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雷治,心之彼方
《割耳奈露莉》 · 石川博品 · 8111 字
內褲竊賊→內褲賊→內褲,經歷過這種綽號變遷史的人應該懂吧,在名字從人類被物質化的過程當中,被冠上其外號的對象也會漸漸失去一個人原有的本性。
自從發生薇菈事件後,我就被所有人稱作內褲。
比學生排行榜最低階還要更深入地底的——那裏有個被喚作「內褲」的階級存在,任誰都料想不到這一點吧。在某種意義上,這應該被稱作世紀大發現纔是,但沒有半個人會爲此獻上祝福。
儘管被內褲、內褲的叫個沒完,卻沒有一個女孩冒出「內褲=雷治」而動了想把我穿上的念頭,這一點實在教人感到無比遺憾。
看來全天下所有女生都把我穿在身上的泛雷治化社會主義只能存在我的心中了。
比起如此殘酷的現實世界,還有更折磨我的事。
那就是——奈露莉該不會討厭我了吧?——這個揪扯我心臟的疑慮。
在潔莉學姊追着我又打又罵時,奈露莉看向我的那雙眼已經將我心中「搞不好她也喜歡我呢……」的淡淡期待毫不留情地抹煞了,那雙眼裏除了輕蔑我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說不定我已經被奈露莉討厭了?
回首過去的點點滴滴,從初次相遇開始,我跟她總是不停地在吵架。明明跟班上其他同學一下子就變親近了呀。
雖然娜娜伊的態度老是愛理不睬的,但那也是因爲我把奈露莉當笨蛋數落的緣故——果然還是不行啊,光第一印象就糟糕透頂。
奈露莉大概討厭我了吧。
前往圖書館的途中我遇見了奈露莉。她就站在前方不遠處,和那個薩法爾巴耶夫聊天。
看着我從一旁走過,她忽然陷入沉默。
他們剛纔開心交談的模樣全都看在我的眼裏。
在塔之森中,能遼蔽視野的除了細長的高塔外,只有幾株植物。就像一到秋天葉片就紛紛墜地的聯邦中西部闊葉樹林,塔與塔之間顯得透亮且寬廣。
環狀道路是無垠的一片平坦。
不管相隔多麼遙遠,我總能找到奈露莉的身影。
薩法爾巴耶夫仍在繼續說些什麼,她卻緊閉着嘴沉默不語。看來似乎打擾到他們了,我還是快點從他們眼前消失吧,但突然改變行進方向也太奇怪了,所以我繼續往前走,走過他們的身旁。
「薩法爾巴耶夫。」
我多希望能和奈露莉兩個人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就算要我隨地大小便都無所謂。
男生廁所位於從一排到十二的環狀宿舍塔末尾處,就在第十二宿舍塔的西北邊。
不管我再怎麼喜歡奈露莉,還是無法變得像她一樣。
「要說得利,雷治不也得到了嗎?」
常聽人說,比起被厭惡,遭到視若無睹的對待反而更難受。
不清楚是誰拍攝的,但畫面前端照出我的後腦杓,後面是潔莉學姊露出猛禽眼神,繃緊全身肌肉的備戰姿態。彷佛下一秒就會直接從照片中跳出來。「那就讓我把潔莉學姊當成麥芽糖舔一舔,感受一下那種滋味吧,快讓她從照片裏出來啊!」那完全是一幅會把說出這種狂妄蠢話的臭小鬼,從頭到腳喫得連根骨頭部不剩的強力構圖。
我別過臉,轉身走回來時路。現在我只想一個人待在宿舍塔的房間裏好好靜一靜。
爲了使暖氣能更有效發揮,八高的建築物內部統一區隔得既細且密,只有寬廣的廁所是唯一的例外。
「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就來化學實驗室找我吧。」
這一幕令人震驚不已的畫面也衍生出許多類似「攝影師就站在附近,爲什麼不去救那個男生呢?」「在拿起照相機對焦之前,應該有其他更該做的事吧!」「難道沒有一點身爲人類的倫理道德嗎?」的批判聲浪。
——唔,不過這都是馬後炮了。當時倒也沒有那麼深刻的感覺。
全校大概有半數的人都不曉得這件事,其實從外環路通往男生廁所的人行道周圍存在着令人歎爲觀止的楓葉林。一到秋天,路面就會鋪上一條豔紅錦織。當風吹起時,又會恢復成落葉飛舞散落時的模樣,那樣的美景實在難以用筆墨形容。
