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那個搭着馬車來了

奈露莉的那個搭着馬車來了。

每當要上體育課之前，我們班的男生們就會被趕出教室。因爲接下來教室就要變成女生的更衣室了，我們幾個男生只能使用體育館的器材室換衣服。並不是因爲十一班的女生人數居多才特別如此，就算是男生佔多數的其他班級也都這樣。

那一天我們各自把裝了體育服的袋子提在手上、掛在肩上，又或是甩個不停走出教室。

纔剛走下教室塔的樓梯，校內廣播便響起了。

二年十一班的奈露莉·多別卓尼嘉，有訪客找你，請儘快到大廳來。業務聯絡，狀況三進行中。當值的防衛隊員及自治委員立刻到大廳集合。」

透過擴音器傳出來的聲音應該是通信委員吧，語速比平時快好多啊——我的胸口突然竄過一陣莫名的騷動。

薩嘉大人微側着頭停下腳步。

「我去看看老婆跟小妹。」

話才說完準備轉身再爬上樓時，上頭就傳來熟悉的「那啦——」叫聲！

奈露莉正以山豬迷路闖進人羣中的兇猛態勢從樓梯上衝下來。

瓦吉趕緊將她擋下。

「殿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來了！那個來了！」

奈露莉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原地蹦蹦跳跳。

「這樣的話，那個……接下來的體育課是要……？」

瓦吉根本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

奈露莉大概也知道這愣頭愣腦的僕人還沒搞懂狀況，當場就爽快地把制服襯衫和校裙脫下塞到他手中，自顧自地衝下階梯。

她早就在制服底下穿了運動服。

「發生什麼事了？」

亥金將裝着運動服的袋子甩到肩上，一臉茫然地問道。

奈露莉率先跳出來大聲抗議。

「她是芮芮芙·多別卓尼嘉，在『王之子』幼年學校和我同期的傢伙。如你們所見，是個相當血氣方剛的人。」

她還是低着頭順從地回應。

「就是要現在！奈露莉的現在只有現在！」

「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

「我們只是沿襲傳統罷了。」

這清澄無比的一片蔚藍。

這所遠離人煙的學校少有訪客，針對這一點可以看得出防衛體制還不算完善。

「這傢伙身上帶着武器，要說話就到外面去說。」

防衛隊長用強硬的語氣開口。

連結正門的那扇門扉洞開着，那些持槍的防衛隊員排成了一堵人牆。他們穿的不是平常見慣的野戰服，而是跟一般學生沒兩樣的學校制服，這反而更令人感到不安。

雖然立刻有人衝上來圍剿，但她激烈狂暴的抵抗讓防衛隊員們全都嚇了一跳。

她二話不說就把瓦吉手中的校服揮到地上。

防衛隊組成的人牆被輕而易舉撞飛了，一個戴着單邊耳飾的女生單槍匹馬闖入大廳。

在校園大門內側的半圓環型交叉樞紐上，停着三輛沒有車蓋的馬車。每輛車上都插着無數支色彩斑斕的旗幟。如此誇張的座車要是在本地的路上跑，路過的行人看了一定都會忍不住蹙起眉頭吧。

「你這傢伙，過得好像挺不錯的嘛。」

她穿着鮮紅色的上衣和白色褲子，腳上是有着繁複刺繡的長靴，腰間還懸了把軍刀。

但當在一旁待命的防衛隊員將手伸向前去的時候——

「查查那箱子裏的東西。」

「不管怎樣，我是不可能讓你們帶着武器進入校園的。」

面對垂下視線的的隊長……

「不帶武器的話，要怎麼顯示出儀式的雄威！」

我和芮芮芙握了手。

外面的世界！

搶走了同班同學的奈露莉。

竄入耳膜的是一道銳利的怒吼。

防衛隊——第八高等學校學生防衛隊，是由我校的有志學生自發性進行的武裝課外活動。隸屬於本地防衛隊南部方面軍的一小支隊，甭說最基本的手槍了，防衛隊那些人連機關槍都有。

