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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銀的救世機》 · 天野冬景 · 3.7萬 字

冷冽感在口中擴散的同時,艾爾茲不經意地抬起頭來。

寬廣的食堂裏排列着許多長桌,在那裏有不少身穿相同制服的男女正低着頭默默進食。而擺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模一樣的餐具,以及一模一樣的餐點。

白雪。不只盤中的食物,就連餐具、桌子、甚至整棟建築,全都是將雪壓縮加工後的產物。放眼望去,所有的一切都是雪、雪、雪——看着如此理所當然的景象,艾爾茲心中卻突然湧出了一股不協調感。

拿起由細微六角結晶構成的湯匙,從同樣用雪製成的盤子上舀起一匙雪送進口中。無色無味的雪就這麼被口腔裏的熱度融解,流進喉嚨深處。

事實上,有味道的食物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就算艾爾茲腦袋裏知道「人類有味覺」,但那也僅止於知識罷了:因爲所謂的「味道」,早已成爲只存在於資料庫中的過去遺物。

這裏是《冬世界》,被百年冰雪所覆蓋的白銀大地。

事情要從三百年前說起。

過去被稱爲《夏世界》,四季繽紛的大地,有一天突然下起大雪。

那並不是普通的雪。這場永遠不會被物理熱度融解的『天外之雪』不分季節地下着,地球原有的繽紛色彩很快便被白銀色雪景給取代。

大地失去綠意,糧食來源也紛紛斷絕,不久全世界就陷入了嚴重的糧食恐慌。

但災難並沒有就此結束——以『天外之雪』爲主食的不明生命體ENO,某天突然出現在人類的面前。

對當時的地球人來說,ENO的巨軀簡直是超乎想像的存在。於是人類開始以過去繁榮一時的太古生命——恐龍之名來稱呼它們。三角龍、腕龍、暴龍……這些個體識別名,在所有人類心中種下了恐怖與絕望的種子。

——不僅如此,ENO甚至還具有會攻擊熱源的性質。

世界上所有設施、人類與生命無一不受到它們的威脅。ENO的魔爪,甚至讓人類文明一度倒退至原始時代。

但是,人類在瀕臨滅亡前夕,競搬出了意想不到的反擊手段。

人類的ENO化。靠着僅存的高度科學技術,人類成功地以人工手段進化成同樣以『天外之雪』爲主食的生命體——也就是傑諾人。

對身處於世界頂點的靈長類來說,這是他們賭上所有尊嚴的最後反抗——同時也是他們敗給全新生命體·ENO的最大證據。

沒來由地浮現在艾爾茲腦海中的這些知識,不僅僅只是歷史上的事實,也是人類同的認知與不堪回首的過去——當然,更是人類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

冬世界歷三一一年,人類與ENO間的戰爭依舊持續着。

但在這裏,聽不到任何一個人發出不滿之聲。坐在艾爾茲左右四周,同年齡的男孩女孩們都只是淡淡地重複着進食動作,唯有艾爾茲一個人握着湯匙遲遲無法動彈。

「……我下去了。」

傑諾人一向使用能將意志、情報壓縮在音波當中的『壓縮語言』來溝通。雖然對方實際上雖然只說了「確認」、「艾爾茲」、「發言權」三個單字,但是這三個字在傳達至艾爾茲腦內的瞬間,壓縮在其中的情報就展開成爲具有意義的文章。

「可惡,來遲了嗎……」

剛開始,艾爾茲還只是呆站在來來去去的人流中,有如被世界拋棄一般;過了一會,他纔跟着其他人一起往自己的崗位趕去。

寬廣的演習場中,已有許多機動兵器一字排開。

被敵人冰塊攻擊給壓扁的機體慘狀浮現在艾爾茲腦海,而這一瞬間的分神對他來說正是最致命的失誤。只見兩邊雪杖的推進力一個失衡,機體頓時偏離了原本的前進方向。

同樣的,聽到自己哥哥用階級來稱呼自己的莉絲緹也沒有作出任何反應。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了。

艾爾茲索性連駕駛服都不穿,直接跳進了位於眼前綠色機體腹部的駕駛艙。將外表稀鬆乎常的固定杆拉下來固定住身體後,艾爾茲爲了戴上操縱機體用的腦波偵測裝置,而脫下了原本一直戴在頭上的制服連帽。

到底誰纔是最不正常的——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選別測驗——這是人類爲了在嚴苛的環境下求生存而擬出的制度。無法在選別測驗中取得合格成績的人,將會被視爲對都市防衛工作毫無貢獻者而遭到『廢棄處分』。

這一切根本不正常。對眼前光景感到無所適從的艾爾茲,等到跟莉絲緹一起離開司令部後,才發覺自己的雙手正因爲握得太緊而發痛。

但在這同時,第二波冰塊攻擊也往滑越空中的莉絲緹機襲去。機體在空中沒辦法採取迴避態勢,眼看冰塊就要命中——

莉絲緹的階級是準機士,也是搶先自己哥哥一步從訓練學校跳級畢業的優等生。

佐特司令的冷淡語調,又更加深了艾爾茲的劣等感。

在機體陸續出擊所造成暴風中,好不容易纔抵達機庫內部的艾爾茲,發現裏面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機體還留在原地。

《——迦瑪級緊急警報,重複一次,迦瑪級緊急警報。入侵中的ENO已經突破第二防衛線,所有於要塞都市『曉』待命的機士與訓練生請立刻前往迎擊。以上——》

(……我就是喜歡想太多,所以纔會比不上別人。)

不久,遠方開始傳來爆炸聲,艾爾茲馬上就瞭解到那是都市防壁遭到破壞所發出的聲音。

(這次你打算要捨棄我了嗎?父親!)

那絕不是普通的狙擊。光靠這兩個字,完全不足以說明眼前的悽慘景象。

由於訓練生的操縱技術還不夠純熟,所以他們在緊急出動時不被允許進行高危險性的跳躍動作,只能用自走方式——也就是以滑行型態穿過都市地帶從大門出擊。當然這樣一來所花費的時間就會拖長,但實際上訓練生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被當成戰力來看待。

父親交代下來的殘酷任務,妹妹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就接受了。

話音一落,雪杖前端便噴射出壓縮空氣。藉着推進力不斷加速的機體,下一會就開始在都市內部滑行。

一股看不見的恐怖佔據了艾爾茲的內心,讓他忍不住叫出聲來:

浮現在內心的這兩個字像荊棘一般不斷刺着艾爾茲的心頭。即使知道這是自己的「異常」所在,但艾爾茲依舊無法阻止自己繼續鑽牛角尖。

「遵命。」

(……是我。)

那是艾爾茲相當熟悉的機體。出現在緊急出動用尖塔頂端的疾行者沿着陡峭斜面加速滑行後,做出了一記華麗大跳躍。在空中變化爲人型的機體,靈巧地維持平衡後一口氣飛越了窗外綿延于都市外側的堅固防壁。

「我看過你的出擊紀錄了,管理編號CDIP·043,艾爾茲訓練生。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辯解,你有什麼想解釋的嗎?」

「測驗在三天後實施,我要說的就只有這些。」

——啓動。機體在發出一陣低沉的震動音之後,便納入了艾爾茲意識的控制下。

在越演越烈的戰況當中,滿載着炮臺的武裝設施接二連三地啓動,發炮聲也開始不斷在艾爾茲頭上響起。但是厚重的腳步聲卻依然響徹四周,絲毫不將炮擊放在眼裏。

艾爾茲·吉歐弗羅斯特的首次出擊,就在抵達不了前線,也沒看見任何ENO的情況下結束了。

「危險!」

「可惡,動啊!快給我動!」

當設施內響起警報,已經是艾爾茲結束用餐,離開食堂後的事了。一瞬間,艾爾茲周圍的男女開始隨着警報聲一起奔出走廊。

知道妹妹沒事以後,艾爾茲連忙往自己的工作崗位趕去。

同樣正趕往戰場的大量僚機透過機外攝影機顯示在主螢幕上。雖然其中大多都是和艾爾茲一樣的訓練生,但是機體的動作卻完全沒有顯現出一絲猶豫——即使他們正要上戰場赴死。

盤據在心中的不自在感讓艾爾茲幾乎無法保持平靜,不過定在身旁的妹妹卻對這樣的哥哥連看都不看一眼。

「可惡……」

(……正常、嗎?)

「莉絲緹……!」

艾爾茲並不在乎用比自己高的階級來稱呼莉絲緹,畢竟只要看過昨天那場戰鬥,就可以知道雙方的實力差距到底有多大。即使是兄妹,這道實力差距就足以讓兩人的地位有如天壤之別。

在這個冬世界,一個連疾行者都無法好好操縱的劣等生根本不可能在純粹只爲抵抗外敵而生的要塞都市當中生存下去,這點艾爾茲早有覺悟。

無法使用壓縮語言的事實,就是艾爾茲身爲劣等生的最大證據。用普通語言回答的艾爾茲一邊用餘光瞥向身旁的人,一邊說道:

爲了方便機體行動,機庫地面上總是覆蓋着一層雪;當艾爾茲的機體用雪杖輕輕滑過雪面後,機體便緩緩開始朝出口前進。

「……不愧是莉絲緹,零距離戰鬥女王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由大大小小八角造形所構成的裝甲、以及散佈在裝甲間無數的鋼筋纖維——人類就是駕駛着這臺象徵冬世界的機體縱橫在白銀世界中,與ENO展開不分晝夜的激烈攻防。

「只是我有一點想要請教,爲什麼莉絲緹準機上也在這裏?」

藏在連帽底下的,是一頭綠髮——將機體的顏色和髮色統一,一直都是這裏的慣例。

不過,事實證明艾爾茲只是白擔心一場。莉絲緹機將手中的雪杖當作柺棍一記橫掃,巨大冰塊立刻應聲斷成兩截。

「剛纔那是、ENO的攻擊……!?竟然把這麼大一塊東西,從可視範圍外!?」

「很遺憾的,我必須讓你接受選別測驗,艾爾茲訓練生。」

一具機槍座進入了他的視線。爲了維持氣密性,這棟建築的四周幾乎被防壁包得密不透風,但只有那裏不同。分子結構經過改造而變得透明的防壁讓艾爾茲能將外面的景象一覽無遺。

(第一次的實戰……可是,我真的有辦法跟那些怪物交戰嗎?)

怎麼可能……艾爾茲震驚地喃喃自語。

「艾爾茲機,出擊。」

此時,一道黑影從他的頭上閃過。

聽見宣告戰鬥結束的廣播,艾爾茲口中吐出了一道無力的呻吟。

目的地是第十七機庫。人類賴以與ENO戰鬥的「劍」正沉睡在那裏。

艾爾茲輕嘆一口氣,重新將眼前的食物送進嘴裏。

全力奔向機庫的途中,艾爾茲不經意地往身旁一瞥——

傑諾·疾行者——人類爲了對抗ENO而開發出的巨型兵器。看似將人體簡略化的外型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機體雙手上的雪杖,以及小腿上的板狀裝置。

艾爾茲的腦中閃過剛剛被冰塊砸毀的機體慘狀。

這臺背部兵器承載架上僅搭載着近身戰武器,戰鬥方式異於常人的藍色疾行者,正是艾爾茲的妹妹.莉絲緹所搭乘的機體。

一股寒意從艾爾茲的背後竄起。

一頭白髮全部後梳,雙手在桌上緊緊交握的男性——佐特司令用他那張撲克臉對艾爾茲發出質問。

「爲什麼我們要喫雪?」

這名少女正是《零距離戰鬥女王》——艾爾茲的妹妹,莉絲緹·吉歐弗羅斯特本人。

緊接而來的機體不斷從艾爾茲機身旁呼嘯而過,沒有一個人打算對艾爾茲伸出援手。

時間就這麼在他試着取回機體控制權與得到錯誤回應的輪迴中不斷流逝。

在腦內建構起用來駕馭機體的程式後,艾爾茲將程式透過腦波偵測裝置送了出去。

那就像是純白世界裏的一滴墨汁,無法光用雜訊兩字形容的,明確的異常——孤獨。

* * *

當然,這並不是因爲他們陷入混亂的緣故。所有人都在系統化的統御下,毫不遲疑地趕往自己負責的崗位。

和周圍相同的動作、擴散在口中的冰冷感——在這個世界裏,所謂「正常」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嗚……!」

然後他再也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更值得一提的是變形結構——將腳部摺疊以降低重心,讓小腿上的板狀裝置接觸地面以增加安定性,並將雪杖固定在腋下以減少空氣阻力——所有在演習場中的疾行者,紛紛變形成這副高速滑行型態往戰場出擊。

連跟妹妹站上同一個舞臺都不夠資格——他就是這麼一個劣等生。

衝擊讓艾爾茲一時失足,整個人貼上旁邊的巨大落地窗。當他爲了確認情況而看向窗外的同時,一幅衝擊的景象映入了他的眼簾。

【main ()3;char t age,weight1,occupation_code;double standardScore=0.0;5;——】

翌日,艾爾茲便接到機士團總司令部的傳喚。

猛然浮上心頭的不協調感,很明顯不該存在於這有如機械一般的集團當中。

《——緊急警報,解除。入侵的ENO已全數遭到討伐。重複一次——》

壓倒性的力量,以及力量所帶來的毀滅——那幅光景,彷佛象徵着即將降臨在人類身上的巨大危機。面對如此情況,艾爾茲除了茫然望着窗外景象之外,什麼都辦不到。

對身爲劣等生的艾爾茲來說,這無疑是實質上的最後通牒。

「那是、冰……!?」

看着市街景色以快到令人恐懼的速度不斷在眼前流過,一絲不安流入了艾爾茲的思考中。

衝撞的衝擊力波及駕駛艙中的艾爾茲,令他在一瞬間陷入了意識混濁的狀態。

好不容易纔弄清楚狀況的艾爾茲立刻在腦裏重組讓機身重新站起的程式,但卻只得到拒絕執行的回應,機體也只是在地面不斷重複着痙攣般的掙扎動作而已。

站在他身邊的,是一名身材纖細的青發少女。在她那有如洋娃娃般端正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藏在眼神中的冷酷感更是不下於佐特司令。

