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雪的心中十分憤慨，因爲她完全不知道那位假面仁兄到底還要讓她等多久。

「太久了！只是準備個通信機而已，到底要花掉多少時間！？」

打從一開始，那雪就對庫拉的態度不太滿意，長時間等待所帶來的煩躁感更是讓她對庫拉愈發不滿。

光是帶着假面這點就已經讓他的可疑程度破錶，要是可以的話，那雪根本一句話也不想跟他說。這種人居然能當上組織的幹部，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還有艾爾茲，爲什麼他可以在那傢伙面前保持一臉平靜？所以說傑諾人實在是——總之這裏的一切都讓那雪十分看不順眼。

而當庫拉終於回來時，那雪的怒氣也已經到達了頂點。

「因爲臨時多了些要事得處理，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還真是久到不行呢。這就是你說的通信機？」

「沒錯，當ENO來襲的時候，我會用這個對你們發出求援信號。相對的，你們可以在這座要塞都市裏自由行動。」

不過從庫拉手中接過淡綠色平板的那雪，卻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自由行動？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只會油嘴滑舌而已。剛剛強迫我們把機體交出來檢查的人是誰呀？」

傑斯特馬克目前正躺在要塞都市內的機庫裏。由於傑諾人所使用的機體體積遠比傑斯特馬克小上許多，因此機庫的空間完全容不下站立狀態的傑斯特馬克。

自己的愛機被一羣傑諾人大肆調查的光景，看在那雪眼裏就好像自己的身體遭人上下其手一樣令人難以忍受。要不是她拚命告訴自己這是爲了得到留美的線索，不然恐怕已經衝出去了吧。

而庫拉接下來的一句話，也差點讓那雪發飆。

「別這麼說，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不過我畢竟有責任在身，爲了證明兩位跟兩位帶來的機體沒有危險性，只好麻煩你們配合一下了。」

語畢，庫拉便開始和其他傑諾人一起檢查起機體來。

只是不時從假面底下傳來的「喔……：原來如此」等等感嘆，實在無法不令人懷疑他口中的「千百個不願意」到底是不是真心話。

「那雪，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這個人的舌頭上面有油嗎？」

「啊——真是的！艾爾茲你先安靜一下，不要插嘴讓話題脫線！」

聽見兩人對話的庫拉大聲笑了出來。

在這層意義上，留美可以說是相當與衆不同。

自己明明是這麼發誓的，可是現實卻……

「這裏有貨幣制度嗎？就是錢啦，錢。」

不過艾爾茲依舊沒有改變臉上的疑惑表情。見到這樣的艾爾茲，那雪十分不安地問道：

一棟建築會寄宿着時代、風土以及居住者的精神，而和風建築可以說是最明顯的一種例子。光靠一道紙門就能分出兩個房間的感性是西洋人所沒有的，對他們來說，就是因爲有厚重的牆壁與門板，房間才之所以能夠被稱爲房間。

如果把艾爾茲當成麼子的話，自己就是次女，而留美姊是長女……現在的那雪已經有餘裕能接受自己所處的現實，甚至可以做出如此奇妙的想像了。

但那雪並不覺得事情有糟到要放棄一切的地步，反而還覺得有點懷念。

「……原來如此，要是留美姊有來過這裏，的確是非得造訪那座機關不可。」

（難怪我總覺得這裏就像宇宙人的城市一樣……真叫人待不下去。）

被放回雪面上的傑諾人幼童頭也不回地離開。這時，原本透過螢幕默默目送那道背影的艾爾茲突然開口說道：

「還真是一點樂趣都沒有的城市……看這個樣子，鬧區大概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吧。」

但是眼前的另外一個男人卻完全不同。

「沒問題。雖然我還沒辦法理解，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害羞吧？不管看人或被看的一方都會產生的感情。」

「過去我一直很想成爲像他們那樣，當個不帶一絲感情，純粹只爲抵抗ENO而生的存在。」

對那雪規規炬矩地道完謝之後，艾爾茲又朝庫拉行了一個禮。

那麼這座要塞都市又是如何呢？建築物上完全沒有窗子，實在很難想像住在這種白色箱子中的人會是什麼心情。

抱着雙手的那雪開始催促起庫拉：

「已經看得見了，那雪。那裏就是諾亞機關。」

那雪回想起自己在首次出擊中立下大戰功凱旋而歸的時候。

「而且當我實際改用手甲型裝置以後，念動力的威力上升了三成呢。感覺果然還是很重要的。」

留美姊提議要讓孩子們坐在手掌上，在她那纖細與大膽並具的念動力之下，許多小小生命就這麼被包覆在傑斯特馬克充滿慈愛的手掌中。

想必是因爲他對生命、對感情充滿執着的緣故吧。就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幼兒，絞盡腦汁想要用有限的辭彙拼湊出自己的意思那樣。

