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Chapter:04
《白銀的救世機》 · 天野冬景 · 3.9萬 字
「很好很好,大家都到齊了吧?」
那雪滿足地看着坐在餐廳裏的二十來人。
被庫拉救出來的傑諾人們依性別不同,各自分成五人小組在這座機庫裏展開了新的集體生活。而現在坐在餐廳裏的,就是男子與女子的第一、第二組。
拜要塞都市過去的徹底管理所賜,傑諾人們的行動十分正確,從來不會違反集合時間;就算是以芙蘭爲首,拒絕與他人接觸的一派也不例外。畢竟人類是無法戰勝飢餓的。
——不過,自從那天之後狀況就有了改變。
(芙蘭……一味逃避是什麼都改變不了的喔?)
模擬戰結束後已經過了三天,或許是因爲不想和任何人打照面的緣故,這段期間芙蘭完全沒有出現在機庫裏。想必應該是躲在某個不起眼的地方。
(……她會躲在哪其實不難想像就是了。我也差不多該採取行動了吧?)
那雪看向長桌,只見所有人都已經拿到裝滿食物的餐盤,準備好隨時開動了。
「好啦,大家合起雙手……來!」
在那雪的號令之下,所有人齊聲喊出「我開動了」。
而那雪自己則是看着桌上的料理,默默地在心中確認自己接下來該做的事情。
在她面前擺着白飯與合成肉做的漢堡排,而其他傑諾人們面前擺的則是經過壓雪加工的白雪。
這就是他們每天的菜單。在失去諾亞機關這個補給來源的現在,要天天幫連艾爾茲在內的大量傑諾人準備正常餐點可以說是比登天還難。
不過只要米跟大豆還有剩,就還能夠再撐上好一陣子。
特別是大豆,在目前這個完全沒有管道可以取得肉跟魚的狀況下,大豆可說是最珍貴的蛋白質來源。
在機庫地下有座那雪三百年前曾利用過的設施,只要到那裏去就能把大豆中的成分抽出來加工成合成肉。
如果能拿到鹽的話,甚至連醬油跟味噌都可以做得出來。
(有空跑一趟東京灣看看好了,希望還有辦法裝海水回來。)
過去的東京灣海面覆蓋着一層厚達一公尺左右的冰塊。就算過了三百年,海水應該也還不至於完全結凍纔對——
說到這裏,那雪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那雪把懷裏的芙蘭抓到兩人面前,回答了米奈的問題。
「就算是這樣好了,你一樣沒有理由強行帶走芙蘭啊。」
「這、這個……」
「我每天都必須來這裏工作,所以沒關係啦。」
「……?是嗎?那就好。」
「體貼……?」
而當那雪強調了禁止令的正當性之後,芙蘭不情願地哼了一聲,接着又反問那雪。
兩人的友情讓那雪不禁笑了出來。
(……不對呀,我怎麼開始想起食物的事情了?)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差不多該給芙蘭一個合理的解釋了吧!!」
「難得你能想到『互相學習對方得意的領域』這個不錯的主意,沒想到實行起來比想像中還要辛苦……可不可以拜託你下次爲我這個接受指導的人多想想?不然你的說明實在是太沒有條理了。」
「稍微陪我一下吧。這是你擅自跑進機密區域的懲罰。」
「嗯?怎麼了,那雪?」
該怎麼說明才能讓艾爾茲瞭解?那雪拼命想要想出一個最好的解釋,只不過想到最後她還是放棄了。
「當然有。做壞事的小孩不接受懲罰怎麼行呢~」
「終於找到芙蘭小姐了嗎?太好了。不過兩位爲什麼會到浴場來?」
「……芙蘭,你過來一下。」
「快、快住手!芙蘭打死都不要泡水!!」
「討、討厭,快點放手!」
二對二,四個人就這麼在浴場前碰個正着。
「好、好過分……用不着這麼說吧……」
「咦!?沒、沒事!」
「喔~……我就覺得好像沒看過你進浴室,果然沒猜錯。就是有你這種怕水怕得要命的孩子呢~」
再想下去肚子裏的蛔蟲恐怕都要叫出聲來了。
「工作……?是任務的意思嗎?可是,那個長得又大又奇怪的裝置到底能幹什麼?」
打斷芙蘭的話以後,那雪撥開芙蘭眼前的劉海。
「米奈……還有莉絲緹?」
而念動力渦輪機正如其名,就是靠着在密閉容器中旋轉的念動力來發電的裝置。傑斯特馬克上也搭載了用來驅動電子儀器用的簡易版小型念動力渦輪機。
那雪用空出來的食指在半空中畫出一個圈,似乎是在表現渦輪迴轉的動作。
「沒錯。這就是米奈跟莉絲緹爲什麼那麼努力的理由。」
「……哼,無聊。像這種訓練,做了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算了,善解人意的艾爾茲反而讓人不舒服。」
「既然是機密,爲什麼你就可以進來!?芙蘭可是親眼看見你走進這道門喔!」
那雪不禁回想起過去照顧孤兒們的日子。至於那雪遇見這種情況時一向如何處理……答案很簡單,獅子也是會把孩子推下山谷的。
米奈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看來似乎是因爲芙蘭的一席話想起了某些事。
接着,她抱着芙蘭來到的地方是——共用浴場。
那雪用筷子掰開漢堡肉送進嘴裏。
只是現在,卻有個人推開寫着『禁止進入』四個大字的門,從機密區域中走了出來。
只見莉絲緹用不耐煩的眼神瞪着米奈,而米奈則是對莉絲緹頻頻低頭道歉。不過兩人之間倒是感覺不到什麼對立的氣氛。
「今天就給你一點優待好了。反正後面還有苦頭在等着你,現在就先給你些甜頭嚐嚐吧。」
「不行,你得自己去找出答案。如果你覺得世上的一切都是由自己理解的事物所構成的,那可就大錯特錯了……雖然我是很想這麼說啦。」
「你……所以說你們傑諾人就是不懂什麼叫體貼!」
「什麼苦頭甜頭的,你到底想說什——」
那雪無奈地嘆了口氣。
沒多久,芙蘭又開始慢慢將手往前伸……最後,兩個芙蘭的手終於貼在一起。
盤中食物消失的速度快到連那雪自己都嚇了一跳。而一旁的艾爾茲則是皺起眉頭,露出了擔心的神情。
「……原來你就是那個時候偷看到密碼的?真受不了你耶。」
而當那雪看到芙蘭露出得意笑容的模樣時……
「米奈跟莉絲緹特訓的目的不是爲了超越對方,而是爲了超越自己喔。」
「原來你們兩個在做自主訓練?沒想到你們這麼上進。」
靠在牆邊等她自投羅網的那雪一出聲,芙蘭立刻嚇得跳起來。
「這點食物果然不夠嗎……」
「咿!?」
「給、給我等一下!不要說得一副好像我是大胃王的樣子好不好!」
那雪的雙手從背後夾住芙蘭的臉,強迫她面對鏡子。
這個機密區域就位於居住區的最深處。在這個區域中存在着總計四扇,也就是每層樓一扇的門,每扇門都需要十六位數密碼纔有辦法開啓。
那雪連忙打混過去。不知道爲什麼,她就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剛剛正在想有關艾爾茲的事。
艾爾茲毫不避諱的發言讓那雪不禁羞紅了臉。
那雪一邊看着坐在對面的艾爾茲將雪送進嘴裏的模樣,一邊如此想着。
——不知不覺間,心中的焦慮已經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雖然在艾爾茲面前,那雪總是以師父自居——不過,其實那雪自己也覺得人心實在非常不可思議。
那雪亮出小虎牙,送給艾爾茲一個小惡魔般的笑容。
「咦……?這個人就是芙蘭……?」
芙蘭戰戰兢兢地對鏡子伸出手。當然,鏡中的芙蘭也一樣伸出手來,讓芙蘭不禁嚇得停下動作。
沒錯,人是會改變的。
「你實在喔……雖然這東西是機密事項,不過既然被你看到了,我就特別告訴你吧。這是用來供給機庫電力的『念動力渦輪機』,我被交付的特殊任務就是每天過來轉動它。」
「就算你們再怎麼訓練,米奈既不會變成莉絲緹,莉絲緹也不會變成米奈。做這種一開始就知道沒有用的訓練不是浪費時間是什麼?」
聲音的主人是一名雙眼被深藍色劉海遮住的少女——也就是芙蘭。正當她躡手躡腳想要走出門外的時候……
「那雪小姐……跟,芙蘭小姐?」
——如果他們嚐到普通食物的滋味,不知道是不是會像艾爾茲一樣感動?
看着一臉喪氣的米奈,芙蘭又繼續說道:
「我就知道你一定沒聽懂!所謂的體貼就是——」
明明肚子餓到不行,但是卻完全感覺不到嘴巴里的東西有什麼滋味。合成肉喫起來是這麼沒有味道的東西嗎?
看來這兩個人應該能成爲不錯的搭檔吧。
「既然你沒進過浴室,應該也不知道什麼是鏡子吧?現在映在這上面的人,就是你自己。」
就像水車是靠水流推動扇葉來達到發電效果一樣,大多數的發電方式都是靠着蒸氣壓力等流體能源來推動渦輪,進而將回轉動能轉換成電力。
只不過一旁的芙蘭卻反而嘟起嘴巴:
「爲了給這孩子一點教訓囉……倒是你們兩個又爲什麼會在這?」
那雪眯起雙眼瞪着不斷掙扎的芙蘭。
像是要把焦慮通通吞進肚子裏似的,那雪不斷動着手上的筷子。
「唉、唉呀?已經沒了?」
——相信那孩子也一樣。
「哇!?等等,別誤會喔!這是,那個……!」
「真的……是芙蘭自己……」
雖然艾爾茲的表情有些疑惑,但不一會兒他就繼續用起餐來。
「這東西轉起來不只累人,念動力一個沒控制好還可能會爆炸呢。所以你知道這裏爲什麼會被列爲機密區域了吧。」
自從相遇以來,兩人已經不知道重複過多少次這樣的對話了。雖然剛開始那雪對艾爾茲的反應除了困惑以外還是困惑;不過隨着日子經過,這些對話在不知不覺間就變成兩人間的日常風景了。
機庫內部除了傑斯特馬克的維修區與人員居住區之外,還存在着一個機密區域。
那雪硬是把芙蘭抓進浴室,然後讓她站在鏡子前。
而就在那雪一面回憶着過去一面走向浴場的時候。
那雪忍不住出聲反駁,只可惜肚子的聲音代替她說出了事實。
「……這個時間大家應該都睡了,要喫東西只能趁現在。」
芙蘭一發現那雪的目的,立刻開始大力掙扎起來。
接着那雪趁勢揪住芙蘭的衣領,讓她整個人吊在半空中。
「你還早一百年的意思啦。」
「總之你先看前面就是了。」
「我就知道你躲在這裏。」
那雪打算開口說明,卻發現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火力發電、核力發電——過去在夏世界的發電方式相當多樣化,不過這些發電方式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渦輪。
「嗯?什麼意思?」
「啥——!?芙蘭根本聽不懂你說什麼!!拜託你說些芙蘭聽得懂的話好不好!!」
那雪半開玩笑地說着,表情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我跟莉絲緹小姐剛剛做機體控制訓練時流了不少汗,所以想來衝個澡。」
「消化器官在空腹時發出的聲音對吧?這點小事我當然知道。」
「在超越自己之前必須先了解自己纔行,不管是弱點、缺點……全部。如果瞭解這些之後你還能以自己爲榮的話,那麼這份感情就會化做念動力,開始發光發熱。」
「瞭解、自己……」
自己的身影映照在少了劉海掩蓋的雙眸中。
盯着鏡中的另一個自己看了幾秒鐘後——芙蘭搖搖頭避開了視線。
「夠、夠了!芙蘭纔不想了解那種感情!」
深沉、激烈的憤怒與憎惡。
芙蘭像是在忍受羞恥般緊緊咬着下脣,想必是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內心其實就懷抱着過去自己不斷否定的負面情感吧。
「可是,那只是受到機體影響而被增幅出來的感情不是嗎?」
「……就算是,也沒辦法改變芙蘭曾經懷抱過那種感情的事實。」
面對那雪的安慰,芙蘭只是搖了搖頭。
不過這也就是說——
「其實你自己也很清楚嘛。恭喜你踏出接納自己心靈的第一步囉。」
「嗚……」
聽了那雪的稱讚後,芙蘭先是沉默了一會兒……
「才、纔沒那回事!什麼心靈不心靈的,芙蘭纔不想去思考那種事!!」
芙蘭大叫着想要衝出浴室,卻被那雪從背後架住。
「真是的,你還是老樣子倔強得不得了……啊,你們倆來得剛好,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因爲這孩子違反了規定,所以我想罰她幫我洗背。機會難得,乾脆讓她也順便幫你們洗吧。」
大概是找不到機會進去的緣故,所以米奈跟莉絲緹直到被那雪叫進去爲止,都一直待在脫衣間看着兩人。
「呃……只要幫芙蘭小姐脫衣服就好了嗎……?」
「沒錯。麻煩你們俐落點囉~」
「嗯嗯……好、好癢喔。」
「現在不需要提這個吧。如果說你還想和我跟哥哥作對的話那就另當別論——可是現在的你只不過是一直在逃避而已,根本連敵人都稱不上。」
「洗、洗好了……」
「在我們的時代有句這樣的話——昨天的敵人是今天的朋友。一直在鑽牛角尖的人,說不定只有你一個而已喲?」
「嗯。芙蘭說要幫你擦背。」
「嗚……知道了啦、芙蘭脫就是了……」
啊啊,今天的浴場似乎比平常要來得令人安心。這就是所謂的負離子效果嗎?