而這座要塞都市『曉』正是人類最後的堡壘,所屬其中的人員全都是受過駕駛疾行者訓練的『機士』;當然,正忙着趕往機庫的訓練生艾爾茲也不例外。

只是這次連不成戰力的訓練生都必須被召集上戰場,可見事態有多麼緊急。

糟糕——艾爾茲連這兩個字都還沒意識到就已經撞上一旁的建築物,倒下的機體立刻就被埋進了瓦礫堆裏。

當艾爾茲帶着被從薄灰色天空降下的雪花染白的身體,趕到眼前這座巨大機庫時,原本沉睡其中的機體已經開始陸陸續續出擊了。

「……嗚……怎麼回事?撞上障礙物了、嗎……?」

眼前的佐特司令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父親。

「莉絲緹準機士,我任命你擔任這次測驗的監考官。」

「沒有。」

據說人類過去藉着在雪山中滑行來取樂,而運用這項技術與裝備所帶來的機動力,便成了疾行者的最大特色。

「那麼我下去了。」

突然問,響起了一陣足以震撼四周的爆炸聲。

巨大冰塊貫穿了成爲戰場的演習場中央,落下時的強烈衝擊所掀起的雪花背後,可以看見許多承受不住壓倒性質量而被壓扁的疾行者殘骸。

但——

艾爾茲感到內心正被一股龐大的絕望感侵蝕着。

在冬世界誕生的同時,人類爲了換取足以跟ENO抗衡的戰力,付出了莫大的代價——:

那就是感情。

操縱以傑諾·疾行者爲代表的各式兵器時所需的大腦能力,對人類來說已經高到嚴重壓迫「心靈」領域的程度。

和莉絲緹一起走進通道盡頭設置的電梯後,艾爾茲將手比向了電梯門旁的操作板。這片沒有任何按鈕,只由一片半透明薄板所構成的操作板在感應到艾爾茲的腦波後,電梯便自動將門關了起來。

人類犧牲感情所換來的,就是這個『結晶結構』。

有了它之後,人類再也不需操作任何按鈕,只要用腦波直接傳送命令就能讓機械動起來;當然,這也是在對抗ENO上絕對不可或缺的一道技術。

不過,結晶結構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點。

——突然間,兩人搭乘的電梯發生了一陣劇烈搖晃,接着便停了下來。

「哥哥還是老樣子。操縱電梯每秒所需的思考程式生成次數頂多也就一百次上下,這點小事連剛從培養裝置出生的小孩都不會失敗。」

不論是那道不帶無奈也不帶責難的平淡語氣,或者臉上毫無變化的表情,都在在刺着艾爾茲內心的舊傷。

根據使用者腦波的精密度與計算速度不同,結晶機構所能夠發揮出的性能也會天差地遠。而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像現在這樣陷入完全無法操作的窘境。

但是,艾爾茲的情況卻不是一句資質駑鈍就能解釋得了的。操縱一臺電梯所需的演算能力之低,以技術論來說就是基礎中的基礎,用算數來比喻的話就是個位數加法的程度。

艾爾茲的心中,還存在着人類在進化過程中失去的「心靈」。對親近者的情愛、在機械般的居民身上感到的不協調感、對前往死地的恐懼——以及在面對優秀的妹妹與冷酷卻有能的父親時所感到的,令人無所適從的劣等感。就是這些感情不斷妨礙着艾爾茲大腦演算機能,才讓他無法將腦波正確地傳達到機械上。

結果,一個電梯操縱不好——疾行者也駕駛不來的劣等生就這麼誕生了。

「雖然哥哥思考中的雜訊一向很多,不過在見了父親之後似乎又更嚴重了呢。我真的無法理解這些思考雜訊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雖然莉絲緹這麼說,不過就連艾爾茲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冬世界的人類並沒有「家庭」這種共同體關係的概念。

在這個世界,人們並非經由生殖行爲,而是藉由細胞培養裝置來繁衍後代。「父母」這兩個字只不過是用來代表基因提供者的稱呼而已,連艾爾茲自己都是在七歲時的課外教學中才第一次見到父母。

傑諾人在幼年時期必須統一在學習設施中接受養育,並且在那裏學習各種知識與疾行者的駕駛法。而讓孩子與雙親見面的過程也只不過是爲了學習更有效率的操縱法而已。由於擁有相同遺傳基因的親子多半會有些相似的小習慣或行動模式,利用這點就能讓孩子們得到更多有益的情報。

別去想「只有三天可以做什麼」,這些消極想法對自己一點幫助也沒有。因爲自己現在只剩下奮力一搏這條路可以選而已。

「……不行,我就是喜歡想太多,所以纔會落到這種下場。」

也就是說,這場選別測驗無疑是對艾爾茲的死亡預告。

「喔,你果然就是這次選別測驗的……原來如此。這下事情變得更有趣了。」

「實戰……是嗎?知道了,請給我指示。」

「但我就是沒辦法……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這份感情……!」

艾爾茲並不知道眼前的高塔是用什麼技術、爲了什麼目的被造出來;不過那道壓倒性的存在感,確實觸動了艾爾茲的某根心絃。

背上襲來一陣寒意。

選別測驗——它的涵義就跟字面一模一樣。

「死亡……非常恐怖。」

他們不需要個人意識,也不需認同自己的存在,只要爲了人類全體的利益行動就好。

那是根彷佛能突破天際的冰柱。而在冰柱的內部——

不過艾爾茲還沒來得及理解這份感覺是什麼,就被庫拉給打斷了。

「可是那又如何?母親因爲力量不足而敗在ENO手上,不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紅色的……塔。」

雖然稱不上絕佳,不過艾爾茲的表現倒也可以算是可圈可點。

「檢查機體狀態——沒有異常。立刻開始進入搜敵行動。」

打從艾爾茲產生自我意識的時候開始,不協調感就時時跟在他身邊。

面對對方的第二度詢問,艾爾茲遲疑了一會兒才做出回答。

就算只有一點也好,總之必須先提升自己的操縱技術纔行。當這個想法浮現在腦海中,艾爾茲才總算有辦法從狹窄的電梯大門中踏出一步。

不好了,得快點去救媽媽纔行,拜託你救救她——

不久後——一座廢墟出現在艾爾茲眼前。在這裏,有許多比起疾行者高上許多的荒廢建築並排在一起。

在已知品種中屬於最強等級的ENO——暴龍級。

「居然會對我產生反應,看來你是個挺有趣的小子啊。」

「我叫庫拉,階級是上級機士長。你的名字是?」

「跟我來,我會引導你到附近有ENO出沒的區域。」

「管理編號應該都刻在名牌上了不是嗎……?」

(夏世界的舊人類有本事造出這種東西,可是反觀我們的都市……不,我們本身就已經……)

在這十年當中,艾爾茲不斷努力想扼殺自己的感情。

「庫拉……是嗎?搞不懂這個男人在想什麼。」

即使如此。

面具。一副完全蓋住頭部和眼部的面具就戴在迎面而來的人物頭上,讓艾爾茲完全分辨不出對方是男是女。

「……喔?」

艾爾茲朝着定廊邁出步伐。只不過他纔剛打算要屏除所有雜念,集中力就被對面走來的某個人給打斷了。

頭也不回地說完這些話,莉絲緹不等艾爾茲回答便逕自走出了電梯。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庫拉揚起了嘴角。那很明顯的是一副笑容。

「……父親對母親見死不救的事,莉絲緹你應該也記得吧。」

——十分熟悉的、不協調感。

艾爾茲並不知道男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再說——

有如將四角錐拉長到極限般,其中一部分還被塗成白色的鮮紅高塔。和要塞都市那座緊急出動用的尖塔比起來,它的高聳、雄偉與優雅程度都是尖塔所望塵莫及的。

只可惜,讓小艾爾茲寄予莫大期望的父親,卻是個冷酷無比,彷佛是這座都市——或者說,這個世界的象徵一般的人物。

這一刻還是來了——艾爾茲不禁緊張起來。

但是這座沒有心的都市並不會因爲努力而提高一個人的評價。說來無情,傑諾人所關心的永遠只有結果而已。

「應用戰鬥機動技術。簡單來說就是與ENO進行實戰。」

這是一個很大的賭注。雖然機體降低性能後變得更容易操作,但這樣的性能是絕對不足以應付實戰的。

那是當然的。畢竟艾爾茲爲了這天,特地將機體做過一番調整。

在這座都市裏,恐怕沒有人會理解艾爾茲內心的恐懼吧。

在傑諾人的觀念中,所有人都只是人類這個「種族」當中的一小塊零件罷了。

說巧不巧,當時發佈的警報和昨天一樣都是迦瑪級。的確,在人類所能設想到的最大級危機面前,人命是非常渺小的存在;但一個人要是能面不改色地對眼前正在受苦的人見死不救,這個人還能算是「活着」嗎?

(我一定要活下來……等着看吧!)

留下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庫拉拍了拍艾爾茲的肩膀就定了。

「……艾爾茲。艾爾茲·吉歐弗羅斯特訓練生。」

身爲艾爾茲的監考官,剛纔這席話很明顯的是在告訴艾爾茲「就算對象是自己的哥哥也不會手下留情」。

就算完全沒上過前線,艾爾茲對這點依舊有相當深刻的體驗。畢竟在實戰訓練中喪命的同學可不是隻有一個兩個而已。

聽從老手莉絲緹的建議,艾爾茲開始讓機體進入變形程序。

(有趣……?沒想到會從人類口中聽見這兩個字。)

雖然規模有大有小,不過在這裏,戰鬥可說是隨時隨地都在發生。無論人類再怎麼奮戰不懈,戰況也完全不見有好轉的跡象。不論是質或是量,ENO都完全凌駕在人類之上。

發現停下腳步的艾爾茲正凝視着自己,神祕人物唯一露在面具外的嘴巴輕輕哼了一聲。那是男人的聲音。

在與ENO的生存競爭中,感情是妨礙勝利的最大因素。在艾爾茲心中燃燒的這股激情,對傑諾人來說不過是毫無存在價值的異物罷了。

外形兇惡,全身散發出極光狀七彩光芒的異形生物就這麼咬碎了母親搭乘的機體,通信機中傳來了母親含糊不清的呻吟。

它擁有疾行者兩倍以上的身高、以及恐龍界中的暴君——暴龍般的外形,那強韌的下顎與利牙更是彷佛能吞噬萬物。

每個人都在都市的管理之下被賦予個體識別編號,跟同年齡的孩子們同喫同睡,天天過着按表操課的生活——在這裏,沒有任何個人的意志。

艾爾茲恐怕一生都無法忘記那幅光景吧。

不斷懇求父親去救母親的,年幼的自己。當時自己所說的話,到現在依舊鮮明地留在腦海裏。

無意識間的低語。對艾爾茲來說,除了十年前導致母親死亡的不幸事件外,對母親見死不救的冷酷父親也是他心中象徵「死亡」的一部分。

三天後,艾爾茲被判定爲不適合生存者,遭到廢棄處分的可能性相當高。

「現在離選別測驗還有三天,要是哥哥你沒辦法在那之前去除腦神經迴路中的不安定要素——百分之百會遭到廢棄處分喔。」

選別測驗當天。

由父母在駕駛艙內直接教導小孩操縱技巧——其中雖然有上下屬關係,但親子間的交流可以說是零。雖然這在傑諾人當中是再正常不過的行爲,但艾爾茲卻不這麼覺得。

「莉絲緹準機士,下個測驗項目是什麼?」

「我當然有看到。不過我真正想知道的是眼睛看不見的情報,所以纔會詢問你的名字。」

(怎麼回事?這男的跟我認識的其他人完全不一樣……)

哪伯是再怎麼小的成長,沒有這些微小成長的累積,就不會有現在的自己存在。

在不知不覺間,艾爾茲開始對自己的父親期待起所謂「親子間的親情」,即使這原本只是在教育過程中學到的其中一項情報而已。

事情要追溯至十年前。當時艾爾茲以校外教學的一環爲名義,搭着父親駕駛的機體和母親一同到都市外頭進行偵察任務,但卻在只有兩臺機體的情況下遇見了它。

在沒有任何抵抗手段,只能照着行程度過每一天的日常生活中,艾爾茲不禁開始向自己的雙親尋求起這股不協調感,也就是「感情」的來源。

* * *

「這件事我聽過很多次了。」

「看來現在還不是我們可以好好交談的時候。那麼有緣再見啦,艾爾茲小弟。我很期待下次跟你見面的時候喔。」

但是那個人——現在被稱爲佐特司令的父親卻選擇了立刻撤退。這並不是他在掙扎之下才做出的決定,而是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打算要救人。在他的行動方針中,撤退纔是唯一合理的選擇。

簡直就像已經預知艾爾茲能夠成功通過選別測驗一般。

「我當然知道。父親當時是爲了讓都市的被害程度減到最小纔會做出這個決定,也因爲父親早一步發現ENO的存在,都市才得以用萬全態勢展開迎擊……這些我都知道。」

(那、那是什麼……?)