艾爾茲超乎預料的回答讓那雪一瞬間說不出話來。等到過了一會，她才終於想起傑諾人就是這個樣子，硬是把話題接了下去。

* * *

「這是在做什麼？」

就是這麼回事。說話不帶任何躊躇這點雖然跟其他傑諾人如出一轍，但庫拉給人的感覺卻又更感情豐富一點，簡直就像在舞臺上演着獨腳戲的演員般。

——一定要守住這些孩子們的未來，一定。

面對那雪的挖苦，庫拉只是回了個意味深遠的笑容。而那雪就這麼不斷注視着他離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爲止。

對傑諾人來說，瞳孔不過是將光線化爲電流信號的器官罷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這份感情——還有在那雪的念動力中所感受到的溫暖，對我來說都是相當棒的體驗。」

雖然艾爾茲剛開始感到十分困惑，不過在瞭解到這是溫暖的感覺後，立刻感動地換上一身輕裝。

《——不要緊，一定會有辦法的——》

艾爾茲繼續保持沉默。不過光是這個反應，就已經足夠讓那雪陷入絕望深淵了。

在這層意義上，傑斯特馬克可說是整個夏世界的心血結晶。

「你想用念動力？嗯……只要是有感情的人多少都有辦法發出念動力啦，畢竟它是來自於心靈的力量。如果你只是想用它來禦寒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這就是傑諾人「食雪維生」的真相。

「如何？這樣就不會冷了吧？」

但傑諾人又是如何呢？

由於熱源會引來ENO，所以除了一部分不把ENO放在眼裏的強者之外，暖爐在這個世界基本上是違禁品。但是，傑諾人畢竟還是和舊人類一樣需要禦寒，就算他們沒有感情，至少應該能體驗到肉體上的溫暖吧。

這時突然有人拍了拍那雪的肩膀。當她回過頭去，這才發現手掩着嘴巴的艾爾茲正用一副有話想說的視線盯着那雪直瞧。看見這一幕，那雪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

「傑諾人沒有『說謊』的概念，也難怪他會無法理解了。」

（就算如此，有必要把小孩子也教育的跟機器人一樣嗎！？）

人們用笑臉和歡聲來迎接英雄歸來，小朋友們更是用上全身力量來表現他們的喜悅，不斷追在傑斯特馬克腳邊猛揮手。就算叫他們離開以免被踩到，興奮無比的孩子們也只是把話當成耳邊風而已。

由於覆蓋在機體外表的念動力屏障具有隔熱效果，能夠隔絕肆虐於冬世界中的刺骨寒風。再加上機體在戰鬥行動中所產生的熱能，讓整個駕駛艙內隨時都保持着適溫。

「念動力……不知道我是否也能自由運用這股力量？」

發覺到地面傳來震動的傑諾人們，紛紛抬頭往傑斯特馬克的方向望去。這也難怪，畢竟體積比冬世界最普遍的機體還要大上一輪的巨大人型兵器正在路上昂首闊步，會引人注目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放眼望去只剩下一整片半毀的街景，但孩子們無垢的眼神中卻閃耀着憧憬與希望。那雪默默地將這幅惹人憐愛的情景牢牢記在心中。

光是社會的基本構造，就足以讓那雪理解到傑諾人真的是和人類完全不同的生物。

「…………這樣啊，對不起喔。」

「放我下去。」

不過，這麼說或許有抄襲庫拉的嫌疑，但理解與認同實際上真的是兩回事。對那雪來說，這裏實在不是人住的地方。

艾爾茲規規炬炬地道過謝，開始穿起厚重的防寒衣來。

在這個被冰天雪地所籠罩的冬世界中，留美的存在就像太陽一般。

「知道了，感謝你的忠告。」

傑斯特馬克的動力來源，念動力必須靠人類用他們的心靈之炎——也就是精神的波動融解天外之雪來產生，而機體腹部正是用來容納燃料用雪的貯藏庫。只見那雪從中抓起一把雪，然後塞進機體的手甲結構裏。