米奈毫無防備地將那張看起來彷彿吹彈可破的背露在芙蘭眼前。當芙蘭用生澀的手法開始幫她洗背,她立刻發出了「哈呼~」的聲音。
大概是沒想到莉絲緹會這麼說,芙蘭一個沒抓穩讓毛巾掉到地上。
「快、快住手!芙蘭,芙蘭……!」
只有毛巾纖維不斷撫去背上污垢的柔和聲音不斷在浴室裏迴響着。
胸中無可發泄的情緒,讓芙蘭不禁大力握緊手上的毛巾。
「……芙蘭完全搞不懂那雪在說什麼。」
雖然她的行動還是一樣胡來,不過那雪見狀卻不禁感嘆:
由於人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在戰鬥中度過的緣故,那雪的背上有着不少細小傷痕。但即使如此,她的皮膚看起來還是相當細緻。
「好~米奈很謝謝芙蘭唷~」
「是沒錯……可是在那場模擬戰中,芙蘭不是莉絲緹的敵人嗎!天底下哪有人會背向敵人……」
接着她的手緩緩伸向莉絲緹。
聽見自己的名字,莉絲緹馬上睜開眼睛走出浴池,動作迅速到令人無法想像她剛剛還在裏面打盹。
聽了芙蘭對謝罪與感謝的死板印象,那雪只差沒抱頭苦惱起來。
「什麼爲什麼,你不是要幫我擦背嗎?」
「感謝……莉絲緹會感謝芙蘭……?」
「嘿~你控制念動力障壁的工夫變得不錯了嘛。」
該休息的時候就全力放鬆身心,這大概也是因爲她做什麼都很極端的性格所致吧。
不過因爲芙蘭拼死抵抗的緣故,所以衆人就算想脫也不知道該怎麼脫。
「啊,真的嗎~?我馬上過去~」
不過正如那雪所說,芙蘭很快就習慣了被人擦背的感覺,原本緊繃的身體也開始慢慢放鬆下來。
「爲什麼莉絲緹有辦法把背朝着芙蘭?」
那雪又朝莉絲緹瞄了一眼,只見肩膀以下全浸在熱水裏的莉絲緹閉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樣子。希望她不要在裏面睡着纔好。
「那就麻煩你了~」
「別在意別在意,這種事本來就該禮尚往來嘛。」
「剛開始是這樣沒錯……不過也因爲有你的指正,所以我纔有辦法變強,就結果來說也間接加深了我跟哥哥之間的愛。就這點來說我其實還滿感謝你的。」
「唔、啊……洗背要怎麼洗……?」
「我想也是……老實說,我也不覺得自己剛剛有說明到什麼。」
「……麻煩你了。」
「…………」
「再來換莉絲緹了……哈囉~?你有聽到嗎?」
見到她這個樣子,總算安心的那雪也開始準備脫衣服。但是——從芙蘭衣服中蹦出的豐滿雙峯卻讓她不由得再度把視線轉回芙蘭身上。
(……算了,今天就饒過她吧。)
聽見芙蘭像是快哭出來一般的聲音,莉絲緹大大嘆了一口氣。
「嘻嘻。放心吧,馬上就會習慣的。」
當毛巾抹上芙蘭光滑肌膚的瞬間,芙蘭的身體突然縮了一下。
抱着不知該往何處發泄的心情脫光衣服走進浴場後,一陣溫暖的水氣迎面而來。
「嗯……」
「叫我嗎~有什麼事~?」
「好啦,你是最後一個。快點轉過去吧。」
(咦,真的假的……?我、我居然會輸給芙蘭……!?)
那雪苦笑着站起身,對米奈招了招手。
接過毛巾以後,芙蘭默默盯着手上的毛巾看了幾秒鐘。
芙蘭抿起嘴,不斷忍耐着未知的觸感。
「咦……?」
「……啊?什麼意思?」
那雪忍不住往自己胸前看了一眼。
「芙蘭剛纔做了什麼讓那雪損失的事嗎?」
雖然還不至於一點起伏也沒有,不過跟同年紀的少女比起來確實是略嫌貧乏了點。
「……辛苦了。」
只不過從她手上完全感覺不到任何力道。看她的樣子,與其說是還沒抓到訣竅,不如說是還沒克服對水的恐懼。今天一進浴室就突然變得特別聽話,大概也是因爲一樣的理由吧。
「這是訓練的成果……那麼芙蘭,你打算怎麼辦?」
安心歸安心,但那雪卻不知爲何感到有點悲從中來。
「我今天累了一天,現在只想早點洗澡睡覺而已。看你是想乖乖脫衣服還是讓我把衣服切成碎片,自己選吧。」
原本她還以爲芙蘭會像艾爾茲第一次看見泡泡時一樣興奮……不過事實上卻沒有。
(大概是性格使然,才讓她沒辦法坦率表現出感情來吧?)
那雪把滿是泡沫的毛巾遞給芙蘭。
而芙蘭則是留在原地看着手上的毛巾出神,連嘴巴忘了合起來都不自知。
此時,那雪把手放上她的肩膀。
看着芙蘭盯着泡泡出神的模樣,那雪不禁苦笑。
泡在浴池裏的米奈露出一副心神盪漾的神情,看起來簡直就像某種不知名的軟趴趴生物。跟她平時畏畏縮縮的模樣完全沒辦法聯想在一起這點也是一點都沒變。
那雪撿起掉在地上的毛巾,靜靜地遞給芙蘭。
「嗯,這樣就可以了。謝謝你囉。」
只不過芙蘭的手卻遲遲沒有動作。
於是莉絲緹讓手刀覆上一層有如利刃般銳利的念動力障壁,接着指在芙蘭的眼前。
芙蘭不斷反芻着莉絲緹的話。
「……那麼,接下來就麻煩你啦。」
妙齡少女特有的彈力,加上稚氣未脫的柔軟感。在這個瞬間,兩者奇蹟似地共存在芙蘭的身上。
「我本來還覺得你的主張也有幾分道理的,可是聽你這麼一說,我都開始覺得自己好像傻瓜一樣了。」
莉絲緹用慰勞的語氣代替道謝,然後回到浴池裏繼續閉目養神。
「不知道爲什麼,她一泡熱水就會變成那副模樣……可是又不是每個傑諾人都像她一樣,真叫人搞不懂。」
「這、這不是很奇怪嗎?難道莉絲緹不是因爲無法認同芙蘭的主張,所以才接受芙蘭的挑戰嗎?」
一針見血的言論。
「錯是沒有錯……不過未免也太極端了點吧?所謂的感謝不是什麼需要用什麼大道理來解釋的東西……該怎麼說,總之就是會自己從心裏跑出來的感情啦。」
即使沒有米奈那麼誇張,不過考慮到芙蘭的年齡,其實已經很不得了了。繼續成長下去的話,搞不好有一天會超越米奈也說不定。
那雪拼命壓抑住差點叫出來的聲音。
「你就用這條毛巾幫我擦背吧。」
接着她又把視線轉向莉絲緹。
「咦?可是這不是要懲罰芙蘭的……」
芙蘭一臉不情願地脫下身上的衣服。
而另一方面,被那雪叫到的米奈也走出浴池,拖着溼淋淋的身體坐到芙蘭的面前。
如果不是因爲她的精神年齡比艾爾茲大,那就是——
「知、知道了……像這樣?」
在爲莉絲緹洗背時,芙蘭跟莉絲緹兩個人之間充滿沉默。
瞄了芙蘭一眼後,莉絲緹想也不想就將陶瓷般光滑的雪白背脊暴露在芙蘭眼前。
(米奈也好,芙蘭也好,到底是爲什麼……?難道是喫的東西有差嗎……!?)
其實那雪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處罰芙蘭的打算,這只不過都是爲了把芙蘭帶進浴室裏的藉口罷了。
「嗯……」
「舊人類過去的語言紀錄上是這麼記載的。犯了錯讓他人蒙受損失的時候要說『對不起』,而損失經由他人之手得到補償時則是要說『謝謝』……難道有錯嗎?」
「總之你先拿着這個吧。」
「……洗好了。」
聽見那雪對自己道謝,芙蘭歪着頭問道:
那雪坐上浴室用的板凳,然後把背朝向芙蘭。
「這……米奈那個狀態是怎麼回事!?」
似乎是因爲被腳底下的小水灘嚇到,芙蘭的整個人顯得戰戰兢兢的,就連雙腿也縮得有些內八。
事不宜遲,那雪立刻把芙蘭壓在板凳上,然後從她手中搶過毛巾。
模仿芙蘭的口氣道完謝,米奈愉快地回到浴池裏,然後又變回原來那副軟趴趴的模樣。
「那是因爲芙蘭輸了!主張跟存在都被你們給否定了!這樣子你叫芙蘭要怎麼……!」
(……應該不可能吧,嗯。)
「啊、呼……」
「如何?洗澡其實一點也不恐怖對吧?」
「這、這個嘛,呃……」
被那雪這麼一問,芙蘭頓時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最後只好點頭同意。
「很好。爲了誇獎你的誠實,今天我就來幫你把全身好好洗乾淨吧!」
只是在毛巾滑到芙蘭手腕上的同時——
「——!?」
芙蘭倒抽了一口氣。
那雪定睛一看,發現芙蘭的手腕上有道又大又深的傷口。
「你手上的傷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模擬戰的時候……看起來也不太像,還是說是舊傷?」
「這、這是……!」
或許是因爲不想被人看到,芙蘭連忙用手遮住傷痕。
「手拿開讓我看看,如果是需要包紮的傷勢就糟了。」
「啊——」
前一刻還看着那雪的芙蘭突然瞪大雙眼,瞳孔也開始收縮。
「敏特……」
芙蘭突然叫出某個人的名字。
那似乎是無意識的行爲。只見芙蘭突然用雙手遮住嘴巴,接着全身開始發抖。那模樣無論是誰看了都會覺得有異。
「咦,誰……?芙蘭?你在聽嗎?喂?喂!?」
那雪焦急地看向芙蘭的臉,卻發現她的雙眼已經完全失去焦點。
就在他從閘門旁的緊急逃生門走進機庫,經過站在整備臺的傑斯特馬克腳下的時候……
「不過只是去一趟要塞都市的話倒沒什麼問題。」
「沒錯。只要能辦到的話,你想知道什麼,芙蘭都可以告訴你。」
艾爾茲輕輕將手心伸向芙蘭。
「芙蘭……」
※※※
「你們的能力還真方便……」
待在機庫外的艾爾茲,現在正獨自準備着隔天大家要喫的食材。
正當芙蘭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抓住艾爾茲的瞬間……
「不、不要……芙蘭不想再遇上那種事了!!」
「不只艾爾茲,那雪、米奈跟莉絲緹也一樣……爲什麼都沒有人要否定芙蘭?明明芙蘭過去一直在否定你們……!」
「要是艾爾茲你們沒有來搗亂的話,傑諾人就不會得到感情!佐特司令也不會下令強制處分!芙蘭也就不會遇見那種事了!」
「沒錯。真是危險,要是那雪沒有告訴我這件事的話,恐怕我現在已經……」
那副驚訝的模樣讓艾爾茲到現在還一直忘不了。
才注視芙蘭的裸體數秒就有這麼大的威力,也難怪那雪會在事前提出警告了。
這是芙蘭一貫的主張。只不過,艾爾茲並不覺得她剛纔的口氣帶有任何敵意。
因爲不知道,所以才必須開口問。就算再怎麼沒效率,再怎麼容易引起爭執,艾爾茲還是隻能這麼做。
但她的罵聲卻令人感覺不到任何對艾爾茲的敵意,反倒像是帶了幾分喜悅在。
畢竟他一直都是用這個方法跟夥伴們交心的。
芙蘭開始比較起自己跟艾爾茲的身體,接着恍然大悟似地打開艾爾茲披在她身上的上衣。
艾爾茲開始流起冷汗,臉色也十分難看。
「沒錯……呃,不用讓我看沒關係。在我撐不住之前,你最好先用衣服把那裏遮起來。」
「那孩子到底是怎麼了……?」
「混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芙蘭連衣服也顧不得穿,就這麼衝出了浴室。
剛好被衝出居住區的某個人撞個正着。
所以,他決定誠實說出自己的心情。
「芙蘭?突然衝出來很危險的。倒是發生什麼事了?看你這副模……」
「是嗎?那我就安心了。」
艾爾茲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和一個人差不多高的白色立方體。立方體表面遍佈了大量的細微六角形結晶,不難看出它其實是由雪所構成的。
說完,芙蘭咧嘴一笑。
「啊……」
艾爾茲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往機庫走去。
「什麼意思?看了這個會對艾爾茲有什麼影響嗎?」
「……芙蘭,我想知道現在你心裏有什麼感受,可以告訴我嗎?」
「那個時候?告訴我,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等等!我的話還沒說完!」
這些手掌大的特殊結晶體,正是ENO之所以能夠用巨大生命體姿態在外活動的祕密。
「你這個……你這個元兇居然好意思問芙蘭!!」
「你說過自己很混亂……也就是說,你的內心現在抱着兩種矛盾的感情——想要相信我們,可是卻不敢相信,是嗎?」
「哎呀呀?你剛剛不是才說過什麼都肯做而已,怎麼又反悔了呢?看來艾爾茲根本就是個大騙子!」
見到艾爾茲這副模樣,芙蘭連忙重新穿好身上的衣服,然後把前面的拉鍊拉到最高。看來她終於瞭解到事態有多嚴重了。
「果然,不要跟任何人扯上關係纔是最好的辦法……這樣一來,不管是自己還是對方……都沒有人會受到傷害了。」
話說到一半,芙蘭突然挑起了眼角。
「什麼……!?這是真的嗎!?」
「打倒……你是要我殺了他?」
(庫拉曾說過傑諾人是『能夠與ENO共生的新人類』,說不定他是對的……)
「你可能還不知道……對擁有感情的人類來說,男女之間的肉體差異是一種針對腦神經而來的精神攻擊。」
艾爾茲重新看向芙蘭,只見她低着頭用左手緊緊抓着自己的右手腕。
芙蘭發出哭喊般的聲音。無可否認的,這就是她的真心話。
芙蘭沒有回答。她看起來並不打算肯定,同時也不打算否定。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啦。就算是你們幾個,同時跟要塞都市和佐特司令爲敵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反正人類這種生物本來就是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自從那天以來,艾爾茲沒有一刻忘得掉庫拉說過的話。
「芙蘭,這件事很重要,所以你一定要聽好。男女之間的肉體差異是非常危險的,所以儘量不要讓異性看見自己的身體比較好。」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了。艾爾茲搖搖頭,屏除內心的雜念。
那是充滿敵意的罵聲。面對眼前不斷大口喘息的年幼少女,艾爾茲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艾爾茲連忙別開視線,並且將自己的上衣披在芙蘭身上。
「距離壓雪完成還有八個小時……」
而當那雪看見他們操作結晶的模樣以後——
那雪連忙包起浴巾追了出去,只可惜等到她跑出走廊的時候,芙蘭已經不見人影了。
突如其來的激昂。
話說到一半,艾爾茲突然僵在原地。
不過由於對方身材嬌小的緣故,反而被艾爾茲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芙蘭一點也不想聽!拜託你不要再讓芙蘭更混亂了!」
「芙蘭想到一個好主意了。既然艾爾茲那麼想知道芙蘭的過去——那你現在馬上到要塞都市去打倒佐特司令吧。」
這是因爲芙蘭身上什麼都沒穿。艾爾茲的視線不自覺地被跟那副嬌小身材一點也不搭調的豐滿胸部吸引。
「好、好吧,你等一下。」
只見她用另一隻手抓住伸出去的手腕。
「一切的一切都是艾爾茲害的……」
「芙蘭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決定,不可以依賴、不可以相信、也不可以認同任何人!要是繼續跟艾爾茲你們待在一起,芙蘭的決心一定會動搖的!」
「啊!?芙蘭!?」
「不、不可以!」
站在艾爾茲的觀點,念動力的用途反而還比較廣泛。這大概就是成長環境不同所導致的差異吧。
除了從雪中抽取能量外,結晶同時還擁有溶化、固定、改變雪的性質……等各式各樣的效果。
「…………」
不知道爲什麼,艾爾茲總覺得自己好像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艾爾茲猶疑了一會,接着回答芙蘭: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我什麼都願意幫你。所以——你願意相信我們嗎?」
「爲什麼……不管是艾爾茲還是那雪,爲什麼都喜歡用這種話來誘惑別人去相信你們!?」
「你是說胸部的這些脂肪?」
而傑諾人就是藉由這些效果之間的複雜組合,來製造出各種維持生活的裝置。
無意間回想起的這段歷史,讓艾爾茲陷入了沉思。
細緻的鎖骨、雪白又柔軟的大腿……見到芙蘭一絲不掛,頭髮跟身體還不斷滴着水的模樣——
結晶機構最大的優點就是素材容易取得。
艾爾茲並不瞭解她爲何會這麼不知所措。
這是一座用來將雪加工成可食用雪的巨大結晶機構,內部散佈着許多從ENO身上採集而來的結晶。
「光是存在就會對別人造成傷害,感情這種東西果然很恐怖……」
「好痛……」
「先、先不說這個……你先把這件衣服穿起來吧。」
高昂的感情化作言語,從芙蘭口中不斷爆發出來。
耳邊傳來芙蘭悲痛的叫聲。但是,艾爾茲依然沒有感覺到敵意。
「……要不是生成繫結晶的數量不夠,機構的性能其實還可以再提升。雖然那雪的攻擊在範圍、威力上都相當優秀,不過每次都把ENO炸得灰飛煙滅也是很讓人傷腦筋的呢……」
這種心跳加速的感覺,過去好像在哪裏經驗過。
芙蘭不斷搖頭,同時甩開了艾爾茲的手。
「肉體差異……?」
「……抱歉,我辦不到。」
「芙蘭……」
(原來如此……!視覺會讓精神攻擊的威力倍增嗎!)