愛着奈露莉卻不被奈露莉所愛,就跟一輩子都被關在陰暗寒冷又臭得要命的廁所裏沒兩樣。就算能自由排泄,但那也只是表面上的自由罷了。
薇菈終於邁開腳步,朝困惑不已的我迎面走來。
可事實上,我並不是那麼隨便亂來的人,上完廁所後就乖乖沖水,乖乖洗好手,乖乖在上課時間內回到教室。
若沒有來自帕英教國的同班同學,大概也只會覺得某個遙遠的國家正亂着呢,而不會有其他更多想法了。正因世間的變化無常與我的心境互相吻合,才能如此貼近所謂的歷史吧。
人羣之中,潔莉學姊和薇菈悄聲無息地朝我走來,當我察覺到異樣而將目光從報紙上移開時,她們已經站在我面前了。
「是的。能從那件事當中得利的也只有奈露莉了。大家八成也都因爲那件事,而相信了奈露莉的《未來紀》吧。」
在知道我們兩人的關係被傳得如此扭曲後,潔莉學姊應該也感到相當懊惱吧。她那雙細長的眼睛似乎隱含着比平時更難以捉摸的神祕陰影。
「在那之後,我想了一下——」
潔莉學姊湊到我的耳邊輕聲低語。她那頭如蘑菇狀剪齊的髮絲有些亂了,飄散出教人身心都爲之盪漾的甜美香氣。
上課時突然一陣尿意,「我要去一下廁所。」報告過後我離開教室,走下樓梯打開教室塔的大門,外頭沒有半個人經過。站在塔之森的中心位置,我開始思考廁所與戀情的相似性。
「了不得的東西?」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去外面好嗎?」
我完全不懂她到底在說什麼。
原因之一是想藉此獲得更多知識。
雖然外觀同樣都是平房,但圖書館還有地下樓層。一樓是圖書委員櫃檯、資料閱覽室及自習室,當日報紙和最新的雜誌都會擺在那邊的架上。
八高圖書館緊鄰着委員會塔,再過去就是學生餐廳。
薇菈沒戴帽子。平時總是綁着的頭髮今天卻放了下來。在微風吹拂下,秋日陽光將她的髮絲襯出柔和的淡淡光澤。
在我的追問下,薇菈揚起愉快的笑容。
「以結論來說,這算是對雷治還有薇菠的復仇吧。」
地下一到三樓爲書庫。天花板十分低矮(就算是奈露莉,只要縱身一躍也能碰到),空間也相當狹隘,而且還冷得要命,所以我們都把那裏稱爲「冷凍庫」。
「人活着或許就是爲了解開這個謎團吧。」
我也知道這代表什麼啦。也就是從「你死我活」進展到「推杯換盞」,由原本的恨意濃烈演變成愛火蔓延,男人與女人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嘛。
學姊們隱瞞了一些事。可我不明白到底是什麼。
我的腦袋都轉不過來了,「呃——是誰的復仇啊?」
對那個既是平原王女又是隨地小便的大師=奈露莉而言,我跟她之間原本就存在着極遙遠的距離。
注10豐臣秀吉建於京都的宅第,於天正十五年0;一五八七年1;落成,又名聚樂城。
「就是那個時候呀。我和薇菈一起去溫室的時候。薇菈巧妙地偷了一件東西,只是就連她本人都不知道呢。」
刊登出標題爲「襲擊一年級學生的潔莉·潔琉姆哈」照片的《八動》號外也引起相當熱烈的迴響。
曾在化學實驗室見過的那個女生從內環路那頭走來。
薇菈依然面向着前方開口道。
圖書館內瀰漫着迫使人們沉默的氛圍。光是拉開椅子發出的些許聲響,都會讓附近的學生們不悅地皺起眉頭。將書籍收納放回架上的圖書委員正以神職人員般的動作,輕緩優雅地在幽暗的通道間來回走動。他們是校園內最注重紀律的人種,每當我們關上集體閱覽室的大門以爲能鬆一口氣,隨着心靈得到解放而開始嘰嘰喳喳的時候,總是會第一時間被他們察覺而招來一頓訓斥。
我開始誇大其詞,把她搞得暈頭轉向。要是聊起關於小褲褲的魅力,那我們三個人可是得一直在這條內環路上繞啊繞、繞啊繞的繞個沒完沒了啊。雖然說就那樣搭上戀愛行星的公轉軌道也不錯,但我還有其他不得不去思考的事。像是投稿到「學生廣場」的內容之類的。
「不懂的話就好好想想吧。等到了冬天大雪覆蓋住一切時,一個人獨處想事情的時間也會變多吧。」