那雪擅長的是放出系，這恐怕是由於她對天外之雪的排斥，想要離雪越遠越好的心理影響所至。

不僅賴以爲生的主食在這片土地上要多少有多少，就連衣服、住處甚至機體，也都是由ENO身上的素材和雪混合加工而成的產物。只要冬世界還存在一天，傑諾人就不需擔心生活陷入困境。要是再少掉ENO這個天敵的話，這裏簡直可以稱得上是一座樂園了。

「……這樣啊。那麼，在我告辭之前——你的名字叫那雪是吧？我任命你爲囑託機士，從今天開始你就是『真炎的統率者（Nova Master）』。」

「她沒事。雖然受了點輕傷，不過基本上沒什麼大礙。要去見見她嗎？」

「……我只希望你以後別在我面前大方脫光衣服就好。」

面對表情淡然的艾爾茲，那雪不禁在心中嘆了口氣。總覺得自己好像成了眼前這位大嬰兒的保母一樣……只是從精神年齡來看的話，這說法跟事實倒也相差不遠。

一個對雪抱持抗拒感的人，絕對無法達到她這種境界。念動力會敏銳地反應出自己的內心，雖然那雪到現在還不太敢相信，但留美居然能對這場將人類逼入絕境的大雪完全不抱一絲仇恨。

「…………？」

「知道跟理解是兩回事，我可沒有傲慢到敢誇口說自己對舊人類完全理解。」

「放我下去，不然會趕不上行程。」

艾爾茲問道。聽見艾爾茲發問的那雪隨口答了聲「啊啊，你說這個？」之後，便開始爲艾爾茲講解起兩人眼前的結構。

那雪露出了笑容，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還笑得出來。是過去在照顧無親無故的孤兒時養成的習慣？還是因爲——

在夏世界，特別是近代的夏世界中，人類必須用勞動來換取貨幣，並靠着這些貨幣來取得食物、衣物與住處——換句話說，想活下去就必須努力賺錢。

「叫你安靜的人是我沒錯，不過我又沒叫你做到這種地步……所以你想說什麼？」

「檢查夠了沒啊？你真的有幫我們找留美姊的打算嗎？」

震源確認完畢，以上……那雪彷佛能聽見這些人毫無生氣的語調。

沒錯，經濟的概念並不存在於這座都市裏。

就這樣，人類花了十年才終於將傑斯特馬克完成。

——其實你很想見她吧？不過那雪並沒有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因爲這樣就等於是在侮辱艾爾茲的決心。

聽見傑諾人社會的一切都是來自雪，那雪在喫驚之餘也感到十分合理。畢竟在這個被白雪所覆蓋的冬世界中，根本沒有什麼可以當成建材的東西；雖然說這裏的建築物外表實在樸素到讓她嚇一跳就是了。

那雪打開地板上的蓋子，裏面裝着滿滿的白雪。

「……雖然不太敢相信，不過這裏至少會有商店吧？市場也沒關係，總之就是大家可以聚在一起買賣東西的熱鬧場所——」

庫拉那把人當成猴子要的口氣實在叫人不敢領教。他真的是傑諾人嗎？

由於白色地平線出現的影響，導致過去被稱爲東京的土地被迫陷入和外界完全隔離的狀況。當然，東京底下並沒有任何礦脈存在，所以人類只能靠着電器與廢棄建材來湊齊在建造過程中所需的，超過一噸以上的金屬。

「感謝你的許可。」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只要知道她沒事就好。畢競我已經跟這座都市沒有關係了。」

「謝謝你救了莉絲緹。她不要緊吧？」

當艾爾茲停止機體的步行動作後，那雪讓機體跪下，方便乘員起降。

她的聲音、她說過的話至今還鮮明地留在自己腦海裏。

雖然雪不論在戰鬥、在生活上都是不可或缺的能源，但要是沒有這場雪，人們根本就不需要投身這場惡戰——從『漆黑之牙』中大半的戰士都擅長放出繫念動力這點看來，擁有這個想法的人絕對不在少數。

「鬧區？那是什麼？」

「啊，對了。艾爾茲，要出去的話可別忘了披件外套，不然被凍成冰棍我可不管那雪在離開機體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提醒艾爾茲。

