業,然後一輩子任意使喚瓦吉這種傢伙。
無法停火的奈露莉跟我互相瞪視,一觸即發的緊繃氛圍在我倆之間流竄。這樣下去真的會沒完沒了。誰快來給我們一個和好的機會啊!既然都能坦率地交換彼此的意見,接下來所要做的就只剩互傾愛意了……
那個臭老頭的聲音透過頭頂的喇叭鑽進耳朵時,讓人不禁有種快被那四處飛濺的口沫給噴到的臨場感。
「沒錯,你想做什麼都可以。離開這裏讓腦子冷靜一下,想法就會有所改變吧,我會下令將你當作國賓一樣招待的。」
把我的身體當做防風板使用的奈露莉突然「那啦——」叫了一聲。
「奈露莉,想不到你竟然這麼融入八高……不對,這個評價不太正確。應該說你影響了八高全體上下,不是靠夏立克王國的武力或經濟能力,而是運用你自身的力星。」
「我有異議。」奈露莉舉手發言,「綁架委員長是我的主意,雷治原本只是想把他鎖在房裏限制委員長的行動而已。」
聽着軍靴踏地傳來的腳少聲,我忍不住開始打起瞌睡。
三、彈劾造成混亂局面的自治會長索夫隆·塞福羅布,同時彈劾學生防衛隊隊長克里查布卡·貝爾加,並且降級。
真被當成國賓招待的話,很可能會被反奈露莉派綁架做爲交換利益的工具,再說了,我到底該在什麼時候叫出「岳父大人」也很讓人困擾耶?
哎唷?真是稀奇。居然會從她的口中聽到花的品種名。
「不,我不讀了。」
東方的天空底層透着詭異的混濁色彩。原來高山跟平地所見的日出景色不盡相同,一時之間倒教我有點無法反應了。
「我也是有尊嚴的,哪能這麼輕易低頭。」
「就算您是老師,說什麼成爲王的器量也太過頭了,請您收回這句話。」
奈露莉不解風情地抗議。
咿呀——奈露莉你也要當原告啊啊!
「你可別誤會了,我現在是從歷史的角度在評價。換句話說,我在談的是已經死——不對,應該是即將死亡的王之事蹟。」
說話的同時,老師也站起身。
朝我伸來的手裏握着一把槍。換句話說,他的槍口正對着我們,這根本違反了學生安全考量的義務啊!勝訴!不對,輸了!這是我的慘敗!我的小命就快保不住了!
「唔喔,等等……」
腦袋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那瞬間,奈露莉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從椅子上拽了下來。
九
「你在做什麼!」
奈露莉大吼。被壓在下面的我,難得與她意見相同。
「奈露莉,你並沒有錯。錯的是中央政治委員會里那些可憎的騙子們。」
老師的聲音還是很從容,「那些人以防範恐怖行動爲由,對各王國進行軍事壓制,另一方面,又是站在恐怖分子後頭支援流氓國家的雙面人。他們根本沒有思想可言,只想着要操控聯邦內部的權力關係,只是爲了貪圖利益。再這樣下去,聯邦大概會衰退到第二維新之前的樣子吧。那纔不是什麼獨一無二的共和國,只是徒具『自治』與『國境』美名的假象罷了。」
「那又怎樣!爲什麼要攻擊雷治?」
「攻擊雷治的是你,奈露莉。是你殺了雷治纔對。」
「你說什麼?」
直接在我面前討論我是死是活,這到底算什麼啊?本來想傲然地說句:「哼,你以爲憑那幾顆子彈就能制服我嗎……」可惜我並沒有配備使敵方射來的武器無效化的屬性,最後還是隻得作罷。神哪!快救救雷治吧。
「劇本是這樣的。你跟雷治在爭論誰該爲這次的騷動負責時,被怒氣衝昏頭的你就用這把防身用的手槍擊殺雷治。回神之後,因爲無法原諒自己犯下滔天大錯,就從那扇窗戶跳樓自殺了。我就是證人。」
「你敢這樣做的話,我的國家可不會坐視不管,肯定會誅你九族讓你絕後。」
犧牲者怎麼越來越多了?在你們上演復仇混戰之前,先想辦法救救我啦!
