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自由囚禁。》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3.5萬 字
中學三年級
『來我家玩吧。難得有這個機會就來住一晚,讀一整天的書吧。』
中學三年級的暑假。水野先生這麼邀請我,我就去他家了。這一天非常炎熱,以這座城市的夏天來說,是難得超過三十度的高溫。
第一次被邀來水野先生家的我察覺一件事,他在家裏會靜靜地說話。缺乏血色的薄薄嘴脣沒有明顯蠕動就發出的細語聲,很適合這個安靜的房間。或許水野先生是爲了和這個房間共存才靜靜地說話。
我背靠牀緣,和水野先生並肩讀書。電視播放着網飛的電影,我們都沒在看。
在冷氣涼爽的房間相鄰而坐,水野先生看完第三本書的時候嘆了口氣。他心不在焉地看電影,然後將視線移向我正在看的書。
『你是個好孩子。我在中學那時候,老是在和周圍的同學聊天,吵到經常被老師訓斥,是個控制不了自己的孩子。一時衝動就說話,一時衝動就站起來。現在偶爾也會這樣。有時候突然想大叫,有時候身體突然擅自動起來捶牆。我想我的腦袋肯定有問題。但你和我不一樣。你很文靜,會好好使用敬語,禮儀端正,是在一個好家庭長大的吧。』
我之所以抬起頭,是因爲水野先生口中發出舒服的氣味。不是汗臭味。我像是狗一樣尋找氣味的真相,看向水野先生的嘴。是剛纔喝的檸檬口味氣泡酒的氣味。水野先生的乾燥嘴脣在說話時上下彈動。看起來簡直像是生物,令我目不轉睛。我在他說完的時候開口。
水野先生的腦袋有問題嗎?沒這回事。我覺得水野先生非常出色,從來不覺得有問題。水野先生肯定不是有問題而是天才,之所以想要大叫,想要捶牆,都是因爲你是天才。而且我不是好孩子。今天我也騙母親說要去住朋友家。我爸媽不知道我在這裏,也不知道水野先生的存在。
水野先生在這時候看向我。杏仁形狀的眼睛聚焦在我的鼻子部位。
他面向我,所以我害羞下移視線,發現他脖子有兩顆並排的痣。
他將臉湊過來。我想要移動到旁邊,他隨即伸出左手扶着我的脖子,不讓我向後倒。他體型偏瘦,手掌很大,所以我知道他的指尖在摸我頭上的哪個部位。小指觸碰着脖子的正中央。記得之前向水野先生借的書有寫到,那裏是叫做「啞門」的穴道。
接着水野先生將臉下移,咬了我的脖子右側。剛纔在看的書被我與水野先生的身體壓扁,聽得到紙張的沙沙聲。首先是嘴脣的觸感,再來是牙齒的觸感。他移開嘴巴之後,剛纔咬的部位竄過一股涼意。他像是蛞蝓般慢慢地將臉下移,這次是瞄準更下方接近鎖骨的部位,而且是用力咬下。
啊啊,原來他是吸血鬼嗎?我要死掉了。或許這樣正好。我正覺得差不多該蛻變重生了。
他再度移開嘴巴,所以我要求多咬幾下。
但是水野先生慢慢地移開臉,左手放回原位。左手收回的時候輕觸我的耳朵,我身體一顫。
我以爲是因爲我沒用敬語,所以水野先生不再咬我。我以惹班導生氣時經常使用的反省表情看向他。感覺某種東西從脖子滑下,但我正在反省,所以不能未經許可就亂動。
水野先生露出嚴肅表情站了起來。
『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菸回來。』
水野先生沒看我,輕聲這麼說。他將錢包塞進斜紋七分褲的口袋,走出套房。我就只是坐着欣賞他修長外露的腿。
響起大門關閉的聲音,所以我再度將視線移回電視。牡羊座第八名,天蠍座第一名。太好了。今天對於琥太郎先生來說是美好的一天。
接着,是一股如同棉花糖般柔軟的觸感。要說接在氣味後面也滿奇妙的,但我感覺到柳橙氣味之後,棉花糖的觸感才慢慢地襲擊我的嘴脣。雖然沒有棉花糖般的甜味,卻有一種像是舌頭舔舐瞬間就會融化的細膩口感。
「你應該有在好好反省吧?」
「夕,早安。不可以在別人面前跳來跳去喔。」
我嚇了一跳,手停止攪拌納豆。
二月四日 八點
「小朝,妳今天休假?」
「知道了。」
「很好。」
我是變態!我成爲變態了!
水野先生自稱是大叔。記得他的年齡是三十四歲。大叔的氣味。這是老人臭吧。但是記得在我幼稚園時期,我聞到父親枕頭的時候,是更加噁心如同臭水溝的臭味。所以這不是老人臭。是從水野先生肌膚滲出的神聖氣味。
夕不情不願地點頭,然後猛然衝出客廳前往盥洗間。客廳門被粗魯關上,發出好大的聲響。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水野先生維持着等高的視線,也配合我一起坐下。從屁股感受地板堅硬觸感的我吸着鼻血。水野先生將外套慢慢地從我臉上移開,內側朝上鋪在地板。低着頭的我流出血與淚,逐漸弄髒外套。
「知道了!」
他稍微張開嘴,像是要喫掉般封住我的嘴脣。
水野先生搖響塑膠袋進入客廳。
母親這麼說,以犀利的眼神看向我。
母親是好人。即使我惡言相向也不會對我動粗。會爲我們做親子丼。願意爲了家人去打工。母親是好人。母親是好人。
「小朝,妳在嗎?」
我以爲又惹他生氣所以哭了出來,淚水與鼻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水野先生的外套與我的衣服上。
對不起。我在想像西裝是什麼樣的感覺。我沒摸過,所以想像總有一天也會穿上這個去工作,想像我穿上西裝會變得怎樣,穿上西裝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想要穿穿看,剛纔正好穿到一半。沒有想要聞味道什麼的。對不起。對不起。
「放心,我看着你一起寫,寫完來打電玩吧。」
將納豆淋在白飯上的我,稍微加重語氣與速度向母親這麼說。
我嚐到自己的血的味道,再來是柳橙的味道。剛纔我在一瞬間看見水野先生買回來的便利商店購物袋裏有柳橙口味的軟糖,所以應該是那個的味道。明明是大人卻擅自在外面買零食喫,以前在中學沒被老師訓斥嗎?