艾爾茲想要成爲人類。雖然傑諾人會有這種想法讓那雪十分喫驚，不過那雪依然選擇相信艾爾茲——在他的話語中，蘊藏着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

「出去之前還是先補充一下好了，要不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

「喔？你的意思是你可以理解羅？」

由於艾爾茲知道庫拉口中的『諾亞機關』位置，於是在他的帶領下，兩人駕駛着傑斯特馬克步行在要塞都市『曉』當中。映在主螢幕上的白色街景和不斷從天而降的雪花融爲一體，讓整條街充滿了一股朦朧感。

念動力的性質與威力會隨着心理狀況而改變。

聽見艾爾茲的聲音後，那雪纔回過神來。雖然眼前只有跟其他建築一樣的白箱子，不過兩人似乎已經抵達了目的地。

更糟糕的是孩子們的反應。如果是大人也就算了，只要說服自己傑諾人就是這種生物，多少還能夠忍受下來……

結果是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黑暗、什麼都沒有。

那雪一面在心中悄悄抱怨，一面開始注意起傑斯特馬克腳底下的情景。要是提到她對這座城市的不滿，除了前面提到的社會構造之外，其實還有一點。

「很棒的稱號，雖然我完全不知道你是去哪聽來這些詞的。」

「我剛剛是在幫念動力輔助裝置補充燃料。輔助裝置的外型有很多種，像是腰帶型啦，還有頭盔型之類的——不過我還是喜歡這種手甲型，總覺得它跟我最合得來呢。」

說完，艾爾茲回頭看向後座的那雪。雖然十分不明顯，但這時的他臉上確實帶着笑容。

（想想也對，畢竟建造傑斯特用的鐵，也是我們辛苦從街上四處收集來的……）

那雪在稍微遲疑了一會兒後做出了一件事，即使她不該這麼做……她操縱傑斯特馬克，用手將地面上的小孩連人帶雪一同掬了起來。因爲那雪的念動力而融化的天外之雪，在傑斯特馬克的手上成了一道帶着春天溫暖氣息的清澈能源。

「那當然。你們先到F90地區去，我可以介紹一個對夏世界頗有研究的組織——『諾亞機關』給你們。那裏能夠重現夏世界的食物，我記得食物對舊人類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不是嗎？」

但是人們接下來的行動卻讓那雪十分不解。因爲所有人都只是抬頭朝傑斯特馬克看了一眼，接着就自顧自的繼續走自己的路，完全不對傑斯特馬克抱持任何興趣。

聽見那雪的呼喚，小孩回過頭來。不知這道從未體驗過的暖流在他的雙眼中會映出什麼——

她愛用的輔助裝置是腰帶型，擅長的性質——全部。十項全能、所向無敵，箕輪留美就是這樣的一個戰士。

這也是人類之所以能在這座與外界隔絕，能源也幾乎完全枯竭的極寒城市·東京苟廷殘喘下來的理由。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我有機會變得和那雪你一樣嗎？」

——突然間，那雪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

「給我等一下。如果你想將念動力像手腳一樣操縱自如的話，那又是另一回事了。首先你不僅生來就要有才能，而且還得忍受十分辛苦的訓練喔？就算撐得下來，真正能像我這樣上戰場的一百個人裏有沒有一個都不知道……」

「沒問題，不管是多麼嚴苛的訓練我都能忍受。」

這道發言或許能稱得上是艾爾茲的挑戰書。

常見於幼兒身上，什麼都要模仿大人的行爲——雖然那雪一開始覺得艾爾茲犯了這個毛病，但實際上並不是。

那道眼神正是決心的證明。那雪彷佛能看見艾爾茲雙眼燃起了熊熊烈火。

「……很好。那我就來幫你魔鬼訓練一番，看你會不會後悔自己說過這番話！」

「後悔……？後悔是什麼意思？」

「就是覺得自己太沖動，想要撤回過去言行的心情啦。」

那雪一面回答一面打開機體前方的駕駛艙門，接着將纜繩放了下去。纜繩先端連接着用來立足的金屬板，可以用來當成簡易電梯使用。等那雪發動了卷線機之後，便讓艾爾茲先降落到地面去。

