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被自由囚禁。》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1.4萬 字
縱向的長方形展示室。從這裏到前端有五十公尺左右吧。寬度沒那麼寬,大約十公尺?或許更窄。天花板還算高。雖然比不上學校的體育館,卻比教室大。
深處有一個球體展示物。我接近球體仔細觀察。
這個球體相當大,約有我身高的三倍高。裁切出花朵、樹葉或是鳥的形狀,設置在內部的光源,投射在展示室內部的牆壁形成影子。光源設定爲在中央上下襬動,整個房間有詭異的光線晃動。
近距離看着球體,推測是情侶的一對男女,男方突然拿出單眼相機拍照。所有人都拿手機拍照的狀況中,只有他拿着相機。經過他前方的老婆婆,像是感到抱歉般彎着身體前進。
忽然間,我察覺美生心不在。不知道跑去哪裏了。我轉頭環視,但她不在球體周圍。我睜大眼睛仔細尋找她。
找到了。展示球體的另一側排放五張椅子,她坐在右邊第二張椅子,呆呆地看着我,不對,是看着球體。
我一度調整揹包右肩的位置,走到美生心身旁,察覺我接近的美生心朝着左側椅子輕拍兩下。在她的催促之下,我坐在她左側的椅子。
這個長方形的大型展示室很暗,光源只有那顆球體。換句話說,我們現在坐的是這個房間最陰暗的場所。
「無聊。」
美生心突然這麼說。我繼續看着光源,沒回應任何話語。
「這種像是『請你自己決定正確解答』『請你自由思考』的作品很無聊對吧?電影或漫畫也是這樣。作者確實基於這種意義完成這個作品,所以你也在這裏如此感受吧。像這樣預先決定的方式,我覺得比較好懂,也比較喜歡。琥太郎先生喜歡這種東西嗎?」
我沒回答美生心這個問題,坐在椅子看着球體思考。
這間展示室的椅子,只有我們現在坐的這五張。換句話說,從這個場所觀看應該是正確解答。美生心應該是懶得走才坐在這裏吧。沒察覺自己獲得了正確解答。
「吸收別人喜歡的東西也是一種學習。因爲人類是由環境培育的。」
所以我率直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美生心回應「是喔~~」,看着進入展示室之前收到的手冊。
不久之後,我們起身要去看下一個展示品,隨即有一對情侶坐在我們剛纔坐的地方。他們兩人說了幾句話,但我聽不到詳細內容,而且這種事也無所謂。
大約花費一小時看完七間大型展示室之後,我們走出美術展示區,並肩坐在黑色的大沙發椅。
美生心在美術展示區出口附近的店鋪買了巧克力喫,以相當不是滋味的表情開口。
「我已經沒有希望被你殺掉的念頭了,不過正因爲沒這種念頭,正因爲我們是朋友,所以我一定要說,我還是認爲琥太郎先生是一個大爛人。」
首先,那天鬧上警局的事件被學校知道了。看來事後也有聯絡校方。結果,閉門思過的處分好不容易結束卻又延長了。
然後回憶琥太郎先生的事。
下車來到新宿站的月臺就立刻被人潮推着走,我們一度離開月臺往上走,上去之後隨即有一個嵌在牆壁的圓形藝術品。我在藝術品前面等美生心搜尋那間店的位置。美生心正在調查的時候,我轉頭張望四周。有一個寫着「出口 A1」的黃色看板。出口不知道總共到幾號。
「但是,我愛他。」
但是沒辦法永遠讓他接受我的監視。總有一天,他必須以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學習各種事物。
我有責任監視美生心不讓她尋死。美生心又回到漢堡店打工之後,我也會盡量抽空去看她。美生心放假的時候,我會叫她來我家和全家人一起喫晚餐。晚上一定會說「晚安」,早上一定會說「早安」。我們當然沒在交往,只是不希望又有任何人死掉罷了。
而且我也自由地活着。
「找到了。跟我來。」
「小夕肯定已經不是孩子了。大家都很重視小夕,所以肯定會確實順利進行喔。就算不順利,只要家人繼續扶持他無數次就好了吧?」
然而在閉門思過的處分結束之後,我也沒去學校。因爲母親重新對我說「不用去沒關係」。「升上高三之前,自己的內心平復之前,你不用去學校沒關係。待在家裏留點時間給自己思考吧。」我接受這種特別待遇,感覺母親簡直不像是以前的母親了。
而且我基於義務,幾乎每天都會和美生心聯絡。也會真的去見她。
美生心沒好氣地說。我只是跟着她走,所以不知道她的辛苦。現在她已經不是學生,明明改天自己再來東京玩就好了。
安撫含淚的美生心之後,我們決定再度回到新宿站。結果剛纔就只是被人羣折騰,在新宿這塊土地走了一圈。
雄偉矗立的樣貌令我有點畏縮,但是美生心毫不在乎,落落大方地入內。