潔莉學姊的帽子明明沒有耳罩,卻縫着用來別住耳罩的鈕釦。這算是機能性的記念遺物還是時尚潮流呢?我當真不明白。不過外層跟內裏的黑色絨毛居然能統一,這點倒是挺帥氣的。
潔莉學姊邊說邊摘下最近常戴的那頂露耳帽。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嚇了一跳,浮上腦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得立刻施展雷治忍法,便利貼(極東祕傳的忍術)逃出生天纔行。
還真是有見證了歷史一瞬的感覺啊,但我所做的也就只是看看報紙而已。
看了她一眼的奈露莉微微點了下頭,說:
就像尋求發財機會的投資者,我睜大眼睛仔細看過每一篇報導。我挺認真的想,會不會就此撿到復興一個國家的機會呢?
那就脫掉吧。脫了之後再慢慢穿上就好。我會穩穩坐在柔軟的沙發上仔細盯着你的。戀愛的時光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奇異之泉啊……
刺入眼中的夕陽餘輝讓潔莉學姊可愛的皺起臉,緩緩道出她的推理。原來外表是美少女,頭腦卻是名偵探哪。可是把我誤認成犯人還想把我勒死這一點,我絕對無法原諒。賭上我雷治·雷基伊茲之名,你就等着吧。
自從發生薇菈小褲褲事變之後,潔莉學姊我的這段超夯因緣可說是聲名遠播。
薇菝對潔莉學姊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
「其實我根本沒偷,是奈露莉搞錯了。但看在那孩子眼中,我大概是偷了一件很了不得的東西吧。」
潔莉學姊勾起意味深長的笑容。
讓我熱衷於閱讀報紙最大的理由,是因爲報紙都收放在圖書館。
「溫室……?難不成是那個?虎目草的盆栽……可那不是奈露莉的呀。」
走進建築物後,左手邊是牽牛花形的小便斗、右手邊是單人用隔間,分別排成一列。
「在潔莉大人提點之前,找也沒注意到。可是,我確實是做了會遭到報應的事。因爲我偷了奈露莉的東西,所以奈露莉纔會偷了我的東西。」
薩法爾巴耶夫提高分貝喊着,奈露莉還是沒有回過頭。
「雷治,有空嗎?」
我開始把看報紙當成一種習慣。
我選了個離自己最近的小便斗咻咻咻地解放生理需求。比起身後有其他人排隊等着時還迫不及待地想快點解決完畢。
要是當上了某國國王,說不準就能靠政策性愛與奈露莉結婚了,又或是出兵滅絕奈露莉的國家,「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在奈露莉喃喃自語着想讓毒蛇在胸前咬上一口自盡時,我就在這幹鈞一發之際救了她,再以我的毒牙咬上她似乎有些那個,既然如此就從平民的身分在情色革命中一路爬升到最高的位置然後蓋間雷治聚樂第(注10),像奈露莉這種舉國聞名大美女當然也會來參加聚集許多美女的酒池肉林美女展羅!就讓我教教那些只不過受到五、六個女生歡迎就自稱處在「後宮狀態」的傢伙們什麼纔是大人的後宮生活吧!以這種淫穢的心態來吸收知識時,不管政治版面還是經濟新聞都變得十分有趣。而最近這陣子每天攻佔報紙頭版的,便是教人霧裏看花愈看愈迷糊的帕英聯合救國教會會議。因爲民衆強烈要求和長年來明爭暗鬥彼此競爭的鄰國烏姆拉特王國締結和平而上演了大規模的罷工民運,導致國內資源採掘的作業全數癱瘓。因原料價格高漲,連本地的好幾間大企業都受到了波及。
朝內部瞥去,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牽牛花與木製馬桶以產業革命的洶湧氣勢整列以待,說的難聽點,單獨一人在這裏撇尿的我實在是個突兀的存在。
「很明顯是有人要雷治背上內褲小偷的污名。放在襯衫口袋裏根本就是要人發現的意思不是嗎?真要偷的話,應該會藏得更隱密纔對。」
匆而傳來一聲呼喚。
我威風凜凜地走在內環路的正中央。反正上課的內容也不怎麼有趣,就算不趕在下課之前回去也無所謂吧。
「奈露莉搞錯的那個時候,我就在她身邊唷。」
