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Chapter:01

艾爾茲等人正在機庫內部一間空曠房間中進行着日常訓練。

訓練內容是熟練如何運用藏在駕駛服手套裏，用來控制念動力的增幅裝置。

「啓動裝置，輸出功率固定爲10％。」

裝置發出的紅色光芒逐漸包圍艾爾茲全身。而那雪幫艾爾茲訂下的目標，就是必須在一瞬間完成這個步驟。

另一方面，隔壁的莉絲緹與米奈正在進行別項訓練。

莉絲緹與米奈眼前躺着兩尊全長約十公分的人偶，而人偶身上的纜線就接在兩人的輔助裝置上。

「念動力障壁，移動開始。捕捉對象。」

接收到莉絲緹的命令，人偶的手腳輕輕震動了一下，接着便開始試圖站起身。

只不過——和莉絲緹連結在一起的人偶雙手一滑，就這麼重新趴倒在地上。

「看到沒！莉絲緹對念動力障壁的調整還不夠熟練！你必須把機體當成另一個身體，用移動自己手腳的感覺去驅動它！」

雙手抱在胸前的那雪立刻對莉絲緹投以嚴厲的斥責。

傑斯特馬克擁有兩種不同的驅動系統。一種是利用念動力來驅動汽缸與齒輪等驅動裝置的內部系統，而另一種則是利用念動力障壁包覆機體，並且靠着變化障壁形狀來移動機體的外部系統。

雖然構造簡單的內部系統輸出功率較高，不過能夠平均移動機體全身的外部系統在控制機體姿勢上反而略勝一籌。

傑斯特馬克的驚人運動性能，就是在這兩種驅動系統的相輔相成下才得以實現的。而這項人偶操縱訓練，其實就是一種讓駕駛員練習如何操縱機體的綜合訓練。

「……！」

莉絲緹瞪了那雪一眼，似乎在嫌她太囉嗦的樣子。

不過莉絲緹的視線只在那雪身上停留了一瞬間，隨即又轉回艾爾茲身上。只見她一邊在口中念着「這都是爲了哥哥，這都是爲了哥哥……」一邊重新展開訓練，不過似乎還是成果不彰。

至於一旁的米奈則是輕輕鬆鬆就讓人偶站了起來，連那雪也對她的表現十分滿意。

「不愧是米奈，在唸動力障壁的控制上已經沒人能贏你了呢……好，下一課！讓人偶交互蹲跳繞房間一圈！」

「好、好的！」

「別擔心，單論小規模救援作戰的話，至今我已經有過多次成功經驗了……沒錯吧，米奈？」

現在她的雙眼注視的並不是現在——而是過去。

那雪透過外部擴音器叫住了正往機庫不斷接近的機體。

「不、不要……不要處分我……我不想死，好恐怖……」

「是、是的。要是沒有庫拉機士長的話，我跟麗莎姐恐怕都……」

對庫拉的面具盯了整整五秒後——莉絲緹才終於收起手中的短劍。接着她一反剛纔的險惡態度，用十分溫和的聲音向艾爾茲問道：

指示庫拉將機體開進機庫後，貨櫃門在衆人眼前緩緩開啓。

出現在熒幕上的，是個留着一頭顯眼金髮的女性。

「我也要拜託各位務必配合庫拉大人的行動，現在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佐特司令的非人道行爲纔行。請各位把力量借給我們吧……！」

「我……」

「哼哼～看來在這方面還是我比較拿手呢。」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從母親身上學到了生命就是希望的道理，所以我不能容許有人做出這種大量掠奪生命的行爲。」

「哥哥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哥哥是怎麼看庫拉上級機士長的？」

「我能夠操縱機體不正是最佳的鐵證嗎？而能夠模擬出這個特性的系統就是i（依克斯）理論，同時也是搭載在格瑪爾嘉德上的系統。」

艾爾茲的母親，也是那雪的導師兼戰友——箕輪留美，在二十年前從人工冬眠中醒來，並且用最壯烈的方式走完了一生。而她的希望，就寄託在艾爾茲身上。

只不過，莉絲緹操縱的人偶跳躍力優秀歸優秀，在操縱技術上還是比米奈遜色太多了。只見米奈人偶沒多久就又再度追上跌跌撞撞的莉絲緹人偶。

在憤慨不已的艾爾茲面前，庫拉又接着說下去：

「事態非常緊急。」

出現在半空中的冰制熒幕讓米奈不知該往哪擺的視線集中在一點——也就是熒幕當中映出的人影。

其中又屬那雪的眼神最爲特別，彷彿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她的內心在想什麼似的。

這些人的臉上充滿了恐懼的神色，而在聽完走下機體的面具男·庫拉解釋之後，艾爾茲才終於把握住現狀。

※※※

側眼看着兩人的那雪輕聲說道，接着又將視線投向庫拉。

「……原來如此，我會記住的。」

「簡直就是龜兔賽跑嘛……要是你們兩個的能力可以加起來除以二就好了。」

面對庫拉這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那雪只是哼了一聲。

「結果證明我並不需要這麼做。」

米奈雙眼的焦點逐漸對上艾爾茲的臉。

「只要是爲了保護哥哥，我什麼都願意做。但如果有任何人想要傷害哥哥的話——就算那個人是你，我也絕對不會手下留情的，庫拉上級機士長。」

曾打算將莉絲緹當做實驗品的要塞都市『曉』上級機士長，庫拉……雖然他似乎沒有打算與艾爾茲等人爲敵，不過依舊是個不得不小心提防的人物。

那雪嘆着氣，看了艾爾茲與大家一眼——然後大力拍了一下手。

艾爾茲並不知道那雪是不是真的這麼想。

「我還是沒辦法原諒你把莉絲緹當成實驗品。」

艾爾茲臉上寫滿了訝異。

「爲什麼要特地跑到離要塞都市這麼遠的地方來……？」

她的諄諄教誨，在艾爾茲心中點起了一盞永不熄滅的燈火。

艾爾茲並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但是他完全沒想到要塞都市居然會真的實行。

「還不只如此而已。」

「哥哥……？」

這是段似曾相識的辯解。

「都市的判斷基準雖然冷酷，不過卻非常單純。擁有感情的人無法操縱結晶機構……反過來說，只要能操縱結晶機構的話，就不會被當成擁有感情的人。」

「別在意。站得起來嗎？」

艾爾茲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爲他發現不只莉絲緹，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真不得了。這種事真的有可能辦得到嗎？」