「如果只是放在心裏,就是個人的自由吧?」
應該說,不只是閉門思過的處分延長,甚至也可能退學。網路上的傳聞在過完年之後愈演愈烈,加上連續受到警察的關照,芝浦老師已經保不住我,校長或學務主任之類的大人物可不會悶不吭聲。
進門的左手邊就有電梯,美生心按下按鍵。動作順暢得像是來過這裏。電梯內部又大又漂亮。連細節都和我住的城鎮不一樣,總覺得不自在。
經過大型家電量販店附近的時候,前方走來一位擁有美麗橙發的人。髮質彷彿羽毛相當豔麗,以女性來說很少見。踩着高跟鞋每走一步,頭髮就橫向晃動。身上穿着黑色長裙,以及有透膚感的露肩上衣。
「姿夜學弟,小朝沒那麼喜歡你,你差不多該接受這個事實會比較好喔。」
美生心和她的母親,好像頂多只會在打招呼的時候說話。依照美生心的說法是「都沒把彼此當一回事」。她說得很樂觀,我卻視爲問題看待。因爲我認爲光是家人之間沒有溝通就算是一種虐待。美生心已經是大人了,所以自己的事情必須自己去做。她的母親也是這麼想嗎?實際上不得而知。總之現在沒有任何人扶持美生心,那就只能由我這個好友扶持了。
在我仰望的時候,美生心開始不斷向前走。我也連忙快步跟上美生心。
如此心想的我,只有一次拜託學校的輔導老師,由我、美生心與輔導老師三人進行像是情侶諮商的心理輔導。美生心覺得這樣很無聊,買漢堡過來三人一起喫,和樂談笑之後結束這場諮商。或許她只要甩開過往,就可以憑着意外粗線條的個性活下去。
「好棘手的老哥。」
已經來到距離新宿站約十分鐘路程的場所,所以我們有氣無力地走。美生心看着下方,我看着上方行走。
「不知……道。」
她在說小朝決定就讀服飾專科學校的那件事。
走出車站,人潮令我想吐。明明是平日的白天,卻到處人滿爲患。
「這麼說來,小朝已經搬出去了嗎?」
「哈哈,你在往臉上貼金?」
大概因爲是中午,所以等了很久。剩下四人左右的時候,美生心開口了。
*
美生心沒和我視線相對,看着走出美術展示區,從前方經過的羣衆。美生心嚼着巧克力繼續說。
這個人瞥了我一眼,然後再度抬頭挺胸繼續向前走。
她如今變得經常歡笑,經常消沉,也經常會說出真心話,我希望這是多虧我的努力。她已經有活下去的自由了。
八樓是美食區。最深處的壽司店似乎就是美生心的目的地。大約有十五名客人坐在椅子候位。我與美生心坐在最後面的椅子。
之後只要避免他再度被別人霸凌,避免他傷害旁人,並且小心監視他每天都要洗澡就好。
聽到這句話,我狠狠踩了美生心右腳。「啊啊!」美生心放聲大喊。
夕將會從下週開始就讀自由學校。以拒絕上學的孩子爲對象的學校。我與小朝花了很多時間才說服爸媽。自由學校當然不是免費。但是肯定比起就讀現在被霸凌的小學來得好。多虧我們費盡脣舌說明,雖然我被宣佈這一年沒有零用錢能用,但是夕可以去唸自由學校了。
美生心被補習班取消錄取資格,所以重新接受生涯輔導,但是到最後沒做出任何決定就畢業了。
不是轉學,而是將學籍留在現在的小學,維持這個狀態就讀自由學校。所以只要夕主動要求,就可以停止就讀自由學校,或是暫時請假,回到原本的小學上課。端看夕的決定。
「嗯,喜歡。」
我走在美生心身旁,斜眼看着她。她剛纔說不像大都會而失望,表情卻似乎很快樂。
真的是這樣嗎?我抬頭仰望。前方矗立着高樓大廈。不只一棟。有兩棟,三棟,好多棟。這裏大概是商業區吧。我們居住的城鎮沒有這麼高的大樓。不知道她是以什麼要素來定義「大都會」。
「等一下。我記得新宿有香水專賣店。走吧。」
搭乘相當長的電扶梯向上。途中感受到寒氣。正在朝外面接近。原來我們一直在地下嗎?眼睛因爲自然光而放鬆,我做個深呼吸。
「沒錯吧?」
「嗯,我覺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必要開銷好像用存款勉強搞定,所以之後只要小朝好好努力就好。只要有自己想做的事,我覺得小朝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而且就算她受到挫折回到家裏,我也覺得無所謂。」
全向十字路口變成紅燈。我與美生心停在紅綠燈前面。人們接連排在後方。
美生心帶頭大步前進。我一邊避開人羣一邊走,所以和美生心拉開距離。
美生心拍背之後沒移開手,就這麼撫摸我的背。我總覺得不好意思,不敢看美生心的眼睛,視線落在美生心的胸口位置。她胸部很小。
早上起牀,傳「早安」給美生心,洗澡,喫早餐,寫完學校給的課題,喫午餐,和夕打電玩,幫小朝製作衣服,父親回來之後一起看網飛,和母親一起準備飯菜,喫晚餐,傳「晚安」給美生心,進入被窩。