當然，這組卷線機也是用念動力來驅動的。所以要是留艾爾茲一個人在傑斯特馬克上，可就真的連機艙都出不了了。

（要是不趕快讓艾爾茲學會使用念動力的話，我看將來一定會很麻煩。）

雖然事情莫名其妙就決定了，不過這的確是一個好機會。那雪就這麼一邊思考着這些事一邊隨着纜繩緩緩垂降下來——接着，她終於站上了冬世界的大地。

當雙腳唰一聲踏上雪地的同時，那雪的身體不但反射性地做出戰鬥反應，就連身上的念動力屏障也開始泛出肉眼足以識認的光芒。

當那雪懂事的時候，人類早已陷入不得不在地底生活的困境。

而這片白色雪景——地面對她來說，除了賭命戰鬥的場所以外什麼都不是。

「……抱歉，那雪。我已經體會到後悔是什麼感覺了。」

才一回頭，那雪就發現艾爾茲臉上正擺着一張苦瓜臉。或許是因爲那雪的念動力中所散發出的無形壓力，讓艾爾茲不自覺體會到她所經歷過的訓練有多艱苦吧。

「啊啊，我也想聽聽那雪的過去。」

「咦……？」

念動力會回應人類的意志，所以只要意志能夠與念動力互相共鳴，人類就能夠自由操縱這股力量。雖然人類在解明其中原理之前就滅亡了，不過在能源的轉換效率上，念動力可說是遠遠凌駕在夏世界被稱爲『神之火』的核子力之上。

看來，至少不會再遇到像剛纔那個傑諾人小孩那樣，有話說不通的對象了。

麗莎的品味已經可以說是超越獨特，到達了令人惋惜的境界。先不說牆上裝飾的繪畫，一張張都充滿着跟小朋友塗鴉沒兩樣的破碎色彩，就連屋內的雕刻要分辨出是不是人型都很難。

米奈發出不成聲響的哀號，朝那雪望去。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像我這種毫無意義的存在不該活在這世界上的！啊啊啊！不要！救命！不要把我處分掉！拜託不要殺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由於用看不見前面的姿勢移動的緣故，米奈一頭撞上了某樣東西。

打擊並不如想像中的嚴重。仔細想想，其實麗莎在聽到問題之前就已經說出答案了——她並沒有和傑諾人以外的人類交談過。

當麗莎打開房門後，兩人在米奈房間中看到的是——

過去接受戰士訓練的經驗，讓那雪反射性拔出了插在腰間的那把手槍。從槍口延伸出的鮮紅色火線輕易命中即將倒下來的雕刻，讓它化成了碎片。

「您的事我都從庫拉大人那兒聽說了，艾爾茲先生。要是當時的狀況不同，您現在或許已經成爲我們諾亞機關的一員也說不定呢。」

「哇呀！？」

那雪的嚴厲視線往房間大門射去。

「呀啊啊！？」

「紙……花？」

「謝謝您。啊啊，想必這就是夏世界的交涉方式之一！|各取所需對吧？不好了，我的胸口現在正因爲這次的初體驗一直怦怦跳呢！果然舊人類的對話密度跟傑諾人就是不一樣！」

——炸裂聲。一道有如槍響般的聲響隨着閃光響起。

（……不要緊，留美姊的線索並沒有完全斷絕！）

「兩位覺得如何？我非常喜歡夏世界的藝術品呢。啊啊，藝術。多麼美好的兩個字啊。兩位不覺得藝術正是舊人類文化的極致嗎？」

米奈開始用繞口令般的速度對不知名對象道起歉來。

「當然好，你想聽什麼都沒問題。不過相對的，我希望你能回答我幾件事。」

不僅如此，她所表現出的優雅氣質恐怕連那雪都要自嘆不如。以夏世界方式來講的話，名門閨秀或許很適合用來形容這個人；不過從那一頭金髮看來，貴族應該也不錯。如果她穿的不是一點裝飾也沒有的防寒衣而是晚禮服的話，想必一定更能突顯出她的美麗吧。

修長的身軀、端正的五官以及一頭柔順的金色長髮。在那雪見過的人當中，麗莎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美人。

簡單來說的話，就是那雪手上那把手槍的火力大大超出了一般隨身武器的極限。雖然牆上開了個大洞，不過在人命關天的狀況面前，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這時，一幅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映入了纔剛鬆下一口氣的那雪眼裏。