由於是校內唯一的男廁,建築物本身當然也恢宏得很,小便斗和隔間加起來大概同時能讓五十個人使用。但用來洗手的水龍頭卻只有六個,而且還設在廁所小屋的入口處,一大清早的人潮就如長蛇般一路排到外頭,給人帶來比實際狀況更爲誇張混亂的印象。設計者或許是懷着「洗手當然要在噓噓前」的信念來打造廁所的也說不一定。
潔莉學姊拿出手帕,打了個可愛的噴嚏。
小褲褲?
「可是……要說是復仇……對我還說得過去,薇菈學姊有做什麼會被奈露莉報復的事嗎?」
潔莉學姊微微垂下視線。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笑得肩膀都忍不住晃動。
「爲什麼男生都那麼喜歡內褲呢?」
我用最快的速度合上報紙,把刊登着帕英聯合教國一堆大人物合照的那一面照原樣疊在最上面,再放回書架上。
走在前方的潔莉學姊轉過身來,「事件的犯人應該不是變態男子,而是女生纔對。」
「那下次見。」說完便加快腳步離開。
我停下腳步待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在眼裏。薩法爾巴耶夫發現到我的存在,露出疑惑的表情。站在他身旁的女生還是用跟在化學實驗室裏一樣的冷漠目光盯着我。
「偷了東西?你有拿走什麼嗎?」
糟糕,要被告白了。
聽我這麼一說,潔莉學姊眯起了眼睛,微微一笑。
但站在我的立場,對象可是那個奈露莉。她是王女殿下,是王位的繼承人,就算不是世界第一,在聯邦內也是頂級的美少女啊(至少在我眼中是這樣);總而言之,全世界都很景仰奈露莉,因而產生了渴望奈露莉的奈露騷動,被奈露莉嫌棄的我就成了缺乏奈露的奈露難民只能掉進奈露地獄歷經奈露輪迴,在奈露莉海的奈露海狗胃中以奈露莉菌的身分了此殘生。
落在地面上的高塔影子忽明匆滅,忽滅忽明。頭上的雲朵急遽地掠過,橫阻在太陽與我之間。文風不動的高塔成了速度的指針。
也許是把我眼中燃燒的復仇之火誤認成好奇心,潔莉學姊輕輕點了點頭。
「你也這麼想嗎?」
「待在她身邊時,那真的是一目瞭然啊,每當她往旁邊偷瞄時,就慢慢變得愈來愈沒有活力。她當然也有說些鼓勵我的話啦,不過她自己的狀況比我更糟,有種『應該是你纔要加油吧』的感覺。雖然對奈露莉不好意思,其實那時候我一直在努力憋笑呢。」
我們正走在通往內環路的小道上。
跟在八高引以爲傲的兩個美少女身後走着,實在太突顯我寒酸的外表了。如果是「美女與野獸」還說的過去,問題在於我走在她們身後,看起來就像是「美女與小動物(個別行動)」,要是靠得太近恐怕會被棍棒還是什麼的揮開,總之就是怎麼看怎麼不搭軋。
「是奈露莉嗎?」
圖書館對我而言,可說是是一座聖城。在那裏,不會有人開口閉口的叫我內褲。雖然還是有用眼神傳遞「啊是內褲」訊息的人,但只要攤開報紙,就能將那樣的眼神隔絕在外。說不定還是有女孩輕喃着:「看哪,是內褲耶。」不過對此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幾乎繞了半圈內環路後,我走到外環路上,朝着更外頭的方向一路行去。
所以纔會還只是白天就顯得如此幽暗,因爲整間廁所只有深處盡頭的那一扇窗戶可用來採光,稀疏的幾盞電燈顯得如此寂寥,這裏實在不是個會讓人想獨自久留的地方。
我害怕會被奈露莉討厭。
「復仇……?」
空氣潮溼且冰冷。
「不是那樣的,是奈露莉單方面覺得自己的東西被偷走了。其實我根本什麼都沒拿走。」
「那個時候?」
近代的、小便般的孤獨——也就是,被奈露莉討厭一事。
「奈露莉呀。你剛纔不也說奈露莉就是犯人嗎?」
女廁那邊又是如何呢?儘管心中有些在意,但若提議去一採究竟的話,只怕我的全名就會變成雷治·內褲·廁·所·雷基伊茲,聽起來倒是挺像名門之後的啦。
薇菝愉悅地跳了起來,轉個身又繼續向前走。
同一時間,站在一旁的薇菈露出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我有哪裏不對勁嗎?