當艾爾茲喃喃自語的同時,不明來由的焦躁感開始浮現在他的心底。

(現在想想,從父親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在駕駛座上淡淡地講解操縱技巧的那時候開始,我就已經開始聽不進父親的話了……)

艾爾茲心中不禁浮起一股奇妙的感覺。

「……我知道,問題一直都在我身上。」

比起坐在原地等死,只要有1%的機會可以活下來,對艾爾茲來說就有值得一賭的價值。

「你這麼說讓我又更不懂了。既然哥哥你能夠理解父親的做法,那還有什麼好煩惱的?」

那是流傳在冬世界誕生前的古老概念,就連艾爾茲也頂多知道有這個知識而已,其他生活在這座都市,沒有感情的傑諾人當然更不可能說出這兩個字來。

以插在地面的雪杖爲支點撐起上半身,接着展開摺疊在一起的腳部——原本保持低姿勢滑行型態的機體就這麼以十分流利的動作變形爲人型。

需要識別個人身分時,最快的方式就是看管理編號。有血緣關係的莉絲緹與直屬上司的佐特司令先撇開不提,對傑諾人來說「告訴陌生人自己的名字」這個行爲是完全不具任何必要性的。

不過說是調整,也不表示艾爾茲機體的性能就有任何提升——事實上,性能反而還下降了。速度、火力、還有反應性,艾爾茲用這些性能當作代價,換來了操縱時的安定性。

原本對傑諾人來說應該沒有必要思考的疑問,現在卻盤據在艾爾茲的心中揮之下去。

「像我這種怕死怕到連自己的機體都無法好好控制的人,沒有資格活在世上嗎……」

上級機士長是前線指揮官纔會被賦予的階級。

就這點來說,會在鬼門關前卻步不前的艾爾茲確實是派不上什麼用場。盤據在他心中的恐懼,正是操縱疾行者最大的障礙。

但就算知道問話的人是長官,艾爾茲還是忍不住回問道:

「這裏難道是……」

「沒錯,這裏是夏世界的都市遺蹟。因爲這裏能藏身的地方太多了,所以時常會有受傷的ENO跑進來。我建議你可以先加強搜敵,然後變形進入第一種警戒態勢比較好。」

「前進、急停、方向轉換,基礎戰鬥機動技術,六十分。雖然不確定實戰時是否能派上用場,但至少是達到及格門檻。」

事實上,在冬世界裏這也是最正確的決定。

艾爾茲將所有探測器功率調到最大,可是並沒有任何發現。相對的,看到映在主螢幕上最遠距離的『那個』,讓艾爾茲差點連呼吸都忘記了。

當艾爾茲正因過去的不祥記憶復甦而苦惱不已時,電梯裏響起了莉絲緹的腳步聲。

推開艾爾茲的手,莉絲緹開始操縱起電梯來。才一瞬間,電梯就以艾爾茲操縱時完全比不上的速度跟安定性到達了目的地。

艾爾茲操縱着機體,以安定的動作在莉絲緹機身後滑行。

——夠了。別再繼續想下去了。

雖然另一個自己發出了制止之聲,但是完全起不了作用。艾爾茲的思考逐漸陷入了足以讓精神根本產生動搖的禁斷領域。

(我們傑諾人,真的能算得上是進化後的物種嗎?)

當艾爾茲心中浮現這個想法的同時,莉絲緹也對艾爾茲做出警告,要他小心那個足以威脅生命的存在。

「兩點鐘方向,距離50O——要來了。」

「唔……!」

意識被拉回現實的艾爾茲連忙啓動搜敵程式,程式很快就捕捉到了無視於眼前廢墟,朝着自己一直線猛烈突進而來的巨大身影。

——只是,對方速度實在快的驚人。

就在機體採取迴避動作的同時,敵人也突破建築物現身在艾爾茲眼前。接着敵人的雙角便腕飛箭之勢掃過了艾爾茲上個瞬間的所在地。

是三角龍級。頭上長着一對迴轉衝角,外表與古代恐龍·三角龍相差無幾的ENO。全長大約只與傑諾·疾行者相等,遭遇率也高,足被視爲下級種的敵對生物。

「還記得交戰要領吧,艾爾茲訓練生。雖然三角龍級對正面的壓制力相當高,但是其他部分幾乎沒有防備。先從側面與後方消減其體力,最後再破壞角與角之間的中樞結晶,知道嗎?」

語畢,莉絲緹便操縱機體離開了戰鬥區域。現場只留下艾爾茲機,以及一頭三角龍級ENO——要是沒辦法一個人突破現在這種狀況,今後是無法繼續生存下去……不,應該說這條命根本沒有活在世上的意義。

「收到。艾爾茲機,進入戰鬥態勢。」

說歸說,但是敵人的身影早就埋沒在建築物當中,形影都看不見。唯一能掌握的動靜只有偶爾從四周傳來的建築物崩壞聲而已。

(就算看不見身影,它也一定會在某個時機對我發動攻擊……既然如此!)

雖然風險不低,但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只見艾爾茲停下了機體的所有動作。

接着,敵人的衝角粉碎了眼前的建築物,再度朝艾爾茲襲來。而艾爾茲只是不斷等待時機,直到雙方距離近到不能再近時才動身閃過攻擊,並隨即拿起手上的雪杖瞄準三角龍級那毫無防備的背部。

這對雪杖的正式名稱是『戰術機動輔助杖』——它們不僅是機體的推進器,同時也能用來當作射擊武器運用,是對十分萬能的兵器。

「抓到你了!」

艾爾茲藉着讓機體站穩雙腳來抑制射擊時的後座力,讓雪杖中的子彈藉由壓縮空氣擊出後能夠穩穩命中目標。

少女將手伸向腰際——不過卻抓了個空。

從容器中解放出來的少女在空中停留了一瞬間之後,雙腳成功着地。只是在着地時失去平衡,是艾爾茲反射性抱住她的身體,才讓她不至於跪在地面上。

艾爾茲摸過的地方突然開始泛起淡紅光芒,接着光芒隨即在牆上擴散開來。

這就是死亡嗎——抱着這個想法,艾爾茲就這麼把身體交給了重力。

莉絲緹駕着變形後的機體往交戰地區滑去。

想到這裏,艾爾茲這才發現牆上到處都是暗紅色的痕跡。

「綠色、頭髮……傑諾人!?」

艾爾茲拿下手套,重新摸了摸牆壁。

「啊——呀啊啊啊啊!對了,我現在……!怎、怎麼辦,這副模樣根本……」

「企圖?你是指什麼?」

「咦?沒有、槍……?」

艾爾茲操縱勉強還能動的機體抬起頭,發現那片早已司空見慣、總是飄着雪的灰色天空,現在成了一個離自己十分遙遠的圓形光點。看來自己應該是掉進了相當深的地底,就算打開所有探測器,也把握不住洞穴外的情況。

「白銀新生……是叫我到這裏去的意思嗎?」

「你有什麼企圖?」

「照明設施……?不對,不只是普通的照明而已……這個感覺是……?」

「原、來……我果然是個沒有必要存在的廢物……」

就算操縱技術再怎麼完美,經過弱化調整的機體,火力依舊呈現壓倒性的不足。

他們留下的建築明明是如此震撼人心,可是他們卻也製造自相殘殺用的武器。

繼續對艾爾茲保持警戒的少女側眼觀察過房內的狀況後,接着又追問下去。

艾爾茲立刻執行損傷檢查程序,不過傳回螢幕的結果只能說令人十分絕望。

接着艾爾茲開始觀察起四周。這裏看起來似乎不是普通的地洞,而是從地面延伸下來的舊人類都市。不論是牆壁或地板,都是由不明素材所構成的。

一旦有了自覺,艾爾茲再也沒辦法阻止自己內心的興奮。

* * *

「這是……血腥味?」

(白銀新生……只要到了那裏,是不是就能找到答案呢?)

(……啊啊,不會錯的。她是舊人類,而這個反應一定就是——人類的感情。)

「……哼哼、哈哈哈!沒錯,我要的就是這個!」

只見少女用雙手遮住胸口,接着閉上雙腿往地上一坐,顫抖的嘴脣中還不斷髮出不成聲音的哀號——這些變化反倒讓艾爾茲對眼前的少女更加感到興趣。

艾爾茲原本弛緩下來的神經立刻又回到緊張狀態——只是敵人卻遲遲沒有動靜。感到疑惑的艾爾茲定睛一看,這才發現眼前的三角龍級角與角之間居然有個小洞,生命活動完全停止的軀體也開始化成雪花一點一點地散落在地面。

那是一座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圓柱狀容器。而在充滿透明液體的容器當中,正浮着一名一絲不掛的黑髮少女。

只見少女身體一震,接着又再度往後退一步。剛剛她身上不斷散發出的敵意現在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高牆般的抗拒意識。

不僅文字,就連單位都是從沒見過的。這座舊人類設施當中,到處都充滿着令人費解的現象。

他們到底是纖細?還是野蠻?是崇高?還是愚蠢?

維持警戒態勢,慎重萬分地走進室內的艾爾茲在那裏看到了——

該怎麼辦——雖然腦中一度閃過這個想法,但是艾爾茲馬上就放棄了。

爲了尋求解答,艾爾茲繼續邁出腳步。有如被帶領着一般,最後他終於抵達了那扇門。門的表面光滑到能夠映出自己的面容,簡直令人想像不到這竟然是三百年前的遺物。

當艾爾茲理解到這點之後,他變得不再在乎一切。無論是螢幕上猛烈之勢突進而來的ENO,或是機體即將遭到衝角貫穿,對他來說都已經無所謂了。

「白銀新生」——這四個字在失去一切希望的艾爾茲心中留下了十分強烈的印象。雖然不明白其中的涵義,不過這反倒讓艾爾茲更加感到好奇。

說不定是來自於剛剛那場戰鬥的負傷——這麼想的艾爾茲開始對全身做起檢查;只是他身上雖然多了幾道皮肉傷,不過都沒有出血的跡象。這也就是說,氣味是從眼前這個空間中傳來的。

然後少女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空氣鎖解除。室內外氣壓差爲零,可安全進入——》

她一把推開艾爾茲,然後搖搖晃晃地後退好幾步。見到少女眼角上吊,氣沖沖地癟着嘴角的模樣,艾爾茲終於肯定一件事。

「確實打穿了中樞結晶……真是了不起的射擊技術。」

少女的眼神逐漸恢復光彩。當她的視線焦點終於捕捉到眼前人物的瞬間——

「笑容……我嗎……?」

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少女睡眼惺忪的雙眼望向了艾爾茲。

一步接着一步,艾爾茲開始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地圖早已牢牢記在他的腦海裏,即使是劣等生,以傑諾人的大腦處理能力要記下一張地圖根本不是什麼難事。

那是一份地圖。從圖中疑似目前所在地的場所延伸出一條線,線的盡頭還寫着幾個文字——

胸口莫名閃過一陣刺痛。莉絲緹疑惑地將手放上胸前。

「……留美……姐?」

剛剛從牆上傳來的冷冽感現在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和人體體溫差不多的溫度——不,或許要再更熱一點。艾爾茲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表現這種感覺。

就在他這麼想的同時,螢幕突然自動顯示出一道情報來。

「受到ENO攻擊的瞬間,地面突然發生崩塌……接着……對了,機體狀況呢?」

不只表情,現在的少女可以說全身上下都默默散發出「你是敵人」的訊息。

「直到最後我還是無法理解。先不論那陣明顯起不了效果的掃射,爲什麼敵人的攻擊都到眼前了,你卻只是呆站在原地……?」

從前接受過的教育內容重新浮現在腦海裏。

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艾爾茲首先前往的是巨大牆壁底下的其中一條通道。只是在他踏進通道的瞬間,嗅覺就告訴他這裏不對勁。

下個瞬問,三角龍級的頭部佔據了整個主螢幕。

隨着一陣空氣從密閉容器中泄出的聲音,門自動在艾爾茲面前開敵。

「確認機體信號消失。」

——一陣毫無章法的掃射。艾爾茲完全無法接受發生在眼前的事實,以及自己所必須面對的現實。

待在安全地帶觀察戰況的莉絲緹靜靜說道。從艾爾茲機最後傳送的影像看來,莉絲緹完全不認爲艾爾茲有辦法成功迴避那道攻擊。

目的是確認兄長的死亡,因爲那是自己被賦予的任務。

「……不,還是算了吧。反正我活在世上也沒有意義,就這麼死掉或許還樂得輕鬆……」

到底是誰?如果不是艾爾茲或莉絲緹,難道會是第三者乾的嗎?