（啊啊……這個人果然也是貨真價實的傑諾人……）

「剛剛真是失禮了。因爲庫拉大人告訴我兩位要來造訪，所以我才照夏世界的禮節爲兩位安排了這場驚喜……不過似乎沒有得到兩位的青睞，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

而除了艾爾茲之外，那雪也從麗莎的話中聽出了些許端倪。

雖然沒有上當，只是那雪再怎麼樣也想不到艾爾茲居然會如此脫線。

「你就是米奈？初次見面，我的名字叫那雪——」

而用這個方式所取出來的能量，就叫做念動力。

「不過有一點你完全搞錯了，你絕對不是什麼沒有意義的存在，你的才能比誰都特別。」重新上膛完後，那雪靜靜地將槍口對準了米奈額頭。

跟紅色比起來要接近粉紅許多的髮色，正是傑諾人的證明。只是在那對怯生生的眼角底下，現在正掛着斗大的淚珠。

假面仁兄曾說過這裏是研究夏世界的組織。

「啊啊，我想應該是米奈小姐吧。雖然是個有點與衆不同的孩子，不過她好歹也可以算是我的助手，還請兩位多多見諒。」

「……這樣啊。」

只見眼前的傑諾人正把頭塞進一個明顯容不下一個人的紙箱，搖着她那就算隔了一件厚重的防寒衣依舊能明顯看出輪廓的臀部害怕地叫道。

「別老是躲躲藏藏的，出來讓我們看看真面目如何？我可不喜歡有人躲在背後偷聽的感覺。」

當事人或許已經盡了最大努力想要藏起身子，只可惜這樣的行動卻反倒更加凸顯出自己的存在來。

沒必要發出像女人一樣的慘叫聲吧……

「是嗎？不過很可惜，我可不會因爲這樣就對你手下留情喔。」

於是在麗莎的帶領下，那雪和艾爾茲兩人走進了建築物內部。原來雪也能建出這樣的房子啊——在前往米奈房間途中，有如大理石般光滑堅硬的走廊，讓那雪一度讚歎出聲……不過，原本驚訝的心情很快就轉變成了厭惡感。

自己的安身之處，除了傑斯特馬克的駕駛艙外再也沒有其他場所——眼前的光景讓那雪又重新體會到了這點。

那雪趕緊先搭起防線，不然要是被問起感想的話那可就糟了。

糟糕的是，米奈撞上的是一座雕像。眼見受到衝擊，開始搖搖欲墜的雕像就要往米奈倒去——

當那雪把槍上膛的同時，裝滿水的彈殼從槍身中排出，落在地上發出了清脆聲響。而彈殼中的水，正是從天外之雪中抽出念動力時產生的雪水。

即使那雪不斷這麼告訴自己，在她的表情中依舊透露出了些許焦急與恐懼。但不知是幸還不幸，在她完全被這些負面情緒吞沒前，一道破壞力足以打消所有不安的光景突然映入了她的眼簾。