「被抓住的傑諾人都被監禁在再生處理設施裏面。救援行動由我來執行，麻煩你們駕駛傑斯特馬克幫我引開警衛的注意力。」

莉絲緹在這麼說的同時拔出大腿旁的短劍，才一眨眼覆蓋着念動力光芒的刀尖就指向庫拉眼前。

機體中傳來的低沉嗓音確實是庫拉的聲音沒有錯，艾爾茲等人頓時陷入一陣緊張。不等他們回答，庫拉隨即又繼續說道：

「佐特司令開始肅清擁有感情的傑諾人了，再這樣下去會有將近千人遭到處分。這毫無疑問的是一場——屠殺行動。」

牽着艾爾茲的手，米奈站起身來。

……可惜，人偶的跳躍不僅軟弱無力，前進的速度也不怎麼樣。好不容易纔重新站起來的莉絲緹人偶很快就輕鬆超越了米奈人偶。

接着又舉起雙手，表現出歡迎的意思。

和米奈連接在一起的人偶蹲下身子，靠着膝關節的力量跳了起來。

——交給你決定吧。

「咦……艾、艾爾茲，先生……？」

「被抓住的傑諾人連接受選別測驗的機會都沒有，馬上就會被強制處分掉。我們在這裏談話的同時，恐怕有許多傑諾人已經……」

「我對莉絲緹準機士感到很抱歉，就算你想恨我也沒關係。不過這都是爲了拯救更多——」

『米奈、還有各位。我想大家可能都很擔心我的安危，不過請放心，我沒事。』

「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在這種狀況下，你不也是處分的目標之一嗎？」

「ENO來襲……！？」

影像紀錄就到這裏結束。只見那雪聳聳肩膀，瞪了庫拉一眼。

「既然決定了就快點行動吧！傑斯特馬克，準備出動！把駕駛艙跟所有房間之間的扶梯通通卸掉，我們直接從整備區進駕駛艙！」

庫拉拿出一個六角形裝置，並且舉到米奈眼前——是結晶。

這座機庫的各部區域都由念動力所構成的區域網路所連結，隨時可以用輔助裝置管理和閱覽情報。

艾爾茲蹲到米奈面前，看向她的雙眼。

「瞭解……不過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很奇怪了，爲什麼你有辦法操縱那臺機體？」

「連否認都不否認啊……沒想到會有人臉皮厚成這樣。」

「停下來！那箱貨櫃是什麼！？」

「黃色的傑諾·疾行者？難道是庫拉……！？」

不過，艾爾茲對那雪點頭之後——那雪也用同樣的動作回應了艾爾茲。

「咦？請、請問……」

「其實我原本就想請你們助我一臂之力，沒想到反被搶先一步了呢。」

熒幕上的麗莎輕輕行了個禮，接着用充滿堅定意志的眼神望向「熒幕的另一邊」。

「身爲諾亞機關所長兼兵器開發負責人的麗莎算得上是我的左右手，所以我讓她留在都市裏幫我的忙。只要動用上級機士長的權限，要藏匿一個人輕而易舉。」

見到兩人的極端表現，那雪不禁聳了聳肩。

聽了這句話，米奈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只見她露出空虛眼神，雙手抱住肩膀不斷顫抖着。

麗莎·瑪夏兒。她不僅是諾亞機關的所長，對米奈來說也是有如大姐一般的存在。

變形成滑行型態的機體前方搭載了一箱搬運物資用的貨櫃，可見對方有很大的機率不是爲戰鬥而來。

「哎呀？對、對不起，我怎麼……」

艾爾茲看向庫拉的假面，毫不遲疑地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不過當莉絲緹正要準備衝向前時，卻被艾爾茲伸手製止。

「麗莎姐……！」

「強制處分啊……」

「所以你才帶他們來這裏避難吧……倒是麗莎呢？怎麼沒看到她人？」

「我一點也不在意。」

「怎麼會這樣……擁有感情的傑諾人居然會遭到同胞追捕……」

「所以……庫拉，我需要你的力量。如果想要拯救更多生命，光靠我們幾個是不夠的。」

莉絲緹打斷了庫拉的辯解，眯起雙眼盯着他不放。

「我的腦神經構造似乎比其他人要來得有彈性，可以只在操縱結晶機構的時候空出腦容量來當作運算空間。」

「啊，是。」

庫拉露出微笑，用沒人聽見的音量低喃道。

「……嗯，說到麗莎，我這裏有她的留言。」

「母親的教誨、嗎……」

諾亞機關的成員全都是過去因爲感情覺醒而差點遭到廢棄處分，最後被庫拉給救出來的人。米奈也是其中的一員。

「不要緊。我們會好好保護米奈，所以沒什麼好怕的。」

在裏面的是——諾亞機關的職員們，人數大約有十名左右。艾爾茲跟那雪雖然沒跟他們直接接觸過，不過在機關裏多少還是打過幾次照面。

這時，房裏突然響起了警報聲。

那雪一發號施令，艾爾茲跟米奈立刻拔腿衝了出去。而莉絲緹雖然遲疑了一下，不過也隨即追在艾爾茲的背後奔向機體。

那是庫拉從前交給莉絲緹——同時也差點讓她成爲實驗下犧牲品的機體名稱。事實上，庫拉本人其實也很瞭解這點。

「這是麗莎託我交給你的，收下吧。」

那雪一揮手，空中立刻出現一片泛着紅光的熒幕。而艾爾茲等人也中斷訓練，看向那雪開啓的外部監視器影像。

「受不了……真不知道該說你是準備周到還是心機重。你該不會是打算一被拒絕，就搬麗莎出來說服吧？」

面對露出疑惑表情的莉絲緹，艾爾茲短短說了聲「抱歉」之後便繼續說下去。

拯救世界、拯救生命的希望。

大概是因爲察覺到莉絲緹是來真的，庫拉的嘴角看來似乎有些僵硬。

只是，熒幕上顯示出來的並不是ENO，而是——

當那雪正打算追上三人的時候，庫拉突然出聲叫住她。

「剛剛我就覺得很奇怪了……那臺灰色的機體難不成就是傑斯特馬克？」

「是啊。雖然我內心也是五味雜陳，不過傑斯特跟以前已經完全不一樣囉。」

原本一片漆黑的傑斯特馬克機身在歷經由黑轉紅，接着又由紅轉銀的變化過程後變成了灰色。

見到自己的愛機變成一副耗盡能源的模樣，那雪差點沒哭出來；不過在發現機體顏色會隨着主驅動員不同而變化之後——

「……既然可以變回原本的黑色，那就算了……」

雖然還是不太情願，不過那雪總算是接受了這個事實。

還有一點也讓那雪很在意，那就是傑斯特馬克的內部構造。

利用念動力從外部驅動機體的優點，就是可以減少機體內的驅動器數量，簡化驅動系統。過去，傑斯特馬克的駕駛艙四周有堅固的裝甲保護着，連帶提高了駕駛員的生存機率；但是在艾爾茲把傑斯特馬克改造成四人用的同時，駕駛艙本身的防禦力也隨之受到削減。

獲得強大力量的代價——這麼說或許是誇張了些，不過缺點就是缺點。

「老實說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只能確定那個白色狀態——我們暫時叫它能量全開模式（Fulldrive Mode）的狀態似乎是暫時性的，而且大概是因爲全速運作帶來的消耗過高，所以能維持的時間也有限。」