「謹遵您的意旨。」

八高的兩大巨頭互觀了一眼，莫可奈何地聳聳肩。

娜娜伊咬着下脣，表情是顯而易見的不滿，但——

其中也有我們熟悉的自治委員長和防衛隊長。

「請讓我和她說些話吧。」

嗚喔，我有預感似乎馬上就要上演什麼超古代神祕事件羅！

和血女孩一樣穿着紅白服飾的人們就像羣被人從籠子裏放出來的鸚哥般好奇不已地到處張望。

「況且這種事得事先申請纔行啊……」

終於能用力吸進一大口俗世的空氣！

和她說說笑笑的友情最多隻能維持短暫的片刻，我再度深刻地體悟到這個事實。

「《大奈露莉未來紀》是由聖君大奈露莉所着並流傳下來的，算是某種預言書啦。我聽說一直在集合王宮的倉庫中沉睡着……還以爲那只是傳說而已呢。」

娜娜伊摟着血女的肩膀，將她帶到我面前。

被釋放的血性女子臉上浮現輕蔑的笑容，把那幾個防衛隊員看了個遍，拉直了凌亂的衣服。

「殿下，微臣也——」

就像漫無目的走在山中小徑間，一抬頭才發現早已日落西山，天黑得連一步前的景色都再不復見般地，那唐突而猛烈襲來的絕望感。

假們雖然會在放學後和半夜輪班在校園內進行巡邏，但這種時候應該還是稟着正職的學生身分在教室裏聽課纔對。

「娜娜伊，你認識嗎？」

撿起自家主子散落一地的制服，瓦吉發問。

薩嘉大人說完，準備再次拾腳跨上階梯時，這次換娜娜伊用差點滾下來的方式出現在我們面前，一下子就撞飛了正往上走的薩嘉大人。

「我也不清楚。一聽完剛纔的廣播，她就突然……還說了什麼《未來紀》之類的……」

「《未來紀》……？是指《大奈露莉未來紀》嗎？真厲害！原來《未來紀》真的存在啊！」

越過他們的肩頭，映入視野中的是戴着耳飾的男人與女人面孔。很明顯他們就是奈露莉的割耳軍團。

比較奇特的是那個身着與奈露莉相似民族服飾的老人，和一個身材壯碩的中年男子。

娜娜伊這麼說。

雖然完全不曉得那個《大奈露莉太平記》還是什麼的東西究竟是何來歷，但至少會比在體育館用運動器材做體操有趣吧，所以我便跟着娜娜伊＆瓦吉一同前往大廳。

「這個嘛，我也什麼都……」

正打算帶穿着民族服飾的老人和壯碩男子往迎賓塔移動時，奈露莉注意到我們而停下腳步。

她是尊貴的王女殿下。

「非得現在不可嗎？」

防衛隊長伸手指向穿着民族服飾的老人捧在手上的神祕盒子。

仔細一看還挺可愛的嘛。眼睛圓溜溜地，還有張可愛又討人喜歡的臉蛋。要是少了野蠻粗暴、非法入侵及排他性極強的民族主義思想，應該會挺受男生歡迎吧。

「殿下到底怎麼了？我看她好像很急的樣子。」

「現在是摺衣服的時候嗎！」

和娜娜伊同期的血性女子正被防衛隊拖到大廳外，但她仍不斷掙扎着想逃走。娜娜伊朝他們走了過去。

於是我將其命名爲「痛馬車」。

「嘿，這麼一來就省去找出來的工夫了。」

總算徵得同意，奈露莉感謝地向他們深深一鞠躬。

瓦吉死命抱着快被強風吹走的裙子，向我們解釋道。

「別用你的髒手碰，該死的野人！」

「是、是的，遵命！」

瓦吉用下巴夾住裙子，三兩下就摺好了。

「跟以前一樣就行了，憑你和我的交情。」

沿着繞巡塔之森主要道路之一的內環路步入大廳，裏頭已經聚集了以奈露莉爲中心圍成一圈的幾位人物。

奈露莉還在向委員長及防衛隊長卯足全力爭辯。

「就算如此，但讓我更在意的是召集防衛隊一事，『狀況三』就表示情況相當危急了。」

娜娜伊咂了下舌，發出低喃。

娜娜伊對防衛隊員點點頭，他們便鬆開了對血性女子的桎梏。

血女拍拍娜娜伊的背，忽然抽身往後退開，「失禮了，你現在是少尉閣下了呢。」

奈露莉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雖說進入校園的檢查十分嚴格，但申請外出許可夏是公認的難上加難，現在就能出去了！