「咿……」

被眼前這位傑諾人搞得頭痛無比的那雪目標一轉，走到不斷髮抖的屁股前一把將紙箱抓了起來。

都是選別測驗害的——看見這一幕的麗莎難過地垂下眼角，輕輕說道。

所以說，這座城市裏的問題人物——也就是像艾爾茲一樣萌生感情的人，或許都集中在這裏也說不定。

「不好意思，我知道這個要求可能有些無禮……其實關於米奈小姐，我有件事想拜託那雪小姐幫忙。」

如果只是普通的雪屋，或許還能讓人感到幾分安穩：但這並不是普通的雪，而是將人類導向毀滅的雪。

「選別測驗嗎……那羣人真的是很過分呢。我猜那時面對死亡的經驗應該在你心中留下不小陰影吧……」

「危險！」

只見米奈抱着頭，開始像只小動物一樣往房間角落逃竄。人家都到她面前自我介紹了，爲什麼她還能這麼沒禮貌——當那雪怒氣正要爆發的那瞬間。

「怎麼連你也來湊熱鬧……好好好，知道啦，反正我現在時問多得不像話。不過在那之前——」

只可惜，天不予人二物。

——這把槍所使用的子彈當中，僅僅裝填了十公克的天外之雪。

「您說舊人類，是嗎？這個嘛……在我的印象中並沒有其他舊人類來過這裏，就算有，應該也是在我出生之前的事了吧。」

「原來如此，的確是相當與衆不同。沒想到居然會有用臀部發聲的人類存在……」

接着麗莎將視線轉向艾爾茲，並露出一抹微笑。

「既然如此，能不能麻煩你調查一下過去的紀錄？一百年也好兩百年也好，總之能查多少是多少。需要多少時間都不要緊，我可以慢慢等。」

眼前這棟白色建築不僅沒有窗戶，甚至連門都沒有。當那雪還在納悶要從哪進去的時候，艾爾茲只是摸了摸牆壁，那面牆壁就自動開了一張門出來。

「我說你啊……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人嘛。」

不過，固化成結晶前的天外之雪，其實是能夠被人類的念動力所融解的。當天外之雪被融解的同時，核心的分子構造就會崩壞，並且放出其中所積蓄的熱量。

「！？」

或許是因爲終於習慣現場氣氛的緣故，艾爾茲突然加入了話題。

……嗯？好像不太對，剛剛的聲音應該是從前方傳來的。

視覺與聽覺被麻痹了。一認識到這點，那雪便立刻採取了相對應的行動。她讓覆蓋在自己身體表面的念動力保護膜——念動力屏障擴張成半球體，做出了一個毫無死角的全方位防壁。

「拜託我？這個嘛，畢竟我也是站在有求於人的立場，有什麼我辦得到的，我盡力幫忙就是了。」

「好的，我會幫您徹底清查所有資料。那麼，是不是可以請您照約定告訴我關於夏世界的……」

「哎呀，真的嗎？實在是太可惜了……那麼，就算跟藝術無關也不要緊，可以讓我聽聽其他有關夏世界的事情嗎？」

恭敬地自我介紹起來。

忍住想要立刻問個清楚的衝動，那雪還是以確認米奈的傷勢爲優先。當她蹲到米奈身旁，跟米奈視線對上的同時——

——劈哩。那雪覺得自己腦袋中好像有什麼碎裂開來的聲音。

「我聽那個假面說這裏有在研究夏世界的食物，那過去有沒有和我來自同樣時代的人爲了食物來造訪這裏？」

建築物當中一片漆黑。當那雪開始警戒起四周的同時——

艾爾茲似乎想起了什麼，只見他小小地點了點頭。

當眼睛開始適應黑暗後，黏在半透明防壁上的「那個」立刻映入了眼簾。

女性起身之後對着兩人行了個端正到不能再端正的九十度鞠躬禮，然後又立刻

等到那雪終於能清楚看見室內模樣時，她這才發現有位女性正倒在地上，手上還拿着一支尾端帶線的圓錐狀物體。那正是在夏世界中十分普遍的派對道具——拉炮。

（雕刻碎片居然自動從那孩子頭上閃開……！？）

「你們的一員……？原來如此，所以庫拉纔會那麼說……」

粉塵擁有不斷吸收熱量的特性，周圍的雪結晶則能夠防止核心因大量的熱而融化。

一瞬間的沉默。雖然那雪在內心的一角早已作好心理準備，不過她還是繼續開口問道：

「沒、沒有人喔？這裏一個人都沒有喔？」

麗莎·瑪夏兒，才二十歲就擔任這座諾亞機關負責人的才女。

當粉塵吸收的熱達到一定程度時，就會連帶周圍的水分子一同固化成結晶——也就是被稱爲ENO的異種生命體。

浮出一抹壞心眼的笑容後，那雪開始往前方走去。

「啊——……嗯，雖然我同意你的說法，可惜我對藝術實在不怎麼熟……」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雪是雲中的水分以大氣中的粉塵爲核心結晶化後的產物，而造成天外之雪的原因，正是因爲做爲核心的粉塵產生異常所致。

「非常謝謝您。我想米奈小姐應該是回到自己房間去了，請兩位跟我一起來吧。到那裏，我再和她一起爲兩位說明事情原委。」

庫拉曾說過傑諾人沒有說謊的概念，而那雪看到這幅情景之後，才終於理解庫拉說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她倒是很好奇艾爾茲看到這一幕會做何感想，所以才刻意將話題丟給他，想看看他的反應。