但是，除此之外的事一概不明，只知道這是由艾爾茲所引起的變化而已。雖然還不清楚這些變化跟艾爾茲是人類與傑諾人的混血兒這件事有什麼關係，不過白銀色的念動力確實是史無前例的現象。

雖然艾爾茲等人之後爲了擊退被傑斯特馬克的熱量吸引而來的ENO又出動過好幾次，不過白銀念動力自從那次之後就沒有再出現過了。

「喔？原來能量全開狀態的維持時間有限是嗎？這真是個好消息。」

庫拉揚起了面具底下唯一露出的嘴角。

這樣的態度無論是誰都會覺得不對勁。那雪吞了口口水，回過身來面向庫拉。

「……你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別在意。」

庫拉強硬地打斷話題後，便回到自己的機體上。

看着他的背影，那雪露出了嚴肅的神情。

「他們到底把人命當成什麼了……！受不了，傑諾人就是這麼不可理喻！」

最終安全裝置一解除，機體立刻藉着彈射臺的加速力衝出機庫。

一對由許多噴射推進器所組成的大型平衡翼從傑斯特馬克背上出現，和裝備在腳部的主推進器一同燃起紅色光芒。

「——我們走！傑斯特馬克，出擊！！」

「而要塞都市之所以會在那部署大批部隊的理由——是因爲這座設施是要塞都市中僅存的少數夏世界遺產。」

「呃，那個……嗚嗚……這個感覺好不自在喔……」

「啊嗚……對、對不起，我對這方面的控制實在很不拿手……」

「——好，作戰開始！」

以破竹之勢滑行於無人雪原上的傑斯特馬克，在它的所經之處完全見不到一片積雪，只有原本被埋在白雪底下的荒蕪大地而已。

這時艾爾茲才終於發現後座三人的異狀。

爲了準備救援作戰，庫拉沒多久就離開了機庫。

「……我先從再生處理設施開始說明起吧。」

「嗯？怎麼了？」

艾爾茲沉思了一會兒。雖然兩人的意見都很有道理，不過現在——

在瞪大雙眼的那雪面前，艾爾茲默默思考了一會兒纔開口說道：

而等到傑斯特馬克的出動準備完成，艾爾茲等人坐進駕駛艙裏時，已經是庫拉離開好一陣子後的事了。

「好吧，既然哥哥都這麼說了。」

出動準備十分萬全。

「果然來了嗎！不過，我們的目的並不是戰鬥！那雪！」

答不出個所以然的那雪只能不斷搔着臉頰。突然，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大聲說道：

「這點小事沒什麼好在意的啦。雪不夠用的話，只要停下來補給不就得了。」

「在狀況千變萬化的戰場上，一旦失去補給來源就只有死路一條。你自己不也說過，這架機體跟以前已經不一樣了？既然如此，是不是應該重新考慮一下該怎麼運用它呢？」

正、側面熒幕上仍然映着一成不變的潔白雪景，絲毫看不到要塞都市的蹤影。

那雪的聲音裏充滿焦急，急忙從手上的輔助裝置拉出纜線，接上操縱板。

「啊！？你這人實在是……！！居然對一同出生入死的夥伴說這種話——！？」

落在雪原上的光彈掀起大量雪煙，而在煙幕的另一端，數架察覺到敵機存在的傑諾·疾行者立刻散開隊型，對傑斯特馬克展開包圍行動。

但這個動作在滑行中並沒有辦法實行，這是因爲溶雪板會把腳底下的雪全都溶化的緣故。而在現在這種緊急狀態下，他們並沒有時間停下來補充雪——也就是說，能源現在是隻減不增的狀態。

莉絲緹沒有回答。

靠着燃燒天外之雪得來的能量，讓物質無中生有的奇蹟。

「鬼？那不是鬼，是傑諾·疾行者——」

雖然對那雪慌張的語氣感到有點疑惑，不過艾爾茲還是一口答應了那雪。

「庫拉要我們幫他引開衛哨，可是有必要爲了這點小事出動傑斯特嗎？我們應該只是要去分散警衛人員的注意力而已吧？」

——白銀新生。

※※※

得到米奈的力量，傑斯特馬克的機體從灰轉紅，連武裝都隨着她的念動力特性而產生變化。

「是啊。所以你們纔會完全不瞭解……那個，男女之間的差異對不對？」

艾爾茲接在自信滿滿的那雪後說道：

「那雪說得沒錯。再說我們也得儘快趕到要塞都市去纔行。」

「……不，到時我們恐怕必須與一支大規模的傑諾·疾行者部隊爲敵。」

「啊……那、那個，用不着難過成這樣嘛，莉絲緹……？」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終於吵了起來。

「考慮到白銀新生的消耗量，這樣的數值實在不得不叫人擔心呢。」

「那、那個，艾爾茲，這是因爲……」

「這個嘛……」

耳邊彷彿響起佐特司令的冷酷嗓音。

駕駛艙中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機體滑行在雪上的輕快摩擦聲與機身的沉重驅動聲不斷震動着四人的耳膜。兩人剛剛的論戰就好像從來沒發生過似的。

而當米奈專注在釋放念動力的時候，旁邊的兩人也忙着監控有關機體狀況的各種數值。只是在見到機體傳回的結果後，莉絲緹不禁擔心地望向米奈。

「……能源消耗量太大了，儲雪庫裏的雪量已經消耗掉兩成囉。」

「但這樣一來，勢必會消耗掉周圍一帶所有的雪。」

希望不要出什麼問題就好……那雪像是在祈禱般地輕聲說道。

——失敗的作品必須毀掉重作。

「糟糕，好像說溜嘴了……」

「對、對了！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天外之雪擁有不斷吸熱的特性。而爲了從天外之雪的結晶核中抽取能源轉換成動力源，傑斯特馬克平時會用機體腳底的扇翼將雪吸進腰部的貯雪庫貯藏。

雖然莉絲緹還是不太服氣，不過她看起來並沒有要反對艾爾茲的意思。

「哥、哥哥……我……」

「OK！灑出威嚇彈幕把他們的注意力全都引過來吧！」

「我只是把事實說出來而已——」

艾爾茲的手離開操縱桿，放到了座位旁的武裝切換杆上。

接着，從紅光中出現的是一臺揹負着巨大長槍——救世加農炮，機身漆黑的炮戰型傑斯特馬克。

「我知道我知道。」

「沒錯。所以每次再生處理設施要運作時，都市一定會派遣大規模的ENO迎擊部隊前往防衛。我想這次一定也……！」

現在，艾爾茲背後的座位順序從左開始依序是米奈、那雪與莉絲緹。

「……真的不要緊嗎？哥哥？貯雪庫存量已經剩下不到一半了喔。」

大概是看出艾爾茲在想什麼，那雪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艾、艾爾茲先生……現在該怎麼辦……？」