「並不是。只是對女生沒有抗性所以在害羞。如果夕喜歡上妳,我就會殺了妳,然後一起死。」
這裏是用來前往目的地的轉車地點,原本沒有預定久待,但是抵達新宿之後,美生心早早就開口了。
想到的時候再面對自己想到的事情就好。悲傷的時候哭泣,高興的時候歡笑。
聽着我說明的美生心,突然用力拍打我的背這麼說。我差點摔下椅子,以雙腿支撐身體,看向美生心。
美生心看着電車軌道沿線的櫻花問。不準隨便用綽號叫我的姐姐。雖然我這麼想,但我沒在這時候說出來。
美生心突然抬頭這麼說。
「記得小夕是從下週開始去學校?真是太好了。小夕可以好好上學嗎?」
和校方談過之後,以「高三之後一定要來上學」還有「兩週一次就好,必須來接受輔導老師的心理輔導」爲條件,我獲得了公認的蹺課期間。多虧這樣,我度過了一段最棒的時光。
「咦?兩情相悅?」
「小夕過得好嗎?」
「妳這樣很恐怖。夕說拍照會不好意思,還說既然是要傳給妳,如果不是最好的照片他就不要。」
「咦,總覺得沒那麼像是大都會耶~~」
但是多虧這樣,我順利地沒受到退學處分,只延長了閉門思過的處分。
*
「姿夜學弟,怎麼樣?在那之後經過了一段時間,你還是喜歡他嗎?」
在那之後發生了許多事。
途中,我差點撞到一座高度及腰,像是在刻意宣傳「要愛護大自然」的花壇。
「我也想見他。我說過每週要傳小夕的照片給我吧?」
「說得也是,他是很過分的傢伙。」
喫完飯,我們再度鑽過人羣回到澀谷站,接下來前往新宿站。
我覺得這樣活下去就可以了。
我跟在美生心的身後。她的麻花辮在側邊輕輕搖晃,我一時衝動想從後面拉她的頭髮。
然而我沒有被退學,因爲某項連署的成效良好。學生之間成立了「類瀨姿夜保護會」。會長是仁。似乎是在校內拉連署之後,向老師提出訴求。雖然是令人開心的事,不過連不認識我的學生也知道了我的事,所以我害羞到不想上學。
「是迷宮啦。到底是怎樣?這裏是哪裏?」
終於抵達美生心要去的大樓了。又寬又大的一棟大樓。
抵達地上之後,美生心早早就這麼說。
但是到最後,我們再怎麼走遍新宿,也沒能找到美生心要去的香水店。別說接近,反而愈離愈遠。
「咦~~居然這麼說嗎?」
我爲對方的頭髮着迷,但是接近到距離五公尺左右的時候,我察覺這個人是男性。隱約長出鬍渣,肩膀也寬。雖然也可能有這種女性,但我直覺認爲是男性。脫下高跟鞋的身高肯定和我差不多吧。
部分大樓突然播放電玩的遊戲影片。不久之後,切換成身穿相同隊服的男性們專心看電腦的影片。我看過那件隊服。記得是知名FPS遊戲的職業電競戰隊。看來是這款遊戲的大賽廣告。影片最後,隊員們雙手抱胸集合,公告影片就此結束。
「還有,最後會是我來養他。」
有時候只回憶一點點,有時候回憶許多事。有時候會哭泣,有時候會回憶到笑出來。或許今後會一直很難過,或許總有一天可以忘記他,當成說笑的話題。該怎麼做?該怎麼面對?我覺得這種問題今後已經無所爲了。
美生心沒參加畢業典禮。我原本想說美生心如果出席,我就去學校附近看看,但是美生心不去,所以我也沒去。
我結巴低下頭。
「不,後天是入學典禮,所以明天搬。不過她的東西好像大多放在家裏。似乎是限定兩年的獨居生活,滿心打算畢業之後搬回來。而且她說假日會回來。肯定是在擔心我吧。」
我拍打美生心的肩膀。美生心拍打我的屁股。
夕只是很不巧地討厭學校的人際關係,對於唸書並沒有抱持過於否定的態度,所以他自己也很期待前往新的學校唸書。
「是喔。不過我討厭他。對未成年出手之後,沒對心愛的男性直接傳達任何話就死掉。他逃離了你喔。是一個很過分的傢伙。」
「不是往臉上貼金。弟弟在姐姐的心目中都非常可愛。」
「嗯,很好喔。夕也說想見妳。」
然後我終於看着美生心開口。
「小朝能開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真是太好了。」
「爲什麼?」
我們從名爲「六本木」的車站,來到名爲「澀谷」的車站了。這裏好像有一間美生心想喫的店。
「肯定沒問題的。」
變成綠燈的時候,美生心這麼問我。美生心喜歡夕,擅自用起原本只有家人使用的綽號。
美生心什麼都沒說。取而代之的是將巧克力遞給我。我用嘴巴去接,咬了一口,然後再度面向前方。直到巧克力喫完,我們都呆呆地看着羣衆。
「沒關係吧?小朝至今沒挑戰就放棄。但是今後即使受到挫折,也是在挑戰之後才放棄吧?這肯定是非常好的事情吧?但我是個孩子,所以不知道詳細情形就是了。」
「是喔~~」美生心隨便帶過這個話題,然後笑着說。
「姿夜學弟,你也已經是大人了吧?」
*
雖然走到新宿站了,卻不知道我們要去的電車月臺在哪裏。我們心想跟着大家走就好,所以跟在完全不認識的人後面走,卻來到新宿站的另一個出口。真滑稽。