娜娜伊和血女孩一走出大廳便用力抱住彼此。

娜娜伊都這麼說了，想必那個女生應該是很棘手的人物吧。正所謂行家識行家嘛。

委員長也是一臉不悅。

「他們是我成年後的第一組特使！無論如何都要恭迎這兩個人才行！」

娜娜伊的這句話，讓互相推擠的一羣人全抬起頭。

認出娜娜伊的血性女子不再抵抗。

「沒你的事，趕緊去上課吧。」

「知道了、知道了。」

瓦吉抱着王女殿下的制服橫越大廳，往反方向的出口跑去。

從祖國跑來的傢伙忽然之間就把奈露莉搶走了。

我不由得出聲大喊：「自由啦！」

我明白娜娜伊的感受。

委員長抬起手擺了擺，「同意這兩位文官進入，就使用迎賓塔二樓的休息室吧。」

抬頭看看天空。

「雷治，這位是王國親衛隊的芮芮芙·多別卓尼嘉下士。芮芮芙，這一位是殿下和我的同學，本地居民雷治·雷基伊茲。」

娜娜伊喘着粗氣所說的一句話，讓瓦吉不禁瞠大了雙眼。

終於能到外面去啦！

我跟在她們身後一起走出校園大門。

「瓦吉，去換上你的正裝到迎賓塔來，你將是《未來紀》傳承儀式的見證人。」

壯碩男子一臉平靜的出聲。不過話裏應該隱含着「少來礙事」的意思吧。

我用跟自己好像也有某些因緣關係的口吻喃喃出聲，果然完全不被當一回事。

奈露莉才正準備抬腳往內環路走去，身後卻傳來娜娜伊的叫喚。

「是你認識的人嗎？」

奈露莉頑強的堅持。

當我考慮着是不是該直接逃亡到南國海岸邊，以釣客爲對象經營間小旅館度過餘生時，忍不住往前方的人類世界偷瞥了一眼。

八高的大廳與禮堂就在同一棟建築物內，地處塔之森的北側。

「那傢伙怎麼會……」

「我還是去看一下老婆跟小妹好了。」

「你是娜娜伊的朋友嗎？」

她的雙眼直勾勾地對我上下打量，「如果是娜娜伊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要是出了什麼事，隨時可以來找我幫忙。」

呃啊，語氣聽起來很親暱，但那種超自以爲是的睥睨目光是怎麼回事啊！

我差點忘了。她本來就來自喜歡跟人套交情、故作親密的民族嘛。剛認識瓦吉和奈露莉時．他們也是這樣。還是別跟這種人扯上關係比較好。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馬上就會縮回自己的保護殼裏自我封閉，可今非昔比，因爲薩嘉大人傳授了必勝的搭訕技巧給我。遇上這種純情的鄉下小姑娘，就得在初次相遇時贏得她的芳心啊！

先來確認一下，薩嘉大人的搭訕三守則。

①第一印象就要來個強烈衝擊！

②一口氣縮短距離！

③持之以恆！

我像是臺精密的儀器，分毫不差地進行起萬人迷說詞。

「總算見到你了（①）。這是獲得本地永久居留權的大好機會（②）。介紹你的朋友給我認識吧（③）。」

也許是過於完美的第一句臺詞給了她並非常人的印象，芮芮芙下一秒就把手搭上我的脖子，不加思索地用力勒緊。

「本地人的嘴巴是裝屎啊！」

我就像被逼到死路的山雞發出無助的「咕咕咕……」呻吟聲。喉嚨快要被捏爆啦。

「你在做什麼！還不快住手！」

還好娜娜伊及時把血女拉了開來，總算是撿回了我一條小命。

「就是因爲這樣，你才老是在雙人搭檔裏扮黑臉！既然是親衛隊員就給我堅定一點好好的幹！」

芮芮芙從鼻間發出一聲嗤笑。

「沒錯沒錯，你這傢伙總是假裝幫着一些垃圾東西來套口供呢，真是了不起的演技。你好像還在殿下的戲劇演出中輒了一角嘛，比起軍人更像個女演員啊，沒骨氣的傢伙！」

原本應該是因再會而開心不已的兩個女孩子，一轉眼竟開敔了教人摸不着頭緒的冷戰模式。

話題中心正是奈露莉剛得到的那套《未來紀》。

「這麼隨便地下定論，你那才叫不科學吧。」

「大概就忽然下雨之類的吧？不過天氣預報說今天是晴天啦。」

「娜娜伊，最後一次的新月是什麼時候？」

「喔耶，是代課！」

亥金拿湯匙掬起一口蕪菁奶油濃湯，隨口發問。

別在這種歡樂時光說那種不吉利的話啦！你這個髒兮兮小褲褲。

瓦吉跟着附和。

「或許是謎樣的有毒瓦斯外泄也說不定呢。」

如此一來，只耍大家一窩蜂地往前，一窩蜂地大鬧一番，說不定還真能有一番作爲呢？不過因爲全班同學仍一窩蜂地持續進行搶糧工程，不知不覺間我們也被冠上「Tigerjeet一年十一班（注3）」的封號並被衆人畏懼着。