「唔唔,唔~~唔唔,我知道,了!」
「不準講這種歪理。你們孩子不懂,學校是一定要去的地方。相較之下有很多東西只能在學校獲得。即使有時候會遭受霸凌,也必須面對問題,努力克服這個難關。你毀掉了這個機會。」
看向玄關,水野先生在笑。不,正確來說我不知道。或許只是因爲玄關那邊沒開燈,所以看起來像是在笑。
我默默地看向母親,喫着納豆飯。我什麼都沒說。因爲現在滿腦子只有納豆飯的美味。
不要忽然說得這麼客氣。
然後,水野先生左手穿過我的右側腋下,像是抱住肩膀般將右手繞到我的身後,將臉湊過來。依然在流的鼻血沾在我的嘴脣,他輕輕舔舐。
不久之後,寂靜降臨了。抬頭一看,網飛顯示視窗詢問是否要播放這部影集的下一集。看來經過五分鐘左右了。我撿起掉在地上的舊書站起來,放在電視旁邊的書櫃。
母親深深嘆了口氣。
「不要。我要再睡一下。」
我走出客廳,不是前往盥洗間,而是筆直走去小朝房間看看。我站在門前嚥了口氣,然後輕敲房門。
不用上學至今超過十天了。每週五去學校一趟,領取累積的作業,下週五去學校再一起繳交。每週重複這麼做。
我喫完自己的納豆飯之後,夕回來喫起自己的納豆飯。
水野先生『嗯,嗯』地溫柔點頭。當他的手碰觸到我的眼淚,我軟腳蹲坐下去。
「算了。」
不過,水野先生的嘴脣很快就離開了。嘴邊被我的血弄髒,他舔乾淨之後以手背擦拭,喉頭髮出吞嚥的聲音。啊啊,果然因爲是吸血鬼嗎?我心想。清楚看得見他的嘴脣帶點血色。
「我做了親子丼,肚子餓的話就和樂融融地分着喫吧。不夠的話隨便喫點別的。還有,不要讓夕打電玩打太久,要好好寫完作業再打。小姿你也是,學校有發作業給你,所以要全部做完再玩。知道了嗎?欸,知道了嗎?」
「早。」
不用規律作息也沒關係的生活有着無比的快感。也能理解夕爲什麼一直拒絕上學。在家裏唸書時就算穿着居家服,甚至光着身子只穿一條內褲,也不會惹任何人生氣。即使在喜歡的時候喫飯,在喜歡的時候洗澡,也不會惹任何人生氣。太棒了。人生這樣就好。我理解到學校是至今多麼令我痛苦的場所。心靈與身體都被塞進那個小小的箱子。從那裏解脫的感覺只能形容爲快感。
我吩咐他要細嚼慢嚥,正要離開客廳去淋浴的時候,我想起媽媽說廚房有親子丼。
我撫摸自己的脖子根部,發現有液體流下。不是血,是唾液。我用手掌擦下來之後舔舐。有着剛纔拿在手上,現在掉在地上的舊書味。我彎曲雙腿抱住,將臉埋在膝蓋中間。
鼻血減少,我以變得通順的鼻子,感受他口中的氣味。無論如何,都有我的血的氣味。
「電玩!打電玩吧!電玩!」
接下來要看哪一本書?我以手指撫摸書脊。摸到最邊邊的書,我發現書櫃旁邊的掛衣架掛着水野先生的西裝。他平常穿的那套西裝。
「早安~~!」
我專心看電視的占卜單元時,母親從大餐桌的正對面探出上半身這麼說。
我一邊哭,一邊反覆向水野先生這麼說。
母親滿意我的回應,穿上掛在椅背的羽絨外套。響起啪嘰啪嘰扣上釦子的聲音。
「沒察覺的我們也有錯。但是暴力並不能被允許。如今那孩子又不太敢去學校了吧?」
『啊啊,還好嗎?』
伸手一碰,垂掛在衣架的西裝就在晃動。撫摸就傳來布的觸感,摸起來好舒服。我從衣架取下西裝外套,將臉湊到胸口部位,鼻子貼上去慢慢吸氣。啊,就是這個。自從進入這個房間,我就莫名感覺有一股令我輕飄飄的舒服氣味,原來是這個。水野先生的汗水與皮脂混合般的氣味。我將外套袖子越過自己的肩膀繞到背後,緊抱住軀體的部分。只有布的這件外套沒有體溫。我將臉埋進外套內側,大口大口地吸氣,我的心隨即愈來愈放鬆。悲傷的事情在腦中浮現之後逐漸淡化。對於霸凌視而不見的老師、不好好打掃的同學、暑假作業,全都像是肥皂泡泡般接連飛起,迸裂然後消失。
沒有回應。我儘量不發出聲音,慢慢地開門。
我前往客廳打開小鍋子,大概是做好至今沒過多久吧,親子丼冒着少許蒸氣。有高湯的香味。我從抽屜拿出筷子試喫雞肉。嗯,好喫。那個人果然是好母親。
接受閉門思過的處分之後,我仔細地,仔細地試着讓這孩子回覆爲人類。好好地喫三餐,刷牙,洗澡,換衣服,晚上早早就寢。他在我沒看着的時候不會照做,所以還是需要注意,但我認爲這已經是十足的進步了。雖然母親那麼說,不過這孩子總有一天也會被扔進學校或是社會之中,最好在那之前學會人類最低標準的生活方式。希望他繼承我學到的正確準則。
我說得愈多,就有愈多液體滴在外套上。我愚蠢又悲慘。
「好!電玩呢?」
不過,我揹負着教育夕的義務,所以必須正經地活下去。教育者是被模仿的對象,必須成爲正確的榜樣。
「雖然不用多說,但是不可以出遠門喔。超市之類的就算了,不過基本上別出門。」
我想不到任何辯解,變得動彈不得。
水野朝着放在矮桌上的面紙伸手,抽了三張左右。他一邊摸我的頭,一邊擦鼻血。不知不覺我也不再掉眼淚,呼吸也變得平穩。
水野先生看了數秒之後,脫下身上被汗水滲到胸口的米色T恤,以這件T恤粗魯地擦拭我的臉。散發他濃烈氣味的這件T恤染上我的血。擦到某個程度之後就扔到外套上。
我反覆吐氣、吸氣、吐氣、吸氣。每次呼吸,我就覺得腦袋昏沉沉的。或許是缺氧。但是意識清晰到像是這輩子第一次的經驗。
「這樣啊。要喫早餐嗎?」
不久之後,母親拿起椅子上的包包走出客廳。她要去打工。
「等你寫完作業。」
此時,我聽到水野先生的聲音。
水野先生擦拭着我的鼻子這麼說。
即使我是被罰閉門思過的「完蛋的兒子」,依然好好地做了親子丼給我喫,對於這位值得尊敬的母親,我或許不應該擺出這種態度。不過在最近,我嘴上說的經常和腦袋想的不一樣。前幾天被車撞之後,我或許變得怪怪的。
『喔喔,喔喔!』
我戰戰兢兢地搭話。
我無法用嘴巴呼吸,試着以鼻子呼吸,隨即再度流出鼻血。我一邊心想這次真的可以死掉了,一邊感受他的舌頭正在舔舐我的嘴脣。
裏面沒發出聲音。她不在嗎?