明明沒時間在這種地方待太久了……我如此心想的時候,美生心突然大叫。
「請救救我們~~!」
我一陣錯愕。路過的人們看向我們。
「我們迷路了!有人願意教我們怎麼走嗎~~!」
「別這樣說正經的真的拜託很丟臉真的我說正經的……」
「我們迷路了~~!」
美生心無視於我的抗拒,繼續大喊。許多路人看向我們發笑。我強烈希望自己消失不見。
美生心開始大叫沒多久,就有一名穿西裝的早禿男性走向我們。「還好嗎?」他向我們搭話,所以美生心鬆口氣向這個人問路。
我害羞到臉紅低着頭。多虧這樣,我看見西裝男性的小腹微凸。肯定老是在喝啤酒吧。明明膚質看起來還年輕,大概是累積了不少壓力。但是看他沒忘記助人的心,內在還是有可取之處。
西裝男性專程帶領我們前往驗票閘口。走到驗票閘口的時候,也告訴我們要搭第十二號線的電車。我問他有沒有要搭那班電車,他說要去京王線搭車。雖然聽不太懂是什麼意思,但總之我們揮手向他道別。
從新宿站開往高尾站的電車有相當多人搭乘,不過乘客接連下車,車門附近的角落有兩個相連的空位,所以美生心坐在角落空位,我坐在她旁邊。
經過名爲國分寺的車站時,美生心忽然開口。
「這麼說來,你差不多也該決定出路了吧?」
美生心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嘆了口氣。
「但我什~~麼都還沒決定啊?」
「你那張表情是怎樣?有夠讓人火大。」
「不過,我總覺得待在那個人底下不是好事。我一直這麼認爲。」
「會喔。肯定。要打賭也行。十萬圓。」
下車前往驗票閘口的途中,對面月臺有一張天狗的臉。和人類差不多大,不對,感覺比人類大一號的天狗臉石像,坐鎮在對面的月臺。天狗的臉不知爲何在生氣。這裏有許多人經過,所以反倒應該改成笑容比較好吧。
「爸媽就是用來讓小孩啃老的。」
「哼。我就算找不到想做的事情也沒關係。因爲我會成爲公務員。」
「不知道。我就算喜歡,也未必會想做相關的──」
美生心收起笑容,疑惑地看向我。我嘆氣看向她。我知道自己的鼻孔稍微變大。
「我並不是不愛媽媽。可是,如果我待在媽媽那裏,媽媽會爲我的事情煩惱,會一直鑽牛角尖,所以我認爲我必須和媽媽分離,媽媽也肯定必須和我分離纔行。」
美生心在這時候沉默了。
「是什麼都無所謂吧?姿夜學弟,你讀書的時候看起來最幸福,應該很喜歡書吧?」
「小朝辭職的那一天,我、夕與小朝一起打電玩,後來我媽回來的時候,就是露出那種表情在生氣喔。」
美生心就這麼靠在我的肩膀,看着窗外的景色。我以爲窗外有什麼東西,沿着她的視線看去,但是放眼望去只有連綿的樹林以及恬靜的道路。
「嗯,大概會這麼做吧。直到我自己搬出去住。」
從高尾站行駛約二十分鐘之後,我們走下公車。
美生心以傻眼的表情看着我。我第一次看見她這種表情。因爲這個女的至今不是笑我就是瞪我。
「這妳就不懂了,美生心。妳什麼都不懂。」
「哼,你這種傢伙,就算念大學也找不到什麼想做的事情喔。會隨便找份工作,交不到男友,變成只會看網飛的酗酒大叔喔。希望你變成這樣。然後會變得孤單一人喔。」
「歡迎。」
「這樣啊。」
「漢堡店的打工,真虧妳回得去。」
我們兩人聊着聊着,終於到達最靠近目的地的高尾站。
*
「意外地順利就搞定了。」
「我媽討厭不懂禮儀的人。」
老婆婆七十多歲,不,說不定是八十多歲,也可能是九十多歲。看起來大約五十多歲的白髮男性,掛着笑咪咪的表情推輪椅。老婆婆嘴巴動啊動的,表情看起來很困。
掛着溫暖笑容的百合香小姐站在門後。
美生心看着便條紙,繼續說下去。
她說的「那張表情」是哪張表情?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但我知道自己心情愉快,所以臉上帶點笑意。
我站在大門前面,大口做個深呼吸。隨後前來的美生心拍了拍我的背。我下定決心按下對講機。
我這麼說完,美生心就沉默下來了。
「要暫時在那裏打工生活嗎?」
「姿夜學弟,這你就不懂了。一年的時間短到不行,一下子就過去了。回過神來就會進入黃金週,回過神來就會放暑假,回過神來就會放寒假,回過神來就會畢業喔。就算你到時候心想大事不妙,我也幫不了你。」
「我什麼都能做。」
將地址輸入地圖,目的地在徒步約五分鐘的地方。我們朝着北方前進。
「由討厭的爸爸出錢讓你念大學,你這是什麼心態?」
一起看着相同的鄉村景色時,美生心輕聲低語。
美生心對我說。她沒在笑,應該是認真的。但我默默搖了搖頭。
沙發與矮桌中間的空間滿大的,所以我進入這個空間,面向電視坐下。