正因如此，配膳檯前方總是亂七八糟的擠作一團——特別是人氣菜色和甜點出現的時候——簡直就跟爲了搶地下資源而戰得頭破血流的國際紛爭沒什麼兩樣。

奈露莉浮現滿臉笑意對亥金的問題點點頭，又大口吃起了手邊的冰糖燉蜜柑。

娜娜伊撲上去把手伸向芮芮芙的脖子。芮芮芙立刻往後退開拍掉了她的手。

說不定他只是表面上裝得沒什麼興趣，但其實亥金纔是最用心聽班上同學說話的那個人呢。

我一派輕鬆地對她的「預言」留下這句評論，捧起飯後熱茶輕輕啜飲。

瓦吉站起來大喊。

「『什麼都』是指——不光是你的未來，其他人的事也都能占卜出來嗎？」

他與班上同學圍起的小圈圈隔了一點距離，似乎對我們的談話內容沒什麼興趣，只顧仰首盯着天花板，沒來由地眉頭深鎖是他的習慣。

奈露莉用力點了點頭，一口氣喝光瓶裝牛奶。

奈露莉的胃口很大，喜歡的東西除了甜點還有大魚大肉（特別是他們國家裏沒進口的新鮮海魚），對於沙拉或清粥這種草食系餌食則看都不看一眼，這麼一個高傲的王女甚至還有投身前線加入作戰的傾向。