一直都是這樣的不是嗎?這就是平時的她啊。在這個老師不是老師,而我的人權遭到剝奪成爲人肉奴隸的情況下,可以說只有她一人仍維持自己的本色。
「關於你的耳朵要被割掉這一點,我由衷表示同情。」
來吧,我已經想好了。
而奈露莉則是乖乖地照辦。你這樣也配……也是啦,除了奈露莉之外,還有誰幹得出這麼冷酷無情的事呢。
老師提着槍的手輕輕揮了揮,像是在對奈露莉下達「快點動手」的指示。你這樣也配當老師嗎!
「不必,我會用毛線來割。」站在我身旁的奈露莉答道。
想、想不到竟然能親眼見識到傳說中的奈露莉割耳儀式……不過,還是別看比較好!誰快來救救我啊!
就在我倚着辦公桌等身體狀況恢復時,就聽到外頭傳來衝上樓的腳步聲。我立刻扯開喉嚨大聲求援。
奈露莉朝我伸來的手帶有救贖的意味。我抓着她的手站起身,看到這一幕的老師卻笑了。
娜娜伊會感到困惑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直到方纔都還像個衝鋒陷陣的小兵努力奮戰的王女殿下,此時卻虛弱得猶如一碰即碎的幻夢殘跡。
老師——應該說這個愛說教的強盜看了手錶一眼,「好了,已經聊夠了吧,該開始上課了。」
毛線?哇塞,感覺好真實啊。她應該會使用平常在織的那種毛線吧。
「你不是想讓大家以爲是我殺了雷治嗎?既然如此,直接殺了他實在太不自然了。」
我試着邁開腳步,但搖晃的視野讓我沒辦法好好走路。踉踉蹌蹌好不容易走到教師辦公桌旁,就算能從這裏走出教室,我也沒有能成功下樓的自信。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把那支可怕的笛子丟進海里!」
傳來的不是笛音,而是另一種東西。
聽起來好像在可憐我一樣。巴布,氣死人了啦!管它是耳朵還是其他的,想割就去割到爽啦!但在死之前,我也要把想做的事全都做完纔行!畢竟在我的世界裏,直到最後一刻我都還是着作權管理者(故事男主角)啊!
「雷治,不要亂動!」
「需要拆信刀的話,我可以借你喔。」
老師捂住耳朵在地上痛苦的扭動。手槍掉在他的身側。
瓦吉用身體撞開門衝了進來,環視教室一圈後隨即呆愣在原地,甚至用手把兩隻耳朵都遮了起來,「挫賽,果然是那支笛子搞的鬼,我快被震聾了。」
地板變得更加傾斜,我覺得自己就快滑落了,趕緊伸手抓住附近的桌子。直到剛纔都被塞住的右耳像是滲水般,有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覺不斷湧出。比暈車還強烈五十倍的衝擊直接襲向胃部,搞得我都快吐出來了。
「殿下!你沒事吧……嗚哇哇!」
奈露莉解開上衣的鈕釦掏出項鍊。我原本想睜大眼睛看清楚一點(主要是胸口),卻被她硬是抓着頭頂把我扳回正面。
「因爲我國的王族會割下欲殺之人的耳朵。如果沒做到這一點,到了天堂就無法再度奴役支配他們。」
在解說儀式的基本作法時,奈露莉的手心也使勁地拗壓我的耳朵,用力到幾乎都快折出痕跡了。手掌的形狀最後變得像在模仿夏立克王國的耳飾一樣。
我不作多想立刻朝她奔去,奈露莉靠在我的肩膀上,勉強想要站起。
我記得瓦吉應該是戴在左耳上。娜娜伊也是。只有我是右邊嗎?