八高的廁所分成男用跟女用,而且各只有一間。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佔用你的時間真是不好意思。」
「再會了。」
薇菈輕輕揮了揮手,跟在潔莉學姊身後朝外環路那頭走去。
我又繼續在內環路上走了一會兒。
我是有點喜歡薇菈。
潔莉學姊當然也是個非常棒的人,但該說是難伺候還是我跟她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呢,總之就是有點難以接近。相較之下,薇菈就容易親近多了。雖然不曉得我和她之間有什麼共通點,但就是很合得來。
不過她們都是三年級的學生,比我更加成熟,是隻能用來憧憬的對象。她們總是走在我的前方,爲一些我還不懂的事交換若有深意的笑客。
繞了內環路好幾圈後,我回到宿舍塔。不管我再怎麼努力思考,還是不懂學姊們所說的意思。
完成過冬準備的農藝隊溫室就像一座還沒蓋完的山中小屋。
爲了斷熱及保護玻璃,屋外四周圍的牆壁都架上了一根根的木頭。這一招是獵人蓋冬季小屋的技法,特徵是一根鐵釘都不用。我也曾在老家村子裏見過。
粗大的木頭在溫室四個角落交疊擺放,從上往下俯瞰就成了一個井字。縫隙間填滿了長在森林裏的青苔。
過冬準備進展到這一步時,娜娜伊突然變得充滿幹勁,混在學長之間幫忙挑木材或是加以組裝,展現了十足的活力。奈露莉則戴上軍用手套直接抓起一把怎麼看怎麼噁心的苔蘚,用力塞進木材的縫隙間。當這項任務終於完成時,她似乎對成果感到相當滿意。
「真想把這種技術引進集合王宮,我並不討厭讓我國的文化和被征服的國家技術混雜在一起。」
她邊說邊伸出手在木頭表面拍了拍。
我假裝忙碌,其實是在和小狗裘姆裘姆玩耍,不知不覺間過冬的準備工作也已經結束了。
隊長把我、奈露莉與娜娜伊三個人叫過去集合。
「接下來是要告訴一年級的學弟妹關於冬季溫室管理的幾點注意事項。」
隊長手裏握着一把像柺杖的東西攀上木牆,我們也跟在他身後爬了上去。在與牆壁做出如此親密的接觸後,原本就髒兮兮的體育服也變得更污黑了。
在最高處坐下後,隊長將柺杖的丁字部分對着我們。
「聽好了,溫室屋頂的積雪不能用普通的鐵鏟,一定要用這種橡膠制的刮刀纔行。」
「等積了雪之後就一點都不恐怖了,這裏一定也會全被白雪掩埋,到時候就分不清楚到底哪邊是地面了。」
在下雪的半年內,我不時會想起在雪地裏喧鬧起舞的奈露莉身影,總算能讓自己繼續堅持下去。
氣象預報說南部的平原地區將在三天後迎來初雪。而奈露莉靠着《未來紀》,則預言第一場雪會來得更早。
「沒錯,所以才很麻煩啊。喏,你看看那邊。」
盤算着先回宿舍塔一趟,再上澡堂洗去一整天累積下來的渾身髒污,我們一個個走出了溫室。最後走出小屋的隊長順手帶上電源。
從爐子上的水壺倒了些熱水到杯子裏,我們泡起茶來。
回憶孩提時期,不論是誰都曾有在冰層或雪堆裏差點送掉小命的經驗。像是掉進被大雪覆蓋的渠道、滑雪時撞上山崖,或是閃避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冰柱玩着傳說劍士遊戲的時候被朋友看到(而且還自己製造效果音)之類的,總之有很多狀況啦。