以黃色皮革製成的《未來紀》專用側揹包被十幾本書塞得滿滿的。她拿出其中一本，讓我不禁想起痛馬車的旗幟，《未來紀》的外觀是以深黃色的布織書皮裝訂而成。

此時此刻，我們一羣人正聚集在一張餐桌旁形成一個集羣。

「我我我，我也要去。」

「這麼一來，變成女生的男生們就會當場尿失禁了，因爲你們都不曉得夾緊的方法呀，使用的肌肉也不太一樣呢。」

「今天很和平啊。」

但他突然提出的質詢卻不偏不倚正中我們爭持不下的核心，也算是給在場所有人一個當頭棒喝。

什麼祖傳祕寶嘛。

亥金滿臉正經地發問。

我想問的是……她到底是喫了什麼纔會對自己這麼有自信啊？我忍不住直盯着奈露莉面前的大碗公。

「試煉……會是什麼啊？有什麼即將到來的試煉在等着我們嗎？」

可以一次塞進四百三十二名學生的餐廳十分寬敞，這裏是個一不小心迷路就會被飢餓的學生們吞沒，必須抱着得獨自進食的覺悟纔行的野生王國。

○也發表自己的看法。

芮芮芙的語氣滿是奚落。

有機會出現變故的，只剩接下來的政治史課。

她那出人意表的發言和舉動大家都已經習以爲常了，至於趁着體育課暗地裏進行祕密集會這點，得到的也都是很冷靜的反應。

「試煉的時刻，就要來了！」

卡蜜蕾對亥金的發言一笑置之。

像是恨不得能召告全天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似的。

「要做什麼？」

「然後要是吸到那氣體，不知爲何男生會變成女生，女生也會變成男生的唷！」

說完後，她端出一副「你們自己確認一下吧」的態度，把預言的那一頁高高舉起。

「沒有沒有。第五節是實驗課，第六節上的是政治史啊。」

「就連我這個見證人好像都變成神話裏的登場人物了。」

卡蜜蕾邊說邊把麪包掰成兩半。

「搞清楚你的立場，下士。」

「學校什麼的都無所謂。最好能搞到殿下再也無法在本地的學校繼續待下去。她應該快點回到夏立克繼承王位纔對。」

娜娜伊替對方拉直前襟，在她胸前敲了一下，「剛纔的話，我就當做都沒聽到。」

「同學們，你們可要好好用功啊！」

注2高田裕三所着漫畫《三隻眼》中的聖魔一族，擁有不老壽命的魔幻一族。

午餐時間尤其是，因爲想在等一下的午休時間玩耍，進行特別活動的練習，或是第五、六節課的作業還沒寫完而心急如焚的關係，每個人都一心想着要快點把午餐解決。

奈露莉邊說邊大嚼特嚼醃鹹魚。

聽我這麼說，娜娜伊淡淡拉起一抹笑，但馬上就又恢復成那張苦澀不已的表情。

不要吵架啦！雖然我常常妄想女孩們爲了我爭風喫醋吵個沒完，但這種魔鬼女司令同志間的針鋒相對真的好討厭喔～接下來到底還會發生多恐怖的事呀？

看來這一本應該是索引目錄吧。

「該不會是臨時要考試吧？」

奈露莉露出再愉悅不過的笑容，伸手拿下掛在她肩上的皮包。

嗯哼，亥金低吟着將奶油濃湯送進嘴裏。

茉莉老師完全沒把我們的吵鬧聲放在心上，一走上講臺便翻開點名簿。

「這可不是我個人的意見，多數國民都抱着跟我相同的看法。國家內外的情勢正是詭譎多變的時期，爲了重現強盛的夏立克王朝，我們必然需要一個新王。」

「你這傢伙，別太自以爲是了。」

「那個德普那老師纔不會臨時說要考試，他可是『佛心德普那』耶。」

就如大家所預料的，在化學實驗室裏什麼意外都沒發生，頂多就是瓦吉的褲子被溶液濺到而已。

娜娜伊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前。爲了壓抑怒氣，過大的動作讓她好幾次不經意地拍動裙襬。

她唸唸有詞地把書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重複着不停翻頁的動作。

但又因爲必須遵守「傳承得到《未來紀》一事不可多作着墨」的古禮，而無法向大傢俱體描述，一開口語速卻劈哩啪啦快得要命，到頭來大家根本搞不懂她究竟想表達什麼。

注3　Tiger　Jeet　Singh，一九四八年生。日本摔角聯盟著名的兇猛選手，有抓狂猛虎之稱。

「第六卷的二百八十頁！」

「你們打一開始就不該在這種時間出現！殿下還得上課啊！」

「太棒了！」

什麼神話啊。你是幾隻眼的哞迦羅啊。（注2）

「那啦——」奈露莉低叫一聲往後退開了些。還在想她是不是生氣了，她卻揚起笑容。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夏立克王家最偉大的祖傳祕寶，我不得不再次慶幸自己身上所流的神聖血脈啊。」

「太不科學了。」

「哥哥、說話、恐怖……」

老師請假時，由代課老師過來點名然後就下課是學校的慣例。

上頭的文字是夏立克特有的歪扭字體。

班上同學玩笑愈開愈大，奈露莉也差不多快被氣死了——過往差不多都是這樣的發展模式，但眼前的她只是輕輕揚起平靜安詳的笑容……

推開教室大門走進來的是十一班的導師，負責教授舊共和制語的茉莉老師。

亥金將上半身往前傾，「奈露莉，那套《未來紀》裏也有記載今天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嗎？」