「看過來看過來！不想當鬼的話就來抓我們啊！」

同時，機體用巨大手腕拔出了腰間的輔助推進器，只見變形成雪杖模式的輔助推進器噴射口同樣閃現出念動力的磷光。

「拜託你了，米奈。」

「啊，嗯。你想問什麼？」

當艾爾茲正要說出結論的瞬間——從剛剛就沒有說話的莉絲緹似乎發現了什麼。

話說出口的同時，心底湧上的厭惡感讓艾爾茲不禁皺起眉頭。

只見機體不斷吸收由周遭的雪所化成的紅光，並且變化成新的模樣。

「……我就是在提醒你過度自信會影響判斷力，這麼想死的話可不可以拜託你自己一個人去死，不要連累哥哥？」

「沒有整備員在就是這種時候麻煩……！我們浪費太多時間了！」

艾爾茲踩下腳邊的踏板後，機體腳部的尖銳裝甲立刻往前後倒下，並且展開兩側露出了內部的溶雪板。這片溶雪板能夠讓雪溶化成水來減輕摩擦，讓機體能在雪地上順利滑行。

艾爾茲將武裝切換杆切到那雪的名字旁。這次輪到那雪表現了。

「好、好的！念動力障壁，捕捉機體！」

莉絲緹擔心的似乎就是這件事。

聽完那雪的問題，艾爾茲頓時露出憂慮的表情。

不愧是那雪，馬上就察覺了艾爾茲的話中涵義。

同時也等於陷入失去所有補給來源的重大危機。

「……多謝你直截了當的感言。不過傑斯特就是傑斯特，我纔是最瞭解它的人。」

聽了這番話，莉絲緹沮喪地垂下頭，像是要將所有意見吞回肚子裏似地緊緊咬住下脣。見到她垂頭喪氣的模樣，連那雪都不禁訝異地瞪大雙眼。

正如那雪所言，敞開的機庫閘門外現在正不斷飄着雪花。只要這裏還是冬世界一天，就不需擔心燃料用盡的問題。

「沒錯……不過現在不是聊這個的時候。」

「…………」

座位夾在兩人中間的米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好朝艾爾茲尋求援助。

「沒問題啦，白銀新生狀態下的傑斯特可以直接從機體外補充能源，不一定全得靠貯雪庫維持動力啊。」

「所謂的再生處理設施，其實就是細胞培養裝置及傑諾人處分場的總稱。遭受處分的傑諾人會被分解成蛋白質，重新還原到用來培養傑諾人新生兒的培養液裏。」

「……原來如此，我懂了。依靠科學技術運作的工廠或多或少都會產生熱能，所以遭到ENO襲擊的可能性也特別高對不對？」

艾爾茲打斷話題，因爲重點不在這裏。

掀起大片雪煙之後，以要塞都市爲目標的鮮紅傑斯特馬克就這麼投身於白銀色的冬世界中。

莉絲緹突然開口。

受到莉絲緹冷靜指正，米奈的淚水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那麼先讓米奈擔任主驅動員吧。她的滑行速度在我們當中是最快的。」

艾爾茲才指正到一半就被那雪給打斷。

「計劃不變，我們繼續往都市前進。哪怕只有一分一秒也好，只要我們早點抵達都市的話，說不定就能拯救出更多生命。可以吧，莉絲緹？」

「捕捉到敵機反應！前方約兩公里——要塞都市周圍出現多數機體！」

當艾爾茲一拉切換杆，米奈與那雪便連人帶座位一同交換了位置，變成那雪在左，米奈在中央。

舉起左右兩支變型成射擊型態的戰杖，傑斯特馬克開始一面掃射一面往敵陣突擊。雖然槍口噴出的光彈完全沒傷到敵機一根寒毛，不過艾爾茲等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命中對方的意思，擾亂要塞都市的部隊纔是他們的目的。

「跟大規模機動兵器部隊爲敵！？爲什麼！？」

「以前我應該有說過，傑諾人是從細胞培養裝置裏出生的吧？」

現場還是一片沉默。雖然狀況跟剛纔不同，但米奈還是隻能不知所措地望着鄰座的兩人。

位於後座中央座位上的人就是主驅動員，專門負責控制機體。

「這是夏世界的遊戲啦！事情解決以後我再教你怎麼玩！」

「遊戲……就是大家一起得到樂趣的行爲對吧？我會期待的。」

露出微笑的艾爾茲將操縱桿一推。

機體立刻變換行進方向，在雪原留下了一道弧線。爲了閃避疾行者部隊的炮火攻擊，傑斯特馬克在行進間不斷地左右轉換方向，以免進入敵人射線。

脫離疾行者部隊的包圍網之後，傑斯特馬克打開腳部推進器並彎起雙腳膝關節，將驅動裝置功率提高到臨界點——接着一口氣解放出來。只見機體高高躍起，

一下就越過了都市防壁。

「……嗚！」

駕駛艙因爲着地時的衝擊而劇烈搖晃，不過艾爾茲咬緊牙根忍住了這陣衝擊。

接着，熒幕上顯示出周圍的光景……

「外圍地區還是一樣被放着不管嗎……」

艾爾茲感到一陣心痛。

那是一片空曠到令人看不出是都市一部分的荒土。這一帶所有建築物早在日前艾爾茲等人與類人級——ENO化的留美展開激戰時，就已經被傑斯特馬克所發出的白銀之光給轉換成能源了。

雖然當時沒時間去在意太多，不過冷靜下來重新審視眼前的光景後，艾爾茲才發現自己與同伴們對都市——對世界到底造成了多大的影響。

因爲傑斯特馬克的念動力而產生感情的傑諾人們，當然也是其中之一。

或許是因爲想到同樣一件事，米奈落寞地說道：

「不曉得那些植物幼苗現在怎麼樣了……」

「我也不知道。不過在這麼嚴重的積雪下，恐怕……」

由於白銀之光（念動力）的影響，原本再也無法孕育自然的大地上居然重新冒出了新芽。

但這也只不過是暫時的現象而已。在冬世界的嚴峻氣候中誕生的這些珍貴新生命，最終恐怕還是逃不過枯萎的命運吧。

——枯萎的綠芽，以及即將受到處分的傑諾人們。兩者在艾爾茲的腦海中重疊在一起。

由於傑斯特馬克在搜敵時必須將念動力調整成圓形平面，所以驅動員對念動力形狀變化熟不熟練會直接影響到搜敵有效範圍的大小。而剛剛要不是有對這方面最拿手的米奈在，恐怕沒人能夠察覺到這記超長距離射擊吧。