「沒要怎麼做喔。就只是以自己喜歡的方式活下去。」
事到如今,我心想是否有東西忘記帶,翻找自己的揹包。撥開在便利商店買的寶特瓶飲料與輕食,確認私人物品,也確認琥太郎先生的遺書。沒問題,確實在裏面。
「一定要愛母親纔行,對吧?我認爲她很重視我,也很愛我。」
「那是什麼?」
我握住美生心的手。
從地下的月臺準備爬樓梯去地上時,我看見另一節車廂的乘客。站務員在電車出口放上板子,電車裏有一名坐輪椅的老婆婆從板子上方移動到月臺,還有一名男性在推輪椅。
「姿夜學弟,終於來了耶。怎麼樣?下定決心了嗎?我來和你牽手吧?」
確認隨身物品的時候,我在內袋發現一個紙團。好髒。我以爲是什麼垃圾,伸手拿起來。是便條紙。偏大的方形便條紙。打開一看,上面以小小的文字寫了各種內容。是如同蚯蚓在爬的潦草文字。
我看向一旁想對美生心這麼說,但她似乎先一步發現了,正在用手機鏡頭朝向那座石像。
「美生心,我纔要問妳要怎麼做?今後有什麼展望?」
美生心這麼問,但我什麼都想不起來。是在什麼時候寫了這種東西?看起來不是我的字,不過我有哪個朋友會寫這麼潦草的字嗎?便條紙上以「書」這個字爲中心,寫着「紙」「文字」「管理」「寫作」「統籌」「編輯」等字。
「你的母親很囉唆對吧?我去你家喫飯的時候,他對於餐桌禮儀很囉唆。」
「討厭喔。」
我們從公寓樓梯走上二樓。二樓只有一扇門。整層樓想必只有一戶吧。周圍沒住其他人,肯定很舒適。
我如此心想,覺得必須傳達給美生心,用力握住她的手。以前和小朝打架的時候,母親在事後撫摸我的頭。在那個時候,我覺得母親確實感受到了我的心情。我不是美生心的母親,是男生,也沒有血緣關係。但是我很重視妳,不希望妳去任何地方。我想把這件事傳達給妳。所以我握着美生心的手祈求。一心一意地祈求。
「妳會和妳媽說些什麼嗎?」
「姿夜學弟,你不是討厭你爸嗎?」
她說完眨了眨眼。
走出車站一看,眼前並排着咖啡店與超市。恬靜的氣氛和家鄉的車站相似。雖說是東京,不過只要稍微離開市中心,各處大致都是相同的景色。
看着窗外的景色時,美生心把頭靠在我的肩膀。我在這時候問她。
「你對書很熟,所以要不要當書的人?」
「沒錯。如果大學畢業之前找不到想做的事,那我想成爲公務員。因爲這是爸爸建議的。我有什麼不懂的事情也可以問爸爸吧。公務員收入穩定,也會好好休假。只要一邊當公務員,一邊再去尋找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吧。而且找不到也沒關係。因爲爸爸保證會一輩子照顧我。」
「我有充足的時間。我想要用這段時間,慢慢地決定自己想做的事。」
「不準拿別人的出路來打賭。美生心妳呢?喜歡的事或是想做的事。今後妳想要怎麼做?」
四十五吋的電視前面擺着矮桌。矮桌後方是兩人座的沙發,百合香小姐坐在右側看遺書。旁邊的美生心主動握住百合香小姐的一隻手,交互看着遺書與百合香小姐的臉。
「這個嘛……」
「咦?」
不久之後,窗外的景色變成山路。真的很像我們居住的城鎮。
我打直背脊,以標準動作深深地鞠躬。接着美生心也靜靜地低下頭。
「書──」
「公務員?」
母親就是這樣的角色吧……這句話我沒說出口。畢竟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不能過問別人的家務事。
她毫不猶豫,間不容髮地回答。和我大不相同。
「『書的人』是什麼?」
在沒什麼行人的道路行走一段時間之後,終於抵達目的地了。我停下腳步,美生心隨即也跟着停下腳步,仰望這棟公寓。
這恐怕是她的真心話吧。
什麼嘛,這不是和我的城鎮一樣嗎?超市與超商也都很少。雖然不方便,卻是擁有美麗大自然的城鎮。
我想再多看幾眼,但是美生心不斷沿着樓梯往上走,所以我一次踩兩階快步上樓。
但我只想告訴美生心,她的母親很重視她。如同我的母親會保護我,在我們被警察抓的那一天,美生心的母親找到美生心,想要從我手中保護她。那股憤怒肯定是母愛。即使以母親的身分被束縛,即使伴隨着疲憊與悲傷,這依然是母愛。這一點應該不會改變吧。
美生心發出乾笑聲,然後將手機收回口袋。
*
「不懂什麼?」
我打算道歉。覺得應該道歉。但我斜眼看向美生心,發現被夕陽照耀的她正在笑,所以我什麼都沒說。
經過約五秒的沉默,響起了腳步聲。是柔和又輕盈的腳步聲。腳步聲朝我們接近,玄關大門慢慢地開啓。
是這樣嗎?我很像母親嗎?我不討厭母親,卻也有很多部分不喜歡,所以總覺得內心五味雜陳。
美生心從我的肩膀撐起身體,嘆了口氣。
「美生心,妳在說什麼?我沒說是一年喔。」