「這麼說的話，那套《未來紀》不管什麼事都能預言嗎？」

「不惜做出這種試探我的行爲也想探知未來，這還真是世人的悲哀呀！」

「我想一定是叫我們在做實驗時要注意安全，就算只是讓砂糖水結凍的實驗也一樣。」

秀娜一臉認真的開口。動不動就扯到告誡訓話什麼的，真的好想酸一句：你是大家的老媽啊！

這本《未來紀》似乎是最近才謄抄的副本，白淨的紙張上墨色看來還相當新。

「嗯哼……」奈露莉應了一聲，隨即翻開《未來紀》。

奈露莉翻着包包繼續尋找。因爲還不習慣使用方式，在抽出想要的那一本之前，總是得把其他幾本都翻出來先確認一遞。

「哪有什麼試煉啊？」

我纔不相信什麼預言。

卡蜜蕾小心翼翼地剝着蛋殼。

「四天前四天前……現在是十月……時間就設定在下午一點到三點之間……地點是本地南部……還有大奈露莉的子孫……」

做出這番回應。

「去餐廳吧。」

她轉身往大廳走去。這次要是再被襲擊，我的小命可就難保了，於是也緊跟在娜娜伊身後。

真是的……那種事我每天晚上都在腦海裏進行模擬練習好嗎！要是真的遇到那種情況，我一定會比任何人都害羞地露出快哭哭的表情啦。誰受得了啊？

▽雙眼發亮公開發表自己的妄想。什麼「變成男生的唷！」啊。

感覺超不方便的。大概是被祕藏太久，都變成封閉式獨立進化的狀態了。

「這是當然！」

「她是那種沒人緣的類型呢。薩嘉大人說過，受歡迎的女孩很懂得拒絕的技巧啊。」

「唔唔唔……上面寫着『意想不到的試煉』，還有一句是『建立好國家割耳奈露莉』……這應該是給未來女王的加油訊息吧。」

「這個嘛，比如說突然『磅！』的一聲爆炸之類的？」

「是四天前。」

「那就來看看這本《未來紀》有多少能耐吧……」

奈露莉非常興奮。

「寫下了關於未來的《大奈露莉未來紀》！既然我已長大成人，就表示我已經有知曉未來的權利了！馬上就會成爲女王的我，一定要不設限也沒有任何延滯的行使這項權利。」

娜娜伊怒斥着，芮芮乎卻極爲不屑地丟出一句「誰管你們啊」。

「各位同學，這節課要考試喔。」

全班同學頓時鴉雀無聲。

「德普那老師因爲學會的工作請假了，不過他擬了份試卷要讓大家考試。如果期末考不及格的話，就會用今天考出來的分數加起來合併計算。請各位同學好好加油吧。」

茉莉老師說完後，臉上便綻開名爲「八高奇蹟」的燦爛笑容。

從進入第二學期開始，老師身邊就有很多打着「畢業紀念冊製作委員」名義的攝影小毛頭出沒，動不動就對着老師一陣狂拍，真是一種古怪的現象。

同是八高畢業校友的茉莉老師說：

「今年的畢業紀念冊是學生們一同參與制作的紀念冊呢。」

這話說的實在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因爲那些照片馬上就會被洗出來，被不滿一百人的「茉莉老師真心黨」黨員們當作聖像供奉在自己的房間裏。

「特別是瓦吉和雷治，你們一定要加油喔。」

被老師這麼一說……

「是，我會努力的。」

瓦吉立刻堆起滿臉笑容答道。單純只是因爲第一學期時的政治史成績掛在倒數一、二名的關係纔會被老師特別指名啦，他還誤以爲是在激勵我們咧，真是個傻子……

在夢囈似的忙着把年號、大維新志士的名字重複背誦塞進腦海裏的班上同學之中，預言成讖的奈露莉露出志得意滿的表情望着我。

我想歷史教育的存在應該要負起一些責任。

臨時測驗出來的結果真是悲慘透頂。

就算考試範圍都是這學期所學的內容，但也……況且歷史本來就不是用來學習，應該是要去創造的纔對嘛……不對，還是別創造的好。要是創造出什麼新東西，就有更多得背誦了。

我軟弱不已地趴倒在課桌上。

身後的席位傳來班上同學彼此交換答案的談話聲，同時也討論到奈露莉的《未來紀》。

「《未來紀》……看來那東西是真貨啊。」

「這不是廢話嗎！那可是殿下的《未來紀》耶，大奈露莉的《未來紀》就在奈露莉二世的手中啊。」

我想，自己是絕不會去詢問她關於未來的種種吧。

「哎，像戀愛占卜之類的……也辦得到嗎……」

奈露莉又「啊啊」了一聲。

淡淡應了一聲。那個「啊啊」大概是「可以」的意思吧。

「啊啊。」

聽到卡蜜蕾這麼說，奈露莉維持趴在桌上的姿勢……

我喜歡奈露莉。

她抵在桌面的臉頰因頭部的重量而微微變形。一和我四目相交，也許是發現（考試成績）同爲血紅的同志而感到安心，她有些想睡的揚起淺淺微笑。

伊=舞自言自語似地喃喃開口。

我想知道的是她的心情。

這大概也是「可以」的意思吧。

「我覺得還得再測試幾次纔行。對吧，奈露莉？」

就算能預知到考試即將到來，也不表示就能得到好分數啊。

「好厲害喔。有了這個，伊=舞爸爸的球隊說不定就能參加聯邦冠軍盃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