戰術機動輔助杖發射出的壓縮雪彈口徑爲20公分，但佐特司令瞄準的縫隙寬度卻只有30公分而已。

——來自機體腳部的衝擊。

——那是敵人的滑行痕跡。

其實莉絲緹是最近才接觸傑斯特馬克的系統，不過熟悉系統並沒有花掉她多少時間。雖然只要扯到艾爾茲的事莉絲緹就很容易失控，不過論潛在知能的話，她可是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莉絲緹的手指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敲打操作面板。

「根據敵方彈道推斷，敵人有可能位於目標設施正面……哥哥，該怎麼辦？」

「我不在乎。我只要哥哥能夠平安無事就夠了……撤退吧。」

「這一切都是爲了守護生命，同時，我們也必須爲我們自己帶來的變化所負責。」

「嗚……！？」

就在這個瞬間，一顆壓縮雪彈擦過了傑斯特馬克的頭部。要是艾爾茲再晚一瞬間迴避的話，恐怕頭部已經受到直擊了吧。

這時，刺耳的警報聲在都市中響起。

不容許絲毫誤差的超精密射擊。

《——敬告以管理號碼CDIP·043，艾爾茲·吉歐弗羅斯特爲首的傑斯特馬克駕駛員，再生處理設施運作時，本都市將會進入對ENO戒嚴態勢，請儘速撤離此處——》

「……抱歉，我辦不到。」

確認過內容後，莉絲緹訝異地瞪大雙眼。

《——貝塔級緊急警報，不明機體入侵都市，第15小隊請立刻前往迎擊——》

這時，對面建築物的陰影下突然掀起了雪煙。而且還不是一陣而已，是好幾陣。

要塞都市的建築物高度頂多只到傑斯特馬克的腰部而已，所以敵人一眼就能看出艾爾茲等人的位置；相對的，傑諾·疾行者的大小隻有傑斯特馬克一半左右，要藏身在建築物當中可說是輕而易舉，根本沒辦法抓住它們的正確位置。

像是在逃避責備的視線似的，那雪轉頭朝坐在另一側的米奈問道：

擔任副驅動員的米奈慌忙大叫。

抵達十字路口後，傑斯特馬克一個九十度轉彎，開始往敵人逼進。

「我又不是傻瓜，只要是合情合理的指令我當然會遵守——不過，有件事我還是得說在前頭。」

「沒中！？」

「那雪！」

「我也要拜託你。我們這次並不是來打倒敵人的。」

但是艾爾茲卻用他的寬大手掌輕輕覆蓋住了莉絲緹細緻、白皙的手。

夥伴之間互相信賴、互相幫助，這正是傑斯特馬克的最大武器。

傑斯特馬克將天神光彈槍的火力壓到最小，連續射出三發光彈。

「艾爾茲先生小心！是敵人的攻擊！」

要是現在丟下受念動力影響而產生感情的傑諾人不管，就等於是在逃避自己的行動所造成的後果。

熒幕上隨即顯示出建築物遭到擊毀的模樣。而當建築物崩壞殆盡，視野開始變遼闊的瞬間——莉絲緹所計算出的預測敵人位置也顯示在熒幕上。

「跌得還真難看呢，那雪。虧你平常老是說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我看你的控制技術也沒好到哪裏去嘛。」

這場救援作戰能否成功的關鍵，就在於傑斯特馬克能夠引開多少目標設施周圍的警衛。爲此艾爾茲他們必須想辦法先接近設施，這樣纔有辦法吸引到最多敵人。

目的就算達成了。

趁着這個空檔，傑斯特馬克加速穿過機體之間，接着突破雪煙趕向位於都市的中央的再生處理設施。

艾爾茲忿忿地說道。這時，莉絲緹傳來了戰鬥資料的解析結果。

情勢陷入最糟糕的狀況。要是有佐特司令這個強敵在，恐怕就算是庫拉也沒辦法輕舉妄動。

「原來如此，先把敵人從設施中引出來嗎？」

沒多久，要塞都市的地圖與迂迴路線便先後顯示於熒幕上。而且路線還有三條。

莉絲緹點點頭，看來是達成共識了。

莉絲緹露出滿足的神情，不過下一瞬間又立刻用銳利的眼神瞪向那雪。

下一瞬間，熒幕上閃過了一個指尖大小的白色身影。雖然身影在一瞬間就躲進建築物背後，不過機體很快地就將記錄下來的圖像放大成能夠判別的大小。

離開尖塔陰影后，傑斯特馬克開始穿梭在建築物與建築物當中。

幸好駕駛服的背面與腰部能夠固定在駕駛座上，所以艾爾茲等人才不至於摔下座位。但即使如此，這股威力波及整個駕駛艙的震動還是免不了地把他們震得東倒西歪。

但是，光彈似乎沒有命中敵人。

艾爾茲操縱機體一個轉身，讓機體滑進了尖塔的死角。

「這個正確無比的射擊技術——」

她的口氣十分強硬，恐怕是出擊前那場能源效率論爭的疙瘩還留在她的心裏吧。

艾爾茲立下新的決心，並且重新握緊操縱桿。

即使只能隱約看見輪廓，不過那肯定是佐特司令的白色疾行者沒有錯。

（如果說這是我們的行動所帶來的結果……那麼我就必須把這些人拯救出來纔行！）

這時艾爾茲才終於理解到莉絲緹的意圖。

戰術分析是莉絲緹的得意領域，她的判斷應該不會有錯。

「……沒辦法了！能找出遮蔽物比較多的迂迴路線嗎？」

所以非得先打破這個不利情況不可。

「……總之先離開這裏再說吧，哥哥。我們實在太過小看佐特司令的戰鬥能力，作戰失敗了。」

「……好吧，既然哥哥都這麼說了。」

「瞭解！默示錄閃光，齊射！」

「爲什麼！？我不希望哥哥死在這裏啊！哥哥是我的一切，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一定會保護你的！」

這樣一來，自己要拿什麼臉去面對在天國看着自己的父母？

「而且瞄的還是裝甲最脆弱的關節部位……這下左腳恐怕是報銷了。」

那雪的鬥志化爲念動力，讓傑斯特馬克雙肩的機關炮放出無數彈雨。

「怎麼可能……傑斯特馬克居然這麼簡單就……？」

「……真不敢相信，居然有辦法從這麼窄的建築物縫隙間進行攻擊……」

衆人將視線轉回熒幕，這才發現剛剛甩掉的疾行者部隊已經再度追了上來，要行動的話只能趁現在。艾爾茲調整好自己的呼吸，雙腳踩上踏板。

熒幕上顯示出要塞都市的地畫與米奈的預測射線。

「嘖！」

「很好！我們一口氣突破重圍！」

「接着只要保持一定距離，對敵人進行擾亂射擊的話——」

「太好了，那就照莉絲緹的提案行動吧。」

「請等一下！呃——……我想應該是這裏！」

事實上，艾爾茲內心的某個角落其實是贊同莉絲緹的。其中冷靜的部分不斷對艾爾茲強調作戰成功率過低，脆弱的部分也不斷催促艾爾茲趕快逃離這裏。但是……

「可以的話，儘量不要對傷到對手跟建築物……不然你的行動方式實在叫人看了很不安。」

艾爾茲看向熒幕，發現從尖塔頂端出動的傑諾·疾行者部隊紛紛朝着傑斯特馬克跳躍而來。敵人總數十八架，而且還分成六架一組共三組的隊形，準備從三方向包圍住傑斯特馬克。

「知道了，哥哥你等一下。」

那是十分清澈、溫柔的嗓音。不論是誰都聽得出她是打從心底擔心艾爾茲的安危。

彈幕掀起大量雪煙，讓敵方部隊無法抓住傑斯特馬克的蹤影。

「……嗯，謝謝你，哥哥。」

莉絲緹應該是想這麼說沒錯。只不過，她的話才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莉絲緹！？可是這樣的話——」