只聽見門後傳來一聲充滿可憐與恐懼的驚叫聲，接着門外的氣息便慌忙地跑遠了。

那雪偷偷瞄了艾爾茲一眼，只見他一臉困惑的呆立在當場，表情跟迷失在前衛藝術展示館中的小朋友沒有兩樣。

雖然知道這不可能，但那雪的確看得一清二楚。難道說——

看來這個女孩也是擁有感情的傑諾人——從她身上散發出的陰鬱感，甚至讓那雪覺得過去在夏世界似曾相識。

聽見那雪的回答，麗莎失望地垂下雙肩。

一名用身體完美表現出藏頭不藏尾這句俗語的傑諾人。

而待在她背後的艾爾茲，在還沒搞清楚狀況之前，就被一堵看不見的牆壁給彈到屋外的安全地帶去了。

語畢，麗莎便起身往門的方向走去。不出所料，她連走路的模樣都十分優雅。

「你一出聲不就變成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嗎……你說呢，艾爾茲？」

「我跟米奈都因爲選別測驗失敗而差點遭到廢棄處分，是諾亞機關前所長庫拉大人救了我們，讓我們待在這裏的。」

現場只有米奈來得及表示疑惑。

直到紅光爆發之後，艾爾茲望緩莎纔有時間反應過來。

「那雪！」

「呀啊啊！？您、您這是做什麼！？」

牆壁上的大洞道出了剛剛那一槍的恐怖破壞力。要是直接命中人類頭部，恐怕脖子以上整個都會不見。

——要是直接命中的話。

就結果來說，米奈並沒有身首異處，而且身上一點傷都找不到。

原因很簡單，因爲米奈的身上現在正覆着一層看似紅色外殼的防護膜，而且光看外觀的話，其強度說不定還大大超越了那雪剛剛展開的防壁。

「那是……念動力的光芒……？」

艾爾茲十分驚訝。

看着跪坐在自己腳下不斷髮抖的米奈，那雪回答道：

「雖然有傑諾人能理解藝術讓我喫了一驚，不過我更沒想到居然會有具備念動力資質的傑諾人存在呢。」

念動力資質的優劣，是依據從一公克雪中能抽出多少能源，也就是能量轉換效率來決定的。而當這個轉換效率超過一定數值，就會進入『白銀新生』狀態——能夠透過轉換出的大量能源，將心中所描繪的一切化爲實體的奇蹟領域。

那雪已經掌握了那個領域。

但那是她長年在師父。留美底下不斷鑽研，再搭配上傑斯特馬克本身具備的高性能念動力加速增幅器纔有辦法得到的結果。

要是現在的那雪跟米奈，在不靠任何輔助裝備的狀態下競爭轉換效率，結果應該會不分上下吧。至於和留美相遇之前的那雪，雖然那雪不太想承認，不過怎麼想都沒有勝算。

「念動力會映照出一個人的內心，是你不想死的意志喚來了強大力量。否則是沒辦法做出那麼堅固的防壁的。」

聽完這番話，米奈的身體一震，又開始道起歉來。

「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像我這種什麼都做不好的廢物，根本不該奢求繼續活在這世上的！」

——卡嚓。那雪覺得自己心中好像有什麼開關啓動了。

「……所謂求之不得，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

「高興吧，以後你就是我的弟子了。從今天開始，我會好好鍛鏈你的身心，做好脫胎換骨的準備吧！」

緊握的雙手不斷顫抖。

夏世界滅亡的瞬間——不想再回憶起的情景，如今卻一一鮮明地浮現在腦海裏。

「那一切我都看在眼裏。爲了抵抗ENO、爲了活下去。」

麗莎用求助的眼神望向那雪。

平靜的口氣中，隱含着足以支配整個空間的氣魄。那雪身上不斷翻騰的念動力，連帶使得周圍的空氣也跟着波動起來。她知道自己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了。

過去的悔恨與空虛一股腦地湧上了那雪心頭。不過，雖然過去無法改變，但未來的話——

「拜託您，能不能請您幫幫那孩子？只會模仿舊人類的我，在這種時候根本派不上用場，但如果是那雪小姐您的話……！」

米奈幾乎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呆呆地仰望着那雪。

那雪並不知道自己當下是什麼表情，不過看見艾爾茲跟麗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模樣，她知道自己臉上想必帶着一副相當悽絕的笑容。

「什麼都做不好？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要是那天、那時候可以多一個資質跟你一樣高的人在……！說不定人類就不會……！」

「正如您所見，米奈現在的精神狀態相當不穩定，一點小事都有可能讓她過去的陰影重新復甦……」

大步走向米奈之後，那雪直直指着米奈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