有種鼻水汨汨流出的感覺。我連忙吸回鼻水,但是鼻水流得更快。我嚇一跳將臉離開西裝,發現這不是鼻水,是鼻血。
我不經意地撥弄親子丼,忽然發現這個分量以兩人分來說有點多。夕正值發育期,感覺足夠給他喫,但還是很多。我將小鍋子蓋好,清洗偷喫用的筷子時,我終於察覺了。啊啊,是小朝的分。
「學校那種地方不去也罷,讓他在家裏唸書就好。爲什麼要主動去那種只會受傷的場所?對於那孩子來說,待在家裏和我玩是遠比上學更理想的人生。」
我這麼想的瞬間,客廳門發出巨大的聲響開啓。
「被罰閉門思過這件事。」
小朝看着手機冷淡回應。
「請不要這樣!」
「好的,我知道了。」
大概是一直在等母親離開吧,夕現在一邊側滑一邊進入客廳,就這麼滑到我與電視中間,甩着睡翹到像是雞冠的頭髮開始亂跳,妨礙我看電視。
「反省什麼事?」
客廳門嵌着玻璃,不過其中一片完全破損,爲了避免傷到人,所以在兩側安裝布簾。大約四年前,夕和母親吵架暴動,扯下Wi-fi路由器扔向門打破玻璃。安裝的白色布簾現在也有點髒。這扇門的玻璃肯定再也不會修復吧。
在終於變得安靜的客廳裏,我慢慢地喫着自己的早餐。
即使看見哭泣的我,他還是很冷靜。他放下塑膠袋,抓起我手上的外套衣領,擦拭我的鼻血。外套逐漸染紅。
夕將雙手撐在桌上維持平衡,咚咚地一直跳。我們家是獨棟所以沒事,如果是公寓就明顯會有人來抱怨吧。這次也必須教他不可以在別人面前跳來跳去。只不過,我也認爲這是個好徵兆。夕平常這個時間都在睡,不曾這麼充滿活力。而且雖然吵到不行,卻有好好向我打招呼。直到幾天前都無法想像這種事。
原來小朝今天在家。
『任何人就算穿上西裝,也不會變身爲任何東西。脫掉西裝之後只會光溜溜的。』
「了不起。那去就刷牙吧,然後喫早餐。拿兩盒納豆再盛一碗飯,要好好坐在餐桌前面喫飯。」
『哈哈。』
我用力咀嚼納豆飯,在腦中唱誦。
「小朝早安。」
夕停止亂跳,靜靜地打直背脊擺出立正姿勢。
房內有香水的芳香。窗簾完全關上,藉由隱約透入的陽光,我得知小朝躺在牀上。原本以爲她在睡,但是仔細看就發現她躺在牀上滑手機。
「對。」
「拯救夕擺脫霸凌這件事?」
「我要開門囉?」
「知道了。媽媽說有親子丼。」
「是喔。」
小朝只平淡地重複着這種接不下話的回應。休假的時候都這樣。小朝出社會之後,我幾乎沒看過她充滿活力或是掛着笑容的模樣。
「小朝。」
「幹麼?」
「沒事嗎?過得好嗎?」
我這麼問完,小朝只轉動眼珠看向我。然後她嘆口氣,關掉手機,將臉埋進枕頭回應。
「不好。」
態度比剛纔還要愛理不理,我覺得完全被她當成麻煩的傢伙,再也說不出話。
小朝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種感覺的?原本就是這麼有距離的人嗎?明明住在同一個家,距離卻隔得好遠。我喜歡小朝,所以單純很擔心她。
「小朝,我要和夕打電玩,要一起嗎?」
我這麼問完,小朝這次翻身背對我了。
「不要。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小朝不讓我看她的臉,如此呢喃。
我死心走出房間,慢慢地關上房門。此時,我看見小朝整齊掛在牆邊的套裝。
二月四日 十一點
『辛苦啦~~』
「辛苦了。」
『有好好閉門思過嗎?』
「當然。我又不是妳。」
『不,我又沒被罰閉門思過。』
「知道了。」
「不可能這樣吧?」
「夕,聽好囉?我幫你寫了作業對吧?」
小朝在牀上不動,所以我進入房間。小朝的房間整面鋪上薄地毯,每走一步就有柔軟的觸感傳到腳底。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在那間補習班發動恐攻。」
「啊,是喔。」
『好恐怖。』
「吵死了,醜八怪。」
「我想聽。說給我聽吧。」
「我姑且重看了琥太郎先生的X,只知道琥太郎先生好像喜歡外國人的類型。」
「什麼事?」
「對!」
她伸手舔着沾上零食粉的指頭,從手機畫面移開視線看向我。
『那我就說了……琥太郎先生長得好看,受到學生們的歡迎,但是共事的補習班講師不太喜歡他。他經常犯錯,注意力散漫,說他行動不太經過大腦,卻會一時衝動突然採取行動,搞不懂他在想什麼,但是說話的速度很慢,所以雖然非常受到學生與家長的歡迎,卻因爲在某些狀況很遲鈍所以經常被罵。經常嘆氣,看起來很歹命,對待同事不是很親切。由於不是一個嚴肅的人,所以容易被瞧不起。沒什麼慾望,感覺不是很喜歡這份工作──』
傳來小朝愛理不理的聲音。
『不準說老太婆。』
我騎在通往學校的路。經過二手書店,經過運動用品店,經過地下道,在平交道等電車經過。電車約兩分鐘後經過,平交道柵欄升起。穿越鐵軌,往前直走會到學校,往右轉會到車站。
『咦~~』
「我沒聽琥太郎先生說過他喜歡女性。而且我沒實際見過這位妻子。美生心,妳也沒見過吧?說不定是職場的那個老太婆──」
走出家門沒多久,就是延續五十公尺左右的碎石路。腳踏車騎在上面會搖晃,下巴自然發出聲響,很有趣。光是半張開嘴就會發出「啊哇哇哇哇」的聲音,感覺自己像是變成了樂器。
「別說了。」
「幹麼?」
『不過,這從好壞兩方面的意義來說,都是隻對你這麼做吧?』
『但你聽完可能不會很高興。』
『哎,你要這麼說的話,我只能回答有可能是這樣。但是沒有證據,所以什麼都不好說吧?』
「好喔。」
「但我很感謝妳。」
「朋友打工的地方。站前的漢堡店。她說今天是最後一天打工,所以我去找她玩。」
『大家好像不太喜歡琥太郎先生。』
『除非闖下很大的禍,否則不會被罰閉門思過喔。必須是很壞的人才會被罰。像你這樣。』
「嗯。美生心,謝謝妳。」
他和我的作息時間很難配合。我是學生,他是上班族。放假的日子不同,出勤的時間也不同。剛開始會勉強抽空在放學後或是週末見面,但是在放學後見面會趕不上門禁,週末也幾乎不會一起休假。
『我們是朋友吧?』
「抱歉,開玩笑的。」
「也幫我買點喫的。」
『嗯,我昨天也有實習,但是暫時沒辦法明目張膽地行動,所以試着向周圍的人打聽了各種事。關於琥太郎先生的評價。』
『哈哈,謝謝。但你明明不是這種人。』
「說這種話的傢伙是誰?我要宰了他。」
「那些傢伙完全不知道琥太郎先生的好。琥太郎先生會好好聽人說話,不斷詢問到理解爲止。琥太郎先生總是以女士優先。會幫忙按電梯,總是走在靠馬路那一邊,店門一定是由琥太郎先生幫忙開。很擅長使用橡皮擦。我有不懂的功課會教我。會擅自拿其他學校的考題過來,會擅自拿補習班的題庫給我。拉麪的叉燒肉一定會給我。在家庭餐廳一定會幫我拿水──」
「關於這部分很抱歉,我什麼都沒找到。我姑且有試着重看至今爲止的LINE。關於琥太郎先生的事,我是否有看漏什麼地方,是否有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全部試着查過了,但是結果沒找到。在整理事件的網站上,如果有人整理琥太郎先生的事件我就會看,不過都只有肉搜我的情報,所以我按了檢舉。關於琥太郎先生的部分只有工作地點與年齡,都是我知道的情報。」
「這麼多?」
「住嘴,別說了。不準瞧不起他。」
「這樣啊。想不到妳是好學生耶。」
「也有幫你打掃房間對吧?」
「找的錢都給你用。」
「吵死了。」
「那麼,我現在出門一下。你絕對,絕對,絕對不會對媽媽說吧?」
『別說得那麼快啦,我聽不清楚。你是陰角?』
「總之,我這邊沒有收穫。關於這部分很抱歉。美生心,妳那邊怎麼樣?」
「這……應該不是吧。我覺得不是。我們只是朋友。」
小朝已經換上居家服,卻躺在牀上喫零食滑手機。她不喫親子丼嗎?但我覺得再不快喫會被夕喫光。
我接近小朝。此時我久違定睛注視小朝沒化妝的臉。她面帶微笑。朝我露出微笑。這個事實令我好開心。
『所以,你那邊怎麼樣?有找到什麼嗎?』
「這樣啊。我去殺光他們。」
「老實說,我還沒真的相信他有妻子之類的。」
「我現在要出去一下,希望妳別告訴爸媽。」
我接過兩張千圓鈔,走出房間。
騎五分鐘左右之後,看得見奶油色的兩層樓公寓。我避開停車場,將腳踏車靠在這棟公寓的外牆。
小朝如此簡單回應,然後從牀上探出上半身,從牀邊的公事包取出錢包,抽出兩張千圓鈔,朝我伸出手。
『那麼,是不是隻對朋友這麼做?對以前的朋友也是這樣吧?對於朋友彬彬有禮又細心體貼,我認爲這樣很棒,但是以老師的身分來說派不上用場吧?不就是沒有幹勁嗎?你眼中的琥太郎先生,我覺得真的是這樣沒錯,不過正因如此,在公司纔會鬆懈吧?會抱怨自己不想做吧?既然擺出這種態度,這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是喔?』
『不是一個人說的喔。大部分的人都這麼說。』
「爲什麼?」
『哎,我想也是……世間會追這個事件,並不是因爲這個人死掉,是因爲發現這個人死掉的人是你,你又是高中生。事情遲遲不順利耶。除此之外呢?』
琥太郎先生住在這棟公寓的這個房間。
二月四日 十三點
『不會不會。話說回來,雖然你應該正在閉門思過,不過方便的話想喫漢堡嗎?我今天是最後一天打工,所以務必來玩吧。怎麼樣?我沒朋友,希望有人過來捧場。畢竟我很閒。』
『你這個人真怪。實際上這就像是花心吧?而且你明明已經知道琥太郎先生有妻子,卻完全沒變得討厭他耶。』
今天是空氣非常清新的舒適日子。我打開腳踏車鎖,離家疾馳。
「哈哈。妳在開玩笑?」
即使如此,小朝卻呆呆地看着我不說話。又有什麼事惹她生氣了嗎?