見到莉絲緹這個態度，那雪只是聳了聳肩。

「……什麼事？」

「哥哥，用三連發模式做一發點放！攻擊位置在——這裏！」

「佐特司令！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跟他正面交鋒……！」

單就機體性能來說，傑斯特馬克應該佔了壓倒性優勢纔對；但即使如此還是沒辦法傷到司令一根寒毛——只能說駕駛員技術相差實在太大了。

從正在進行高速滑行的機體當中，想要用視覺捕捉一閃即逝的敵人身影是相當困難的。所以只能依照戰鬥資料來推斷敵人的位置並展開行動。

「……好，我們上！」

「引誘敵人的射擊點由我來指示，沒有意見吧？」

「米奈！知道剛剛的攻擊來自哪裏嗎？」

連那雪都不禁冒出冷汗。

「少、少囉嗦！剛剛我是被偷襲的好不好！」

「……這樣就行了。」

「我個人推薦C路線，這條路線的風險與距離比算是比較平均的。」

在艾爾茲皺起眉頭的同時，那個人物的聲音也響徹都市所有角落。

艾爾茲刻不容緩地叩下雙邊扳機，後座的那雪也立刻回答：

而這點對那雪來說也是一樣的。

在城巷戰裏，機體大小是左右戰況的一大因素。

艾爾茲震驚到連嘴巴都闔不起來。

「雖然說鎖定功能已經事先解除了……這樣還被打到的話，只能怪你們自己運氣不好囉！」

半失控的莉絲緹從座位上探出身子，抓住了艾爾茲的肩膀。

處於滑行狀態中的機體一下失去平衡，開始往前倒去。

被突如其來的衝擊震得暈頭轉向的莉絲緹輕輕搖了搖頭，接着隨即往坐在隔壁的主調整員一瞪。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

正如那雪所言，雖然大部分的光彈都落到地上，不過還是有數架疾行者中彈。只是因中彈而停止動作的機體都還維持着原型，所以應該不用擔心裏面的駕駛員。

「艾爾茲說得沒錯！就算被打倒再多次，我跟傑斯特都絕對不會放棄！無論幾次我們都一定會重新爬起來！」

包覆在那雪全身的念動力開始發出耀眼光芒。

像是在呼應她的鬥志般，傑斯特馬克撐起一邊膝蓋，重新站了起來。覆蓋在巨大身軀上的積雪在落到地面前便紛紛化作紅色光粒，集中在中彈的左腳上。同時，大地上的積雪也不斷化成念動力被吸收進機體裏。

損傷因爲白銀新生完全修復，回覆機能的腳部也重新踏在沒有半點雪的大地上——但是，付出的代價也很大。「雪殘量10％！？要是在敵陣當中耗盡動力，我們就等於是失去所有扭轉戰況的手段了啊！你想害哥哥沒命嗎！？」

在一旁監控的莉絲緹看見這道數值，立刻用彷彿真的能殺人的銳利眼神瞪向那雪。

跟平均積雪量高達10公尺的雪原比起來，都市內部道路的積雪最多不會高過1公尺，根本不夠用來修復機體。

結果，機體爲了白銀新生不得不動用到貯雪庫內部的雪，修復所消耗掉的能源遠超過在戰鬥中用掉的量。

不過，那雪卻沒有露出半點動搖的神情。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風險什麼的，只要把它當成勝利的催化劑就好啦！」