我指着困在桌椅之間癱軟得像是海藻屑的奈露莉,娜娜伊立刻以餓虎撲羊的駭人姿態衝上前去,抱住她小小的君主。
「奈露莉!」
「原來如此。」老師第一次在我們面前露出被擺了一道的表情,「那晚點我再親自動手割下他的耳朵。」
但冥頑不靈的老師似乎沒接收到任何反戰訊息。
她維持含住笛子的姿勢佇立在原地,但是臉色相當蒼白,雙眼也瞠大到異常的程度。
「這就是月胡的威力啊……」她的上半身突然大幅傾斜,「在房間裏吹笛的話,月須的威力也會危害到自己啊嗚嗯嗯嗯嗯嗯!」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馬上就替別人貼上標籤……這是你的壞習慣。你只會用現有的詞彙看待眼前的人事物,沒有自己的想法,只能隨波逐流。你必須死的理由恰巧與奈露莉完全相反,因爲你太弱了。無法靠自己的腦袋進行思考的傢伙,一點都沒有被拯救的價值啊。」
太好了,我總算明白了。奈露莉不是個輕言認輸的人。她對「勝利=生存」可是很執着的。接下來她所採取的每個舉動都隱藏着其目的性,我只要這麼想就好了。既然如此,我也得提升自己的敏感度來接收她傳來的信號,也就是以全身小雞雞化的狀態來待機纔行!美麗與脆弱兼容的完全體終於在這一刻誕生了!
老師嘲諷似的觀摩着這出野蠻儀式。好一句狼心狗肺的話,還真的讓我有些受傷。
從我嘴裏吐出的是希望能永遠傳頌下去——對於和平的祈禱。
「你這個壓根不瞭解王族儀式的傢伙想要割掉別人的耳朵?要割也是有一定的儀式跟做法的。」
下顎捱了一記奈露莉的頭槌,在我因驚嚇而怔愣的同時,她又接着使出閃光套索踢擊0;leg lariat1;!我的屁股被狠狠踢了一記,就這麼被她一腳踢飛到教室後頭。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你了。奈露莉,我愛你。請成爲專屬於我的王女吧!」
奈露莉主動向老師提出完全犯罪的策略。啊,所以我確定得死就是了。這樣的話,做爲一具屍體,我要「逝死」實行保持沉默的權利。
「不對……是要你去求救……」
「幹、幹麼突然提到這個……?」
「不會坐視不管的是本地居民纔對。發生王太女射殺無罪本地少年這種衝擊事件之後,反夏立克王國的聲浪將會越來越大,而你所倡導的同化政策也自然不會有下文了。」
「老師,你到底是什麼人?以一個殺手的身分來說,在奈露莉出現前,難道你一直沉睡着嗎?」
「雖然運用了在耳內加壓的呼吸方式……看來似乎不怎麼有效啊。」苦笑浮現在奈露莉蠟黃的臉上,她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門口,「你塞住了一邊的耳朵,傷害應該是最輕微的,快去……」
「所以你就從笨蛋搖身一變,成爲分離獨立主義的支持者是吧?」
我推開奈露莉的膝蓋緩緩站起來。我沒有看她的臉,是因爲怕只消一眼就會哭出來。
「抱歉雷治,居然把你捲進這種麻煩之中……這根本不是你的錯啊。」
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總之機會來了!我那暗藏的神祕力量啊,在的話就趕快回答找吧!
不過,犧牲奈露莉之後,我的第二人生又會有怎樣的發展?會站在悲劇角色的立場,靠寫作、演講維生嗎?用那種形象養家餬口未免太無聊了,比縹緲的霞霧還沒勁啊。
「奈露莉!」
「哪,奈露小姐!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她開始吟詠禱詞,「明月啊,我的先祖狄特利與哈特利之母的明月啊,我在此祈願,我應割之耳、應貢獻耳,願您接納本地居民雷治·雷基伊茲之耳。我在此祈願,我將與此傭僕訣別,將他貢獻於您。我乃月胡繼承人——王多別卓之女,奈露莉在此祈願。」
「絕對、不可以、開槍!殺人、太難看了!」
「雷治,站起來。」
我從後面抱住她,雙手手臂穿過她的腋下,在後腦杓處緊扣。原本打算就這樣使力將她拉開,但她的下盤卻展現了不動如山的驚人毅力。
奈露莉逸出一聲輕笑。笛子從脣邊滾落到地板上。
呼……總算把該做的事都做了。接下來就是清清爽爽的賢者時間。不如來爲今後的發展訂定一下計劃吧。在這之後,我馬上會跟奈露莉上兩人一起上天堂,可惜喫了個閉門羹,於是改往地獄,並和大奈露莉——也就是初代割耳奈露莉會合。麻煩設定成外表看來雖然很年輕,事實上卻是個身經百戰的蘿莉婆婆,然後再加上鬼女,我們四人一起過着緊張刺激的後宮生活!除了圍在腰上的虎皮之外,什麼都不準穿喔!