睜開眼睛的艾爾茲,發現自己依舊被固定在駕駛艙的座位上——看來是撿回了一條小命。從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逐漸喚回了艾爾茲的記憶。

當艾爾茲認識到這點的同時,容器突然在他眼前打開,並排出了所有液體。只不過少女身上依舊包覆着某種東西——是冰柱。只見裂痕逐漸佈滿在接觸到空氣的冰柱表面,原本透明的冰柱也因爲結晶構造的崩壞而失去透明感,而後碎裂成無數的碎片。

這一擊不論時機、準度,一切都完美無比。但是——

「……不對,你是……誰……?」

艾爾茲覺得自己越來越搞不懂舊人類了。

「就是這裏吧。不過,我應該怎麼做才能打開它?」

仔細一看,上面還表示着『設定溫度○○』的字樣。

「沒有損傷!?怎麼會……這怎麼可能……!」

接着,艾爾茲感到身邊被一陣飄浮感給包圍。

只是在目睹敵人將有如暴風雨般的彈幕全數彈開的光景後,他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任務結束以後到醫護中心檢查一下好了——莉絲緹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往交戰地區前進。只是在她見到戰鬥現場的慘狀後,原本從容不迫的態度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昏暗的室內,只看得見幾道光點在當中閃爍。光點似乎是來自於機械儀器,也就是說內部一定有什麼存在。

「……你果然還是沒辦法活下來嗎?哥哥。」

「有、有人!?難道是,舊人類……!?」

剛剛艾爾茲機與ENO交戰的場所,現在竟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

「看不懂的文字……應該是表示目前溫度沒錯吧?不過這個45℃到底是指攝氏幾度……?」

她還活着。

子彈打在ENO身上所發出的高亢聲響,有如利刃般將艾爾茲的希望給一刀兩斷。

這時,門後突然傳來一陣空氣流動聲。艾爾茲後退一步,警戒着隨時可能發生的狀況。過了一會兒,聲音停了下來,接着又不知從哪傳來一道說話聲:

「不要說繼續戰鬥,就連移動都辦不到啊……沒辦法,總之先打開所有還沒壞的探測器,把握住目前的情況再說。」

「別給我裝傻!如果說你沒有企圖……那你臉上的笑容又該怎麼解釋?」

《——時候到了。打開『白銀新生』之門吧——》

擁有無謂感情的舊人類是十分好戰的生物,過去這些人同族相殘的例子並不在少數。

如果真是這樣,就算有一兩根人骨掉在地上也不奇怪;不過這裏並沒有任何類似的東西存在。

「外形看來應該是射擊武器,不過要用來對抗ENO似乎又小了點。難道說,這真的是爲了對付同類而……」

少女口中叫着某個人的名字,但艾爾茲卻沒有辦法做出任何回答。

「怎麼回事?是生病的症狀嗎?」

當艾爾茲輕輕觸碰牆壁之後——

(難道這裏也發生過一樣的鬥爭?)

拿出駕駛艙中的緊急照明燈後,艾爾茲將變形到無法開啓的艙門掹力踢出一條縫隙,從中鑽了出來。當艾爾茲爬出駕駛艙後,散發出無比魄力的巨大ENO屍體首先映入了他的眼簾。就算知道對方已經斷氣,那彷佛要將自己一口吞下的大嘴依舊能爲人帶來十足的恐怖。

強壓着不快感繼續前進一段距離後,艾爾茲發現通道旁有一扇壞掉的門。當他經過這間關不起來的房間時往內部瞄了一眼,卻發現裏面有一排從來沒看過的道具——直覺立刻告訴他這些道具是什麼。

「留美姊的人工冬眠狀態明明解除了,可是卻沒看到她人……難道是你乾的!?你把留美姊怎麼了!?」

不過艾爾茲完全沒把這些話聽進去。

「喂,你、你沒事吧?」

一切結果都在預測範圍內,根本不值得驚訝。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等、等一下,怎麼回事?你想做什麼……討厭,不要過來!」

「這……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白銀、新生……?」

經少女這麼一說,艾爾茲這才發現自己臉上正帶着某種表情,以及表情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終於……終於讓我找到了!我一直追尋的就是這種感覺!」

「咿……!」

少女倒抽了一口氣。

——沒錯。我知道這種感覺,這就是恐怖。

簡直就像通訊一般。少女那瞬息萬變的感情波動化成了強力的電流訊號,在艾爾茲全身上下不斷奔馳。

「沒錯!就是這樣!快呀,再讓我看看更多感情!把你的感情全朝我身上發泄吧!」

一步,又一步。艾爾茲的身體下意識地不斷往少女逼近。

只見少女的雙眼越瞪越大,接着——

「不、不要啊——!變態——!」

巴掌隨着尖叫聲一同往艾爾茲的臉上招呼。

(什——)

視界在一瞬間反轉。艾爾茲還來不及察覺到發生什麼事就已經被一掌打到牆上,當場失去了意識。

只不過,他昏倒的臉上卻莫名帶着幾分滿足。

當艾爾茲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的手腳全被綁在椅子上。雖然繩子沒有緊到完全不能動,不過在他嘗試移動身體之前,某個物體就搶先抵上了他的太陽穴。

「不準動。剛剛那巴掌還算便宜你了,下回我可是會毫不猶豫的開槍喔。」

從這句話可以判斷出對方手上拿着小型射擊武器。

「……我知道了。不過這裏是哪裏?跟剛纔的房間好像不太一樣。」

艾爾茲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間房間的模樣。

房間的內裝十分明亮。這並不單指燈光而已,整個房間的用色幾乎都是亮色系,其中一種看似紅色的薄紅色更是被大量用在房間裏。由於實在太少見,所以艾爾茲也忘了這種顏色的稱呼方式。

「給我閉嘴,變態傑諾人。你現在只剩下乖乖回答問題的權利而已。」

艾爾茲彷彿看開一切地閉上眼,準備迎接人生的最後一刻。

對方到底是否定了自己的話?抑或是誤解了自己的意思?艾爾茲完全不清楚。

這兩個字在下意識中脫口而出。

「討厭……我記得是舊人類在敵人面前會產生的感情。」

「你不知道的話就算了。」

——未免太不講理了。這樣就算回答懂或不懂,結果都一樣不是嗎?

聽見少女從喉嚨中擠出的聲音,艾爾茲彷彿能夠理解她心中的感情有多沉痛。

「……哼。傑諾人就是傑諾人,連道個歉都抓不到重點。你以爲所有人都會爲了同一個理由生氣?事情纔不是你想的那麼單純,我會生氣也不是因爲你說的理由。」

實在是個令人焦躁的作業。艾爾茲完全找不出適合的言詞來表達自己的想法,雖然好不容易擠出了一個稍微像樣點的理由,但實際說出口的時候又覺得好像哪裏怪怪的。

只見少女停下原本的動作,並將射擊武器對準了艾爾茲的眉心。

和過去十年不同,已經沒有必要再扼殺自己的感情了。解放吧,把心意傳達給她——

「這是因爲……唉,一言難盡啦。總之先別管我的事,現在最大的問題在於——」

「好吧,你等一下。」

剛剛在途中聞到的血腥味應該也是來自於同樣的素材吧。如果有時間進行分析,或許可以獲得舊人類文明的線索,不過現在的情況不允許艾爾茲繼續思考下去。

少女咬着牙說道。

包在手指上的OK繃不但角度有點歪,而且還一副快鬆脫的樣子。

「但我們實在是太依賴留美姊了……結果讓她的心靈在激烈戰鬥中受到相當嚴重的創傷。所以我們決定放手一搏——用人工冬眠的方式讓留美姊進入長期冥想狀態,這樣一來心靈所受到的創傷說不定就能恢復了。」

確認過艾爾茲的反應後,少女開始提出質問。

「也就是說,你一開始雖然把我認爲敵人,但現在撤回之前的判斷了嗎?」

不過他現在卻感到心情異常輕鬆。畢竟在人生最後還能得到如此貴重的經驗,這就夠了。反正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居身之處。

當艾爾茲腦中幾乎變得一片空白時,身體才終於獲得解放。只是倒在地上的艾爾茲才咳到一半,少女又立刻抓住了他的頭髮。

——就是這個。少女單手舉起艾爾茲的異常怪力原來就是這個!

接着又用銳利眼神瞪着因爲呼吸困難而不斷掙扎的艾爾茲。

「欸,你有在聽嗎!?我叫你回答我的問題!」

聽完艾爾茲的回答,少女聳着肩膀大大嘆了口氣。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你……不是打算要殺我?」

只是,艾爾茲心中冷靜的部分卻讓他不得不插嘴。

(這感覺,好像在哪裏……)

少女一把搶過盒子,接着從中取出一片細長膠條包在艾爾茲的手指上。看見少女的行動,艾爾茲這才發現盒子的用途何在。

「原來如此,你們的歷史是這樣教的嗎?的確,人類就算用上核兵器也無法傷到ENO一根寒毛……在它們的肆虐之下,我跟留美姊兩人成了最後的人類。不過……」

說完,少女眯起眼睛開始盯着艾爾茲瞧。

(這股平靜感,跟剛纔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不過她的視線確實帶着某種感情。原來舊人類能夠做出這麼複雜的感情表現……)

當艾爾茲抬起頭,發現少女正擺出一副難以形容的表情。閉起眼睛,皺着眉頭,用射擊武器輕敲自己肩膀的模樣,

「……哦,你聽得懂?這樣啊。」

「傑諾人就是這點叫人受不了……這種東西不是簡單一句話就能解釋的啦。就算是同伴,也不保證裏面沒有討人厭的傢伙;反過來說,敵人裏也可能會有討人喜歡的傢伙在,就是這樣。」

少女抓住艾爾茲的胸口,單手將他提了起來。

「這是戰鬥中負的傷。我在進來這裏之前,纔剛跟ENO展開過一場戰鬥。」

「嗯?啊啊,抱歉。我剛剛將思考集中在其他私人案件上。」

「我們恐怕輸了這場賭注……就算裝置出了什麼問題讓我們兩個沒辦法同時醒來,要是留美姊有恢復的話至少應該會留點什麼訊息給我;既然沒有的話,就代表她在心靈受的傷還沒痊癒的狀態下跑出去了……!」

「——怎麼可能!你一定在騙我!」

雖然得不到答案,不過這反倒讓艾爾茲對眼前的少女產生了更大的興趣。

面對眼前這位激昂不已的少女,艾爾茲心中突然浮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的少女摸了摸自己的頭髮,一副怒氣沒處發的模樣。

「就說了有意見——」

這並不是威脅。只要看少女的眼神,就能知道她是認真的想知道理由。

艾爾茲輕輕點了點頭,接着開始切換自己的意識。

過去的教育告訴他,這是舊人類最具代表性的愚蠢行爲之一。

這裏是一點風也沒有的室內,讓頭髮動起來的,是少女身上發出的『某種東西』。

「……這是?」

「差不多啦。不過聽了你的話,我現在更討厭傑諾人了。」

看來對方理解自己的意思了。不過……

「就是另一個進行人工冬眠的……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爲什麼你會——你們兩個會沉睡在這裏?舊人類不是敗在ENO手上而絕種了嗎?」

「用肉身……擊破ENO?念動力還真是不得了……」

「簡單來說你在想事情就對了。你這個人實在是……算了,總之快告訴我傑諾人的現況!只有你一個人比較特別嗎?」

「……這個嘛,總之先去找留美姊吧。」

當艾爾茲感動到說不出話來的同時,少女又突然激昂了起來。

少女不但沒收回射擊武器,反倒還更加用力地往艾爾茲嘴裏捅。

艾爾茲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但是少女並沒有放鬆,反而加強力道,像是在確認艾爾茲有沒有說謊似的。

「給我說實話!還是說你想就這樣被我勒死!?」

「首先是留美姊的事。除了我之外,這裏應該還有另一個同樣處於人工冬眠狀態的人在纔對。她到哪裏去了?」

「我、沒有、騙你……當時真的、只有……你一個人……」

「……真令人作嘔。只有不惜操縱基因也要放棄當人類的背叛者,纔會有這種髮色。」

「……什麼意思?爲什麼你會覺得必須跟我道歉?把理由說給我聽聽。不過要是讓我聽到太無聊的理由……你應該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

「抱歉。」

「沒有必要,我能夠理解。」

「羅、羅嗦!反正我就是笨手笨腳嘛,有意見你自己來包!」

艾爾茲瞥眼往少女的方向,發現她身上正穿着和自己髮色相同的黑色衣物。

「……就是因爲你會這麼說,我纔沒辦法把你當成背叛者。」

少女繞到艾爾茲背後,開始幫他鬆綁。

解開繩索的少女「啊」了一聲,似乎發現了什麼。

……只不過,那個時刻卻一直沒有到來。

雖然艾爾茲也有很多問題想問對方,不過他最後還是忍住慾望,答應了少女的要求。

(這股腕力是怎麼回事!?這就是舊人類的戰鬥能力嗎……!?)

「人工冬眠……你是指在水中睡眠的狀態嗎?如果是,那我的答案是不知道。我進入房間時,只看到你一個人待在那座容器裏而已。」

少女粗暴地將手上的射擊武器塞進艾爾茲嘴裏。一股疑似血腥味的味道擴散在口腔,但是自己卻完全沒感覺到疼痛。如果說口腔沒有出血的話,那答案就只剩下一個了。

少女站起身,往淡紅色箱子的所在地走去。那似乎是個多層式的收納用具,只見少女從第一層中翻出一個小盒子後,把它丟給了艾爾茲。

像是在拂去髒東西一樣,少女甩掉了黏在手上的頭髮。

「連OK繃都不知道?真拿你沒辦法。」

「你除了變態以外還聽不懂人話嗎?我應該說過你只能回答問題吧?還是說你想早點投胎?」

「該怎麼說呢……連剛纔的變態行爲在內,你的行動跟我印象中的傑諾人實在是天差地遠。現在的傑諾人都是這個樣子嗎?」

「謝謝你。原來這是治療用具啊……不過,這個包法……」

只是這件衣物不僅一部分完全呈現鏤空狀態,材質也薄得像是貼在身體上一樣。艾爾茲感到十分疑惑,這種衣物真的有保暖效果嗎?