「雖然還得看來襲的ENO數量和種類來決定……不過以後說不定優先讓米奈或莉絲緹進行攻擊比較好。」
「穿好了。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嗚喔!?」「呀!?」
那副表情就像是在告訴艾爾茲「辦得到的話就儘管試試看」一般。
當芙蘭正想轉身逃開艾爾茲時,艾爾茲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
艾爾茲覺得自己好像懂了。
現在艾爾茲眼前的這座裝置,也是他用ENO核心跟四周的積雪臨時做出來的。不知道是幸還不幸,在感情剛覺醒沒多久的傑諾人當中,還是有人能夠操作結晶的部分機能。
艾爾茲出聲打斷一臉得意的芙蘭。
「佐特司令對都市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所以我不能殺他。相對的,我會想辦法說服司令撤回強制處分命令。」
「說服?怎麼可能,司令纔不是會輕易撤回命令的那種……」
話說到一半,芙蘭突然別開視線思索起來。
接着她揚起嘴角,帶着充滿惡意的眼神說道:
「好吧,芙蘭可以同意艾爾茲的妥協案。不過要追加一個條件,那就是艾爾茲必須一個人到要塞都市去。」
芙蘭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怎麼樣啊?反正艾爾茲沒有同伴就什麼都做不了,更別說一個人——」
「也就是必須單獨執行任務的意思嗎?瞭解,那我就一個人去吧。」
「咦……?」
大概是沒料到艾爾茲會一口答應,芙蘭顯得十分狼狽。
「你、你是認真的嗎!?路上不知道會遇見什麼危險喔!?」
「不過只要成功達成任務,就能知道芙蘭的過去對吧?既然如此,我很樂意跑一趟。」
「嗚……」
大概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芙蘭張着嘴動了半天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既然如此,得快點確保到要塞都市去的移動手段了。」
不斷喃喃自語的艾爾茲就這樣丟下芙蘭,一個人往居住區走去。
只是他在走進居住區前又突然回頭……
「芙蘭。」
「什、什麼事?」
「……芙蘭的過去怎麼了?」
「不用說。」
身體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樣。雖然不知道理由,但艾爾茲突然有種強烈的預感——絕對不能讓那雪就這麼離開這裏。
那雪眯起眼睛,面帶笑容地看着牆上的相片。
※※※
走下樓梯的同時,那雪如此說道。看她前進時毫不猶豫的模樣,想必應該是把大樓內複雜無比的通路全都記在腦海裏了吧。
「她看起來內心似乎很……混亂?當時的芙蘭給我一種很想相信我們,但是又沒辦法敞開心胸的感覺。」
披散在她肩膀上的漆黑長髮隱約還帶着水氣,看來纔剛洗好澡沒多久而已。
大家臉上都帶着笑容。從這些人身上散發出的生命力,令人感覺不出他們正身處在ENO肆虐的世界裏。
「記得早點睡。」
他們聊的都是些什麼話題呢——艾爾茲一面思考着這個問題一面往房裏看去。接着,他發現了一樣令他十分感興趣的東西。
「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不太瞭解哭泣這個行爲……難道你不是因爲悲傷或難過才哭的嗎?」
不知道她現在在想些什麼——當艾爾茲正想開口發問時,那雪卻早他一步回過頭來——
「果然……看來她過去恐怕有過什麼悲慘的遭遇吧……」
即使有一大半埋沒在積雪裏,佇立在機庫附近的這棟巨大建築仍舊不失其威容。
慢慢的,通路開始越來越窄,牆壁的材質也換成跟機庫和傑斯特馬克機身一樣的——叫作鐵的金屬。
「啊啊,是相片啊。」
「哈、哈哈……其實我也知道自己不是會說這種話的個性,可是……」
「……相片?」
由於地面積了超過十公尺的雪,推算回去就能得知這裏大概是四或五樓。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人們在ENO出現之前究竟是過着怎麼樣的和平生活。」
牆上鑲了一片寫着『東京中城』的金屬板,大概是這棟建築物的名字吧。
走在居住區走廊上的艾爾茲,剛好和迎面而來的那雪不期而遇。
眼前彷彿浮現出舊人類們坐在桌邊談笑的光景。
說完,艾爾茲便消失在居住區入口的另一端。
「啊!?沒什麼是什麼意思!?到底怎麼了啦!?」
「這是什麼?上面的人是那雪嗎……?」
「……拜託你。」
「嗯。自從五歲那年和雙親死別以後,我就一直待在地底跟着『漆黑之牙』一起從事戰鬥活動。」
「那雪,你來得正好。」
「……艾爾茲,你還記得庫拉說過的……就是ENO會進化的那件事嗎?」
相片上映着許多人的模樣,有手拿武器的男性、正在作飯的女性,還有把傑斯特馬克的巨大雙腳當作遊樂場的孩子們。
要是把事情告訴那雪的話,就等於違背了跟芙蘭的約定。
「這裏跟上次我們去調度物資的地方長得完全不一樣呢。」
艾爾茲叫住前頭的那雪,然後走進某個房間,指着貼在房裏的數張四角形物體問道:
「那雪?你在哭嗎……?」
「從這裏開始就是『漆黑之牙』的地下設施了。當時殘存下來的一千多人就是在這裏生活的。」
「你找芙蘭的話,我剛剛在機庫那兒遇到她了……話說回來,剛剛她身上什麼都沒穿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啊。」
雖然在艾爾茲眼中已經是三百年前的過去,不過對那雪來說才只是僅僅兩年前的事情而已。
那雪低着頭用楚楚可憐的視線望着艾爾茲,眼神裏看不見她原本的堅強。自從得知留美死訊那時以來,艾爾茲就再也沒見過她這樣的表情了。
艾爾茲感到十分意外。沒想到那雪對夏世界也有不瞭解的地方。
兩人就這樣往下走了好一陣子。
「咦……?」
那雪的語氣十分平淡。由於艾爾茲走在後面的緣故,所以沒辦法看見她的表情。
當時米奈在推開艾爾茲的時候,心裏難道也是抱着這樣的感覺嗎?
「嗯,她全裸跑出來的時候剛好跟我撞個正着。」
「當然啦,那次我們去的是單純提供居住用途的公寓,而這裏是提供大衆多重服務的多用途大樓。平時有很多人會在這裏面工作、購物、喫飯……總之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就是了。」
「『漆黑之牙』……這名字我以前也聽過。」
經那雪這麼一說,艾爾茲才發現記錄圖像上的那雪看起來確實比現在年輕。
「那是雞。它們會生一種叫作雞蛋的食物,所以才被我們養在基地裏。真令人懷念呢。」
所以——艾爾茲說什麼都不想讓那雪把話說到最後。
這句話讓那雪的嘴角開始抽搐,表情也越發僵硬。
那雪走近建築物,穿過崩塌的外牆鑽進裏頭去。
「是、是嗎……?你果然看得一清二楚嘛,嘿~」
那雪嘴巴上這麼說,但是透明的水珠依舊不斷湧出那雪的眼眶,沿着臉頰滑下。
「需要移動手段的話我倒是知道一個,跟我來吧。」
只見她在走廊上左顧右盼的,不知道在找些什麼。
「那,芙蘭的情況如何?有什麼不對勁的舉動嗎?」
而芙蘭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而已。
被艾爾茲一叫,那雪這才發覺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態。只見她連忙伸手擦掉臉上的眼淚:
艾爾茲盯着那雪的雙眼不放。
「現在沒辦法詳細說明……總之我必須單身前往要塞都市纔行。如果你知道什麼比較有效率的移動手段,能不能告訴我?」
「原來這裏可以容納這麼多舊人類……」
那雪驚訝地回過頭來。不過,對自己的行爲感到最不解的反而是艾爾茲本人。
時間就這麼在兩人交錯的視線中流逝——
然後露出一道寂寞的微笑。
艾爾茲感慨地說道。不過,身旁的那雪聽了這句話卻沒有任何反應。
當那雪轉身想要離開房間的同時——艾爾茲抓住了那雪的手。
感到奇怪的艾爾茲轉頭一看——卻發現黑髮少女的臉頰上有一抹淚痕。
「…………」
「人類以外的生物,是嗎?夏世界裏真的有許多各式各樣的生物呢……」
「說到芙蘭的過去——」
「是啊,那孩子也不知道怎麼了,二話不說就衝出浴室——」
「原來如此……那,那雪抱在懷裏的白色物體又是什麼?」
拿出備用照明燈後,那雪打開機庫的逃生門走了出去。而艾爾茲則是跟在她的後頭。
「記得。他的確說過,力量凌駕傑斯特馬克的ENO總有一天會誕生在世上。」
而那雪身旁的艾爾茲也跟她一起看着這些三百年前的記憶碎片。
「就是記錄用的圖像啦。我記得這是兩年前拍的吧?」
建築物的內部十分寬廣,雖然接近破損外牆的地方全都因爲外頭寒氣影響而結凍,不過往內走就能發現內部的設施幾乎沒受到什麼損害。
那雪原本充滿困惑的臉在一瞬間變得通紅無比。
「給我等一下……所以說,艾爾茲你看見那孩子的時候……」
「……好吧。我不問就是了。」
「啊?你、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算了,既然還知道要幫女孩子披外衣,就表示你多少還有點進步吧。」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啊,艾爾茲!我剛好有事要問你!你有沒有看到芙蘭?」
「『漆黑之牙』是爲了對抗ENO而組成的組織,我跟留美姐都是組織的一員……對我來說,這座大樓只不過是設施和地面之間的通路罷了。」
「什麼沒辦法詳細說明……再說你沒事突然跑到要塞都市去做什麼?那裏現在可是把我們當作眼中釘,你一個人跑去那裏只會……」
即使不太情願,那雪還是同意了艾爾茲的要求。
「沒、沒什麼啦,只是回想起過去的事情,所以……」
「嗯?那雪,能不能等我一下?」
「當時我實在嚇了一大跳呢。不過我在受到她的強力精神攻擊影響之前搶先用上衣把視覺情報遮蔽住,所以纔有辦法逃過一劫。這都是多虧了那雪的建言,謝謝你。」
外頭除了雪以外只看得見一片黑暗,要是沒有手電筒根本連自己的腳都看不到。從某方面來說,倒也能稱得上是相當有利於潛入任務的狀況就是了。
雖然當時完全無法理解,不過現在艾爾茲總算知道武器保管庫裏的那張桌子、還有倒在桌子上的大量茶杯代表着什麼意義。
「我看看,這裏是幾樓啊……算了,反正都是要往下走的。」
「嗯……如果……我是說如果,當庫拉說的ENO真的出現了……你會怎麼辦?」
「不是這樣的。沒關係,我不要緊……」
「在這裏。」
說到一半,艾爾茲纔想起不能隨便把自己答應芙蘭要去說服佐特司令的事情說出來。
「……真的嗎?」
「沒什麼,忘了我剛剛說的話吧。」
困惑與沉默瀰漫在室內,最後還是那雪的一句話打破了兩人間的尷尬氣氛。
「這裏跟我在選別測驗中掉進地底,遇見那雪之前走過的通路很像呢。」
她口中的兩年前,恐怕是指進入人工冬眠的兩年前吧。
那雪無力地嘆了口氣,接着重新用認真的表情問道:
艾爾茲用堅定的語氣打斷那雪。耳邊似乎傳來了那雪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無論對手多強大,我都會正面迎戰……那雪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我……」
瞪大雙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那雪很快就又重新低下頭去。
見到這副情景,艾爾茲猶豫了一會——接着將手放在那雪的秀麗黑髮上,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呀!?等、等等,你做什麼……!?」
那雪重新抬起紅通通的臉龐,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記得米奈情緒低落的時候,那雪就是這麼對她的不是嗎?還是說我做錯了?」
「是、是沒錯……可、可是這種事情不是可以隨便對異性……」
「……唔,男女之差嗎?那就沒辦法了。」
艾爾茲惋惜地把手拿開,不過那雪的臉卻反倒變得更紅。
「啊……這、這次我可以特別原諒你!所以,那個……你、你可以繼續沒關係……!」
「瞭解……不過,真的沒關係嗎?」
聽見艾爾茲這麼問,那雪默默點了幾次頭後又再度低下頭去。即使看不見她的表情,艾爾茲還是重新把手放回那雪頭上。
「……謝謝你,艾爾茲。我已經……不要緊了。」
小聲說完這句話後,那雪突然往自己的雙頰大力一拍。
「呼。傷腦筋,果然人一陷入憂鬱就會變得躊躇不前呢。」
當她重新抬起頭之後,平時的那個那雪終於又回來了。見到她帶着輕快腳步離開貼了記錄圖像的房間,艾爾茲連忙追了上去。
「對了。剛剛那張照片,裏面的人都帶着笑容對吧?」
「嗯?啊啊,說起來的確是這樣沒錯。」
一瞬間,少女露出了滿面笑容——不過馬上又咳出大量鮮血。
「呼……呼……還好……裝置的瞬間起動……終於成功了……」
「難道它的目標是人類!?」
那裏有個眼神渙散的少女正癱坐在牆邊。
感到有異的艾爾茲立刻加滿油門衝進正門口;但是仍然沒有人理會艾爾茲。
「這是……」
艾爾茲按照那雪的指示發動雪車,引擎的震動頓時從座椅底下傳來。
詭異的是,對方居然對疾行者看也不看一眼。但它一發現艾爾茲的存在,便立刻朝着艾爾茲的方向衝了過來。