「評價?」
『我剛好說完了。』
我走出客廳,就這麼前往小朝房間,輕敲房門。
『我要掛電話了喔。』
「吵死了。」
「不是朋友吧?」
「對!」
「夠了,不用了。不用幫他說話沒關係的。」
但是我左轉了。在鐵軌側邊騎腳踏車。路樹沿着道路並排。每棵樹都很大,就算有五個我疊起來也構不到頂端吧。這麼大的樹一直並排到道路盡頭。
「小朝,我想拜託妳一件事。」
『我沒有瞧不起他。』
「很好。」
『不過,也好吧?人類都是這樣喔。在這一邊努力,在另一邊鬆懈,就是這麼回事喔。我想他肯定很重視你。』
我僵在原地沒多久,小朝意外地輕易點頭了。
「好啊,我知道了。要去哪裏?」
「說不定只是那個阿姨腦袋一時激動才那麼說的。那個阿姨很愛八卦吧?該不會只是在腦中和其他傳聞混合捏造,然後打趣地向妳那麼說吧?」
夕坐在大餐桌旁喫着親子丼回應。我有一個好部下。人生在世就該有個弟弟。嘴巴掉出飯粒與蛋了。好噁心。
「嗯。」
『負面評價這種東西到處都有吧?在意的話會沒完沒了。不過重點在於這些負面評價很可能也有傳到琥太郎先生耳中,因而將他逼入絕境吧?』
小朝回應的聲音比剛纔有活力,所以我打開門。
『嗯,評價。不是傳聞,是評價。我充分發揮平常培養至今的社交能力,總之向交情變好的人們打聽了各種事。對於琥太郎先生的直接印象之類的。』
「對!」
穿過碎石路,立刻就看得見超市。母親在別的分店工作。其實是想在離家五分鐘路程的這間超市工作才接受面試,卻因爲店員滿額所以被分發到別間店的樣子。母親雖然懊悔但是顧不得這麼多,至今也在開車三十分鐘路程的超市上班。
「小朝,方便借點時間嗎?」
踩着腳踏車踏板,淚水一如往常慢慢地流出。明明沒有哭泣的感覺,回過神來卻奪眶而出,所以每次都覺得不舒服。
公寓周邊是碎石路。我踩着石頭前進,來到一○四號房的門口,然後做個深呼吸。
『我知道了。總之沒有其他報告了。我會再去調查看看,你也做點事吧。』
在玄關準備穿鞋的時候,我看見襪子沾到東西。是一條線。大概是掉在小朝房間地上吧。我捏起這條紅線,放進自己口袋。
後來,琥太郎先生突然給我備用鑰匙。『我比較早起,所以上學之前想見我的話就來吧。早上按門鈴可能會造成鄰居困擾,所以用這把鑰匙悄悄進來。』他說完將鑰匙給我。
後來我總是早點起牀去見琥太郎先生。當我不動聲色地進入琥太郎先生家,他有時候還在睡,這種時候我會在他家書櫃隨便拿一本還沒看的書,閱讀到學校即將開門的時間。我會在學校開門的十分鐘前停止閱讀,然後開啓琥太郎先生家廚房的咖啡機,拿一個馬克杯裝好咖啡,放在琥太郎先生睡牀旁邊的矮桌。如果他這時候醒着,他就會喝咖啡。如果他這時候沒醒,我就會摸他的臉頰。
我一邊回憶那些日子的往事,一邊注視眼前的門。
這是賭局。不能完全交給美生心,我也必須自己出動調查纔行。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想起了這個場所。在這裏或許可以知道某些新的情報。
明明可以更早想到纔對。不過因爲最近家裏發生那些風波,所以這件事遠離我的腦海。事到如今或許很難。我現在手上的鑰匙根本不知道能否開門。房東很可能換掉鎖頭了。
我倒抽一口氣。如果插入這把鑰匙開門失敗,琥太郎先生就已經不在了。如果插入這把鑰匙開門成功,琥太郎先生就活着。想到這裏,我哼笑了一聲。再怎麼掙扎,再怎麼思考,他都不會復活。人死了不會復生,也沒有什麼輪迴。死了就結束了。
如此心想的我,爲了避免繼續胡思亂想,一口氣插入鑰匙,一口氣向右轉動。
然後,打開了。
鎖輕易地打開了。
我思考片刻。但是想不到話語,所以就只是身體變得無法動彈。
總之先進屋吧。這是正確的。這是禮貌。
我如此心想,打開大門入內一看,有一名女性。空無一物的寒冷屋內,有一名身穿羽絨外套的短髮女性。
她看起來非常搶眼,是因爲屋內相對來說什麼都沒有。沒有咖啡機,沒有平底鍋,沒有浴室的牙刷與洗髮精,沒有掛衣架,沒有書櫃,沒有牀,沒有矮桌,沒有電視。這間屋內只有寒冷。
這名女性理所當然般待在屋內,所以我誤以爲這個家是她的。不過起居室深處的黃色窗簾還留着。啊啊,琥太郎先生果然曾經住在這裏。如此心想的我暗自鬆了口氣。
門上沒安裝牢固的郵箱發出「喀咚」的聲響。空無一物增幅迴音的這間屋子就像是一個樂器。如同在碎石路自然而然發出聲音的我。
我愣在門後的水泥地時,她像是要避免我慌張般笑了。
「你好。」
她對親近的朋友說話時,應該都是這種溫柔的語氣吧。
「妳好。」
我也自然而然地回以問候,脫鞋入內。
女性轉過身去,拉長上半身要取下窗簾。她比我還矮,即使踮腳似乎也很辛苦。這個世界對女性來說不方便的事物還真多……我的大腦擅自低語。女性好不容易取下右側窗簾的左邊掛勾。
之前是怎麼想的?她面帶微笑這麼問,我不知道她是認真問還是開玩笑,所以我也猶豫這時候應該笑還是移開視線。對她來說,什麼樣的回答最能讓她愉快?