「好像很痛……你手指破皮了耶,怎麼回事?」

「別開玩笑了!區區一個傑諾人怎麼可能懂人類的心!?」

少女的黑髮開始飄揚。

冰冷又堅硬的武器前端不斷頂着艾爾茲的上顎。要是子彈在這個狀態下發射的話,腦部百分之百會立刻遭到破壞,自己也免不了當場身亡。

「要說特別……應該可以算特別吧。在我思考中的雜訊——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感情吧?多到必須接受選別測驗的程度。」

艾爾茲率直地表現出他的驚訝與讚美之意,不過少女卻突然露出一副泄氣模樣,包覆在她身上的光芒也隨之消失。

「我改變主意了,就放過你吧。」

「可是看到這個OK繃,我卻覺得保持這樣也不錯。真是不可思議。」

「背叛這個單字是代表放棄同盟關係的意思吧。可是我聽說這個行爲應該只橫行在舊人類世界——嗚咕!?」

這樣真的能獲得她的理解嗎……艾爾茲不安地低着頭。這時,他聽見少女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思考雜訊跟選別測驗啊……我懂了。看來跟我們的時代比起來,傑諾人缺乏感情的程度又變得更嚴重了。真是的……這叫人怎麼受得了。」

「我想,大概是因爲我否定了你心中的某些部分吧……就跟我被父親否定掉自己的存在一樣。如果說我讓你感到了和我當時相同的心情,那我就有必要跟你道歉。」

少女散發出的感情中似乎帶着些許攻擊性,不過從少女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中,艾爾茲多少看得出那並不是針對自己來的敵意。

「念動力……誕生自心中的、火炎!?那麼,那個叫留美的人也是……?」

「留美姊跟我一樣,都是隸屬於人類最後的堡壘——『漆黑之牙』的一員。光靠肉身就擊破過總計一四二隻的ENO,對我們來說留美姊正是名副其實的王牌。」

「的確,由我自己處理說不定還好得多。」

——背叛者。這幾個字讓艾爾茲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

「原來是這樣……可是爲什麼連你也要一起冬眠?」

味道其實是來自於武器——或者說構成這把武器的素材。

「聽好了,我現在非常的不愉快。懂嗎?就是生氣的意思。還是說你希望我來幫你這個沒有心的人偶好好惡補一下其中的涵義?」

「我們還沒有輸,誕生自人類心中的無限之炎——《念動力》不只可以融解天外之雪,還能將ENO燃燒殆盡!」

「就算要找,你打算怎麼找?再說我們也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是多久之前醒來的,要是她醒來的時間超過能以年月計算的程度,說不定現在已經……」

「我說要找就是要找!就算事情跟你說的一樣,我還是要找到滿意爲止!」

「……原來如此,言語無法解釋的理由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聽懂的話就趕快離開這裏,用不着傑諾人幫忙,我自己也可以——」

「不,我打算跟你一起走。」

「啊!?這件事跟你又沒有關係,你是哪根筋不對了?」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我這麼做的理由也跟你一樣無法用言語來解釋。我想——我應該滿喜歡你的吧。」

「咦!?呃,等、等一下,你、你幹麼突然……!?」

眼前的少女臉部與耳部泛起紅暈,視線四處飄移,就連說話也開始斷斷績續起來。

這還是第一次見到的反應。少女現在究竟抱着什麼樣的感情,艾爾茲完全沒有頭緒。

「怎麼了,不舒服嗎?」

「不、不是,這個,該怎麼說,因、因爲,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說過,所以……!」

「爲什麼?我剛剛也聽你用過一樣的詞,這在舊人類之間不是相當普遍的語言嗎?」

「是、是這樣沒錯啦,可是這其中包含了很多意思——」

突然,少女彷佛察覺了什麼似的「啊!?」地大叫一聲。

「先、先等一下,我看你根本沒搞懂什麼是喜歡,什麼是討厭對不對!?我說的沒錯吧!?」

「至少我對你並不懷敵意,也沒有抱持所謂的厭惡感。既然如此,除了反義詞喜歡之外,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感情可以解釋了……難道不對嗎?」

「我就知道!拜託你不要亂嚇人好不好……」

少女將手放在胸前吐出一口大氣,接着又用銳利眼神指着艾爾茲說道:

「聽好了,這兩個字可是很深奧的,你想理解其中涵義還早個一百年呢!」

聲響在艾爾茲背後響起。當他回過頭,才發現身後的牆壁正往兩側打開。

無視一旁還搞不清楚狀況的艾爾茲,少女高聲叫道。

「那架機體,長得跟ENO還真像……原來如此,以毒攻毒的意思嗎?不過狀況好像不太妙呢。」

當艾爾茲跑進通路後,通道中的照明開始一盞接一盞亮起,照亮了整個通道。

那雪的歡呼聲在駕駛艙裏響起,同時艾爾茲也感到慣性力開始壓迫在身上——

出現在房間中央的螢幕中映出了三角龍種的身影,而且還不只一隻。從畫面上可以看到,大羣三角龍種正在蹂躪着已經成爲廢墟的街道。

「居然會以確認哥哥生死爲優先而忽略了搜敵行動,看來在我犯下這個失誤的瞬間,勝負就已經揭曉了吧……」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跟我的事比起來,救莉絲緹比較重要——」

只見少女的嘴角微微揚起——那是她的笑容。

寡不敵衆——機體右手上那根只剩半邊的雪杖明白地道出了這點。就算是莉絲緹,對上這個數量也難免陷入苦戰。

「莉絲緹是我的妹妹……不對,就算她不是我妹妹,我也不想再看到有人戰死了!」

四面八方都被ENO包圍,祕密武器·超高密度壓縮結晶劍也因爲使用時間超過極限而融解。要用一般武器突破這層包圍網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艾爾茲按指示坐進前座,並繫上安全帶。接着,在後座忙着操作控制面板的那雪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解起來:

「這個世界不容許我存在。」

看來自己剛剛的判斷並不正確。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

接着,機體發射所帶來的劇烈加速與衝力,立刻把艾爾茲整個人壓在座位上無法動彈。

而艾爾茲也下意識做出了同樣的回答。

「……知道了。我相信你,那雪。」

「系統啓動!出擊準備!」

緊接在枕頭之後丟過來的,是牀上那些奇形怪狀的毛絨絨物體,其中一個打到人還發出了「喵~」的雜音。艾爾茲完全搞不清楚這些東西是什麼。

「輸出調整由貓馬那雪擔任。」

啪地一聲,一顆枕頭命中了艾爾茲的臉。

「傑諾人就是這麼沒品味。取名當然是要取日本風的名字纔對嘛。」

「我的名字叫那雪,貓馬那雪。」

(舊人類的機體……雖然性能還是未知數,不過戰鬥力想必十分驚人吧。可是,我真的有辦法駕馭它嗎……?)

「準備出擊了,艾爾茲,快進入通道內。」

這時,ENO們的注意力突然離開了莉絲緹機。像是預知到有什麼事情會發生一樣,它們的視線完全集中在同一個方向。

「沒想到它們居然找上這裏了!」

「你以爲我高興讓傑諾人碰我的機體啊?要不是你比其他傑諾人特別……不對啦!我不是要說這個!」

當艾爾茲伸出手,緊緊握住操縱桿的瞬間。

「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充滿魄力的聲音,讓艾爾茲不自覺脫口回答了她的問題。

當艾爾茲往少女的方向一看——全身頓時無法動彈。

艾爾茲直直望着少女的雙眼,而少女也同樣望着艾爾茲。

通路比想像中的短。艾爾茲很快就抵達盡頭,在昏暗的狹小空間中看見幾個不斷閃爍的光點——還有兩個前後排在一起的座位。

「沒錯。」艾爾茲肯定地答道,接着毫不掩飾地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啊、啊啊,知道了。」

「日本……?」

訓練生搭乘的機體掉進洞中,生死不明——當時應該立刻返回都市回報這個結果的。

少女再度滿臉通紅起來,不過這次似乎沒有剛纔那麼慌張了。只見她坐在牀上不斷玩弄着交錯在一起的手指,一邊等待艾爾茲的回答。

他們正在往地面上升。戰場的氣息讓艾爾茲全身充滿緊張感。

「襲擊嗎!?——不對,有架機體正在跟它們交戰!那是……莉絲緹!?」

「你先不要說話!這點小事我一個人就能……行了!」

「啊,又弄錯了。唔唔……只不過是要出動而已,管制工作怎麼這麼麻煩?真虧導航員記得住這堆程序……咦,怎麼只剩下B發射口可以用啊?出口是——東京中城的檜町公園?好吧,那就設定在這裏……」

數量直接往上跳了一個位數,連艾爾茲都被嚇得說不出話來。

「不好了……!再這樣下去,是撐不了多久的!」

「你居然還會擔心對方?那些傑諾人不是不把你當成同伴嗎?」

「……果然,連你也希望我去死嗎?」

過了一會兒,機庫終於停止移動。當大門一開啓,自己剛剛所在的戰場——被白雪覆蓋的舊人類遺蹟再度出現在艾爾茲眼前。

「下半身跟上半身?難道我們搭乘的是人型機體!?而且怎麼會是我要負責操縱……!?」

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了。只要有機會救回妹妹的命,要他做什麼都可以。

「我想——我應該是渴望成爲舊人類吧。」

(不行!爲了救出莉絲緹,我現在只有放手一搏這條路可以選而已!)

做好出動準備後,那雪叫了聲艾爾茲的名字。

「啊——沒什麼啦。總之……」

雖然艾爾茲有一瞬間感到害怕,不過這樣的想法並沒有持續太久。

「……艾爾茲。艾爾茲·吉歐弗羅斯特。」

一道尖銳的警報聲打破了靜寂。

呯,乓。

「結果你只是想觀察人類嘛!?」

「所以我才更要跟在你身邊。我想知道你的感受、你的想法,我甚至一刻也不想把視線從你身上栘開。」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意思嗎?」

「居然玩弄少女的純情!我看你被馬踢死算了!」

由於疾行者的機動力都來自輔助杖的壓縮空氣噴射,所以失去一支輔助杖就等於是失去了一半的機動力與攻擊力。

絕對不可能看錯。手持長劍的藍色機體,正單槍匹馬在戰場上奔馳着。

「可是你不一樣。雖然你一開始表示否定,不過最後還是在限定條件下認同了我的存在……不,不只是存在,你甚至還認同了我原本不該擁有的感情。」

「這座機體是以念動力做爲動力來源,所以我必須專心控制念動力的輸出頻率纔行。也就是說——現在只有艾爾茲你一個人能負責操縱而已。」

「瞭解。正如你所說的,我還只是個半吊子而已。」

「……沒問題嗎?需要幫忙的話就告訴我。」

「別說了。你想去救那架青色機體——你的妹妹對吧?」

「這是……復座型駕駛座?」

「這是……通道?剛剛有這條路嗎……?」

不知是意圖還是偶然,少女又重複了一次剛剛說過的臺詞。

「我想更深入瞭解人類的心跟感情,所以必須時時觀察你的行動。」

「——!?你、你說認真的、嗎……?你真的這麼想……?」

少女似乎也察覺到艾爾茲的異狀,停下了正在丟東西的雙手。

「現在沒什麼時問,所以操縱方法我只說一次,你可要牢豐記在腦海裏。首先,你腳下的踏板是用來操控下半身,而上半身是用你兩手邊的操縱桿——」

另一個毛絨絨物體往艾爾茲身上砸來,命中時還發出了「啡啡——」的聲音。

艾爾茲不解地轉頭問道。聽見艾爾茲的問題,那雪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將視線撇向一旁。

雖然艾爾茲沒有要回答少女的打算,只是當他發現的時候,嘴巴已經自己滔滔不絕地動起來了。

只見少女雙手抱胸,全身還覆蓋着剛剛那道紅光。對艾爾茲來說,這道感覺與正面面對ENO時所感到的壓迫感十分相像。

不知是哪裏不合她的意,只見那雪拚命搖頭否定自己剛纔說的話。

「一點也沒錯。知道的話就趕快給我出去,我要一個人去——」

「你的位子在前面,快坐吧。」

少女沒有回答。時問就這麼在兩人視線相對的狀況下不斷流逝。接着——

座位正面的主螢幕隨即亮起,並且映出了一面牆壁。看來不只機體,連整座機庫都正在往地面上升的樣子。

「其他的傑諾人視我爲異類,打算把我給排除掉。對他們來說,我根本沒有活在這世上的價值。」

少女無力地嘆了口氣,然後重新端正了一下姿勢。

「你應該感到榮幸,因爲你現在正坐在擁有拯救世界之力的鋼鐵巨神——救世兵器《傑斯特馬克》的駕駛座上呢。」

「就算你這樣說,到底要做什麼?舊人類雖然有很多飛行兵器,但那是無法擊敗ENO的。」

另一方面,重新開始操作控制面板的那雪突然皺起眉頭,看來是陷入了苦戰。

連艾爾茲自己都被自己的聲音嚇一跳。盤據在艾爾茲內心那道不明來由的心痛,隨着一言語一同流了出來。

「不過,我倒是不討厭這種人。」

「……那雪。」

「……傷腦筋,真不知道該說你是爛好人,還是熱血笨蛋呢。」

十分不可思議的發音。這就是舊人類的名字——也是少女的名字。

說完,那雪的身上開始發出紅光——在紅光循着纜線不斷流進機體當中的同時,螢幕上大量的檢測訊息也開始一個接一個不斷變綠。

「IS裝置,啓動。AS轉換率,每公克三萬焦耳,數值穩定。最終安全裝置,確認解除。」

「你用不着擔心那麼多,這座機體可是我們人類智慧與勇氣……還有希望的結晶呢。還記得我剛剛說留美姊『光靠肉身』就擊破了一四二隻ENO嗎?告訴你,我跟留美姊可是乘着它擊破了二零一五隻ENO喔。」

其實被那東西打到一點也不痛——真正的疼痛,來自於身體內側。

莉絲緹已經做好死在這裏的覺悟了。

「咦?這個,該怎麼說……這只是比較誇張的表現而已,我沒有真的要你去死……」

說到這裏,艾爾茲停下來望了一眼自己手上的OK繃。雖然那只是片區區的無機物,但艾爾茲卻覺得彷佛能透過它感覺到少女的心思。

那雪的手離開控制面板,從座位旁抽出一條纜線接續到她戴在左手的裝置上。

《——漆黑之牙成員注意,傑斯特馬克即將從B發射口出動,請附近人員立刻迴避——》

「這聲音是……難道舊人類遺蹟又重新開始運作了?」

接着,一座巨大建築物從地面浮了上來。

建築物的外觀就像一個前後延伸出去的長方形,看見建築物的前端有如升降門一般開啓,莉絲緹的直覺立刻告訴她這是一座機庫;只是遲來的思考卻立刻否定了這道直覺。

如果說這是一座機庫的話,其中到底停放着什麼樣的機體?