爲了躲避不斷通過的疾行者部隊,艾爾茲連忙騎着雪車離開現場。
「那是傑斯特完成以後才拍的照片。在那之前,大家都只能生活在ENO的恐懼下……除了留美姐一個人以外。」
但是少女卻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想要逃離艾爾茲身邊。
看來都市那邊也成功擊退小型ENO了。不過就算緊急警報等級下降,都市還是派出了大量部隊參加偵查行動。
重複了幾次這樣的過程之後,艾爾茲終於看見都市防壁的巨大輪廓逐漸浮現在夜色中。
爲了回應艾爾茲的決心,那雪用力點了點頭——接着,兩人的腳步停在一扇門前。
那雪遞出的是一副眼部專用的擋風用具——防風鏡。
小型ENO的細長頭部兩側分別有一個顏色與衆不同的六角形結晶,看起來和眼睛沒兩樣。
艾爾茲將自己對生命的執着砸向那張招來死亡的血盆大口。只見光球將ENO的頭部連同裏面的中樞結晶一同溶解,而剩下的身體也無力地從半空中落下,橫倒在雪地上。
「不要緊吧!?振作點!!」
「可惡……!」
「差不多要抵達衛哨地點了……」
不想死——如此單純的意志驅使艾爾茲舉起右手做出一顆念動力光球。
「是血跡……難道有人遭到ENO襲擊!?」
「就是這裏。」
艾爾茲回過頭,出現在他眼中的是一頭張開血盆大口,露出上下兩排爲了撕裂生物血肉而生的利牙朝着自己撲過來的ENO身影。
「這麼說來,傑斯特馬克和母親是大家的希望囉。」
這也沒辦法。
艾爾茲馬上了解到少女必須儘快接受治療,不過少女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口中自然而然地發出咆哮聲。
在正門到中樞塔之間的大道路上,負責衛哨的四臺傑諾·疾行者正在跟新種ENO展開纏鬥。
體型小加上敏捷的動作,讓速度原本就落後一截的疾行者完全傷不到它一根汗毛。區區一頭ENO,居然可以讓四架疾行者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
「……芙蘭、呢?你們收容的傑諾人裏,有沒有一個叫芙蘭的女孩?」
不過就在這時,艾爾茲突然發現眼前的情景不太對勁——被雪車大燈照亮的白色地面上居然有許多一點一點的紅色斑點。
艾爾茲道謝後便戴上那雪遞來的防風鏡。
但是,艾爾茲突然發現狀況不大對。
遍地鮮血的光景浮現在腦海裏。
少女身上那件由都市配給的防寒服,不僅在胸部和腹部有好幾個被撕裂的痕跡,而且還被鮮血染得通紅。恐怕是被剛剛的新種ENO咬傷的吧。
雖然艾爾茲立刻調轉車頭準備逃離現場,不過已經太遲了。才一瞬間,小型ENO就已經追上了艾爾茲的雪車。
「我懂了,就跟傑諾·疾行者腳底下的輔助用移動履帶是一樣的意思吧。」
「接下來的就只剩下移動路線……嗯,目前沒有什麼問題。」
就連剛剛和小型ENO交戰過的疾行者也紛紛朝都市外部趕去。
「放心吧,我馬上就帶你去找她。」
「太、好了……!芙蘭、還活着……!」
「念動力輔助裝置接好以後,再來只要照我教你的發動順序就能發動引擎了。」
艾爾茲伸手打算抱起少女,但少女背上傳來的觸感卻讓他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平時應該會有四架傑諾·疾行者常駐在正門看守纔對。
「沒錯。離都市稍遠處有座設施,我們在那裏收容並保護擁有感情的傑諾人。只要到那裏去你一定可以得救的。」
那雪把上半身彎向一邊,應該是在示範怎麼利用重心轉彎吧。
「正門沒有警衛……?」
艾爾茲見狀連忙停下雪車,奔向少女身旁。
——不斷湧出的血液,以及近在眼前的死亡氣息。
不知名的不安讓艾爾茲不禁喃喃自語起來。
自己到底在哪裏?自己到底該往哪去?在雪原當中,這些問題永遠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接着那雪又陸陸續續講解了各種基本操作。由於操作方式比起機動兵器要簡單許多,艾爾茲很快就上手了。
只可惜這些路標也不是永遠可靠。畢竟遺蹟很容易因爲戰鬥行動或ENO而受損,要是完全相信資料反而還更危險。
「……大概就這樣吧。有沒有問題?」
「難道你有感情……?這麼說,你是還在逃亡的傑諾人嗎?」
撇開傑斯特馬克之類的機動兵器不談,像雪車這種小型交通工具在黑夜中是幾乎不可能被發現的。
那雪用手掌將念動力送進門中,讓其中的幫浦起動。真空狀態的室內在一瞬間灌入空氣,兩人眼前的大門也應聲而開。
看來這裏的構造跟當初第一次操縱傑斯特馬克出擊的地方應該是相同的。當房間停止上升後,車頭前方的閘門便自動打開,一片像是要將人吸進其中的漆黑大雪原隨即出現在兩人眼前。
「沒問題。我們一定能跟傑斯特馬克一起拯救世界的。」
雪車的履帶開始轉動,而履帶與金屬地面的摩擦聲,不一會兒後就被雪車壓上雪面的清脆聲響所取代。
迎面而來的風不斷吹動劉海。雖然雪車的速度大大不如傑斯特馬克,不過比起步行來還是要快上許多。
在那雪微笑目送下,艾爾茲握住了龍頭右手邊的油門。
「不用怕,我跟你一樣是擁有感情的傑諾人。」
「感、情……?」
「照這個速度,應該半夜就能抵達了吧。只要能突破警戒網進入都市,要在裏面躲到黎明不是什麼問題。」
因爲本來應該守在門前的機體,現在正在跟比艾爾茲早一步入侵的《生物》交戰中。
「嗚……」
艾爾茲只能定期叫出從傑斯特馬克上拷貝過來的地形資料和四周景觀對照,以免迷路。
「喔喔喔!」
「一點也沒錯。所以這次輪到我們來當大家的希望了……!」
血跡不斷延伸到建築物的陰影底下,艾爾茲立刻加緊油門繞到建築物背面。
同時,車頭的大燈也發出像是要撕裂黑夜一般的白色光芒。這樣一來隨時都可以出發了。
兩人眼前的交通工具除了前方有兩片滑雪板之外,後方還裝備了履帶輪。
「這麼多偵查部隊……難道是爲了防範剛纔的小型ENO再度入侵嗎?」
艾爾茲蹲下身子,對少女伸出手。
艾爾茲在整齊劃一的建築物之間找了一個隱密處停下來,接着探出頭查看外面的情形。
目標是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狹窄通路。只要能躲進通路深處那塊——用「死角」來形容再貼切不過的陰暗處,被發現的機會幾乎是零。
艾爾茲累得攤在方向盤上。
爲了將被發現的可能性減到最低,艾爾茲先將雪車熄火,然後在雪地中推着車前進,等過了衛哨一段距離後再重新發動雪車。
當艾爾茲跨上外露式座椅後,發現眼前有片透明的擋風鏡與一根彎曲的棒子。
「那是龍頭。你可以用它來操控底下的滑雪板,不過要轉彎的話通常還是靠這個。」
要塞都市的周圍配置了許多定點衛哨。
「OK!那我們要上去囉!」
——保護。聽見這兩個字的瞬間,少女的眼神似乎恢復了些許生氣。
「這是雪車。你知道什麼是履帶吧?這東西就是靠履帶在雪地上移動的交通工具。」
小型ENO的身高大約只到疾行者的膝蓋。它的頭部、上半身與疑似前腳的部位相當細瘦,但相對的後腳卻十分發達。而現在它正不斷擺動身體,用那對強勁的後腳在雪地上奔跑着。
駕着雪車在無人雪原上奔馳的艾爾茲,冒着漫天紛飛的雪花往要塞都市前進。
不過,由於配置衛哨的主要目的是爲了防範ENO來襲,所以巡邏手段就只在傑諾·疾行者的搜敵裝置——利用結晶共振來感應ENO的裝置——以及經由外部監視器的目視搜敵兩種而已。
「不、不要……別過來……我不想受處、分……」
敵人的攻擊近在眼前,絲毫沒有迴避或防禦的空間。現在的艾爾茲只剩下一個選項。
「沒有。」
根據那雪所說,在白色地平線出現以前,人們是利用「地磁」這個現象來判別方位的。其他還有像用太陽的位置來計算方位的方法,或是從位於天上的儀器來取得地點情報的方法等等,可惜現在都已經派不上用場了。
雖說是小型,不過體型還是有一般人的兩倍以上;更別說它現在正用人類遠遠不及的速度迎面衝上來了。艾爾茲瞬間心頭湧上的恐懼,絕對不是搭乘機動兵器對抗ENO時所感到的恐懼可以比擬的。
這就是冬世界的常理。
「……嗯,路上小心。」
這個反應讓艾爾茲立刻了解到少女現在的處境。
被積雪埋沒的夏世界遺蹟是路途上唯一的路標。
「先等等,記得戴上這個。」
「那是什麼!?我從來沒見過這種小型ENO……!!」
「……我走了。」
「如果你是指芙蘭·狄可的話,她沒事。」
——對方正在盯着自己。艾爾茲頓時感到背部竄上一股寒意。
《——緊急警報等級由貝塔級變更爲阿法級。重複一次,緊急警報等級由貝塔級變更爲阿法級。以下小隊請儘速開始偵查任務——》
那雪往牆上的操縱面板按了幾下,兩人所在的房間便開始緩緩上升。
「不行,我沒有臉去見芙蘭……」
「可是……!」
「芙蘭一定很氣我爲了逃跑而欺騙她。」
這句話讓艾爾茲頓時失去表情。
「難道說,你丟下芙蘭一個人逃跑……?」
「……嗯。那時都市派出部隊來追捕我們……所以我自告奮勇當誘餌,要芙蘭往另外一邊逃走……可是,實際上我指給她的卻是另一個方向……」
「也就是說,其實芙蘭逃跑的方向纔是敵人追來的方向?」
少女隔了幾秒才點頭回答艾爾茲的問題。
「當敵人打傷芙蘭,準備把她抓走的時候……芙蘭一直、一直叫着我的名字……那聲音至今還在我耳邊徘徊不去……」
這時少女又再度咳起嗽來。不僅如此,她的呼吸還越來越急促,身體也開始不斷痙攣。
「別說了!再說下去你會……!」
「……已經沒關係了。請你幫我告訴芙蘭……要她、活下去……」
說完,少女把一直抱在腋下的東西交給艾爾茲。
那是個十分柔軟的白色物體,疑似頭部的地方還長着兩根長條片狀物。
物體的感觸跟形狀,讓艾爾茲聯想到某樣東西。
「那雪的房間裏也有類似的物體,我記得好像叫作……布偶是嗎?」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只要有它在身邊我就會感到很安心,所以我一直很珍惜它……可以的話,請你把這個交給芙蘭讓她安心,好嗎……我恐怕是活不了了……」
「別放棄!只要好好接受治療,你一定能活下來的!」
「已經,沒關係了……就算得救……我的罪也不會消失……可是,芙蘭是無辜的……只要她能活下去的話,我……!拜託你……讓芙蘭……」
「知道了。我——還有我的夥伴們一定會好好保護芙蘭的。」
「爲什麼事到如今纔跟芙蘭講這種話……!」
「那雪沒必要知道。」
「芙蘭?你在等我回來嗎……不過很抱歉,你交給我的任務還沒完成。」
「……我答應你。你就安心地到天國去吧。」
——敵人不只一頭,而是一大羣。
那雪突然滿臉通紅地責備起艾爾茲。
因爲他們落地後才一眨眼就消失在雪原的另一端,絲毫沒有將注意力放在艾爾茲身上。
「……太……好了……」
「因爲人類就是這種兼具堅強與脆弱的生物啊。」
「……不、不可能!只是嘴巴上講講誰都會,這次芙蘭絕對不會再上當了!!」
這時,芙蘭戰戰兢兢地走向艾爾茲:
「那傢伙……那傢伙明明背叛了芙蘭,爲什麼——」
從駕駛艙中見到這一幕,艾爾茲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
「唔……這、這點我倒是不否定啦。」
芙蘭推開艾爾茲的手,然後指着他說道:
那雪的手溫柔地放在芙蘭的肩膀上。
也就是說,附近有部隊正在和敵人交戰。
騙人,怎麼可能——芙蘭虛弱的聲音因膽怯而不斷顫抖着。
「再說,如果艾爾茲真的遇見了敏特,爲什麼沒有把她帶回來?」
「那雪,我們得快點出動傑斯特馬克纔行。」
最後,艾爾茲將少女留下的寶物輕輕擺在胸前。
「糟糕!被發現了嗎……!?」
露出滿足的微笑後,少女的手失去力量,無聲無息地落在雪地上。
芙蘭悲愴地大喊。
——芙蘭「呣」地嘟起嘴巴。
這時,滿身雪花的艾爾茲打開緊急逃生門走了進來。
「理由有很多,總之你先收下這個。」
少女不可能知道這件事,但她卻是笑着死去的。
「當我告訴她芙蘭還活着的時候,她看起來很開心。」
「她明明背叛了芙蘭的信任……可是,最後卻留下這種……」
艾爾茲凝視着機體離開的方向,發現一團黑影正在那裏蠢動着。
就算在都市防壁前一字排開的疾行者部隊全力開火,也完全無法阻擋不斷湧上來的敵人。擁有敏捷機動力的小型ENO就這麼接二連三地越過防壁,進入都市內部。
※※※
「你要活下去——這是她最後留給你的遺言。」
芙蘭低着頭,視線久久無法從手上的布偶移開。
「那是在我們的時代……而且是傑斯特還沒完成,『漆黑之牙』的戰士們必須以肉身戰鬥的時代最常出現的ENO。不過在傑斯特完成以後就幾乎銷聲匿跡了。」
「那雪說過,想保護某個人的心願是比什麼力量都強大……我有辦法像她一樣堅強嗎?」
轉達敏特遺志的義務已盡,再來就看芙蘭要怎麼接受這件事了。
「簡直無法理解……爲什麼他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你知道什麼嗎?那雪!」
「……那雪又爲什麼不回房間去?」
「是這樣的嗎?可是我聽拿着它的少女說,這東西擁有讓精神安定下來的效果。」
「敏特……爲什麼……」
「過去的ENO嗎……可是,它們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重新現身?」
四人駕着米奈型傑斯特馬克來到要塞都市時,那裏已經成了一片戰場。
艾爾茲重新發動雪車,離開了要塞都市。
「這個嘛,理由應該跟你差不多吧。」
「瞭解。」
「咦……?瀕、死……?這麼說,敏特她……」