「等一下是我的臺詞!少在那邊礙手礙腳的!」
雖然老師對我大聲斥喝,但自己的老母被說是人妖,誰還忍得下去啊!我無視老師的怒吼轉向奈露莉,這才發現她已經把身體彎成<字,吹起手中的笛子。
「我會從這邊割開。要是不好好壓着,會連其他地方都切下來喔。」
嘶吼出彷佛繼承到無名力量的自制音效,同時利用滑壘的無敵時間成功把手槍踢飛。努力對抗頭暈目眩與耳朵的不適感,我撐着桌椅站起身來。
接着娜娜伊推開瓦吉衝了進來。她也跟瓦吉一樣,被我聽不見的那股聲音震得暈頭轉向,整張臉糾結得皺成一團,視線停留在站在她正對面的我身上。
「殿下,您受苦了。到底是誰做出這麼可惡的事……」
奈露莉愣在當場,但沒有鬆開我的手,只是兩隻耳朵都紅透了。不可思議的是,連她嘴巴開開的模樣都讓我覺得好可愛,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情人眼裏出西施吧。過去那個執着於偷看小褲褲的我已經死了。而現在,也馬上就要向這個爲愛而生、爲愛而死完全期間限定錯過可惜的我訣別了。
在我陷入人生自古誰無死的心靈迷惘時,奈露莉卻粗暴地將我拉回現實,讓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我的右耳被奈露莉小小的手摺了起來。
沒錯。
「我還沒從夢中醒來呢,雷治·雷基伊茲。尤格斯·泰格並不是我的本名,這是我在第二維新的混亂中得到的戶籍與名字。那時候的委員會老是敷衍了事,根本也沒有仔細管理記錄。」
奈露莉那白癡說什麼「聽到這支笛子的聲音就會飄起來」,這根本只是個會發出詭異音波的裝置而已嘛,可惡的小賤貨。
前面是打算一槍斃了我的傢伙,我到底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纔好?未免也太尷尬了,這已經超出老師與學生之間的那條界線了呀。
耳飾?
奈露莉突然擋在我身前。兩手大張呈現死命防守的姿態。
明明是地板爲什麼會跑到頭頂上呢?腳下一陣搖晃,我趕緊低頭縮下顎,以仰躺的姿勢用背部着地。
那是一股巨大的衝擊,我感覺耳朵內部像是遭到毫不留情的痛毆。
「噢噢噢噢噢上啊!」
老師將槍口指向奈露莉,一邊用眼神牽制我的行動。不用這樣我也不會逃跑好嗎!是沒看到我正在當一堆桌子的墊背嗎?
十
這應該只是拂曉時分所做的夢吧?我懷着小小的期待抬起頭,眼前那個死老頭還是把槍口對準我。真是爛到極點了。
「奈露莉,你等一下!」
「好好壓着,別多說話。」
這、這難道是……她打算爲我挺身而出嗎?實在太優秀了!
槍膛發出金屬摩擦聲,老師已經做好開槍的準備。
好痛喔。
奈露莉吐得一蹋糊塗,像是折了腰般幾乎沒辦法撐住自己,但顫抖的膝蓋關節還是沒讓她直接頹倒在地,而是像咯咯叫不停的青蛙般,以雙腿大開的模樣仰面往後倒下,M字開腿的世界也因此被帶入嶄新的領域。
她的確是很冷酷。
先等一下。身爲母親的月亮卻有鬍子?是誰,誰說我媽長鬍子的?有種就出來跟我單挑啊!