「就是這麼回事喔。就算是家人,也並不是非得陪在身邊吧?媽媽肯定被我束縛了,被『必須當個母親』的詛咒束縛。所以她會來幫我,會來找我。可是,我已經不是孩子了。已經必須解放母親纔行了。」
我與美生心搭上公車,坐在後面的兩人座。行駛約五分鐘之後,鄉村風景立刻盡收眼底。
「爸爸說我想念大學也沒問題。當然要申請獎學金去唸,我想和小朝一樣唸經濟系。我會在那裏用四年的時間玩樂,繼續尋找自己想做的事情。」
百合香小姐看遺書的這段時間,我看着電視播放的電影,不時看向屋內。
美生心難得沒有否定我。她回握我的手,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
「是喔~~和你很像耶。」
「怎麼這樣,說什麼分離或是必須分離,這種事……」
我們就這麼前往公車停靠站。我們來得正是時候,開往目的地的公車剛好停在那裏。
「我總覺得很火大。」
百合香小姐似乎終於看完遺書,工整摺好之後交給我。
我暫停電影,詢問百合香小姐。
「妳不要嗎?」
「嗯。這是你的東西。」
我接過遺書。
接着,百合香小姐嘆了口氣。
「我也愛他喔。」
她說完笑了。
「電影看完之後,妳可以殺了我。」
我沒仔細想就這麼說。說出口之後,我不後悔。
百合香小姐以笑咪咪的表情注視我,輕聲說「過來吧」。我乖乖聽話,坐到百合香小姐與美生心的腿中間。百合香小姐摸我的頭三次左右,然後收回手。
「我今後該怎麼做?」
在沉默之中,我想回應她幾句話,卻完全想不到要說什麼。
然後不是我,而是美生心開口了。
「以喜歡的方式活下去不就好了?」
美生心以平淡的語氣,率直又毫不猶豫地這麼說。
「這是沒辦法的。因爲我們活在世間。」
對於這個回答,我不知道百合香小姐感受到了什麼。
我靜靜地將視線移回電視,再度播起電影。
這部電影,我曾經和琥太郎先生看過許多次。不過仔細想想,我是因爲琥太郎先生愛看才經常看這部電影。這或許是我第一次把這部電影當成電影來觀看。他讀書的時候會以小小的音量播放,所以我也只有用聽的。因爲我這時看的不是電影,而是在看琥太郎先生的臉或肌膚之類的部位。
就這麼赤裸裸地入睡吧。
但是美生心沒有傳訊息給我。
美生心說到這裏停頓。她一度倒抽一口氣,然後以細微卻清楚的聲音繼續說。
我眨了眨眼,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也是,我把你當成很重要的人。」
如果我遇見的是照片那時候的他,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也只會成爲普通朋友的其中一人吧。
『嗨,抱歉抱歉。結果我被拒絕了。這是當然的吧。好丟臉好丟臉。』
但是到最後,她沒有來。取而代之前來的,是開往家鄉的新幹線。
所以我起碼揮手回應。
「活得下去喔。我們,我們不是已經活在世間了嗎?不是好好向前看了嗎?可是,百合香小姐她──」
我只說出這句話,然後在出站的人羣裏逆流而上,打直背脊,注視前方,抬頭挺胸通過驗票閘口。
「我會在東京站等到最後一刻,到時候我們一起回去吧。」
「唔~~總之我會先試着聯絡媽媽,但我覺得總會有辦法吧。」
「麻煩。娛樂比較重要。」
我站在通往山丘的坡道入口。櫻花在兩側綻放,被晚風吹得向左搖晃。櫻樹的葉子也落在坡道各處。
「咦,這樣啊。了不起喔。已經加入大人的行列了耶。」
不,省省吧。這麼假設也沒有意義。我愛的是在相遇的那一天之前,秉持琥太郎先生的作風,維持琥太郎先生的個性,揹負琥太郎先生的人生,活在這個世間的琥太郎先生。
「哈哈哈。」
「我已經很幸福了。」
「不準說得這麼冠冕堂皇。妳只是被東京的光輝影響,一時變得亢奮罷了。其實妳只是想在東京多玩幾天吧?」
「姿夜學弟。」
看見她的眼淚,我不禁笑了。別哭啦。因爲我已經離妳很遠,不能幫妳擦淚了。
「有什麼錯?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活下去有什麼錯?」
「美生心,怎麼了?」
我睜開眼睛。首先看向照片裏琥太郎先生的笑容,然後立刻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木製的時鐘俯視着房間。
合起雙手再度閉上眼睛之前,我定睛看着琥太郎先生,然後看向我的身體。我和他在各方面都不一樣。
她如此大喊,揮了揮手。
數小時後,我抵達家鄉的車站了。時間來到晚上的十一點。
在美生心後方,百合香小姐臨停中的車子方向燈在閃爍。從我這裏看不見百合香小姐的表情。
*
我獨自待在房間。我閉上眼睛。