而見到芙蘭背過頭含糊其詞,那雪只是抱着雙手,徑自往牆上靠去。
「怎麼、會……爲什麼……」
不久,雪車開始背對都市防壁奔馳在雪原上。
芙蘭背後的門突然再度打開,接着那雪走了進來。
「果然跟那雪房間裏的是一樣的東西嗎?這東西有什麼用途?」
緊急警報的內容變更,以及大量增加的偵查部隊。這兩點讓艾爾茲總覺得不太對勁。
「要塞都市受到大量新種ENO入侵,要是沒有我們的幫忙恐怕很危險。」
那雪說過,天國是人死掉以後會去的地方。據說那裏沒有任何痛苦與悲傷,所以只要想到自己死後也會上天國,多少可以緩和一點對死亡的恐懼。
不過艾爾茲擔心的事並沒有成真。
艾爾茲抓起少女的手。只是無論再怎麼呼喊,也無法喚回少女已經失去的生命。
雖說只要待在機體上就不會有敗北的危險,但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只要讓這羣ENO入侵到都市內部,都市機能馬上就會崩壞殆盡。
「……這下不妙,得快點出動傑斯特馬克纔行。」
面對一羣怎麼打都打不到的對手,當然不可能有任何勝算。
「沒錯,這是芙蘭的朋友交給我的。」
依然遲遲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艾爾茲將油門催到極限,全速朝着機庫的方向前進。
「想、想得美,芙蘭纔沒有在等你呢!倒是艾爾茲,你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該不會是終於開始怕了吧?」
「現在在你手上的這個布偶,不就是你的朋友留給你的真實嗎?」
芙蘭呆然地望着機庫閘門,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
「這是……真實……?」
「喂!振作點!你不是有話想對芙蘭說嗎!?」
傑斯特馬克的整備區內十分安靜,看不見半點燈光。
見到對方不帶一絲遲疑的舉動,艾爾茲立刻理解了現在的狀況。
一場沒有答案的自問自答。
「嗯?兔子玩偶……?」
艾爾茲與那雪兩人急忙趕向自己的崗位,而獨自被留在原地的芙蘭——
「迅猛龍級……」
芙蘭用盡全身力量握緊布偶,在她瞪大的雙眼中充滿了迷惘。
「因爲……我沒辦法。當我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是瀕死狀態了。」
「……是嗎?那我就不問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只有在今後的戰鬥中才有辦法找得到吧。
「……總之先回機庫去吧。雖然還沒見到佐特司令,不過在那之前得先把這個交給芙蘭纔行。還有剛剛的新種ENO也挺令人在意的。」
「到處都找不到艾爾茲……難道他真的到要塞都市去了……?」
「我也不知道……不過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了!如果說迅猛龍級的習性跟過去一樣,那它們的目標很有可能是人類!」
艾爾茲輕輕的將名叫敏特的少女交給他的玩偶放在芙蘭手上。
這大概是因爲——她在最後的最後終於有辦法守住自己最重要的事物吧。
「用途……?比如說抱着一起睡覺之類的……等等,你幹麼問我啊!這樣不就好像我在承認自己長不大一樣嗎!?」
一旦事情演變至此,那麼傑諾人——人類恐怕只剩下毀滅一途了。
這時,居住區的門突然打開,一個嬌小的身影現身在光芒中——是芙蘭。
「咦,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她對自己的行爲似乎一直很後悔。」
「人員密度比起剛纔來的時候恐怕會高上許多……該怎麼迴避呢?」
當門關上以後,室內又再度變回一片黑暗。
「朋友……!?難道是敏特!?」
那雪的溫柔嗓音讓芙蘭感到不太自在。
※※※
坐在後座的那雪喃喃說道。
「……知道了。我去叫米奈跟莉絲緹起來,你先做好出動準備。」
「你在這裏做什麼?」
「巡邏不會用到這種速度……難道是緊急狀況!?」
看見艾爾茲拿出來的東西,反而是那雪早一步做出反應。
如果說那些全都是剛剛看見的小型ENO……
「就是那個!那種小型ENO的迴避能力根本不是傑諾·疾行者可以應付得來的!」
「好像有點眼熟……這東西該不會是……」
芙蘭的手指發起抖來。
就在這時,從要塞都市的尖塔中緊急出動的四架傑諾·疾行者躍過艾爾茲頭上,並且在他面前着地。
「人、人類……?」
米奈戰戰兢兢地問道。
「沒錯。它們會以襲擊人類爲優先,很少跟機動兵器打交道!」
「艾爾茲,交給我吧!對付迅猛龍級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
「瞭解。拜託你了,那雪!」
艾爾茲在將武裝切換杆切換到那雪欄位的同時踩下踏板,讓機體在加速中進行變形。
「這架傑斯特馬克——一定會守住所有人的性命!」
機體的周圍逐漸覆上一層紅色光芒,在飛越都市防壁的同時展開了白銀新生。
那道光芒就像太陽般照亮了要塞都市的黑夜。
「貫穿吧!天神光彈槍!」
那雪充滿鬥志的聲音傳來。
同時,從傑斯特馬克手上的兩柄長槍所發射出的光彈,也將兩頭正在跳躍中的迅猛龍級轟得灰飛煙滅。
在空中又解決掉四頭迅猛龍級後,機體成功着地。接着機身周圍的紅光散去,黑色巨人的身影就這麼降臨在要塞都市當中。
「艾爾茲!先開一槍當作幌子,再用第二槍確實解決敵人!」
「瞭解!」
傑斯特馬克舉起右手長槍開了一槍。
當奔馳在雪地上的迅猛龍級輕鬆閃過光彈的同時——
「——在那裏!」
艾爾茲刻不容緩地扣下扳機。
左手長槍噴出的光彈就像是被敵人吸引過去一般,確實地命中了迅猛龍級。
細碎的冰之結晶從天而降,這些結晶一碰到機體便立刻蔓延出大量冰塊凍住機體。
因爲有這份意志,因爲有這份勇氣,所以傑斯特馬克才願意回應自己。
而在反攻途中,佐特突然淡淡地說道:
艾爾茲的決定讓駕駛艙裏的空氣在一瞬間明朗起來。
「留在都市的人員仍然要接受處分,但逃亡行爲一概不予追究……這麼一來,你們的提案就算通過了。相對的,我希望你們能協力鎮壓這一帶,以確保一定的安全範圍。」
在這種情況下根本不需要特地去搜敵,因爲迅猛龍級的身影早已充滿了整個熒幕。
那雪突然大叫出聲。雖然艾爾茲剛開始還不懂那雪爲何要大叫——不過在看見跟迅猛龍級一同被破壞殆盡的建築物外壁後,他馬上就瞭解到一切。
在兩架機體合力之下,雖然速度並不快,但是周遭敵人的數量很確實地在減少。
即將襲擊機庫的危機讓艾爾茲等人陷入了究極的抉擇。
「很好!就照這樣繼續……」
「說、說得也是!大家一起加油吧!」
「根據都市外部隊的回報,有一羣ENO正在往都市以外的場所前進。」
這是艾爾茲早就預料到的答案。只是當他正想進一步說服佐特司令的時候——
照這個速度,恐怕傑斯特馬克纔剛解決掉一頭,馬上又會再跑出三頭來。
眼見其他迅猛龍級就要湧進建築物外壁,艾爾茲連忙操縱機體前往迎擊。
「……很像我會說的話,嗎?現在回想起來,露美艾兒說的話的確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我之所以會到這裏來!還有我所做的一切行動!都確實是出自於我自己的意志!」
不斷被擊退的迅猛龍級正是他認真起來的證據。
「這……」
「佐特司令!我有話要跟你說!請你收回對擁有感情的傑諾人的強制處分指令!」
充滿在心中的,是在靈魂深處熊熊燃燒的鬥志,以及源源不絕的勇氣。
那雪安慰着快要哭出來的米奈,不過從她臉上的嚴肅神情,很明顯就能看出她自己其實也沒什麼自信能保證機庫一定會沒事。
「可惡……!到底是從哪冒出那麼多ENO來的!」
現在的自己有辦法否定佐特這句話嗎?
「請、請等一下!敵人總數又增加了!」
「真令人意外,沒想到你會同意我的要求。」
「不、不好了!是敵人的第二波炮擊!」
「不過!」
不過——正因爲如此,反而更值得信賴。艾爾茲露出微笑。
傑斯特馬克與佐特機放出的彈幕,讓迅猛龍級一個接一個倒下。
但在冰塊被擊落的瞬間,構成冰塊的天外之雪立刻改變成另一種性質。
「……別擔心,機庫的防壁材質跟傑斯特一樣,沒那麼容易被攻破的。」
不過就在這時,正要入侵建築物的迅猛龍級突然在衆人眼前被接連飛來的子彈一一打穿頭部——以及上面的小型中樞結晶。
「不過,我可以容許他們離開都市。」
和那雪起爭執的時候,自己曾一度迷失過方向。要不是那時找到了留美遺留下來的訊息……但如果自己真的只是把留美的話當成逃避思考的理由呢?
「現在只剩下這個辦法了,大家——把力量借給我吧。」
「你是說母親……!?」
「哥哥!你看……!」
這個戰法也讓疾行者部隊終於有辦法能跟迅猛龍級抗衡。
都市以外的場所。除了都市以外ENO會去的地方——
「可惡……!沒想到只在紀錄上見過的低遭遇率ENO會是這麼難纏的對手!」
那雪慌忙大叫。
「——啊,糟糕!?」
操縱桿上傳來的感觸漸漸變得遲鈍。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艾爾茲難掩困惑之色。
「這個攻擊……難道是暴龍級?」
但是令莉絲緹感到驚訝的還不只這個而已。
「什麼……!?這是真的嗎……!?」
一面述說自己的決心,艾爾茲也不忘繼續操作操縱桿。
「沒問題!這點冰塊在唸動力面前根本不算什麼……!」
「嘖……時機真是糟糕透頂了。」
「傑斯特馬克,還有艾爾茲。」
「那不是武裝設施嗎!」
佐特司令將防衛任務交給其他機體後,便移動到背對傑斯特馬克的位置。
「什麼……!那裏面有很多年幼的初級訓練生啊!!」
就在所有人重振起士氣的同時,一道刺耳的警報聲傳進了駕駛艙。
疾行者們開始改以兩人一組爲基本隊形,當ENO閃避其中一機的攻擊時,另一機則趁機攻擊。ENO畢竟也是生物,當然沒辦法在迴避行動中採取其他的迴避行動。
「就算在我們的時代,也從來沒一次出現過那麼多迅猛龍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是在艾爾茲扣下扳機,槍口射出光彈的瞬間——
迅猛龍級一頭接一頭躍過都市防壁,速度絲毫沒有要減緩的趨勢。
擁有如此手腕的駕駛員——在這座要塞都市裏只有一個。
是佐特司令。
日前參加傑諾人奪還作戰時,讓傑斯特馬克陷入苦戰的精準射擊技術。
「炮擊!?是新的ENO嗎!!」
熒幕上顯示出在黑夜中畫出一道軌跡的巨大冰塊,令人聯想起暴龍級從口中吐出的冰塊攻擊。
只見白色重裝疾行者以滑行形態趕到崩毀的建築物外牆後,馬上變回人形守住破洞。
「我身爲這座要塞都市的總司令,有義務爲了保護都市的存續選擇最有效率的手段。」
「我們儘快清除都市周邊的迅猛龍級,然後再趕回機庫去。」
不論再怎麼殲滅,敵人還是一批接一批從後方不斷湧上來,就跟在全世界下個不停的天外之雪一樣。
艾爾茲把手放在胸前,像是在確認自己內心想法似的。
其實就算米奈沒有報告,從眼前的情景也能很簡單地看出來。
要塞都市與自己居住的機庫。到底該以哪一邊的安全爲優先——
「威力太高了嗎……!?」
莉絲緹突然叫道。
「難道說……是我們的機庫!?」
「這是……!?艾爾茲先生,是敵方的炮擊!!」
「……我收回前言。這果然很像你會說的話。」
「怎、怎麼會!?要是機庫在我們出動期間受到襲擊的話……!!」
「……是嗎?」
「不可能,他們對都市來說是不必要的存在。」
只見不遠處有幾頭迅猛龍級正不斷用身體衝撞建築物。
大概是想撞破牆壁,捕食裏面的傑諾人吧。看來它們的習性確實跟至今出現過的ENO有明顯差異。
「瞭解。」「瞭解。」「瞭解。」「瞭解。」
「啊啊!」
艾爾茲操作準星對準飛來的冰塊,將其擊落。
光是肉眼能看見的範圍,恐怕就超過了一百頭以上。
「支援請求我收到了!接下來讓我們並肩作戰吧!」
「敵方迴避模式解析完成。各員,各自更新戰技手冊。」
原本在四周進行戰鬥的機士們陸續以壓縮語言答覆,接着他們的行動開始有了明顯的變化。看來是手冊資料已經更新完畢了。
「……也只能這樣了。」
「……一開始或許是這樣沒錯。」
「艾爾茲先生!快點去救他們吧!」
——可惜這樣還是不夠。
「艾爾茲,你說過要保護所有人的生命,這是你用自己的意志決定的嗎?難道不是因爲露美艾兒要你做,你才做的嗎?」
雖然是預料之外的事態,不過對艾爾茲來說反而是個好機會。
對艾爾茲來說是十分眼熟的光景。
「嗯。我永遠都聽哥哥的命令。」
「這座設施由你們負責,一定要從敵人手中守住這裏。」
爲了擊倒幾頭ENO,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佐特司令用艾爾茲自小聽慣的冷酷語氣回道。
「這道射擊是……!」
「不是暴龍級的攻擊!這是……腕龍級的冷凍彈!!」
出自佐特司令口中的名字,讓艾爾茲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佐特的回答十分簡短。接着——
艾爾茲操作熒幕上的準星瞄準正在攻擊建築物的迅猛龍級。雖然敵人是擁有絕高機動力的ENO,不過現在它們停留在一個地方,正是攻擊的好機會。
緊接而來的冰塊炮彈在傑斯特馬克掙脫之前直擊機身,將機體打飛了出去。
耳邊傳來駕駛員們的驚叫聲。戰況顯然很不樂觀。
(我絕對不會放棄!所以大家……還有芙蘭,你們也絕對不可以放棄!!)