「……！什麼跟什麼！我根本聽不懂你說的話！」

「無法理解嗎？那我現在就讓你見識一下人的心是怎麼燃燒的！」

那雪露出自信的笑容，對艾爾茲說道：

「艾爾茲！我們的目的只是要幫庫拉爭取時間對吧！？那就別管道路跟建築物了，就這樣一直線衝過去封鎖住敵人的行動！」

「一直線！？這樣的計劃真的可行嗎！？」

「不是可行不可行的問題，我們一定要成功！！」

那雪用充滿力量的聲音回答。這個「力量」和音量大小無關，而是指她的聲音裏那股能夠爲人們斬斷迷惘、帶來勇氣的魔力。

「……知道了，我相信你！」

「很好！米奈，支援就麻煩你囉！」

「好、好的！我現在讓敵人的預測位置顯示出來！」

在充滿活力的駕駛艙中——只有莉絲緹一個人低頭不語。

只見機體從腳底打出固定姿勢用的固定樁，並且用強韌的手腕拔出背上的兵器。兵器在一瞬間展開、延長，逐漸取回它原本的威容。

他彷彿聽見佐特正在這麼說。艾爾茲沒辦法使用壓縮言語，也沒辦法理解佐特壓縮在單字中的所有思考。即使如此，現在他依然能夠完全理解佐特的主張。

「抓到你了！」

——所以必須殺了這些人，重新制作。

沒多久，雄偉的黑色巨人手上便出現了一把猶如力量象徵的巨大射擊兵器。

「……艾爾茲，走吧。」

過去，艾爾茲駕駛傑斯特馬克衝進受到類人級的精神攻擊影響、而開始自相殘殺的傑諾人之間擋下所有攻擊時，佐特也曾經提出過同樣的問題。

武裝在沒有消耗到任何內部燃料的狀況下完成裝填。炮口開始發出紅光。

艾爾茲再度扣下扳機。接着，兩人的叫聲與鬥志重疊在一起——

「啊啊，我們也去迎擊ENO。」

「好，我們上吧！」

不久，傑斯特馬克躍過了都市防壁，降落在雪原上。

那雪用告誡語氣對艾爾茲說道，而艾爾茲也默默點頭同意。

這時，隨着一陣破碎聲傳來，遠方掀起了一大片雪煙。

迎面而來的，是有如雪崩一般的大量雪煙。

艾爾茲在扳下操縱桿的同時踩住踏板，接着機體就在那雪的控制之下——跳了起來。只見傑斯特馬克用強韌的雙腳向地面一蹬，巨大的身軀立刻躍上空中。

他的語氣十分冷酷。

誘餌戰術可以說是相當成功。接下來就只要等庫拉展開行動就行了。

「……原來如此，能夠一邊吸雪一邊進行攻擊就是定點炮擊的優勢……」

——但莉絲緹卻無法同意這個決定。

「我在那時就已經說過，不會再讓任何一條生命被奪走！！你又爲什麼要處分擁有感情的傑諾人呢，司令！！」

因爲有它，艾爾茲纔有辦法知道自己的身世——自己是傑諾人理希特與舊人類留美的混血兒。

「狀況改變了，艾爾茲……是ENO入侵。」

當那雪大喊的同時，傑斯特馬克的腳底下也發出了激烈的風聲。這是因爲機體腳底的扇翼開始逆向旋轉的緣故。

佐特這句話讓艾爾茲跟那雪同時瞪大眼睛。

救世兵器傑斯特馬克——這就是誕生自人類心靈的奇蹟之力。

二十年前，艾爾茲的母親——箕輪留美在接受要塞都市保護時所得到的別名。

下個瞬間。

一陣劇烈撞擊。兩架機體在地上滾成一團，直到撞上機庫外壁才停止。

而這些傑諾人現在正一個接一個通過傑斯特馬克的機庫大門往內部移動中。雖然沒人命令就會自動整隊這點的確很有傑諾人風格，不過他們臉上不知所措的神色倒是令人感到了些許人味。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非去不可……不要緊，絕對沒問題的。對吧，那雪？」

那雪露出雪白牙齒，對着艾爾茲嫣然一笑。

可惜他的動作還是太慢了。雖然佐特司令的攻擊打穿了傑斯特馬克的肩甲，不過卻沒辦法讓衝向自己的機體減速。

對手似乎沒料到這記跳躍，導致反應完全慢了一拍。不過佐特司令畢竟是佐特司令，在這種情況下依然有辦法舉槍反擊。

由於遭遇頻率相當高的緣故，對應方式在戰技手冊中記載得相當詳細。但即使如此，還是無法改變它具有強大威脅性的事實，更別說像現在這樣羣聚出現的時候了。

「沒錯！他們明明什麼都沒做，有必要奪走他們的性命嗎！！」

「你錯了，他們不是什麼都沒做——而是什麼都不能做。所以對這座都市來說，他們成了不需要的存在。」

「…………」

艾爾茲的注意力一分散，佐特機立刻趁機掙脫傑斯特馬克的拘束，並且變形成滑行型態。莫非他想要去追捕那些逃出來的傑諾人——

「你是說留美姐把艾爾茲託付給你！？」

當艾爾茲發現的時候，問題早已脫口而出。

語畢，艾爾茲隨即操縱機體回頭，準備追上佐特。

「那是——」

「瞭解！要用那招對吧！」

《——貝塔級緊急情報。重複一次，貝塔級緊急情報——》

「艾爾茲，我要求你說明這個行動的意圖。」

佐特提出的問題十分耳熟。

「回答我！爲什麼我會被當成司令的孩子養育？」

但是艾爾茲只顧看着前方，完全沒有注意到莉絲緹的反應。

「有30只啊，數量還不少呢……艾爾茲！」

「哥哥……爲什麼……」

「就靠這點雪存量！？這樣太危險了，哥哥！！」

「露美艾兒也和你做過相同的事。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瞭解她說的話到底有什麼意義。」

即使被壓制在地上動彈不得，佐特依舊不改自己的態度。

不過，傑斯特馬克的外部監視器卻早它們一步捕捉到了再生處理設施的影像。在煙霧瀰漫的影像當中，艾爾茲發現有人逃了出來。

「我不是說了嗎！沒人比我更瞭解傑斯特的特性！」

「你說什麼……！？母親她……！？」

藉由風壓減輕重量的機體着陸在某棟建築的屋頂上，讓上面的積雪在空中飛舞成同心圓狀。接着傑斯特馬克又重複幾次跳躍，在一瞬間就拉近了和佐特機之間的距離。

『無限救世加農！！』

「只有這些？之前你說的人數應該不只這樣纔對吧？」

機體後腳跟的扇形翼開始發出轟聲。

漆黑的巨神在一片純白的街道上空飛舞。

「既然如此，那我就用傑斯特馬克去守護那些失去力量的人！」

艾爾茲馬上了解那雪的意圖，扣下了雙手操縱桿的扳機。

根據過去紀錄，留美應該是司令追捕的對象纔對。難道這兩人並不是敵對關係嗎？

和諾亞機關的職員們相同，被救出的傑諾人們同樣是待在貨櫃裏由傑諾·疾行者運送過來的。從都市逃出來的傑諾人一共有五十人左右，分別容納在三個貨櫃裏。

傑斯特馬克刻不容緩地壓制住佐特機。由於兩架機體的體格有如大人與小孩，所以只要像這樣把對手壓住，體積較小的傑諾·疾行者幾乎是掙脫不了的。除此之外，周圍所有機體更是紛紛爲了營救司令而開始集中到兩架機體的所在之處。

「很好！我們就這樣撞過去！」

「那還用說！看來你也開始瞭解我的戰鬥方針了嘛！」

被吸進機體的雪紛紛化作念動力，讓機體身上的紅色光芒越來越強烈。

接到米奈的報告，那雪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脣。

「好，發射！」

「因爲那是露美艾兒的願望。」

「傑斯特的吸雪風扇還有這種用途喔！」

「爲了維持要塞都市的正常運作與當中三萬名人員的正常生活，這是最合理的選擇。我們在對類人級一戰中受到太多損害，沒有必要再留下千餘名無用人員。」

「準備完成！隨時都可以發射！」

傑斯特馬克開始朝着佐特機奔去。

「你知道母親的事！？」

就算沒說出口，兩人似乎也已經互相察覺到對方的意圖了。

那雪笑道。除了經驗的差異之外，兩人對機體的信賴程度更是天差地遠。

藏在傑斯特馬克裏，記錄着留美遺言的結晶。

但是，艾爾茲自從懂事開始就一直以佐特司令之子的身分待在要塞都市，即使他們兩個並沒有血緣關係。由於結晶上的不明故障，事情真相到現在一直都還是謎。

「救援作戰……成功了嗎！」

「我瞭解了，你們的目的是再生處理設施嗎？」

撼動雪原的轟聲不斷接近。

「等等！他們的安全由我來保護——」

「這是怎麼回事！？司令跟母親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就算腦子裏很清楚現在不是問這種問題的時候也一樣。

「捕捉到敵人蹤影！是30只三角龍級！」

「吸雪機能起動！能源充填開始！」

一對對泛着詭異光芒的六角形眼睛，現在全都盯着一點——要塞都市不放。

周圍的疾行者部隊發射出的無數彈雨不斷降在傑斯特馬克身上，在駕駛艙因爲機身中彈而劇烈搖晃的同時，艾爾茲開口大喊：

聽完這句話，佐特沉默了好一會，最後吐出了一句「……毫無意義」後靜靜地開始說道：

而艾爾茲也做出和當時同樣的回答。

並不是爲了吸收腳底下的雪，而是爲了噴出大量空氣。

那雪皺着眉頭問道，但庫拉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疾行者部隊立刻停火，開始尋找異狀的原因。