她這麼說,所以我覺得對不起她。早知道應該說得更帥氣一點,更詳細一點,說一些她料想不到的事嗎?我明明想要讓她高興,卻什麼都做不到。
女性同樣俐落地將窗紗摺好放在地上,嘆了口氣。
百合香小姐惡作劇般將雙手向前交握這麼說。
我在某些話語脫口而出之前,一口氣將漢堡塞進嘴裏噎到,發出「嘔噁」的聲音。我慢慢咀嚼,等到口腔的食物縮小之後,一口氣喝光可樂。感覺食物通過喉嚨進入胃裏。
我輕聲說「我開動了」,朝自己的薯條袋伸出手。抽出來一看,是埋藏在薯條山裏非常長的一根。
我對於自己的丟臉感到難爲情,低頭朝着薯條伸手。小口小口吃着薯條時,百合香小姐將臉轉回來對我開口。
百合香小姐只回應這句話,然後讓手肘離開桌面,喫起薯條,細嚼慢嚥之後喝口咖啡,大概是逐漸對我不感興趣,心不在焉地看着店內。
我也小口小口地喫着漢堡,繼續觀察百合香小姐。
我說不出話,在回答之前喝了一口可樂。
到頭來,我沒能從外表得知她的本質,不過正因爲不知道,所以她就算活着也無妨吧。
雖然看起來年輕,不過既然是琥太郎先生的妻子,大概是三十五歲以上吧。和這個年齡的女性單獨相處,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感覺像是朋友,像是老師,也看得見母親般的溫柔。我生性會依照對方的特徵摸索交流方式,所以現在的我簡直像是表情不統一的蒙太奇畫作,有種扭曲的感覺。
百合香小姐慢慢地喝完咖啡,將見底的杯子溫柔地放回托盤,然後將手肘撐在桌面開口。
二月四日 十五點
「抱歉久等了,這是兩位點的套餐。」
百合香小姐隨即再度對我笑,所以我抬起頭。她笑起來的氛圍,我覺得和琥太郎先生有點像。
百合香小姐笑着將面紙遞給我。
「不,是朋友。」
「那麼,如果失禮的話對不起,我想問妳和琥太郎先生相識相戀的過程。」
我打開窗戶之後得知,陽光比剛纔進屋的時候明亮。
「你是琥太郎的戀人嗎?」
「關於琥太郎先生──」
因爲發生過這件事,所以我們變成每次見面都會閒聊『今天趕上了』或是『今天沒迷路』之類的話題。不過,即使有成功抵達那間教室,下次換到別間教室就走不到了。只去過一次的場所,或是別棟大樓的教室之類的,我完全不知道怎麼走,每次都用傳統手機傳簡訊給琥太郎。像是『救救我』『這裏是哪裏』這樣。反過來換成琥太郎迷路的時候,他會傳簡訊給我。
我露出正經表情,朝着幸福般咀嚼的她這麼說。
二月四日 十五點三十分
「什麼都可以。」
「唔~~」百合香小姐一邊咀嚼一邊思考。吞下漢堡,慢慢地喝下可樂之後,她交疊雙臂將手肘撐在桌面。
我接過面紙擦拭嘴角,然後伸出拳頭。
「嗯。」
她被自然光照亮的那張笑臉非常可愛,所以我反射性地靦腆一笑。
取下兩個窗簾掛勾的時候,女性突然開口。
「輸的人要回答贏的人想問的所有問題,這樣如何?」
不過,後來總覺得這樣很不方便,想說乾脆選修同樣的課程就好了。所以我們在升上大二的時候,決定選修完全相同的課程。我們一樣是教育系,想成爲老師的心情也一樣,所以選修相同的課程也沒什麼問題。我從那時候開始就喜歡他了。
「哇,是頭獎耶。」
思考這種事的同時,我拆完左側窗簾了。
「不,已經夠了。滿足了。」
「前妻……嗎?」
「來猜拳吧。」
我的可樂底下有一張明顯不同種類的紙。看來是便條紙。我悄悄打開來看。上面潦草地寫着『發生什麼事就叫吧😊我會立刻趕過來』這行字。
百合香小姐立刻打趣這麼說。她點的是起司漢堡、咖啡與大包薯條。我一如往常點了漢堡、大杯可樂與中包薯條。
不過,明明不用上學卻騎腳踏車的我現在很累。所以我重新思考。不是思考我該不該殺她,而是思考我想不想殺她。我斜眼看向她。
「是嗎?全部丟掉也可以嗎?」
「那個人父母雙亡,無依無靠,所以變成由我來整理遺物。有確實得到房東與警方的許可。廚房用品或是盥洗用品全部扔掉了。不用的衣服也會在明天全部拿去回收店。傢俱還有書也全都這樣處理。所以今天見得到你,我覺得是命運的安排。東西剛纔全都堆在車上,如果你要的話,應該由你接收。全部。什麼都給你。不是由我,而是由你接收,這樣琥太郎肯定也會很高興吧。」
我將自己的揹包放在昔日琥太郎先生放置掛衣架的場所,學這名女性從左邊拆起左側窗簾的掛勾。讓一名女性獨自做這麼辛苦的事情很可憐。
「我會出石頭。」
我把「叫吧」這兩個字放在腦中,看向眼前的百合香小姐。
「等到這個也清理完畢,你可以殺了我。」
我正如自己所說,出了石頭。百合香小姐出布。
百合香小姐大概是薯條喫膩了,接着打開起司漢堡的包裝開始享用。起司漢堡的番茄醬沾到黑色外套,但她沒察覺。
「是前妻。」
「我覺得,必須把家清理乾淨纔行。」
但是,這種事我做不到。無論是殺意還是憤怒,在她面前都完全沒有湧上心頭。不只如此,我還強烈感覺到一股愛憐。果然因爲她是琥太郎先生曾經喜歡的人吧。
「妳是琥太郎先生的妻子嗎?」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首度在取下窗簾掛勾的同時,冷靜思考是否該殺她。恐怕和美生心那時候一樣,只要認真往脖子掐下去,雖然以我軟弱的手臂來說不算簡單,卻還是掐得死她吧。
「不,我不會說那種話!不會叫妳去死!臭婆娘這種字眼,我這輩子從來沒想過也沒說過。」
多虧窗戶剩下窗紗,所以室內變亮了。塵埃配合我們的動作飛舞。她的毛衣顏色和塵埃很像,所以這些塵埃說不定是她釋放的。掌管這個家的或許是她。我有這種感覺。
「想問什麼都請儘管問吧。」
「嗯。」
剛入學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要去的教室在哪裏,一直到處亂走之後遇見一個同樣迷路的人,也就是琥太郎。得知有人一樣迷路,琥太郎安下心來,眼眶溼潤地握住我的手。我們湊巧要去同一間教室,不過一起到處亂走,結果遲到了。
「不多問幾個問題嗎?」
百合香小姐喝了兩口咖啡,嘆氣之後這麼說。
也以同樣的方式拆下窗紗之後,看得見像是小陽臺的空間。琥太郎先生經常扔菸蒂的場所積着雪。挖開那些雪就可以獲得琥太郎先生的DNA。