艾爾茲一面在心中燃起鬥志,一面聲援着遠方的同伴們。
※※※
——機庫早已被大量的迅猛龍級所包圍。
ENO撞擊牆壁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屋外傳來。
恐怕是從機庫最脆弱的地方……機體出動用的前方閘門傳來的吧。
在這裏接受保護的傑諾人們也很清楚這點,所以他們很自然地接二連三聚集到機庫最深處來避難。
這時,一道巨響讓在場所有人陷入了恐懼。
「呀……!」
當然,芙蘭也不例外。
或者可以說,她其實是現場最害怕的一個人。
敏特死了。
她爲了自保而背叛芙蘭的信賴——但是在最後卻抱着要芙蘭活下去的心願死去。
剛開始芙蘭還感受不到任何現實感,只能漠然地逃避這個事實。但是在ENO開始襲擊機庫,讓死亡變得貼近現實的瞬間——恐懼感開始不斷失控、膨脹,將芙蘭的心徹底給壓垮。
「好可怕……芙蘭還不想死……」
再也無法把感情藏在心底的芙蘭用顫抖的手指操縱起牆上的面板,打開了機密區域的閘門。
現在的她,只能不顧一切往最安全的地方逃命而已。
不過,身陷恐懼當中的並不是只有芙蘭一個人。只見傑諾人們在門打開的瞬間爭先恐後地湧入室內,而身材嬌小的芙蘭就這麼被人羣給擠到一旁。
「啊嗚!」
爲了芙蘭,他甚至連單身闖進要塞都市這種蠢事都能幹得出來。
牆邊排列着數組熒幕與座席,而在中央稍高的地方,則是周圍圍繞着多目的熒幕的大型座位。
同樣的心情就這樣一個人傳一個人,在衆人之間不斷傳播開來。
就算活得再悲慘、活得再骯髒,她都想活到最後。
其他在機密區域裏避難的傑諾人們就像是被光芒吸引一般,紛紛往芙蘭所在之處聚集過來。
芙蘭不禁開口詢問,但是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牙根開始打顫。身體也因爲抵抗不了盤據在心中的恐懼感而抖個不停。
「戰鬥……!」「就靠我們……?」
芙蘭好不容易纔勉強擠進其中一間房間,只是裏面卻沒有任何燈光。
『一直在鑽牛角尖的人,說不定只有你一個而已喲?』
要做的事情很簡單。
芙蘭並沒有大叫出聲。
「幻聽嗎……?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
不過敏特似乎對這個布偶抱有很大的興趣,所以芙蘭就把它送給了敏特。
「開發代號『總有一天將到達的樂園』……?這個、該不會……!」
從劉海底下露出來的雙眼大大張開,就像要看清世上所有一切似的。
在芙蘭的號召下,所有人紛紛聚集到芙蘭的身邊來。而隨着人數越來越多,整個區塊也漸漸開始被光芒所包覆。
「請……請大家把力量借給芙蘭!」
而現在,這個布偶在因緣際會下又回到了芙蘭的手上。
「……芙蘭還不能死。」
「好想知道……芙蘭好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啊、啊……」
他們會願意聽這樣的自己說話嗎?
再加上剛剛跌倒時頭部受到一股強烈衝擊,那雪曾說過這裏是機關部,恐怕是撞到了某種儀器吧。
即使自己並不想承認,但這的確是他的……艾爾茲的堅強所帶來的結果。
解開纏在布偶脖子上的布條後,芙蘭用它綁起自己的頭髮。
背叛了自己信任的敏特,臨死前擔心的卻是自己的安危。
接着——芙蘭的身體開始發出紅色光芒。
由於過去曾把這裏當作藏身之處的緣故,芙蘭很清楚這裏有多寬廣。雖然當時室內也像現在一樣沒有任何光線,看不見內部的全容——不過從空氣的流動方式來看,這裏恐怕有個從機庫外絕對看不出來的廣大空間存在。
「沒錯,跟大家一起放開嗓子活動身體的時候很快樂。」
「所以拜託大家!把力量借給我,我們一起戰鬥吧……!」
回想起來——艾爾茲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沒有人知道死者的心裏在想什麼。事到如今,想確認敏特的想法已經不可能了。
可是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那麼,該怎麼辦?
爲達目的不擇手段——這就是芙蘭的覺悟。
「啊,嗚……」
「呀!?」
(在這個瞬間……芙蘭要變成艾爾茲!)
不過——那又怎樣?既然要欺騙自己的話,那就乾脆連大家都一起騙吧。
「就是這樣!這份感情會成爲力量,請大家把這道力量借給我,大家一起戰鬥吧!」
「人類究竟是堅強還是脆弱的生物……芙蘭絕對要活到最後,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而位於衆人中心的芙蘭本人,則是久久無法將視線從顯示在桌面上的文字移開。
這時——有個人突然開口。
突然間,一陣至今以來最巨大的聲響與衝擊從機庫外傳來。
開口的是在歡迎會上跟那雪牽着手一起玩遊戲的女孩。
鈍重的撞擊聲再度響起。
但是,她告訴自己要『活下去』。既然如此——
不僅如此,就連芙蘭面前的桌子也像是在呼應芙蘭似地放出光芒。
「這裏有可以戰鬥的力量!只要大家合力的話,一定能夠越過這個危機的!」
芙蘭不想變成那樣。
念動力的光芒照亮了室內——這裏看起來似乎是司令室。
思考被打斷的芙蘭坐上椅子後,抱着膝蓋緊緊縮起身子。
……對了,那時的敏特看起來的確很開心。
「不行了……芙蘭馬上就要在這裏被ENO給……」
「芙蘭想要活下去!因爲芙蘭還有很多事情等着芙蘭去學習,去確認!你們呢?你們應該也有什麼想要活着完成的事情吧!?」
在一片黑暗中,芙蘭只是靜靜凝視着不會說話的,被艾爾茲他們稱爲「布偶」的白色物體。
芙蘭趴在地上,開始朝機密區域的深處爬去。
「……艾爾茲?」
是血。自己的體溫——自己的生命正在從體內不斷流失。
爲什麼艾爾茲的話有辦法打動其他人?芙蘭並不瞭解其中的道理。不過,這並不代表芙蘭就沒辦法模仿艾爾茲的行動。
——誰會相信這種事?
正因爲是信任他人、認同他人,並且願意和這些人們一同開拓未來的艾爾茲——
雖然想告訴他們這件事,但是芙蘭卻遲遲無法開口。
「……我想活下去,活下去跟那雪再一次快樂地玩遊戲。」
但是那雪說了。
只是緊緊地抱住懷中的布偶而已。
(果然,光靠芙蘭要說服大家實在……)
室內陷入一片寂靜。除了自己剛剛說話的迴音與大口喘氣的聲音之外,什麼都聽不見。
挫折感在芙蘭心中油然而生。即使如此,芙蘭還是不打算放棄。
芙蘭伸手摸了摸額頭,感到指尖傳來一股黏膩感。
但是衆人的反應並不明朗。芙蘭出乎意料的一席話似乎讓在場的所有人困惑不已。
那聲音十分強而有力,令人完全感覺不到任何對死亡的恐據。
一個不小心,芙蘭掉到了段差底下,不過沖擊卻沒有想像中來的強。
如果說敏特有留下什麼真實給自己……那大概就是「死人是最大的輸家」這回事吧。
突然間,芙蘭回想起一件事。
愉快的記憶一個接一個甦醒。還有,對未來的希望也是。
這並不是爲了誰。而是因爲只要能活下來,就能成爲最後的贏家!
好不容易,芙蘭終於把這句話說出口。
——難道這就是敏特真正的心情嗎?芙蘭到現在還是不太有辦法相信這件事。
用手確認了一下週圍之後,芙蘭大概知道了理由。
「這是……椅子?怎麼會擺在這種地方……」
一切真相都在自己的手上。
『不可以放棄!』
自己很清楚自己現在需要什麼。是勇氣。面對自己的勇氣。就像跟那雪她們一起洗澡時,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那樣。
室內開始湧進其他人來。芙蘭避過站在、坐在室內的傑諾人們,沿着儀器的縫隙一心朝深處前進。
「怎麼回事……?」「光……?」
「芙蘭已經搞不懂了……人類到底是什麼?心到底又是什麼……?」
「敏特……你到底……」
「大家不想活下去嗎!?」
突然間,一道聲音閃過腦海。記得這是那雪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
就在這時。
這個布偶原本是芙蘭參加都市外部遠征行動時在某個遺蹟中發現的東西。
過去自己一直拒絕接觸人羣的事,在這裏的人應該都很清楚。
回想起來,或許她的感情在那個時候就已經覺醒了吧。
不知不覺間,他們的身體開始被一道道紅色光芒——念動力給包覆住。
只要把自己的想法毫不隱瞞地說出來就好了。雖然平常的芙蘭絕對做不到這件事——但只要想到現在的自己是艾爾茲,嘴巴就開始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當時還沒有感情的芙蘭並沒有特別在意這是什麼。
雖然不情願,不過芙蘭彷彿覺得艾爾茲好像就在眼前看着自己。
對生命的渴望打破黑暗。
但是也託此之福,現在敏特的布偶纔會來到芙蘭手中。
「米奈的故事也很有趣,我還想再聽更多故事。」
芙蘭將視線轉向從上面望着她的人們——
自己居然會說出這種跟艾爾茲沒兩樣的蠢話——芙蘭在心裏暗暗嘲笑自己。
——一道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聲音傳進了芙蘭耳裏。
芙蘭跳進中央座位開始發號施令。
「各員自行參照說明手冊,依個人判斷前往最適合自己的部署!以上行動在五分鐘之內完成!」
「瞭解。」「瞭解。」「瞭解。」「瞭解。」
即使擁有感情,傑諾人畢竟是傑諾人。他們對遂行命令的行爲並沒有任何抵抗,同時也擁有爲了遂行任務做出最佳選擇的判斷力。
現場五十名左右的人員在一瞬間便各自就位的情景,正是最好的證明。
「第一到第八履帶,準備完成。」
「主炮,第一到第六炮臺,炮手就位。」
芙蘭周圍的管制官不斷傳回準備完成的報告,而芙蘭則是一面觀察着熒幕上的數值,一面對各部屬做出最終指示。
「告訴負責動力的人員。念動力功率固定爲30%,準備微速前進。」
「瞭解。念動力功率固定爲30%,準備微速前進。」
管制官將命令複誦一遍,接着傳令下去。
過了一會兒,機庫全體開始產生輕微搖晃。
「念動力引擎,第一到第八正常運作。飛輪啓動,倒數三十秒。」
「第二引擎跟第五引擎輸出功率超過5!第八引擎不足3!要是所有人的念動力輸出功率沒辦法統一的話,『這艘戰艦』可是沒辦法直線前進的喔!」
『這艘戰艦』,芙蘭的確說了這幾個字。也就是說——
「飛輪啓動,動力抵達前五秒,四,三,二,一。」
芙蘭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用盡全身力量大喊。
「——戰艦『南方伊甸(South Eden)』,前進!」
機庫目前正被大量迅猛龍級所包圍,而受到無數次撞擊的外壁也已經有不少地方瀕臨損壞。
就在這時,雪地底下突然響起一陣有如地鳴般的沉重聲響。
「敵方數量減少兩成,行進路線上沒有障礙!」
「你知道嗎?南方伊甸的每一道攻擊都是由不同的人來負責的……可是你看它整齊劃一的動作,簡直就像只有一個人在操控似的。」
『芙……芙蘭只不過是在從ENO手上逃跑的時候,不小心跑進要塞都市來而已!纔沒有打算要來幫艾爾茲的忙!』
「咦?等等,你說要衝進來……」
在缺乏壓制手段的情況下,迅猛龍級依舊一波又一波地蜂擁而來。
「——開火!」
芙蘭一面盯着C·I·C(戰鬥指揮所)的中央大型熒幕,一面朝管制官問道。
米奈惶恐地指着熒幕,只見一艘巨大物體正掀起大量雪煙,往這裏直衝而來。
聲音在一瞬間爆發出來,接着原本凍結的地面現出無數裂痕,機庫後方的大量瓦礫也在散落許多小碎片後開始崩塌。
『聯絡上傑斯特馬克了。』
「你這孩子實在……!」
「那雪!」
芙蘭一聲令下,南方伊甸後方的六門主炮立刻齊聲發射。無數道擴散光束放出紅色光芒,一瞬間就殲滅了戰艦前方的大羣敵人。
「無限救世加農!!」
艾爾茲的額頭浮出冷汗。就在這時——
「那雪,南方伊甸是什麼?」
在南方伊甸壓倒性的殲滅能力下,才一瞬間,所有飛來的冰塊與包圍在戰艦周圍的ENO便通通迴歸成地上的白雪。