不可能是傑諾·疾行者。光是那道閘門的大小就已經比疾行者還要大上一圈,加上這裏又不是要塞都市,不可能會有援軍到這裏來。那麼,那棟建築到底是——?

像是在回答莉絲緹的疑問般,一架機體從中衝了出來。

黑色的機體。

機體的腳部和疾行者一樣有塊板形裝置,不過那架機體卻是採用站立的姿勢來進行滑行。

明明只是這樣的差異而已,但卻令莉絲緹感到十分訝異。

「居然能夠保持站立姿勢滑行!?真不敢相信……究竟要維持多精密的平衡控制才能做到這種程度?」

傑諾·疾行者在滑行時必須轉換成滑行形態的最大原因,就是爲了減少滑行時失去平衡的可能性。

連上級機上都不見得有辦法讓高十公尺以上的機體維持站姿滑行,莉絲緹就更不用說了;但是黑色機體的駕駛員卻能輕鬆地辦到這項最高難度技巧,而且還是操縱比疾行者要大上一圈的機體。

沒一會兒,黑色機體停止了前進。只見機體腳上的板子從中分離成兩段,分別在腳部前後形成了兩具巨大且帶攻擊性的裝甲。

令人聯想起利刃的裝甲外型、以及那象徵着『力量』的壓倒性存在感,都在在讓莉絲緹莉理解到眼前的巨神並非這個時代的產物。

坦白說,傑諾·疾行者不過是以被打倒的ENO爲素材所製造出來的人型兵器,本質上跟直接利用ENO的力量其實沒有兩樣。

那架黑色機體不同。如果將莉絲緹對它的印象化爲言語的話——這架機體就是誕生自人類手中,能夠由人類自由操縱的超人之力。

「莉絲緹!你沒事吧!?」

心跳開始加快。原本以爲再也聽不到的聲音。現在——

啓動機體外部的擴音器,莉絲緹在駕駛艙中大聲回答道:

——直擊。由於有那雪的輔助,光彈正確無比地命中了三角龍級的中樞結晶。

「念動力充填!貫穿吧,天神光彈槍(Divine Blaster)!」

「敵人要衝過來了!快閃開!」

接下來傑斯特馬克的進擊可以說是勢如破竹,情勢甚至演變成了連戰鬥都稱不上的單方面展開。短短五分鐘之後,戰場上已經沒有其他會動的物體了。

之前都市發佈迦瑪級警報的時候,艾爾茲也曾經看過一樣的冰塊攻擊。這麼說的話……

利用腳部板狀結構的飛踢·冰刀腳。覆蓋住裝甲板全體的念動力發出了讓破壞力倍增的紅色光芒,同時機體腳踝上的大型推進器也開始噴出紅色粒子。

「……那雪,難道你不怕死嗎?」

艾爾茲省去瞄準的程序,直接扣下扳機。

「趁現在!開火!」

被那雪的聲音拉回現實世界的艾爾茲立刻看向螢幕,只見一頭三角龍級正打算衝撞過來。

那雪再度大喊出聲的同時,機體居然自己動了起來——不,是那雪讓機體動了起來。

「我當然想救她!可是我就是沒辦法……死亡的恐懼一直擋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也對。那麼,這可以算是我們兩人的勝利了。」

傑斯特馬克的探測系統比起疾行者要來得優秀許多,就算隔着障礙物,敵人的方位與距離照樣能夠捕捉得一清二楚。

艾爾茲低下頭,握緊顫抖的雙手往膝蓋一槌。

「怎麼回事!?新的敵人嗎!?」

「所以呢?原來你看到狀況不利就想逃跑?而且還丟下自己的妹妹不管?」

有個不認識的女人在說話。而且她的聲音並不單單只是情報的羅列而已,總覺得好像會對腦神經直接產生作用似的。

才一瞬問,暴風般的彈幕就將目標與目標身旁的兩頭ENO連同周圍建築物

機體空着的左手抽出另一道輔助推進器對準敵人,只見一道紅光收東在唸動力噴射口之後,朝敵人射出了一道光彈。

莉絲緹將手放上胸前,卻發現自己的胸口不斷髮出一陣陣的刺痛。

艾爾茲照指示一回過頭,駕駛艙中立刻響起了一道清脆的聲響。當艾爾茲感到臉上有股遲來的火熱感時,他這才發現自己被那雪打了一巴掌。

——從來沒看過這樣的哥哥。

「我一定是傻了纔會用慣用句跟你交談……」

當艾爾茲反應過來時,背後的三角龍級已經一頭撞上來了。

那確實是暴龍級沒錯。而且——

「這樣嗎!?」

「怎麼可能不怕?世上沒有人在面對生死關頭的時候不會感到害怕啦。」

機體落下的重力加速度與推進器的推進力相乘,讓受到這一擊的三角龍級ENO瞬間連中樞結晶一同切成兩斷。

「累了嗎?既然如此,稍微休息一下比較——」

「……不行,再這樣下去根本沒有勝算!」

「雖然我不懂鉛球運動是什麼,不過我知道大喊也是必要程序的一部分了。雖然吵了點,不過還在可以忍受的程度。」

「你們傑諾人真的很不懂浪漫,這種時候應該要回答『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喊!』纔對吧?拜託你看一下氣氛好不好?」

「真不得了……不論是速度、火力還是運動性能,全都超出我所能理解的範圍……不過,這些武裝不喊出名字就無法啓動嗎?」

「跳、跳起來了!?這架機體,運動性能也未免太誇張了點吧¨」

「這真的……是我嗎……?」

「就、就說了,不準講這種容易令人誤解的話!」

「等等,拜託你別忘記我的存在好不好?傑斯特的能源可都是我在出的耶!」

那雪聳肩的同時,駕駛艙中響起了一陣短暫的警報音。

什麼思考中有雜音所以沒辦法順利操縱機體,那都只是藉口罷了。只要這道恐怖還存在於艾爾茲心中一天,不管讓他操縱多強的機體——結果都是一樣的。

啪!一道打擊聲從擴音器當中傳來。

緊盯着螢幕的艾爾茲吞了一口口水。此時,一道巨大的身影突然浮現在不斷飄揚的雪花當中。

——衝擊的光景讓艾爾茲看得寒毛直豎。

「暴龍級……!?」

「什……現在不是悠閒坐在這邊休息的時候吧!」

接着他又踩下踏板——但傑斯特馬克卻只是坐在瓦礫中,絲毫沒有要站起來的跡象。

踩下腳底的踏板之後,機體腳部的裝甲板又重新展開,同時腳踝上的推進器也再度發出光芒。傑斯特馬克就這麼用疾行者完全比不上的速度滑出了三角龍級的攻擊範圍。

「伸長吧!天神戰杖(Diviock)!」

這臺機體跟疾行者不一樣,不需要理會思考雜訊的問題。既然如此,自己應該……不,是絕對有辦法操縱——艾爾茲不斷這麼告訴自己。

母親在機體被咬碎瞬間的慘叫聲不禁在腦海中響起——

只見那雪大大伸展了一下手腳,接着往座位上一癱。

一起炸得連原形也不剩。戰鬥剛開始沒多久,兩人就已經擊破了五頭ENO。

輕鬆越過比自己還要高的障礙物後,傑斯特馬克靈活地在空中一轉,右腳朝着敵人踢了出去。

連要塞都市都必須動用全都市的總戰力纔有辦法擊退一隻暴龍級,就算這臺機體性能再怎麼高,在那雪這個動力來源疲憊不堪的狀態下也於事無補。

「是喔。所以呢?」

「艾爾茲!敵人在右斜後方!」

「怎麼可能……居然超過十隻以上!?」

「看氣氛……!?這也是舊人類的特殊能力嗎?還是說氣氛裏藏着什麼肉眼看不見的文字?」

當那雪一喊,傑斯特馬克腳部前後的裝甲板立刻反轉一百八十度,在腳底合而爲一。

「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感覺……?」

在艾爾茲消失的這段時間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人……?是誰跟哥哥在一起……?」

現在的自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把握現況,只覺得有種不知道的腦內物質開始充滿在腦神經當中,使得呼吸越來越急促。

「現在我該怎麼做?」

「移動——是踩這個吧!?」

「能夠根據狀況轉用在攻擊面上的板狀結構……!?再加上這個攻擊力……這就是夏世界的機動兵器·傑斯特馬克……!」

令人不敢相信。只見機體雙腳一蹬,高高地跳上了空中。

一道衝擊突然朝駕駛艙襲來,只見不知哪裏飛來的巨大冰塊命中了傑斯特馬克的身軀,使得連三角龍級的突進都可以不當一回事的機體當場飛了出去,連帶讓身後的舊人類遺蹟也化成瓦礫。

「哥哥!?原來你還活着……!可是你爲什麼會在那臺奇形怪狀的機體上?」

「就是這種時候才更要休息。這點程度的攻擊對傑斯特馬克來說根本構不成致命傷,要等到接近戰,也就是進入暴龍級的最大武器——獠牙和利爪的攻擊範圍之後,戰況纔會真正白熱化。」

傑斯特馬克打開左右肩甲,露出了收納在其中的十六管小型炮門。

將全部心力都用在操縱上的艾爾茲,壓根沒想到自己創下的戰果居然如此輝煌。

說正確無比或許有點語病就是了。事實上,光彈粉碎了敵人的整個頭部,能有這種威力的話,或許瞄不瞄準都無所謂了。

莉絲緹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停了。

「會嗎?我只是把事實說出來而已。」

「雖然沒辦法詳細說明,不過她是舊人類的倖存者,我打算今後要跟她度過餘生。」

「瞭解……不過該怎麼做?莉絲緹的機體完全被它們包圍住了。」

「要我來說的話,應該是一個人加一個半吊子的勝利纔對。沒想到跟你這個大外行搭檔會累成這樣……」

「我不是剛剛纔說過嗎!?功率調整、還有姿勢維持之類的麻煩事通通交給我,你只要操縱機體拚命閃避,拚命擊倒敵人就對了!」

「擊破數52……對一個剛睡醒的人來說好像是勉強了點呢。」

艾爾茲依照那雪的指示,將畫面中央的十字記號——射擊準心對準敵人,接着扣下了右手邊的扳機。

「念動力是來自心靈的力量!只要腎上腺素累積越多,情緒越高漲,威力就會越強,就跟鉛球運動是一樣的道理啦!」

就在艾爾茲回頭的瞬間。

「什麼!?你竟敢說我的傑斯特奇形怪狀!?果然傑諾人就是傑諾人,連傑斯特的帥氣之處都不懂!」

剛纔連一頭三角龍級都打不倒的自己,現在居然——

「接招吧!冰刀腳(Blade Edge)——!」

冰塊斷斷續續地打在機體上,來自裝甲表面的碰撞聲在艾爾茲耳中就有如死神不斷逼近的腳步聲一般。

——應該是能越過遮蔽物的拋物線射擊吧。

「什麼!?」

「什麼所以呢……你的力量應該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吧!?現在的狀況對我們很不利啊!」

「炮門展開!默示錄閃光(Apocalypse Flare),齊射!」

「……也對,我就趁這個機會休息一下好了。」

「首先得把敵人從這裏引開,而且離你妹妹的機體越遠越好。」

「瞭解!」

——但機體完全沒有受到損傷,反而還將敵人的攻擊給彈了回去。只見三角龍級那全長十公尺的巨軀在地面上掀起一片雪煙。

當機體將手伸向腰部,抽出原本裝置在腰間的輔助推進器後,推進器竟自動伸長成一根戰杖。只見機體將戰杖刺進地面,並以它爲支點做了個急速回旋來到再度展開突擊的敵人面前。

「這樣根本瞄不到中樞結晶嘛。艾爾茲,同時掃下左右扳機!」

「我們會贏,而且我們會活着回去。一旦坐上傑斯特馬克的駕駛座,我們就沒有失敗或放棄的選擇。」

「對手可是暴龍級啊!怎麼可能說贏就贏……!」

艾爾茲看向螢幕,發現機體只受到輕微損傷,代表機體狀況的各項數值也沒有大太變動。

「用這些踏板跟操縱桿來操縱,是嗎……知道了,我試試看。」

被那雪這麼一說,艾爾茲不禁倒抽了一口氣。要是自己真這麼做,不就跟自己的父親——佐特一樣了嗎?