「哇!」
「這樣啊。」
總歸來說,她充滿魅力。身材很好,羽絨外套底下的毛衣,被豐滿的胸部撐得鼓鼓的。看她的言行舉止,應該是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吧。雖然也像是將近四十歲,但因爲皮膚很好,所以具體的年齡不得而知。
我一直謹慎地觀察百合香小姐,所以也學她轉頭。視線前方是在櫃檯工作的美生心。美生心瞥向這裏,我們因而四目相對。我立刻移開視線,面向百合香小姐。
「猜拳?」
大概因爲這個動作過於緩慢,百合香小姐搖了搖頭開口。
女性也拆完右側窗簾,溫柔地摺好放在地上。
她對我毫不在意,接連將好幾根薯條送入口中。說不定是「不用顧慮被我請這一頓」的意思。
「抱歉,我很不識趣吧。」
「我認爲他就像是老師。」
「嗯,沒錯。初次見面,我是甲斐田百合香。」
身穿漢堡店制服的美生心,掛着比以往燦爛兩成的笑容前來。我在看見她的瞬間全身發抖,但是美生心沒理我,放下兩人分的漢堡套餐就立刻離開。
百合香小姐錯愕地稍微張嘴,最後終於噗哧一笑。
應該死掉的是我。我的身高只有一七○公分左右。最近也沒做重訓,所以肌肉逐漸鬆弛。而且我剛纔騎腳踏車也有流汗,所以看起來也髒兮兮的。如果旁邊有人,而且從我們之間挑選的話,明顯應該是我死吧。
「好啦,這次輪到你了。什麼問題都儘管問我吧?」
「啊哈,沒事嗎?」
我看着她的眼睛說。百合香小姐看着我的拳頭。
「是的,沒問題。」
我第一次見到琥太郎,是在大學一年級的時候。我們都念教育系,想要成爲學校老師。
「琥太郎先生──」
我一邊聽百合香小姐說,一邊回想起她開的車上堆放了琥太郎先生的大量遺物。包括小電視、掛衣架、書,堆放了許多物品。我知道車上的所有物品,也知道氣味。琥太郎先生留下的東西幾乎都在那裏。即使如此,我還是這麼回應。
「啊哈哈,你是好孩子,所以我放心了。」
「不。我已經從琥太郎先生那裏得到某些東西,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我說完之後,百合香小姐眨了眨眼,以鼻子吐氣之後開口。
「這樣啊。」
聽到我這麼問,女性轉身向我一笑。
她也張大嘴巴將剩下的起司漢堡一口氣喫下。
「什麼都可以?」
百合香小姐看着眼前的漢堡套餐露出滿面笑容,拿起一根薯條。非常可愛。我應該不會被做任何事,也不需要叫吧。
我思考要如何儘量讓百合香小姐鎮靜下來。爲什麼?我不是應該恨她嗎?她不是敵人嗎?我不是應該更加責罵,毆打,折磨她嗎?
「初次見面,我是類瀨姿夜。」
我如此提案之後,百合香小姐正色倒抽一口氣,立刻伸出拳頭。
「好啊,我從頭告訴你。」
「關於琥太郎的事,你之前是怎麼想的?」
一瞬間,我的心變得好輕。我在這時候終於笑了。我們之間洋溢着像是朋友的氣氛。在今後的高中生活,我或許不會感受到這種氛圍。所以我的心情久違變得平穩,內心稍微出現暖意。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有點喜歡他了吧。總覺得他不太可靠的一面有種親和力。還有,他在爲難或是害羞的時候經常會笑,那張笑容非常可愛。
「這樣啊,我知道了。不過,姿夜小弟,你從琥太郎那裏得到了什麼?」
「我還以爲你會問一些更不一樣的問題。還有,我以爲你會叫我去死,或是罵我臭婆娘之類的。」
琥太郎他啊,當時在靠近大學的場所租屋。你覺得會怎麼樣?會成爲同學們聚集的場所對吧?比方說一大早要上第一節課的人,都會在琥太郎家過夜。比方說聚餐喝到爛醉的人,也會住在琥太郎家以免隔天上課遲到。別看琥太郎那樣,他當時朋友很多,曾經有各種人在他家過夜。他也是來者不拒的個性,所以還買了朋友用的棉被。
我和琥太郎不一樣,包含搭電車與徒步,從家裏到大學要一小時左右。我家算是東京的鄉下地方。所以我也和琥太郎的朋友一樣,偶爾會在他家過夜。當時他完全不在意女生留下來過夜。畢竟其他女生也經常在他家過夜,我也是其中一人。
因爲和他選修相同課程,所以生活作息也逐漸和他一樣。雖然後來過夜好幾次,但是第一次過夜的時候,我心想絕對要從今天開始交往。『今天想要表白!想要成爲戀人!』這樣。可是啊,我膽子也很小,什麼都不敢說。被拒絕的話該怎麼辦?現在的關係走樣,再也無法回到朋友關係的話該怎麼辦?開始思考這一類的問題之後,我開始稍微和他保持距離。
後來琥太郎他啊,就開始擔心我了。『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我做錯了什麼嗎?』這樣。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眼眶溼潤,面帶笑容。他這麼問之後,我第一次說出口了。『我喜歡你。好喜歡。想和你成爲戀人』這樣。這是半衝動式的表白,所以我心想『啊啊,不行了,完蛋了』。其實我想好好營造氣氛,好好準備禮物或是情書之類的東西表白,所以心想現在這樣糟透了。但是琥太郎他啊,立刻笑着對我開口了。他說『好啊』,說『我們成爲戀人吧』。這是大學三年級那時候的事。我們終於可以交往了。
那個時候的笑容,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了。希望不是在爲難時露出的笑容。但是已經經過相當長的歲月,所以那時候的笑容是出自什麼樣的心情,我已經不知道了。
在那之後的每一天都很幸福。琥太郎他啊,從成爲聚集場所的自己家裏徹底趕走朋友,只讓我一個人進屋。我也好開心。只有我可以獨佔他的住處,我覺得好開心。
後來,該怎麼說,也有一種『我和那個琥太郎成爲戀人了」的想法。這算是悖德感嗎?算是優越感嗎?琥太郎他啊,頭腦非常好。是能在學校爭奪前兩名的程度,是讓我覺得可以就讀更好大學的程度。和他在一起,也能明顯感覺到他多麼聰明。明明我沒問,卻會對我說很多我不知道的小知識。我一直覺得他好厲害,好聰明。啊啊,不過他路癡的毛病總是好不了。明明很聰明卻是路癡,很可愛對吧?