「南方伊甸是一架能載着傑斯特馬克四處移動的巨大雪車,也是那座機庫的真面目。可是要讓它動起來必須動用三十名以上的人員,而且所有人的念動力輸出功率還必須統一纔行。由於難度太高,所以我們根本沒辦法運用……」
雖然已經侵入都市內部的迅猛龍級也不能放着不管,不過疾行者部隊的駕駛員們似乎已經抓到應戰訣竅,現在正跟敵人展開一進一退的攻防戰。
「我知道——默示錄閃光!」
「呼、呼……這次總該行了吧……?」
「有辦法聯絡傑斯特馬克嗎?」
「你是……!這是怎麼回事!?」
最後,「它」終於鑽出地面,現出了全貌。
不過,這樣的構造同時也是南方伊甸最大的缺點。
「南方伊甸……不會吧!?你們居然有辦法讓它運作起來!?」
差點因爲震動而咬到舌頭的芙蘭立刻下達修正指令。
其實米奈跟莉絲緹並不是沒有對抗腕龍級攻擊的手段。換句話說,只要能夠主動接近的話,腕龍級根本不是她們兩人的對手。
「……我想也是。」
『是這樣的嗎?可是我明明接到往要塞都市前進的指示……』
「那、那雪小姐……那該不會就是……」
將個人的微小力量凝聚起來成爲巨大的動力,這就是這艘南方伊甸當初的建造理念。
「……第三發。希望這次有辦法完全殲滅它們。」
聽到她口中的名字,那雪不禁瞪大雙眼:
接着,因爲撞擊力道而開始側移的艦身在滑行好一段距離,壓扁大量迅猛龍級後才終於停了下來。
「什麼!?那是……念動力的光!?」
「機槍,射擊預備!目標是周圍所有敵人!」
『一切都在芙蘭的計算當中。這樣一來周圍一帶的ENO就全部殲滅了。』
『那麼,傑斯特馬克現在的狀況呢?』
※※※
隨着芙蘭迅速的指示,南方伊甸開始放出無數的炮火。
這樣的光景究竟已經在眼前重複過多少次了?艾爾茲望向熒幕上的情報欄。貯雪庫存量十分充足,能量絕對夠讓機體撐上好一陣子。
「可惡……無論怎麼殲滅都沒辦法減緩敵人的攻勢,再這樣下去的話……」
『幹、幹麼?』
「你們也太纏人了吧!」
艾爾茲更想對芙蘭道謝。沒想到那個芙蘭居然會爲了幫助同伴趕到這裏來。
配備於戰艦各部的念動力機槍隨着號令一起開火,大量的迅猛龍級就這麼在槍林彈雨下化作片片雪花。
只可惜再度飛來的冰塊馬上就粉碎了艾爾茲的期望。
但這樣一來要塞都市的守備力勢必會減弱,而且在傑斯特馬克離開防衛線的瞬間,疾行者部隊跟迅猛龍級之間的平衡狀態馬上就會因爲腕龍級的集中炮火而瓦解,造成戰況一面倒。
在對話當中,芙蘭依舊不斷對艦員們下達細微的指示。
『知道了。既然如此的話,就讓南方伊甸直接衝進要塞都市,把所有小型ENO一網打盡!』
那雪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這幅光景。
但是敵人的數量只減少了不到一成,而剩下的迅猛龍級見狀也立刻跟戰艦保持起距離來。
傑斯特馬克躍過都市防壁,對準遠方的腕龍級放出了必殺的一擊。
不過這正是芙蘭的目的。只見芙蘭輕舔嘴脣——
和那雪一樣,艾爾茲也無法認同這種會危害到同伴的戰術。不過在對芙蘭說教之前——
「就這樣往安全的地方前——」
「不行,距離太遠,念動力無法傳達!」
「各炮塔念動力填充完成,隨時可以發射!」
看似機庫的立方體只不過是這艘戰艦的艦首部分,剩下的大半——擁有八具大型履帶的超巨大雪車在被芙蘭喚醒之前一直都在大片積雪與瓦礫底下沉眠着。
「做得太過火了啦!你是打算連友軍都一起輾過嗎!?」
在南方伊甸移動的期間,所有引擎——也就是負責供給八顆引擎動力的人員要是沒有維持相同的輸出功率,戰艦馬上就會無法維持直線前進。要讓這艘纖細的戰艦正常運作,沒有在一瞬間完成大量微調的功力是不行的。
戰艦在芙蘭的指揮下慢慢開始前進,但微微蛇行的軌跡導致艦身右側——右舷和周圍的遺蹟殘骸產生擦撞。
『傑斯特馬克?聽得到嗎?傑斯特馬克?』
「謝謝你,你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或許是因爲芙蘭擁有在傑諾人當中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優秀處理能力之故,她還是很快地把握全體狀況,並且做出最適當的指示。
彈幕從傑斯特馬克展開的肩部裝甲中射出,將所有飛來的冰塊摧毀殆盡。
那雪打開外部擴音器,對着在場的疾行者部隊大喊。
「芙蘭。」
沒多久,南方伊甸的巨大艦首——艾爾茲他們平時司空見慣的機庫就這麼輾過都市防壁衝了進來。
——戰艦『南方伊甸』。
「回……迴避!迴避!大家快逃啊——!!」
即使如此,論單發火力的話,南方伊甸還是完全比不上傑斯特馬克。這是因爲這艘戰艦真正能發揮本事的地方在於像現在這種對多數殲滅戰上,而不是和強大敵人的一對一決戰。
「需要瞄準嗎?」
「……戰況不太樂觀。敵人除了已經進入都市內部的迅猛龍級——新種小型ENO以外,還有不斷從都市外部進行炮擊的腕龍級。由於缺乏有效的壓制手段,我們只能放任它們不斷肆虐。」
芙蘭發號施令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因爲她想起現在站在這裏的既是芙蘭也不是芙蘭。如果是他……如果是艾爾茲的話,這時會怎麼做?
被管制官少女這麼一說,芙蘭立刻變得滿臉通紅。
當那雪想要追問芙蘭意圖的時候,答案就已經顯示在熒幕上了。
『的確是不太簡單,不過芙蘭馬上就習慣了。』
而且比起迅猛龍級,從遠方不斷投射冷凍彈過來的腕龍級反而是更麻煩的對手。也因此,唯一具備對抗手段的傑斯特馬克理所當然地必須留下來迎擊。只是……
「不需要,儘管開火就對了!」
乍聽之下是很隨便的指示,但事實上戰艦周圍的ENO數量早已經多到不用瞄準也能命中的地步了。就算迅猛龍級擁有再優異的迴避能力,在如此密集的情況下一樣是毫無用武之地。
「……很好,就是這樣!」
「瞭解。主炮回頭,炮手與瞄準員請儘速就位。」
接着出現在熒幕上的,是綁起頭髮,露出堅定眼神的芙蘭。
不過芙蘭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焦急,那副表情就像在說「這點程度的ENO根本不足爲懼」似的。
(能夠從這裏給予敵人有效打擊的,只有那雪一個人而已。)
「這次輪到第四引擎的功率太高了!」
好不容易穩定住艦身後,南方伊甸開始加速逃離迅猛龍級的包圍。雖然迅猛龍級擁有強大的瞬間爆發力,但幸運的是它們的移動速度並不快。
『沒有躲開是你們自己的問題吧?』
『轉過來……傑斯特馬克,聽得見嗎?這裏是戰艦南方伊甸。』
「主炮回頭!」
芙蘭輕輕抱緊懷中的布偶。
熒幕角落突然打開一道通訊畫面。通訊是經由念動力所傳來,而出現在畫面上的居然是在機庫裏接受保護的其中一名傑諾人。
和佐特司令開始聯手後,原本配置在都市外部的部隊現在都已經回到了都市裏。
『準備開始炮擊!對地、對空炮火預備!展開彈幕!』
那雪握緊雙拳,拼命壓抑住自己的怒氣。
「不對,變更前進路線!目的地是——」
無論是之前的機槍或剛剛發射的主炮,都是由配置在炮座上的人員利用念動力來進行攻擊的。當然,移動用的履帶也是一個人負責驅動一排。
但是裏面的人可不一定撐得下去。就算那雪再怎麼身經百戰,她的精神力也不是無限的。
「南方伊甸,前進!」
『這、這種事不用說出來沒關係啦!』
遠方突然飛來一道紅色光束,一口氣將衆人眼前的迅猛龍級消滅殆盡。
原來如此。只要能做出如此嚴密的調整,說不定真的可以運用在戰場上。
「火線往前方集中!將行進路線上的障礙全數排除!」
「說不定就是因爲傑諾人的優秀處理能力,纔有辦法讓這艘戰艦順利運作呢。」
「沒想到傑諾人居然能輕鬆辦到我們人類絕對辦不到的事情……不過,人類的歷史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那雪輕輕笑了笑,接着又繼續說道:
「實在很諷刺,不是嗎?總覺得有種被自己徒弟追過的感覺呢。」
「既然如此,你可不能坐視不管啊。」
「呵呵。你說得對,偶爾也得讓徒弟看看師父的真本事纔行呢!」
紅色的念動力粒子在駕駛艙中飛舞,看得出那雪的鬥志十分高昂。
即使沒有開口,背後依舊能感受到那雪的想法。接着,艾爾茲扣下了扳機。
重新復活的傑斯特馬克舉起巨大長槍,從中放出的火線一舉消滅了接連而來的大羣迅猛龍級與遠方的腕龍級。
反擊的炮火不在。看來這次攻擊終於起了作用。
「很好!我們趁現在將迅猛龍級一舉殲滅!」
「沒問題!」
艾爾茲等人很快地回到都市,加入驅逐迅猛龍級的行列。
傑斯特馬克與南方伊甸。
兩者聯手起來的火力十分強大,才一眨眼,敵人的數量馬上就少掉一大半。
這時,佐特司令駕着白色重裝疾行者趕到傑斯特馬克身邊,途中還露了手用一顆子彈打穿兩頭迅猛龍級頭部的本領。
「艾爾茲,現在情勢已經逆轉,都市的防衛工作由我們自己負責就夠了。我建議你們先去偵察腕龍級的情況。」
「偵察……!?」
「沒錯。敵人的增援一直都跟腕龍級的炮擊來自同一個方向……我認爲該地區一定有什麼問題。」
不愧是佐特司令。沒想到在剛纔那場混戰當中,他還能將情勢分析得如此透徹。
「怎、怎麼會……!那到底該怎麼打倒它呢!?」
那雪的聲音略帶顫抖。
……不過艾爾茲的推測並沒有成真。只見白色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一道有如生物嘴部般的洞穴,並且吐出了一大塊冰磚。冰磚一落地便立刻碎裂,同時數頭迅猛龍級也從中跳了出來。
『可是炮臺現在光是做防空攻擊就已經很勉強了,根本沒有閒暇對敵人開火……』
讓它能夠從高處睥睨世界的細長頸子擁有廣泛的視野,簡直可以說是爲了遠距離炮戰而進化出來的外型。
居然連身爲傑諾人指導者的佐特司令都表現出這番態度,艾爾茲又再度體會到了事態到底有多嚴重。
「啊啊,謝了!」
難道說,當中存在着和類人級同等的ENO嗎?
完全脫離生物範疇的外形。不過艾爾茲很快就發現了這些構造究竟代表着什麼意義。
「我懂了。那麼就由傑斯特馬克——」
芙蘭一下命令,戰艦後方立刻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這是因爲主炮正在調整射角的緣故。
「哥哥,你看!」
『不、不知道!總之芙蘭馬上把影像傳過去!』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要前往的地區危險性相當高……?」
他們用俐落的動作在傑斯特馬克的腹部接上一條跟人差不多高的管子,開始幫貯雪庫加雪。
「還好,出現的只是普通ENO……」
「開什麼玩笑!我從來就沒看過那種東西……!」
芙蘭抱緊懷中的布偶,露出一抹大膽的笑容。
這時背後突然傳來那雪緊張的聲音,艾爾茲回頭一看,發現那雪臉上竟帶着幾道冷汗。
『艾爾茲!快看那裏……!』
「怎、怎麼可能!?難道說這也是那雪那時代的ENO嗎……!?」
「不過只要知道這點的話……芙蘭!對腕龍級開火!」
「事實上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不過……」
「你看清楚,那根本不是白色地平線——」
「不,我建議你們帶着那臺戰艦過去。」
「那就是腕龍級?看起來周遭還有一些迅猛龍級……如果要說其他令人在意的地方,大概就剩下位於敵人後方的白色地平線了吧。」
「米奈,現在我們只剩下你的搜敵能力可以依賴了。能不能想辦法找出敵人的中樞結晶位置?」
至少超過一百公尺的高度,以及說不定有一公里的寬度。光是如此巨大的外觀,就已經讓人不想再去推算它背後的長度到底有多少了。
高聳入雲的世界之壁,同時也是連ENO都能凍成冰塊的絕對零度之壁。能夠從中活着走出來的生物,艾爾茲至今只見過一種而已。
留美喪命於白色地平線當中後,留下的身體所化成的ENO。
腕龍級的身體原本應該已經連同中樞結晶一起遭到擊碎纔對;但是將腕龍級跟城塞級連接在一起的管狀器官這時卻突然開始蠕動,不斷吐出雪塊讓腕龍級的身體開始重新復原!