「嗚哇哇哇哇哇這是怎麼搞的奈露莉你做了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耳後應該完全暴露在她的視線底下了。但具體來說,她究竟會從哪裏下於呢?
奈露莉並不只是爲了救我。應該說,不能以她要救我爲前提來思考。將我視爲道具使用的話,奈露莉的存活機率也會確實提升。例如說,將我的身體當成防彈盾牌使用;或是切開我的動脈,以噴濺出的鮮血當做掩護……奇怪?怎麼越想越詭異……忽然覺得有點噁心。
「殿下!」
「我的臣民看到雷治的屍體耳朵還是完好如初,馬上就會看穿那不是我下的手。到時你打算怎麼向他們解釋?」
地板從我的頭頂硬生生地壓了下來。
奈露莉對我倏忽間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態度一時反應不來。這個沒有防備的表情,我就收下了!你知道嗎?戀愛中的男子可是野獸唷?
「雷治,殿下呢?」
「呼……」
「天堂啊……還真是令人意外的老派生死觀呢。」
「先等一下!」
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奈露莉的指甲陷進我的耳朵。
「我現在要祝禱月亮,你安分一點。」
耶耶耶,說出口了。我終於對現場唯一的雌性說出口了。萬——歲,人生首次告白結束!答案就等我掛了之後再說吧!在這麼緊張的狀態下,我竟莫名興奮了起來。
月胡?好像有點印象。是那個聽到聲音就會讓人飄浮在空中的笛子吧?
「是他,是那傢伙想殺了我們……」
奈露莉的指尖搖搖晃晃沒個準頭,最後竟停留在我身上。那一瞬間,娜娜伊像發了瘋的惡鬼一臉狠戾地朝我逼近,爲了避開這顆人肉飛彈,我再次發動無敵滑壘,經歷了第二次的九死一生。
娜娜伊在助跑後,一提腳就對老師的頭顱來了記飛踢。因爲太過激動,腳還稍微滑了一下,狼狽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但馬上又站起身,對虛軟無力橫躺在地的老師拳打腳踢。
「娜娜伊,別殺了他。」
「是的,殿下!」
娜娜伊嘴上這麼回答,打算置人於死的雙手卻沒有停下的意思。
我叫瓦吉先去把那支不曉得掉到哪兒去的槍找回來,接着走到奈露莉身邊。她仰躺在地板上,吐出紊亂的呼息。
「奈露莉,你沒事吧?」
奈露莉輕輕碰了碰我朝她伸出的手。
「嗯,我還好。倒是你,沒事吧?」
「我不要緊的。」
我握住她的手,使力將她拉了起來。奈露莉抬起另一隻空着手搭上我的脊背,緊緊扯住我的襯衫。我們就這樣坐着,以互擁的姿態。
「我的頭還有些發暈,是月亮帶來的影響。」
她的聲音從我的胸口傳來。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我的手肘就抵在她的腰際,如果再伸長一點就能緊緊摟住她了,但這樣實在太害羞。在我對整體狀況不知所措的時候,視線卻注意到那支掉在地上的笛子,於是我把它撿起來,悄悄放進奈露莉外套的口袋裏。
「殿下,防衛隊來了。」
瓦吉邊說,邊往門外探看。我跟奈露莉搭着彼此的肩背,靠着互相扶持勉強站了起來。
娜娜伊莫名熟練地翻找那個曾經是老師的東西身上的口袋。那個曾經是老師,但現在跟屍體沒兩樣的東西,雖然可以從胸口的起伏判斷還活着,但他的口鼻不斷冒出大量鮮血。
「不管是老師還是什麼東西,我絕不會放過打擾我念書的人!」奈露莉在我耳邊發出怒吼,實在有夠吵的。
一走出教室,我們就被防衛隊員團團包圍。來的也太慢了吧,一羣笨蛋。
搞什麼,原來是夢啊……唔,也是啦,不是夢還會是什麼呢。
我腦海中的青梅竹馬們——正式名稱爲「不管雷治跟誰親熱都不可以心懷怨恨同盟的女生會議」正激動地向對奈露莉的祖國讚不絕口的我表達強烈的抗議。甚至還開始了「不是說好要休學回來的嗎?」的彈劾大會。這下可糟了,只好靠我強韌又淫蕩的下半身速速脫逃!才這麼想,身體猛地一震,我也清醒過來。
就算我這麼說,得到的回應也只有呼嚕呼嚕響不停的打呼聲。
無可奈何之下,我本想用新娘抱的方式把她送回宿舍塔,但那麼做恐怕會讓其他人以爲我抱着一具屍體,想想還是算了,最後我選擇一把將她扛在肩膀上。
會對他人說出「打擾我讀書」這種話的傢伙,多半都是忙着幹一些見不得人的辜吧,但此刻的奈露莉看起來既兇猛又美麗,簡直像個魔王!魔王到都讓人想四處炫耀了。魔王降臨這個城市羅!小鬼頭們,快過來。只要魔王奈露莉·奈露索密那吹響喇叭,怪力男雷治·雷基伊茲就會掙脫鎖鏈!差不多就是這樣的雙人馬戲團啦。將由名導演費德里柯·費里尼(注16)負責監製改編成電影躍上大螢幕(片名叫《夜之道》)!