琥太郎頭腦很好,卻不算是每天勤於向學的人。他當然有好好求學,但是相較之下,他讀了更多書。甚至曾經在書店打工。再怎麼忙碌,每週也都會買一本書。書櫃擺滿他讀完的書,書櫃放不下的話,就從舊的書開始賣。從下層到上層,又有新的書依序替換。他的知識會逐漸替換。每週去過夜的時候,我都很期待看見這些改變。期待這周的他會被什麼樣的知識填滿。
然後啊,大學畢業之後,我們就開始同居了。每個月一起出錢,從之前琥太郎的家搬到大一點的公寓。是琥太郎提議一起住的。他說一直想要找人一起生活。先前的琥太郎完全沒有面露難色就讓朋友住進家裏,或許就是因爲內心有着這份寂寞吧。
如果連工作的地方都一樣就太棒了。我們有聊到這件事,但是很遺憾地被分發到了不同的學校。我是小學,琥太郎是中學。至今幾乎每天都和琥太郎在一起,所以我很擔心能否承受琥太郎不在身邊的時間,但是小學好快樂。我擔任小學一年級的班導,孩子們真的是從早上到放學時間都一直充滿活力。每天嬉戲,每天吵架,每天胡鬧。不過,看得出來他們一步步地成長茁壯。啊啊,孩子真厲害,孩子真好。我在工作的時候這麼心想。要是可以和琥太郎生個孩子該有多好。我在小學工作的時候一直這麼心想。
然後啊,我在工作的時候一直心想,不知道我們將來有了孩子之後會變得如何。但是再怎麼想,也無法立刻認定這是好事。因爲孩子也有着各式各樣的問題。像是錢的問題,或是有沒有時間養育孩子之類的。學校的老師非常辛苦對吧?準時上下班的規定就像是虛設的。每天一大早開始工作,有時候很晚回家,甚至可能是凌晨以後。如果工作還是做不完,就會把工作帶回家,在週末的時候製作資料。這麼忙碌的狀況下要是有了孩子,我們會累倒吧。
不過如果是一家人,如果是成爲一家人就沒問題。雖然生孩子還很難,但我們可以成爲一家人。我想成爲一家人。想和琥太郎成爲一家人。想和琥太郎永遠在一起。永遠在一起,希望在將來存下很多錢,也逐漸適應工作,總有一天和琥太郎生下孩子,在琥太郎所在的場所變得幸福,成爲一家人。
如此心想的我,在當時非常努力。雖然表白的時候失敗,但是求婚的時候努力到不行。一般的印象都是由男性求婚,不過是我擅自想要結婚,所以很快就認爲應該由我求婚。男性或是女性什麼的,和這種性別問題無關。我喜歡他,想要成爲一家人,所以我要求婚。
準備工作啊,花了大約整整一年吧。因爲我想完全包裝成一個驚喜。關於我父母那邊,包括琥太郎優秀的地方、我喜歡他的地方,雖然也有不好的部分,卻能由我的能力來彌補的地方,我向他們說明了好多不同的事。整理好資料,花了約兩小時拚命說服他們。琥太郎的父母已經過世,所以只需要向我的父母說明就夠了。再來是戒指。這是負擔最大的部分,因爲學校老師的收入不算好。可是,我想送很好的戒指給琥太郎。他聰明又帥氣,我想送適合的戒指給這樣的他,所以慢慢地存錢。一年。我拋棄自己的所有娛樂,避免琥太郎起疑,慢慢地存錢買了戒指。還預訂了很貴的高樓層景觀餐廳,帶了一百朵玫瑰。
求婚的日期,我選在琥太郎的生日。只要說是生日禮物,就算預約昂貴的餐廳也不會被起疑吧?兩人一邊欣賞東京夜景一邊享用的套餐內容,我全部記得喔。是日式的。最好喫的是竹莢魚生魚片。用醋調味,細黃瓜絲旁邊附上花朵點綴。雖然只有三片,留下的印象卻非常深刻。因爲琥太郎笑着說『才三片,一下子就喫完了!』這樣。
最後的甜點喫完之後,好啦,接下來只要回家了。回去之前,我說想去洗手間所以暫時離開,然後立刻領取先前交給店員保管的百朵花束,走向琥太郎。
琥太郎他啊,像是孩子一樣『咦!咦!』嚇了一跳。我說:『琥太郎,生日快樂。這些花有一百朵喔。我今後也想永遠和你在一起。我愛你。』將花束遞給琥太郎之後,我跪下來從口袋拿出戒指,朝着琥太郎打開。我說:『琥太郎,請和我結婚。今後請永遠、永遠、永遠和我在一起。』
琥太郎靦腆一笑,以整間店都聽得到的音量,對我說:『當然好!』這一瞬間,整間店都爲我們鼓掌。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我當時欣喜若狂。
可是啊,在這之後,琥太郎從我手中收下戒指,試着戴在手上,卻完全套不進去。咦?那枚是我的嗎?我如此心想和他交換,卻還是套不進去。我不小心搞錯,訂製的兩枚戒指都是我的戒圍。知道這件事的瞬間,我嚎啕大哭。哇哇大哭。因爲剛纔也喝了酒,所以哭得很大聲。明明一直努力準備,爲什麼變成這樣!我這麼想。
不過,琥太郎笑得非常開心。那不是爲難時的笑容,是真的真的在笑。所以我也逐漸覺得好笑,包含店員在內,大家都笑了。
後來我們逐步進行結婚的準備。婚禮真的很花錢所以沒辦法舉辦,但是琥太郎有好好拜會我的雙親。父母還和我們一起下廚,記得當時我以外的大家都在緊張。後來氣氛逐漸融洽,回家的時候,琥太郎哭了。他說『我一直很憧憬。一直對家庭懷抱着憧憬。謝謝各位讓我幸福。所以我也一定會讓百合香小姐幸福。』琥太郎肯定對家庭懷抱非常強烈的憧憬吧。
可是,我否定了。關於琥太郎的事,我全部,全部否定了。我無法相信。任何事,每一件事都無法相信。是沒錯啦,我知道世上有人是同性戀,電視上這種藝人也很多,實際上聽說好幾個朋友的朋友也是這種人。不過,如果這個人是我親近的人,我總覺得嚇了一跳,應該說受到打擊,而且這個人居然是我的丈夫。雖然這種說法真的不好,但是我覺得被騙了,遭到背叛了。這簡直是結婚詐騙吧?當時我這麼想。真的這麼想。
記得我在老家當了半年左右的家裏蹲。不過後來開始遭家裏白眼,所以我心想總之得工作纔行。我轉職當了電腦教室的老師。教爺爺奶奶使用電腦。我還是很喜歡教學工作,既然教學的對象是大人,我覺得自己可以不用那麼努力。實際試着工作之後,總覺得內心的波瀾也逐漸平復,也逐漸能忘記琥太郎了。
*
即使看起來有點疲憊,百合香小姐依然在微笑。
如此大喊之後,我離家出走了。離家回到老家,嚎啕大哭,躺了好幾天,工作也請假。我沒向父母說原委。因爲我認爲是我的錯。我知道琥太郎沒有任何錯,是我有錯。是沒能理解琥太郎的我有錯。所以要是又被別人責罵,我啊,我真的會爆炸,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所以關於琥太郎的事,我沒向任何人說。至今也沒說。
「得到了什麼情報嗎?」
然後啊,因爲在最後見面的時候,吵架的時候,我說了『給我消失!』,所以他只留下離婚申請書,真的消失了。琥太郎消失了。他真的是個很正經的人吧。
「百合香小姐!」
後來逐漸酒酣耳熱,喝了兩杯、三杯、四杯左右吧。有一個和我同一所大學的朋友,只要喝醉就會面不改色地說很多別人的壞話,或是不該泄漏的祕密。比方說那傢伙腿很短所以我很討厭,或是那傢伙牀底下塞滿情趣玩具之類的,有人會說這種不好的事情對吧?她喜歡喝酒,所以我早就覺得她絕對會參加同學會。不過畢竟是偶爾喝酒交流,一年未必見得到一次面的交情,所以我覺得今天陪她一下應該無妨。