我一邊被百合香小姐撫摸,一邊呆呆地看着琥太郎先生的照片。我知道的琥太郎先生肌膚有點鬆弛,眼睛下方發黑又有皺紋。嘴角笑起來的線條也成爲皺紋,肌膚也粗粗的。而且明明身體很細,脫光衣服之後肚子卻明顯凸起。和照片裏的他完全不同。我因而得知一個人原來會逐漸變化到這種程度。
琥太郎先生,你再也不用害怕任何東西了。
所以在現在這一瞬間,我把這部電影當成電影來觀看。然後我逐漸確實地喜歡上這部電影了。不是因爲琥太郎先生喜歡,我是以我的感受喜歡上這部電影。沒人硬塞什麼觀念,也沒人剝奪思考。就只是度過平穩的一小時四十一分,電影播放完畢了。
抵達高尾站,我與美生心進入車站。百合香小姐好像要在車上看我們走進車站的驗票閘口。
想到這裏,我閉上眼睛。
「如果有人遇到困難,不是一定要陪在這個人身邊嗎?」
「夕是真的很想見妳。小朝也很掛念妳。我爸媽也是,肯定希望妳再來家裏喫晚飯。」
百合香小姐微微點頭。
百合香小姐還沒說完,我就如此回應。
隔壁房間傳來百合香小姐與美生心的說話聲,但我聽不出內容,最後她們安靜下來了。所以取而代之響起的是時鐘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不要說什麼理由。美生心,妳要和我回去。我沒有妳就活不下去。」
寢室只有一張照片放在相框擺着。相框前面插着線香。應該是代替佛龕吧。
「哈哈,或許吧。」
在高尾站開往東京站的電車上,我反覆確認LINE。
我連忙這麼說。
「爲什麼啊?你來見我吧。」
「十八歲……」我頓時回應。「我今天也十八歲了。」
美生心從手提包取出草莓印花的手帕走向我,擦拭我的眼睛。我把手帕搶過來,用力擤鼻之後塞給美生心。美生心說「髒死了」,終於露出笑容。
美生心在我背後大喊。轉身一看,她正在哭泣。
走上大約六階的階梯時,我察覺美生心沒跟過來。轉身一看,美生心停下腳步看着我。
然後我緊緊抱住美生心。美生心嚇一跳不知所措,卻慢慢地伸手環抱我。
沒有東西束縛你了。
「拜託不要走。」
我流下淚水。自然而然地哽咽。
新幹線的發車時間將近。
「說這什麼話?你不是有一個很重要的同班好友嗎?一直掛念你的重要好友。」
直到新幹線進站的最後一刻,我都看着通往新幹線月臺的電扶梯。
「哈哈,到時候變成這樣也不錯喔。但如果不是這樣──」
吹起一陣強風。原本以爲入春的第一陣強風早就過了,但是一陣風發出風切聲從我們中間穿過。
我原本以爲她也會一起上香,但她輕輕地放開我的肩膀,走出房間去美生心那裏了。我有種寂寞的感覺,卻沒有轉身看她。
「太任性了!」
「百合香小姐說我可以留下──」
「我不要。」
百合香小姐吐氣一笑,我覺得不好意思,只看着琥太郎先生的臉。經過短暫的沉默,我先開口了。
「我還是孩子。沒有錢。」
後來百合香小姐帶我進寢室,給我看琥太郎先生的照片。
「不,我什麼都不要。」
我慢慢地離開美生心,以自己的衣襬擦鼻水。美生心輕拍我的頭撫摸。我說「不要把我當笨蛋」甩掉她的手轉過身去。
美生心沒有笑,看着我的雙眼。吹起一陣風,麻花辮朝左方搖晃。我知道她這張不笑的表情隱含着多麼認真的心態。正因爲知道,所以我又說了一次。
「原本想爲琥太郎設置佛龕,但是我把各種東西丟掉了。後來我試着聯絡他的老家,得知家裏有他的舊手機,手機裏留着這張照片。這張啊,是琥太郎十八歲時的照片喔。」
說到這裏,她笑了。她的頭髮微微晃動。
原本我就通知過家人會晚點回家,也有告知新幹線抵達的時間,所以肯定沒問題吧。
「要聯絡。每天。就算妳覺得煩,我也會每天跟妳聯絡。我這輩子不會忘記妳。一定要來見我。」
「我可以上香嗎?」
「你變得像是人類了耶!」
「我說啊……」
「你已經是大人了吧?去打工不就好了?」
「姿夜學弟!」
我踩着櫻葉,朝着丘頂前進。我逐漸開始氣喘吁吁。
然後她終於像是安心般笑了。
「姿夜學弟。我可以留在這裏嗎?」
我注入所有力氣大喊。
你可以深深地吸一口氣。
我嘆了口氣,再度看向前方,拿一旁的打火機點燃線香,放在線香座之後合起雙手。
美生心沒夾好的髮夾脫落了。麻花辮在強風中搖動,逐漸解開。
我等待美生心向我這麼說之後害羞一笑。
我們被帶到的車站入口和前來的時候不同。這個入口的形狀像是城堡的屋頂,透露着日式氣息。
「漢堡店的打工怎麼辦?居住證明呢?和母親的聯絡呢?搬家的行李呢?」
大概是夏日祭典,琥太郎先生以某個攤子爲背景,害羞般朝向這裏笑着擺出勝利手勢。印着二○○○年代動畫角色的T恤袖子捲到肩頭。總覺得比我記憶裏的他年輕許多。
「我要由誰來保護?」
「我不要。」
百合香小姐從後方碰觸我的雙肩,上下撫摸。唔,這是什麼?這是哪種摸法?