「讓我想想……嗯,就這麼辦!艾爾茲,你瞄準那棟大樓後面的敵人,然後掃下右邊扳機!」

艾爾茲原本這麼以爲,但下一刻飄浮感卻包圍了他的全身。

「把臉轉過來,艾爾茲。」

「那爲什麼你還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倒要問你,你在看到自己妹妹被ENO襲擊的時候心裏有什麼感覺?應該不是恐懼吧?」

艾爾茲恍然大悟地抬起臉。

沒錯。即使知道傷不了敵人一分一毫,但當時自己的腦袋裏確實只想着要如何脫離困境,什麼死亡的恐怖都已經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嗯——休息結束!」

那雪輕輕活動完身體後,便將雙手往駕駛座扶手上一放。接着,從那雪手中傳來的念動力立刻充滿整座機體。

「要克服恐懼,最好的辦法就是用更強的意志去壓倒它!這不就是人類——還有人心最堅強的地方嗎!」

只見傑斯特馬克雙眼一閃,以驚人的氣勢站起身來。

「傑斯特可不是普通的兵器,它能夠把我們心中想要守護某個人的願望轉換成力量。我們的敗北就等於人類全體的敗北,只要背後有需要守護的人存在,我們就能不斷戰鬥下去。」

「需要守護的、人……」

從螢幕上,可以看見暴龍級ENO已經接近到連輪廓都看得一清二楚的程度了。

再這樣下去,不只自己跟那雪,連莉絲緹都會——

「要是我們在這裏倒下,其他人也會跟着喪命。只要想到這點,你還有時間感到恐怖嗎?」

「……是啊,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我必須——克服自己的恐懼!」

艾爾茲伸手握住操縱桿,並扣下扳機。

擊落陸續飛來的冰塊後,傑斯特馬克往暴龍級本體射出數道光彈。只是對方巨爪一揮,就將所有光彈給打消了。

「嘖,果然不好對付。只要有那雙爪子在,我們的攻擊根本沒辦法造成致命傷。」

「那麼試試這招!」

艾爾茲放棄單發,改用彈幕攻擊。從傑斯特馬克肩部發射出的無數光彈在地上揚起大量雪煙,只是這時突然有什麼從雪煙中飛來——

「艾爾茲!快躲開!」

雖然艾爾茲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不過他知道自己沒有發問的必要。

「就是誕生自人類心中的奇蹟——念動力的究極型態!」

艾爾茲到目前爲止沒有一次弄懂過那雪露出笑容的原因,但只有這次不同。

「撤退!那臺機體能夠吸收天外之雪產生熱能,並且那可是宇宙創世之光——能夠匹敵對消滅反應的局部大霹靂啊!」

「損傷部分完全回覆,而且還出現了新的武器……!?這就是白銀新生!?」

「就機能上來說是沒錯,不過會這樣設計其實還有一個理由。傑斯特是爲了守護人類而製造出來的機體,只要有必須守護的人存在,傑斯特就能發揮出最大的力量。可是,如果必須守護的人不在了呢……?」

「系統會把我想到的名稱自動登錄上去,畢竟這是由我的想像——我的願望所具現出來的武器嘛。」

「白銀新生到底是什麼意思?告訴我,那雪!」

「——白銀新生!?」

她的眼神、她的聲音,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溫柔地包覆着艾爾茲。

當迴音逐漸消失在駕駛艙中的同時……

「就、就叫你不要講這種令人害羞的話了……不過,你說的沒錯。只要我們還坐在傑斯特的駕駛座一天,就絕對不是孤單的。」

「哥、哥……?」

「真是的……我都搞不清楚你到底是懂還不懂人心了。」

像是在等待艾爾茲準備萬全似的,能源充填工作也正好在這時完成。只見螢幕上顯一不出一條新的武器名。

這些思考雜訊原來是如此溫暖、如此令人愉快的東西。

——艾爾茲將視線轉回正面,手指也不再繼續發抖。

「危機就是最大的轉機!快趁現在攻擊!」

一道眩目的閃光過去,當紅色光幕消失之後,原本站在那裏的物體居然完全變了一個模樣。

奇蹟。

「不是啦,這只是痛覺反饋現象而已。因爲我跟傑斯特現在藉由念動力連結在一起,所以傑斯特一旦受到損傷,痛覺也會傳到我身上來。」

「你跟我說不定還滿像的呢。」

有希望突圍——

「庫拉上級機士長?你怎麼會在這裏?」

庫拉咬牙切齒地說道。

轟的一聲,地面以機體爲中心掀起了一陣暴風,緊接着,紅色光芒從比剛纔還要遠的距離不斷聚集過來。不僅如此,就連暴龍級腳底下的雪也不斷被吸收,只見它們紛紛厭惡地跟傑斯特馬克保持起距離來。

「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不過這功能倒是挺方便的,這樣我就不會不知道攻擊時該喊什麼了。」

這同時也是那雪現在面臨的狀況。舊人類只剩下區區兩人,而且確定還活着的只有那雪一個而已。

其實自己很久以前就已經體驗過這種感覺,就在和他見面、和他對話的時候。

「這就是……奇蹟……」

——那該不會是披着哥哥外皮的某種生物吧?

當這個想法閃過腦中的同時,莉絲緹突然感到一陣搖晃——因爲有一臺黃色的疾行者將她的機體扛了起來。只見螢幕上顯示出一名假面男子。

莉絲緹對眼前發生的事實完全不敢置信。

「那個……雖然只是氣話,不過剛纔我不該罵你去死的。對不起。」

抱起莉絲緹搭乘的機體後,庫拉機開始全速後退。而映在螢幕上的黑色機體——艾爾茲的身影也隨着距離越變越小。

「我們辦到了,那雪!」

那並不像一般由空氣震動所產生的聲波,而是像要喚醒沉睡在莉絲緹腦內的【某種東西】般,直接在腦內響起的聲音。

「因爲我接到大量ENO出沒的報告,所以才趕來這裏……沒想到事情居然會變成這樣。」

「這個名稱是……?」

那雪一喊出招式名,傑斯特馬克立刻將左手的戰杖猛力刺向敵人的中樞結晶——發射!拖着尾光的光彈當場貫穿了暴龍級身體,只見中樞結晶遭到破壞的敵人身軀開始緩緩倒下。

「還不只這樣而已!武器拿在手上之後,接下來該做什麼——應該已經很清楚了吧!要上羅!念動力充填開始!」

「即使如此,傑斯特還是會繼續奮戰下去。只要駕駛員遺願意爲了守護同生共死的搭檔而戰,傑斯特就會回應這份意志。」

或許是因爲從未發出過的大音量讓喉嚨受到損傷的緣故吧,在莉絲緹第一次隨着思考雜訊放聲大喊的同時,她感到口中帶着些許血的味道。

但是,隨着與艾爾茲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長,他身上的溫暖也不斷遠離自己而去。

原來思考雜訊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現在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

只見那雪對着天空大喊。

「回應我,傑斯特馬克!化我的意志爲力量,帶我們定向勝利之路!」

「這樣一來不就等於讓你暴露在危險當中嗎!」

能隨心所欲操縱這股強大力量,原本應該是很值得高興的一件事纔對;事實上,艾爾茲在殲滅三角龍級的瞬間也確實感到了無比的喜悅。

——好溫暖。

重新長出右手,手上還多出一把大型武器的黑色機體出現在滿足裂痕的空曠道路中心,而機體手上的巨大槍身,甚至凌駕了自己的身高。

這次輪到艾爾茲感到意外了。當他正要開口回答的時候,那雪卻用手製止了他。

不過傑斯特馬克根本沒有閃避的必要。當敵人吐出的冰塊一碰到不斷流進槍身的紅色光芒,不僅立刻融解殆盡,而且更成了紅色光芒的一部分被槍身所吸收。

接着那雪低下頭來,眼神對上了艾爾茲的視線。

「我也不知道該從何報告起,關於那架來歷不明的黑色機體——」

即將有什麼不得了的事要發生——敵人或許也察覺到了這點,只見它們一起從口中吐出冰塊來。

「沒事吧,莉絲緹準機士?」

「不是爲了分攤操縱與維持機體運作的工作嗎?」

「怎麼回事?難道是剛纔的疲勞?」

「痛……」

在這種時候?雖然艾爾茲感到不解,不過還是掃下了扳機。

抓着右肩的那雪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什麼!?該不會是因爲剛纔的傷害……」

「我也不希望你死在這裏,所以我會盡一切力量保護你——」

那雪再度露出笑容。

接着那雪突然對艾爾茲低下頭——

但是……啊啊,爲什麼自己到現在都沒察覺到呢?

「嗚!」

「不要,等等我!哥哥!哥哥——!」

「難道是白銀新生成功了嗎!?」

此時,一道不可思議的說話聲突然在莉絲緹耳邊響起。

因爲在他眼前發生的現象,就足以說明一切了。

螢幕上的機體情報欄頓時紅了一大片,駕駛艙中也響起告知損傷的警告聲。

雖然機體在這波攻防中首度受損,不過總算是成功打倒暴龍級了。

「這招如何!天神光彈槍,零距離射擊!」

「……咦?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是在擔心我吧?」

那是十分神奇的感覺,簡直就像艾爾茲陪伴在自己身邊一般。

眼見留在戰場上的暴龍級開始慢慢接近,艾爾茲煩惱之下決定讓機體後退。

沒錯,艾爾茲給人的感覺一直都很溫暖——這並不單指他的體溫而已。

看見那雪笑了出來,艾爾茲露出不解的神情。

艾爾茲還活着,而且跟一名舊人類女性在一起。他所搭乘的不明機體在一瞬間就殲滅了大羣三角龍級,甚至連暴龍級都不是那架機體的對手。

一直以來,自己都是將這種感覺當成錯誤訊息來處理。也難怪,畢竟艾爾茲的大腦是存在着大量思考雜訊的瑕疵品,而瑕疵品傳來的信號會參雜錯誤訊息只能說在所難免。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只見暴龍級一爪撕裂機體右肩,讓傑斯特馬克頓時失去了右手。

《——我一定要救出莉絲緹——》

「總之先聽我說。你知道傑斯特爲什麼要做成兩人座的機體嗎?」

艾爾茲吞了口口水,放在扳機上的手指不斷顫抖着。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這不需要報告沒關係,傑斯特馬克的事我很清楚……理希特跟露美艾兒……沒想到我居然被你們騙得團團轉!」

「這的確是超越人智的力量。而且不只敵人,這股力量會將我們面前所有的一切破壞殆盡,想要手下留情都沒辦法……但是我相信,艾爾茲你一定會把我身上這股力量用在正確的方向。」

黑色機體周圍開始發出紅光,而紅光的來源竟是地上的白雪。只見原本不可能融解的天外之雪逐漸升華、聚集成半球狀的障壁,將整架機體完全包覆在其中。

「哥哥,哥哥!我……!」

那雪眨了眨瞪大的雙眼,似乎對艾爾茲這句話感到很意外。

「謝謝你願意回答我,傑斯特!」

「咦?這是什麼意思——」

駕駛艙內壁突然發出紅光,螢幕上的數值也開始直線上升。當數值超過了某個值後,螢幕突然顯示出一道文字——帶領艾爾茲找到那雪的那道文字。

莉絲緹問道,但是並沒有得到庫拉的回答。

那雪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艾爾茲回過頭,只見她視線朝着上方繼續說道:

「以前跟留美姊一起搭乘傑斯特的時候,我也是坐在駕駛座上呢。那個時候我也和剛纔的你一樣,害怕自己的行動會傷到留美姊……當她把白銀新生的力量託付給我的時候,我的手也是抖個不停……」

好想再跟他鄉說些話。好想再多看看他的臉。好想——再更接近他一點。

「給我等等,爲什麼要後退!?這種類型要是不接近的話很難打倒——」

「謝謝你,我已經不要緊了。就算不看着你,我也能感覺到你在我背後——我不是孤單一個人,對吧。」

「沒錯。不只是莉絲緹,我也不希望你就這麼白白喪命。」

「沒有啦,我現在只是在苦笑而已。」

但是現在就不同了。現在的艾爾茲只覺得這股力量十分恐怖。

這時艾爾茲後方突然傳來「噗」一聲,似乎是那雪不小心笑出來的樣子。

「爲什麼要笑?不是那雪你叫我這麼做的嗎?」

「是、是這樣沒錯啦……你真的是個很與衆不同的傑諾人耶。」

「這點我早就有自覺了。畢竟我的最終目標就是要成爲舊人類啊。」

「好吧。那麼,人類守則第一條!喊必殺技名的時候,聲音要從丹田喊出來!」

「瞭解!我們上吧,那雪!」

艾爾茲扣下扳機,接着像是要將心靈解放出來般大聲喊道——

『無限救世加農(Infinity Messiah )!』

兩人的聲音、還有念動力的力量全部融合在一起,放出了毀滅敵人的閃光。

光。奔流。紅。如血般。地面進裂。將世界。燒盡。貫穿。

如同那雪所說,在這道光嵐之下不論是ENO、雪,還是舊人類遺蹟全都消

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望無際的大地而已。

「結束了、嗎……?敵人全都被我們殲滅了?那羣暴龍級,全部?」

「沒錯,我們贏了。」

像是在回應那雪的話一般,從白銀新生中誕生的武器在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後,便化爲紅色的粒子,隨着天上降下的雪花一同消失了蹤影。