莉絲緹瞪大了眼睛。

當駕駛艙的主熒幕終於捕捉到白色疾行者的身影時——

——閃光。炮口放出的火線在一瞬間掃過眼前的三角龍級大軍，將敵人的存在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抹消殆盡。

※※※

莉絲緹找不到理由反駁，只能緊緊咬着自己的嘴脣。

三角龍級——在要塞都市周邊屬於最常見的一種ENO。三角龍級的身高與傑諾·疾行者相差不遠，銳利的大型尖角與背上有如荊棘的尖刺是它們最大的特徵。它們的體表由堅硬的六角形結晶所構成，而覆蓋在關節等可動部位的可伸縮性皮膚，則能夠當作防寒服等物資的原料。

尖銳的警報聲一響起，佐特與他帶領的部隊立刻調頭趕往都市外部。

「——看到了！是佐特司令！」

「很可惜，遭到捕獲的傑諾人在我們抵達時大多已經被處分完畢了。」

「也就是說，我們太晚展開行動了嗎……」

艾爾茲垂頭喪氣地說道，站在隔壁的那雪也同樣垂下頭——不過卻馬上又抬了起來。

「雖然很不甘心……不過現在也只能慶幸還能救出五十條命了。」

「說得……也是。」

再說要不是有庫拉告知的話，恐怕連這五十個人都沒辦法得救。這次艾爾茲等人可以說是欠了庫拉一份人情。

「話說回來，你背後那兩個人是……？」

這時艾爾茲才注意到，站在庫拉背後的那對男女就是剛剛操縱機體將傑諾人們運送過來的人。應該是庫拉的同伴吧。

「啊啊，他們是我的部下，在救援行動中幫了我不少忙。」

雖然跟預想有些出入，不過他們的確是庫拉的關係人沒錯。

那麼，他們應該也擁有感情纔對。這麼想的艾爾茲用友好態度朝兩人搭話。

「多虧有你們的幫忙，這些人才能得救。謝謝你們。」

「…………」

但是對方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當艾爾茲以爲對方沒聽見，正想再道一次謝的時候——他發現了一件事。

對方空洞的眼神壓根沒有看着自己。就算是沒有感情的傑諾人，只要出聲叫住他們一樣會有反應；但是眼前這兩個人卻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無名的恐懼化作一陣寒意，襲上艾爾茲的背脊。

「他們兩個到底是……？」

「——他們是失敗的實驗品。」

庫拉麪不改色地說道。

而莉絲緹只是在後面靜靜看着兩人離去的背影。

「因爲我一直很期待呢。」

「只不過……這羣人當中遲早會出現需要我的人。」

「失敗的實驗品……！？這是什麼意思！？」

但要是沒有命令就無法行動的話——恐怕連生物都算不上了吧。

「……嗯，至少我並沒有要奪走他們性命的意思。不過這可傷腦筋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實在不太方便開口提出要求呢。」

至於艾爾茲——他光是要忍着不衝上去給庫拉一拳就已經很勉強了。

「嗯——我想想，這時候應該怎麼說……對了，鹽！得快點灑鹽在門口才行！（注1）」（注1日本的一種驅邪習俗。）

那雪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深，最後她終於受不了地走了出去。

「這你就錯了，艾爾茲。格瑪爾嘉德是基於已經完成的理論所建構出來的機體，因爲有我這些部下的犧牲——機體的安全性才得以受到保障。」

「東京灣是在哪個方向啊？得去裝點海水回來曬鹽纔行——嗯？艾爾茲？」

那雪瞬間拔出腰間的手槍朝庫拉開了一槍，不容許他再說下去。

「沒辦法，今天我就先告辭了。」

「……要求？總之先說來聽聽吧。」

「什麼意思？你自以爲是預言者啊？」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以『部下』來說，他們可以稱得上是相當忠實。」

「即使如此，能夠遇見願意認同我這份感情的那雪，對我來說一樣是很大的救贖。我希望你能把這份溫柔也傳達給大家。」

「原來如此。那麼，你願意讓我們見識一下你剛剛在戰鬥中提到的遊戲嗎？」

「好、好啦！不然我們來辦個歡迎派對如何？選幾個可以許多人一起玩的遊戲好好同樂一番，讓大家知道我們想要跟他們打成一片！」

兩人一面談笑，一面朝着機庫內部走去。

庫拉就這麼帶着微笑離開了現場。那雪叉着腰，目送着傑諾·疾行者離開機庫。

「這兩個人是念動力與結晶的連動機構——i理論的受驗者。但當時理論還建構得不夠完整，導致他們在實驗中不僅完全失去心靈，連腦部的思考領域都受到損傷。」

「各員回到自己的機體上待命。」

說完，庫拉便轉身準備離去——但卻又馬上回過頭來。

「……狗嘴果然吐不出象牙。麻煩你回去吧，我不會把這裏任何一個傑諾人交給你的。」

「你剛剛說了實驗失敗，沒錯吧……！？這麼說，莉絲緹有可能也會變成那個樣子嗎！？」

見到艾爾茲露出微笑，那雪臉上開始微微泛紅。

「……沒、沒什麼啦，我只不過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畢竟誰聽了那種話都會生氣嘛……對不對？」

「多謝。那麼請你們從今天救出的傑諾人當中，提供幾位出來當作量產型格瑪爾嘉德的實驗駕駛員——」

「你這個人還是一樣叫人噁心。什麼部下嘛，這樣子跟人偶有什麼兩樣！」

「…………」

念動力的光擦過庫拉的身體，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些許焦痕。

得到那雪的許可，庫拉不慌不忙地開口：

「結果你也跟佐特司令一樣，不把人命當成一回事……！！」

「謝謝你願意保護傑諾人，我真的很高興。」

「謝謝你，那雪。」

大概是因爲正在氣頭上，那雪不斷對着空氣大罵。

「你說犧牲！？」

艾爾茲簡直被怒氣衝昏了頭。

那雪怒聲說道。

只見庫拉一彈手指，兩人立刻注視着庫拉的方向。

追上那雪的艾爾茲如此問道。

在那雪的威脅下，庫拉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什、什麼溫柔，我只不過是……！」

他們立刻執行了庫拉的命令。由於他們在接收命令的過程中省略了理解命令這道步驟，所以執行速度當然不是傑諾人比得上的。

「……你還記得真清楚。」

過了好一會，她才發現艾爾茲正站在自己旁邊。

「咦？謝、謝什麼……？」

「這不是預言，是已經確定的未來觀測結果。」

放棄自我意志的傑諾人或許無法稱作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