「簡直跟要塞沒兩樣……如果要幫它取個名字,城塞級應該挺適合的吧……!」
這時,一名看似整備員的女性打開了駕駛艙,並且笑着將手上的容器交給艾爾茲等人。
芙蘭慌張的聲音傳來,緊接着一道影像出現在傑斯特馬克的熒幕上。
「什……!?」
管制官冷靜地報告現況。現在南方伊甸大部分的火力,都用在應付腕龍級不時射來的冷凍彈上了。
他說什麼都不想再跟類人級等級的強敵交戰了。
『你們的談話芙蘭都聽到了!南方伊甸也會跟你們一起過去!』
艾爾茲望着水瓶感慨地說道。
而注視着熒幕的莉絲緹也露出苦澀的表情。
「只能破壞中樞結晶了。既然是ENO,中樞結晶就一定會藏在身體裏某個部位。」
「好可怕的再生能力……這下斷絕敵人補給的戰術就沒有用了。」
芙蘭的話音一落,南方伊甸立刻加速超前傑斯特馬克,然後打開後部閘門。看來是要傑斯特馬克上去的意思。
莉絲緹冷靜地回答慌亂不已的米奈。
粗壯的四肢,以及擁有寬廣背部的軀體——腕龍級。從軀體中突出的兩門巨大炮管完全違反了生物定理,想必那些難纏的冷凍彈就是從這裏發射出來的吧。
『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那是誤會!芙蘭纔沒有那麼說!』
那是南方伊甸的外部攝影機所捕捉到的艦外影像。從畫面中可以清楚確認數頭ENO的身影。
『閒暇什麼的擠一擠就有了!一兩顆冰塊對這艘戰艦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而那雪也點頭同意莉絲緹的結論。
其實只要仔細看,就能發現超巨大ENO的身體分成三個部分;中央部分延伸出的筒狀器官和底下正低着頭不斷吸收積雪的腕龍級接在一起,而左右部分則各自具備了數張嘴巴般的器官,並且還不斷吐出裝着迅猛龍的冰磚。
突然間,一陣劇烈震動朝衆人襲來,沒多久艦內便開始警報大響。
兩度被管制官吐槽的芙蘭開始發號施令,只見南方伊甸的艦首沒多久便轉往都市外部。
那雪、米奈還有莉絲緹,三個人都再度燃起了新的鬥志。
「……好,出發吧!」
由於射角的差別,所以是南方伊甸的主炮射擊先命中。而在腕龍級的巨軀捱了全艦火力的一擊給轟得灰飛煙滅後沒多久,艦身便傳來一陣衝擊。是右舷中彈。
「過去我一直把芙蘭她們當成必須保護的對象……看來我錯了。原來大家都是一同並肩作戰的夥伴呢。」
佐待司令語帶含糊。
『既然如此,麻煩傑斯特馬克先退後吧!南方伊甸會幫你們殺出一條血路!』
「我是要塞都市的最高負責人,必須排除掉所有可能會讓都市面臨危機的可能性纔行。」
那雪一口氣喝完了容器裏的水。實際燃燒念動力來驅動機體的少女們,在作戰中所承受的負擔與疲勞想必比艾爾茲還要大上許多吧。
米奈用安心的表情擦着頭上的汗水。
「……呼,終於活過來了。」
『確認戰果!能多快就多快!』
『目標失去反應……不對,等一下!目標又開始再生了!』
「老實說之前那種完全沒有整備和補給成員的狀況才真的叫作荒謬。我每次……」
但是,艾爾茲看不出這幅景象到底有什麼異常。
『知道了!芙蘭試試看!』
「我們多了一羣可靠的同伴呢!」
就算用上一整片熒幕也容納不下的超巨大ENO。
「帶南方伊甸去……?」
只要破壞被超巨大ENO——城塞級當成補給器官的腕龍級,至少能阻止敵人繼續生產迅猛龍級。
艾爾茲駕駛傑斯特馬克搭上戰艦,接着機體便連着收納用臺座一同被運進艦內,送到四人都十分熟悉的整備臺上。
「拜託你了!」
「ENO的周圍一帶連半點雪都沒有!要是毫無防備地跑過去,傑斯特馬克馬上就會陷入無法補給能源的窘境……!」
不過這算不上什麼致命損害。芙蘭的戰術可說是十分正確。
「……這個現象,難道是!?」
「原來如此……腕龍級不只是超巨大ENO的護衛,同時也是補給的來源!因爲有腕龍級在補給體內的雪,所以敵人才能從左右兩邊的器官不斷生產迅猛龍級出來!」
「庫拉先生曾經說過ENO會進化……該不會就是指這個吧……?」
「那裏……!?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沒辦法,光靠艾爾茲你們幾個實在叫人很不安,芙蘭就陪你們跑這一趟吧!你們可得好好感謝芙蘭喔!』
『可是,我剛纔好像聽到你小聲說「既然那麼危險的話,我們非跟去不可」……』
「好了啦。反正情況都已經改善了,就別計較那麼多了吧。」
幸運的是,只要跟着大羣迅猛龍級出現的方向走,基本上不必擔心會迷路。
恐怕所有待在C·I·C的人員沒有人不跟芙蘭一樣驚訝吧。
「瞭解……芙蘭!」
——類人級。
「以前從來沒受過這種待遇呢……」
那雪出聲安撫抱怨個不停的莉絲緹。見到兩人的互動,駕駛艙中頓時充滿了祥和氣氛。
『主炮,水平射擊!』
艾爾茲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接着傑斯特馬克便和南方伊甸一同往偵察地點趕去。
「……是啊,這艘戰艦現在是我們的新力量了。」
「……艾爾茲,現在安心還太早了。」
「怎麼回事!?」
艾爾茲用冷水潤了潤喉。這一口水讓艾爾茲感到全身上下緊繃的神經頓時放鬆不少。
接着,南方伊甸的六座主炮便以水平角度發動攻擊。同時,腕龍級也朝着南方伊甸用拋物線射出冰塊。
「我沒什麼要求,只要他們有好好支援我跟哥哥就夠了。」
等在那裏的是——在機庫裏接受保護的傑諾人們。
爲什麼芙蘭會慌成這樣——艾爾茲心中浮現這個想法的同時,他突然感到畫面中的白色地平線似乎在動。
「這是……水分嗎?謝謝你。」
就連透過熒幕看見這幅情景的艾爾茲也止不住自己的戰慄。
艾爾茲不禁鬆了一口氣。
米奈喃喃說道。
「沒必要的話不必跟它們交手!只要清出一條能前進的路就夠了!」
「我、我嗎……?」
「拜託你,米奈。這件事只有你才辦得到。」
「艾爾茲先生……知、知道了,我……我願意試試看!」
「說得好!芙蘭,有聽到嗎!?拜託你打開機庫閘門!」
『知道了。芙蘭會讓艦首面向敵人,方便你們搜敵!』
沒多久,機庫前方的閘門開啓,而城塞級的身影也立即映入了傑斯特馬克的視野。
只能說不愧是芙蘭的指揮,方向正確無比。
「……要、要開始了!」
米奈大喊的同時,傑斯特馬克的頭部探測器也立刻放出搜敵用的念動波。
「只要從那個像嘴巴的地方進到裏面去的話……!」
傑斯特馬克的搜敵方式是將原本覆蓋在自己身上的念動力障壁拉成一道平面圓,藉此來探測遠方是否有敵人存在;而米奈現在將步驟改編成將念動力障壁拉成細針狀,深入敵人體內以探測其中的構造。而且探測精密度可以高達微米單位,這已經不是肉眼能夠看得見的等級了。
「……找、找到了!就在這裏!」
熒幕上的城塞級身上多出了一個箭頭。
位置在正中央——也就是長着無數筒狀器官的中央部位正中心。
「幹得好,米奈!」
「可是我們該怎麼攻擊呢,哥哥?目標的位置可不低喔。」
「我知道。畢竟敵人的體積實在太大……考慮到敵人周圍沒有雪可以補給,接近戰對我們恐怕相當不利。看來還是隻能靠那雪——」
『等一下,芙蘭有個好主意。』
芙蘭突然插話進來,提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大膽戰術。
『芙蘭會駕着南方伊甸朝敵人突擊,而莉絲緹就用傑斯特馬克存下來的全部能量對敵人發動必殺的一擊。』
『左舷中彈!機關員負傷!輸出功率降低兩成!』
「那當然!」
『渾沌救世劍!!』
「如果說ENO會進化,那麼我們只要發揮出更強的力量就好!就像這架戰艦相隔三百年後又再度開始運作一樣……我們也是會進化的!」
想必是因爲南方伊甸已經進入沒有積雪的區域了吧。
「突擊!?這樣不會太危險嗎!?」
攻擊的餘波甚至打散了天上的雲層。
在芙蘭的努力不懈下,差點失去平衡的艦身好不容易慢慢安定下來。
「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跟在哥哥身邊!」
那雪別有意味的表情和臺詞,讓莉絲緹似乎領悟了什麼。
座位旁突然卡地發出一道金屬聲。傑斯特馬克的枷鎖解除了。
那雪對莉絲緹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
隨着尖銳碰撞聲響起,傑斯特馬克也停止了前進。
「極限活動時間98秒……跟上一次比起來短了不少啊。」
一旦閉上眼睛,就能感受到背後不斷流過來的熱情。
那雪笑着調侃芙蘭,讓芙蘭頓時漲紅了臉。
——集合四人力量而成的,傑斯特馬克最強形態。
——這是艾爾茲他們的,同時也是人類的勝利。
「將大家的力量合而爲一……!傑斯特馬克,能量全開(Full Drive)!!」
——雙頭劍二刀流。
「瞭解!發射時機交給你決定!」
「雖然我上次也問過一樣的問題……你身體真的沒有那裏不對勁嗎?」
像是在回應莉絲緹的決心般,傑斯特馬克雙腕上的銳利裝甲板脫離機身,在一瞬間組合成另一把雙頭劍。
「既然芙蘭願意相信我們的力量提出這個作戰,那麼我也很樂意對芙蘭、還有莉絲緹投以最大的信賴。」
「艾爾茲……!」
那雪、米奈跟莉絲緹紛紛點頭回應。
駕駛艙中頓時充滿緊張感,連艾爾茲也不禁加重握住操縱桿的力道。
「……好吧。反正我已經決定不再迷惘,無論是休息還是上戰場的時候,我永遠都跟哥哥一心同體。」
「是、是的!」
還有三位少女的心。
將兩把劍柄對柄接合成雙頭劍後,傑斯特馬克持劍的手腕開始旋轉,朝着城塞級突擊而去。
那雪和米奈開始焦急起來。
「哥哥……!」
倒數一結束,傑斯特馬克立刻從彈射臺發射出去。而腳上的推進器也在機體飛出空中的同時點燃,大幅增加了機體衝向巨大ENO的速度。
「哥哥!」
移動到前方座位的那雪側過頭瞄了艾爾茲一眼,看來還是有點擔心。
被那雪這麼一問——艾爾茲露出了微笑。
「誰叫附近半點雪也沒有呢……還有98秒已經很不錯了啦。」
「你不覺得嗎?從危機中抓住轉機——現在正是莉絲緹的戰法在實戰中發揮真本事的時候喔?」
像是在回應兩人重疊的聲音與鬥志般,傑斯特馬克拔出了腰間的輔助推進器。接着推進器放出紅色光芒,在傑斯特馬克手上化成了兩把長劍。
「贊成。我倒是不討厭這種高風險高回饋的戰術呢。」
只不過艾爾茲在看見熒幕角落的數字後,反而微微皺起眉頭。
「不要緊!沒問題吧,莉絲緹!?」
艾爾茲纔剛回答完,戰艦就突然劇烈地左右搖晃起來。
不斷旋轉的刀刃在城塞級身上開出一個大洞,機體就這麼一面承受着削下來的碎雪,一面往ENO的體內突進。
「嗯!我會將所有擋在我跟哥哥面前的障礙連根斬除!!」
「中樞結晶還沒到嗎……!?」
艾爾茲的頭髮開始放出白銀光輝,白銀色的光之粒子充滿了整個駕駛艙。
『什麼!?芙、芙蘭哪時說過要相信你了!?只不過是因爲這麼做成功機率比較高……!!』
但是,城塞級的內部構造這時卻突然產生變化——一層又一層的冰壁突然阻檔在艾爾茲等人面前,簡直像在保護中樞結晶一樣。
夜晚在不知不覺間過去,炫目的朝陽撒在白銀色機體上,讓傑斯特馬克顯得更加閃耀。
『從遠距離進行攻擊的確是很安全沒錯,不過成功率也很低。結果最後還是得靠你們三個人當中貫通攻擊能力最高的莉絲緹纔行。』
『把第三引擎的能量分出來給停止運轉的第四引擎!』
纔剛下完號令,戰艦立刻開始上下搖晃,艦體還不斷髮出激烈的摩擦聲。
「……這個嘛,你說呢?」
被白銀之光包覆住的傑斯特馬克機身逐漸化爲純白。
通訊中傳來艦員們強而有力的回答。而在衆人的努力下,映照在傑斯特馬克主熒幕中的城塞級身影和戰艦之間的距離很確實地不斷在拉近。
艾爾茲用像是要把整個臺座拔起來的力道將武裝切換杆推到底。駕駛艙開始變形,將艾爾茲的座位移轉到後方較高的位置。
在它背後,迴歸成白雪的城塞級正緩緩崩塌成一座小山。
「瞭解。我這裏隨時都沒問題,大家都準備好了吧?」
但艾爾茲只是冷靜地盯着眼前的敵人。
「莉絲緹!」
「她這麼說呢。這位哥哥你做何感想啊?」
『大家無論如何要撐住!一定要讓傑斯特馬克在最萬全的狀態下出動!』
「怎麼可能!?對應得也太快了吧!!」
『傑斯特馬克!差不多要進入發射倒數了,快點準備!』
「你是說那場模擬戰的最後一擊?」
「不愧是哥哥!三連裝精神波增幅加速器運作正常,各部位沒有異狀,白銀新生,成功!」
『雪庫殘量降至10%!輸出功率嚴重降低!已經到達危險區域了!』
『瞭解!』『瞭解!』
「就快了!還剩……50公尺……!!」
這時,熒幕上傳來了芙蘭通知衆人作戰準備進入最終階段的通訊。
「好好好,就當作是這樣吧。」
「我能感覺到……大家的意念、大家的希望……全部都集中在傑斯特馬克身上……」
除了髮色由綠轉銀之外,艾爾茲的身體並沒有產生其他變化。
「艾爾茲先生……!」
將所有能量凝聚在這一擊的救世機不僅成功破壞中樞結晶,更打穿了城塞級ENO的巨大身軀從背後鑽了出來。
「艾爾茲先生,雪庫殘量已經不多了!!」
——艾爾茲感覺得到,人們的意志化爲力量,不斷流入自己的內心。
『芙蘭這裏會找機會把傑斯特馬克發射出去!』
不斷監視着機體狀況的莉絲緹愉快地向衆人報告。
警報聲和管制官的驚叫聲在艦內不斷交互響起。
攻擊力倍增的傑斯特馬克輕易粉碎了阻擋在眼前的層層冰壁,現在已經沒有什麼能夠阻止它前進了。
「嗯?啊啊,當然。」
「目標接近!倒數開始,五、四、三、二、一……!」
『芙……芙蘭不管了啦!南方伊甸,突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