雖然地面在這場戰鬥中完全變了一個樣,不過天空——雲和雪卻依舊不變。恐怕要不了多久,這片大地就會重新變回和其他地方一樣的雪原吧。夏世界的模樣不過是曇花一現罷了。

「……好啦,現在ENO也打完了,接下來該去找留美姊了吧。不過該從哪裏找起呢……?」

「關於這點,你有沒有興趣到曉——傑諾人的都市去看看?」

艾爾茲如此提議,不過那雪卻擺出一副不情願的表情。

「那裏應該有一大堆比你糟上百倍的人型生物吧?我纔不想去呢。」

那雪似乎聽不懂佐待在說什麼,不過這也難怪了。

「還請你別急着下結論,司令。我想還是好好先跟兩位客人談過比較好吧?」

「初等訓練生!?這是爲什麼!?」

接着,在因爲不同原因而喫驚的兩人面前,庫拉高聲說道:

不只是爲了爭口氣,艾爾茲這句話同時也表明了自己的決心。

「……全權交給你負責。全隊,撤退。」

啪!後腦勺捱了一巴掌的艾爾茲回過頭,卻看見那雪的臉又變得紅通通的。

「莉絲緹準機上,我這次聯絡你是爲了別的事件。從現在開始,你將被剝奪機士資格,並且必須以初等訓練生身分重新接受教育課程。當然,原本給你的機體也會被收回。」

「……好像不是的樣子喔。你看。」

艾爾茲露出苦悶的表情。即使知道眼前機體的搭乘者就是艾爾茲,這個男人依舊打算把他趕出去。艾爾茲原本以爲兩人之間還有一些說話的餘地,結果證明他實在太天真了。

「那雪,有辦法連上對方的通訊系統嗎?」

摸着發麻的後腦勺,艾爾茲感慨地如此說道。

「……庫拉上級機士長,你有什麼目的?」

「那臺白色機體完全不是其他小兵能比的。一擊接一擊的威力驚人也就算了,居然還具備連射性能……!」

接着,『外部擴音器啓動中』的標示隨即顯示在主螢幕的一角。

* * *

看見那雪這副模樣,艾爾茲一言不發地踩下了踏板。

說完,庫拉的機體便開始有如疾風般,將在場的部隊人員一個接一個無力化。

「你的思考雜音已經大幅超出能夠容許的範圍,要是教育課程也無法改善的話,我必須考慮讓你接受選別測驗。以上。」

第三勢力的出現——佐特機的武器突然遭到某個人一槍擊落。當佐符機一轉過身,就看到一臺黃色疾行者正用戰術機動輔助杖瞄準他。

「……真拿你沒辦法。反正現在也沒有其他線索,那就交給你決定吧。」

「我不、不是叫你話不要說那麼直了嗎……!」

艾爾茲話才說到一半,就被針對駕駛艙而來的一記強烈衝擊給打斷。那雪咂了咂舌,立刻讓傑斯特馬克站穩雙腳,用雙手擺出防禦架勢。

——朝着傑斯特馬克而來。從毫無破綻的隊形,以及突如其來的十字炮火看來,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進行牽制或威嚇的意圖。

「沒想到父親居然這麼簡單就退讓了……!?」

雖然不清楚他有什麼事,不過莉絲緹知道絕不能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於是她搶先一步開口道:

只是一臉呆然地坐在駕駛艙中。說巧不巧,她現在所處的立場就和過去的艾爾茲一模一樣。

一臺正舉着大型步槍的白色疾行者就佇立在隊伍中間,機體上的重型追加裝甲帶來壓迫感。

「佐特司令判斷這架機體會威脅到都市的安全,必須迎擊。」

「這件事已經解決了。由於對方願意接受庫拉上級機士長的管轄,所以今後那臺機體在都市中擁有自由行動權。」

「衷心歡迎兩位來到要塞都市『曉』。我將以上級機上長之名,任命兩位的機體——傑斯特馬克爲本都市的獨立戰鬥特動機。」

「傑斯特馬克是藉由念動力來通訊,所以可能沒辦法……不過對方機體上要是有收訊裝置的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邊那個,黃色機體的駕駛員!你好像也跟其他傑諾人不太一樣嘛。」

(……希望莉絲緹別出什麼事纔好……回去以後得打探一下她的消息。)

「我只是想告訴你別刺激這兩個人比較好而已。畢竟這臺機體可是擁有殲滅十數頭暴龍級的實力,只要他們想的話,一瞬間就能完全摧毀我們的部隊喔。」

「庫拉上級機士長!我們只是來這裏找人而已!」

「別開火!我是管理編號CDIP·043,艾爾茲·吉歐弗羅斯特!隸屬都市的訓練生!」

因爲佐特實際上只說了「艾爾茲。選別測驗,不合格。」這幾個字而已。

「是的。不用勞煩司令下令,我早就沒有要留在這裏的打算了。」

四周的傑諾人紛紛開始檢驗起庫拉說的話來。聽見他們那些極度簡略,完全以效率爲優先的說話方式,那雪不禁擺出一臉不悅的表情。

佐特司令很乾脆地帶着大隊撤離現場,折返回都市。

緊急從尖塔出動的疾行者部隊紛紛越過丫都市外壁——

「看來交易是成立了。司令,我成功得到他們兩位的協助羅?」

「立刻離開這裏,艾爾茲。我在此宣佈你的選別測驗成績不合格,要塞都市不會給你任何交涉權。」

「原來如此……司令,我想你也聽得很清楚了。如果說把這兩個人置於上級機士長,也就是本人我的管轄下,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請你開放他們在都市中的行動權限呢?」

「爲什麼……?爲什麼機體一動也不動?」

面對艾爾茲的要求,那雪默默地點了點頭。

只不過在某種意味上,佐特接下來的命令卻爲莉絲緹帶來了更加深刻的絕望。

「給我等等。你是說我們得在你手下做事?」

「確認機體情報存在於機密情報庫中。夏世界的遺物……它的熱源會吸引ENO,對這座都市來說是不必要的存在。」

見到這一幕的佐特司令當然也立刻下令停止戰鬥。命令一下,只見所有部隊瞬間停下攻擊行動,陣型也換成了護衛司令機用的密集待機隊形。

當艾爾茲見到堅固的外防護壁,以及熟悉的都市輪廓離自己越來越近,正想要鬆一口氣的同時……警報音卻突然在都市中響起。

「不就是那個叫庫拉的男人說服他的嗎?話說回來,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物?」

那雪對準艾爾茲的頭又是一巴掌。

「這是壓縮語言,能夠將情報壓縮在少量的單字中——」

「這是我第一次進行遠征,所以跟帶路人莉絲緹走散以後,我也不知道都市的位置到底在哪裏,只能慢慢找了。」

「爲什麼他講話支離破碎的!?我根本搞不清楚他在說什麼啊!」

「什麼!?難道是ENO!?」

「嗚哇……這羣人定怎麼回事?簡直跟機器人沒兩樣。跟他們比起來,艾爾茲實在正常到不行……還有那傢伙也是。」

「要不要緊?你該不會是真的身體不舒服吧?」

「嗚哇!等等……你幹麼突然讓機體動起來啦!」

「就跟你說這不是……啊——真是夠了!我不想理你這個笨蛋了啦!」

「原來如此。看來我離真正的人類還有很長一段路要定呢……」

「那就把我的聲音放出去!這應該不難吧?」

雖然這點程度的攻擊在傑斯特馬克裝甲表面的念動屏障面前根本起不了作用,不過兩人並沒有強行突圍,反倒將機體停在了對手眼前。

初等訓練生是剛從培養裝置出生的小孩纔會被賦予的稱號。這些孩子沒有駕駛疾行者的資格,並且平時必須接受教育課程。當敵人來襲時,他們的任務就是在各個武裝設施擔任炮手的職務。

由於ENO無法越過白色地平線從後方攻擊的緣故,讓這座都市只需抵禦正面來襲的敵人,在防衛上可說是十分有利。

「可是這個區域裏只有『曉』一座都市而已,如果那個叫留美的人還活着,最後應該也只有那裏可去吧。」

「所以是要我們以傭兵身分加入……也好,反正就算你不拜託我,我遲早也會去把ENO全部消滅。」

另一方面,受到庫拉救助,正被運送回要塞都市途中的莉絲緹——

庫拉的話立刻就像波紋一般在部隊中蔓延開來。

就算聽再多次也無法習慣的高壓縮語言。待在白色機體當中的確實是佐特司令本人沒錯。

只見那雪雙手抱胸,似乎感到相當苦惱的樣子。

「知道了,謝謝你願意相信我。只要是爲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因爲那雪遲遲沒辦法下定論,所以我就擅自決定了。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就說一聲,我可以撤回我的方案。」

「看到都市的影子沒,那就是我說的『曉』。」

那雪用充滿警戒的視線望向庫拉的機體。

白色地平線(White Horizon)——冬世界的盡頭。

「因爲某些原因,我對夏世界及舊人類理解的還算透徹。當然,你們的事情跟你們帶來的機體我也有相當程度的瞭解。」

「怎麼了?你沒事吧?」

「父親……!」

「所以你們打算事情辦完就離開羅?」

「嗯——」

「擊敗暴龍級,可能?」「推測,不可能。」「反駁,裝甲監牢。」「補充,測出不明動力。」

《——貝塔級緊急警報,重複一次,貝塔級緊急情報——》

同時脫口而出的兩人不禁對望了一眼。

「虧你還敢問……!你以爲我們到底走多久了!?整整大半天好不好!」

雖然艾爾茲正想對那雪說明,不過狀況卻不容許他這麼做。

「司令!拜託你,不要對哥哥——」

* * *

「我們果然又見面了,艾爾茲老弟。另外這位應該是夏世界的少女吧?請容我跟你說聲初次見面。」

「別誤會,我只是想跟兩位提個小小交易罷了。我需要的是你們的防衛力——也就是說,我希望當ENO攻過來時你們能夠提供戰力;相對的,我會保障你們的自由,並且協助你們的尋人活動。」

而兩人的目的——要塞都市『曉』,正是一座背對白色地平線所建造的半月型城市。

「怎麼會……!?幫我轉告司令,我們只是來這裏找人——」

完全不使用壓縮語言的傑諾人——艾爾茲記得他的聲音。而那雪似乎也記得那臺機體。

只是艾爾茲再怎麼喊,攻擊還是沒有減緩下來的跡象。此時部隊前頭的一臺機體回答了艾爾茲的喊話:

「庫拉上級機士長!?」「救了艾爾茲妹妹的機體!?」

對莉絲緹來說,司令的命令一直都是絕對:但是現在,艾爾茲在她心中佔的分量可說是相當於——不,甚至已經超越命令的重要性了。

這時一道通信傳來,顯示在螢幕上的人正是佐特司令。

不是自己被都市與父親捨棄,而是自己選擇離開這座都市。

絕對零度的猛烈風雪在這片一望無際、高聳過雲的純白障壁內部不斷肆虐,就算是ENO,在裏面也免不了被凍成冰塊的下場;就在大地被這道無法突破的障壁分爲數個小區塊的同時,冬世界誕生而出。

莉絲緹鬆了一口氣,看來事態並沒有往最壞的結果發展。

當艾爾茲一回頭——卻看見那雪整個人癱在駕駛座上。

掃蕩完四周的ENO之後,艾爾茲怎麼找都找不到莉絲緹機的蹤影。雖然艾爾茲十分擔心莉絲緹是不是遭到白銀新生的一擊給波及,不過那雪在掃蕩中似乎曾捕捉到一臺急速接近後又立刻離去的機體反應,或許是那臺機體將莉絲緹救走了也說不定。

「可是機體動起來的話,就必須跟哥哥戰鬥……我不喜歡這樣。那,我到底該怎麼辦……」

說完這句話,對方便逕自切斷了通訊。

莉絲緹露出一副無法置信的神情。只見她的眼神不斷遊栘,嘴脣也開始顫抖。

「初等訓練生……若是按照訓練課程,我就沒辦法去見哥哥了……」

雖然每個人的狀況不同,不過只要是剛從培養裝置中出生的傑諾人,多少都會帶有一些思考雜音。

而都市的徹底管理教育能夠抑制這些雜音,並且讓他們逐漸適應結晶結構——也就是構成這座要塞都市的基本構造。

被降格爲初等訓練生,就代表必須和剛出生的年幼孩子一同接受最初步的嚴格訓練:不過莉絲緹並不在乎這點小事。

但只要一想到無法去見艾爾茲,她就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嗚、嗚嗚……哥哥……我好想、好想見你啊……」

明明眼球沒有任何異常,但眼睛卻不停分泌出保護液來。

現在的莉絲緹並不知道她臉上這道液體到底叫作什麼,又代表着什麼意義。

——此時,一道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這道眼淚就是你內心感情甦醒的證明,讓我對你道聲恭喜吧。」

突然傳來的通信。但螢幕上並沒有顯示出任何人,只有音訊而已。

「咦?。這、這聲音是……?」

「歡迎你的加入。我會給你新的力量,一道可以守護你現在心中所想的人的力量。」

「守護哥哥的、力量……?」

那到底是將莉絲緹從深淵中拯救出來的援手?

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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