我朝着家的方向行走。此時我忽然察覺了。這條路的前方,是以前和琥太郎先生去過的公園。爬上有點陡峭的斜坡之後,山丘頂端有一座小公園。在那裏可以將這座城鎮盡收眼底,因而成爲約會景點,是經常看得見甜蜜情侶的場所。我的腳自然而然地朝着這個方向移動。
*
「妳也一樣!很重要啊!」
百合香小姐送我與美生心回到高尾站。只要現在搭乘電車,應該可以輕鬆趕得上新幹線吧。
「這不是永別,所以改天還是能見面喔。」
我重新轉過身去,和她面對面。路人詫異地看着我們。現在大概是回家的尖峯時間吧。人們從我後方魚貫出站。
「想要什麼東西嗎?琥太郎的東西──」
現在時間已經將近凌晨十二點,但是呼出的氣已經不會變白。冬天結束了。春天來臨,然後又是夏天來臨,秋天來臨。
正在行走的我,決定還是思考一些事。因爲思考能讓心情平靜下來。
然而我想不到任何想要思考的事。即使思考,也總是思考一些很快就覺得不重要的事。
像是明天的早餐,起牀的時間,夏季推出的新遊戲,跨媒體制作的書籍原作必須找續集來看,諸如此類。
思緒稍縱即逝,載浮載沉,結果我的心情沒有平靜下來,就這麼抵達山丘頂端。放眼望去,整面都是櫻花。大概因爲時間這麼晚了,所以果然沒有任何人。晚風光是輕輕吹起,櫻花就翩然飛舞。每走一步就傳來櫻葉混着泥土的柔軟觸感。
只有我知道這幅景色。總覺得這應該是非常美好的一件事。
我坐在山丘頂端的長椅。木製長椅有點潮溼,恐怕是下過小雨吧。
我心不在焉地從長椅看着這座城鎮。樹梢就排列在我的面前,後方看得見商店。集中注意力將視線聚焦得更遠,看得見站前的商店街。燈火零星閃爍,我吐氣之後,感覺剛好有某個建築物的燈光消失。這肯定不是我多心,而是有人入睡了。感覺眼中所見的景色都好美麗。原來如此,我的歸宿在這裏。
我取出揹包裏的遺書,從長椅起身,以不熟練的動作撕破遺書。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八次,九次,十次,十一次,十二次。遺書化爲小小的碎紙花。我看着遺書,等待風吹過來。
明明直到剛纔都在吹,風卻暫時沒吹過來。我深深嘆了口氣,心想該走了。然後在我稍微扭身的時候,風終於吹來了。
我像是順着這陣風般放開遺書。沒有像是櫻花般美麗飛舞。不過,撕碎的小小紙花散開遠離,就這麼順風而去,飛往自己喜歡的地方。這不是離別,只是一種成長。
回家吧。有人在家裏等我。
我走下山丘,踏上歸途。還要走三十分鐘以上纔會到家吧。
走了一整天的我好累。這下子不知道明天是否起得來。哎,算了。我已經不要什麼全勤獎了。學校那種地方想去的時候再去就好。不過如果到時候想去,我就算遲到也要去。仁在學校等我。
家人應該都在睡吧。媽媽愛操心,所以或許還醒着。家人是一種詛咒。必須被他們愛一輩子,也必須愛他們一輩子。但是我意外地對於自己是他們的家人感到驕傲。
我叫做類瀨姿夜。喜歡男性。依照日本的法律,我沒辦法結婚,所以基本上一輩子都會是這個名字。使用收養機制就可以改姓,但是爲此必須先找到新的戀人,培養彼此的關係纔行。
總之,我可以讓我這個人去做任何事。無論是學校、家人、他人,甚至連名字都無法束縛我。我打一開始就一直是自由的,我什麼都能做。可以喜歡自己覺得喜歡的事物,可以討厭自己覺得討厭的事物。我是自由的。
另一方面,我覺得這樣非常噁心。明明一切都是自由的,一切的決定權都在我手上,我卻隱約有種被捕捉、無法動彈的感覺。至今如此,今後也是如此,我被自由囚禁。我果然很討厭這樣。居然一切都必須由自己思考,好麻煩。
但是,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活下去。
我只會是我自己。但我隨時可以改變。而且能改變我的只有我自己。
被自由囚禁。
所以我淺淺一笑,轉動門把,打開大門。然後我微微開口。即使沒有任何人回應,我也一定要說這句話纔行。因爲我曾經心愛的那個人是這麼教導我的。
櫻花花瓣沾在外套下襬。我以另一隻手撥掉之後,櫻花花瓣慢慢地落下。直到飄落地面,我一直定睛注視。但是我只眨眼一次,就再也找不到櫻花花瓣了。
燈沒開。大家終究都睡了。我也想要趕快洗澡睡覺。
「我回來了。」
伸手碰觸大門的門把。門把非常冰冷。所以我反射性地看向自己抓着門把的手。
到家的時候,已經將近凌晨兩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