奈露莉不曉得是不是轉了性,竟也小心翼翼地跟着躺在土壤上。她朝天空伸出手指。左手一根,右手兩根。
奈露莉抬頭望向天空,吐出一口嘆息。
我簡單說明狀況以防重要的同班同學遭到誤殺,便又拉着奈露莉一起走下教室塔的階梯。途中偶爾會感覺她的身體變得沉重了些,觀察後才發現原來她正在邊走邊打瞌睡。
「我要喫飯!我要洗澡!我要睡覺!」
踏出塔外,朝陽日光將塔之森映照得如斯鮮明。
聽我這麼說,奈露莉也擠出最後的力氣耍起任性。
身旁的奈露莉躺在土壤上發出規律的鼻息。
她睡着的樣子真可愛……會這麼想的通常是進展到「糟糕,我果然喜歡這傢伙」時期纔會出現的現象,但是奈露莉睡着的樣子一點都不可愛!她的眉頭緊蹙出現好幾條皺紋,嘴脣翹得老高,雖然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但她的下脣整片溼漉漉的。
注插Federico Fellini0;1920-19931;,義大利著名藝術電影導演、演員及作家。
「是喔,那還真是了不起耶。奈露莉萬歲。」
第一個要求,不管怎麼想都不太可能吧。光是想像,我都覺得快吐了。
在感受到奈露莉的體重時,我忽然覺得餓了。大概是把她扛起來的時候,手臂不小心沾到食慾獸奈露莉唾液的關係吧。
「喂,在這裏睡着的話,你又要感冒羅。」
「再忍耐一下,回到宿舍塔之後,你想怎麼睡就怎麼睡。」
「裏面那個快被娜娜伊殺掉的傢伙,不久前還想把我們殺掉。行兇的那把手槍現在在瓦吉手上,你們可別對他開槍!千萬不可以開槍喔!」
我的後腦勺正好頂着她的腹部,聽着她的肚子咕嚕咕嚕亂叫,我也邁開步伐往灑落一地朝陽的塔之森走去。
我把手從她身上收回來,二話不說翻身仰躺在土地上。高塔們一如往常認真地不斷向天空那頭延伸,這所學校完全不讓我的視野感受到半分自由。
「第一種策略是,吹響月須後飄在空中,往對方的胸膛衝撞過去;第二種策略是,用你的身體當作擋箭牌,往對方的胸膛衝撞過去;第三種策略是,砍下你的頭,讓噴出來的鮮血模糊對方的視線後,再往對方的胸膛衝撞過去。怎麼樣,直截了當地說說你對我的計策有什麼看法吧?」
「憑那種程度的謀略就想讓我抱慽黃泉,真是愚蠢到家。被槍指着的時候,我腦海裏就已經想到三種對抗策略了。」
「啊啊,夏立克王國的大恩大德我沒齒難忘,然後我要對夏立克政府要求道歉及賠償。夏立克王國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