「是。這是我的第一次,一定會銘記在心的。」
奈露莉環抱着膝頭將自己縮得小小的,充滿精神的舉高了手。
「是雪啊!」
「啊……下雨了。」
「會爲了下雪開心的只有小鬼頭啦。」
隊長攤開細長的手臂維持平衡,又接着往牆上走去。
奈露莉跳了起來。
爲了要嚇嚇奈露莉和娜娜伊,農藝隊員們在溫室裏說起冬天的恐怖故事。
悄然出聲的娜娜伊抬頭望向夜空。
在聯邦中,雖然也有偏溫帶且氣候較爲穩定的地域,但完全不會下雪的國家可是很稀奇的。
他把手裏的道具抵在玻璃斜面上來回磨蹭。爲了讓日光能灑進屋裏,屋頂部分並沒有加裝木板,依然是可透視的玻璃天窗。跟溫帶地區的建築物相比雖然使用了更多金屬骨架,但看來還是對本地的降雪量思慮得不夠周全。
「要是破掉可就危險了,所以不能坐在上面喔。剷雪分早、中、晚一天三次,還有——」
我在夜晚的暗色中以曖昧不明的態度點了點頭。
從終年不下雪的國家遠道而來的奈露莉第一次迎接冬天的到來。
落日西沉,溫室裏跟平時一樣只剩下燈泡的光芒,會覺得屋內異常昏暗應該是因爲玻璃外牆都被堵住的緣故吧。
沙黑姆望向我,似乎是想尋求我的同意,「小鬼只要整天玩耍就好了。對有課業或事業的人而言,雪就只是個大麻煩。奈露莉這也能算是個大人嗎?」
她開始做起奇妙的製作布染絹動作。看到這一幕的農藝隊員都笑了。
「奈露莉,看看這個。」
「接下來半年都得埋在大雪裏了,真煩人。」
也許是在溫室中待了太久的關係,外頭的寒風冷得教人牙齒直打顫。
農藝隊員們也隨着她抬起頭仰望天際。
沙黑姆把煤油的訂購單交給隊長。
「是嗎?掩埋在冰雪中培育熱帶植物,這種脫離現實的行動纔是農業的本質啊。」
夏立克王國因爲十分乾燥的關係,別說下雪了,聽說連霜也不曾見過。
剩下的半年時間,則爲奈露莉已不在身邊的事實傷透身心。
隊長又折回溫室,打開了電源。燈光透過玻璃屋檐,映照出雪花片片飄落的景色。彷佛在黑暗中憑空而生,白色雪花悄然浮現,而後隱沒。
奈露莉看看他,又低頭看看地面,沉默地搖了搖頭。這是放棄宣言吧。
有什麼比雨滴還輕柔的東西拂過我的睫毛。
隊長轉過頭,對目瞪口呆的奈露莉微一頷首。
奈露莉和娜娜伊跳起舞來,不斷繞着溫室打轉。其他的農藝隊員也幫她們打起拍子。興味盎然的奈露葡更加渾然忘我地熱舞搖擺。實在讓人搞不懂這傢伙到底想幹麼。
「我第一次看到初雪飄落!」
他用柺杖指着屋頂上的煙囪,「每次進溫室之前,一定要先確認煙囪有沒有被堵住,這一點必須特別牢記在心,明白嗎?」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初雪啊!」
「會變成那樣?」
想必我到現在都還只是個小鬼吧。
隊長在單子上籤好名後又遞還給沙黑姆。
我一邊追隨隊長的腳步,邊轉過頭隔着肩膀向她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