不過啊,現在回想起來,他只是瞞着我而已。只是爲了我着想而瞞着我而已。畢竟這是不需要揭露的往事。即使是夫妻,某些事情也不用說,不說比較好的事情也很多。如果有在劈腿就另當別論,但他只是曾經和別人上牀,而且上牀的對象是男人罷了。
我坐下來,喝着冰塊融化的可樂。喉嚨很渴,我將剩下約半杯的可樂一飲而盡。
像這樣起身並肩,就發現百合香小姐果然比我矮,非常可愛又溫柔,胸部好大。總之我認爲應該溫柔對待女性。認爲琥太郎先生應該也會這麼做。大概,肯定會這麼做。會溫柔對待喜歡的人。我沒想太多,就只是將湧上心頭的話語說給百合香小姐聽。
然後啊,琥太郎他沒笑,以正經的表情對我說:『不是謠傳。其實我當時和男人有這種關係。』後來他對我說了各種事:『我一直是喜歡男人。從小就對男人有意思。第一次喜歡的對象是男人,第一次發生那種關係的對象也是男人。在大學也和前來過夜的同學們好幾次發生這種關係,傳聞愈傳愈開,也曾經有學長約我。但我尋求的是認真的交往。發自內心認真、正經的交往。然而我和大家都只是肉體關係,沒有發展成真心的交往。所以妳說喜歡我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我是同性戀,不過聽妳說喜歡我,我就喜歡上妳了。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明明不曾愛過女性,我卻能愛妳。妳改變了我。自從被妳表白,和妳成爲情侶,我連一次都沒有和男性發生關係。我和所有人斷絕往來,只認真愛妳一人。這一點至今依然沒變。能夠和妳成爲一家人,我感到驕傲。今後我也想繼續愛妳。能夠和妳成爲一家人,我真的很高興。這是我的真心話。』
大概是因爲呵欠,她的眼睛浮現淚水。
我正想開口的時候,手機的鬧鐘響了。我拿出手機確認,距離母親回家還剩一個小時。
琥太郎先生沒有錯。即使把我當成泄慾工具看待,他對我也確實很溫柔。我自己也知道,他除了把我當成泄慾工具,也會在某些瞬間確實把我當成朋友對待。
他肯定只把我用爲這種目的,應該說只把我視爲這種東西。比方說成人影片,比方說色色的漫畫,比方說色色的玩具,我想他只把我視爲這種娛樂物品。
在那之後,我暫時和他保持距離。一大早出門上班,工作做完之後也編一些理由,儘量待在學校晚點回家。即使如此還是會見面,所以我努力和他閒話家常。
我啊,不願去想。什麼都不願去想。所以我忍不住朝着酒品不好的她,狠狠地揮拳打下去。打了一拳、兩拳。我打完之後向她大喊:『妳每次喝酒都很白目所以超討厭的!都已經超過二十五歲了,還不知道什麼事情能不能說嗎?妳這混帳一輩子都不準喝酒!不對,給我喝酒喝到掛,酒精中毒死一死吧!』
美生心像是從容器底部挖掘般,用雞塊舀起番茄醬送入口中。搞不懂這樣是在享受肉的味道還是番茄醬的味道。好像夕。
姿夜小弟。我啊,等到女兒長大成人,想要一死了之。生下女兒的我有責任,所以在那孩子能夠獨立生活之前,我必須準備好她的養育費,也想守護她長大。不過要是沒有女兒,我甚至現在就想死。
然後,我和那個人生了孩子。記得是交往一年左右的時候吧。是女生。非常可愛喔。因爲像是寶石,所以取名爲瑠璃。
「妳買了幾份?」
滿心感到幸福。真的……
我、丈夫、女兒三人,一起住在曾經和琥太郎一起住的公寓。丈夫說三個人住有點擠,等到女兒升上小學想搬家,但是在我撒嬌央求之下一直住在那裏。因爲那裏是曾經和琥太郎一起住的地方,我覺得要是搬家將會完全失去兩人的連結。
「怎麼把兩千圓用光了?」
我這麼說完,百合香小姐將咖啡杯拿到嘴邊。傾斜杯口,想起杯裏已經沒有咖啡,嘴角露出笑容。
*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所以,那個,如果問我想表達什麼,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我是無藥可救的人。而且因爲失去了琥太郎先生這個依存對象,我想我也和妳一樣,總有一天會選擇自殺。即使是現在這一瞬間,我也想要一死了之。這份心情,自從他死後就一直無法抹滅。我再度回到現實了。面對感情不算好的家人感受着孤獨,明明沒有夢想或目標卻要上學,回到像是爛泥的每一天。我肯定會承受不了這種生活而死吧!我覺得我總有一天會殺了自己!這樣非常滑稽吧?
「沒關係。我現在是休息時間,想喫什麼可以用員工價幫你買。」
「這位客人,在店內請注意自己的發言。」
可是當時的我無法接受。最近完全不和我親熱,原來是這麼回事嗎?我忍不住這麼想。我對他啊,說了非常過分的話語。非比尋常的過分話語。我啊,徹底否定了,他的人性,說了『把我至今的人生還給我!』,還有『給我消失!』,還有『去死,去死吧!』,還有『你這種人不是我的家人!』之類的。
她就這麼掛着笑容,收拾那個托盤,然後走出漢堡店。
我和周遭人們的交情還算不錯,所以想參加看看。那天剛好休假,所以想看看懷念的老面孔。而且啊,我想炫耀一下幸福的自己。想要刻意戴上戒指給大家看,接受大家的吹捧。不過,那時候也即將二十五歲,所以也有很多人結婚了。即使如此,我還是抱持着些許的優越感,決定參加同學會。
可是,我還是無法消除罪惡感,那時候的事,那天琥太郎的表情,那天的悲傷表情,可能毀掉一個男人人生的那一天的事。『只有妳變得幸福,我無法原諒。只有妳可以正常生活、正常結婚、正常生子,建立起我一直想要的家庭,我無法原諒。』我覺得琥太郎在對我這麼說。
所以,因爲這樣,可以請妳在今天一整天笑着度過嗎?可以請妳讓心情變得灑脫嗎?求求妳。只有今天一天也好,把滑稽又可憐的我當成活該自找苦喫。可以請妳忘記各種事,盡情地在這座城市遊樂,盡情地享受一下嗎?
順利成爲琥太郎的家人,我真的,真的,真的很高興,甚至完全忘了要生小孩。即使沒有小孩也會永遠幸福吧。我一直這麼認爲。不知道是和這種心情成正比還是反比,我們逐漸不再進行那種行爲了。不是感情變差或是變得討厭,完全不是那樣。單純是因爲不需要進行那種行爲。我對琥太郎的愛意並不會消失,我也深信琥太郎是愛我的。我們都是學校老師,彼此都很忙,有時候很難休假。所以我認爲這是沒辦法的事。夫妻並不會一直進行那種行爲,我早就隱約明白這一點了。即使有一個月,兩個月,半年沒進行那種行爲,我們每天也會抱在一起睡,偶爾也會一起洗澡,所以我滿心感到幸福。
「抱歉。」
但是我甘願這樣!覺得這樣也好!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能覺得安心,獲得優越感!所以即使他要求發生這種關係,我也接受了。我想我當時肯定很依賴他。即使他把我當成可憐的人,當成孤獨的人,當成泄慾的工具,即使他是個壞人,我也必須依賴他才活得下去。不過這是一件非常滑稽的事嗎?我是一個非常滑稽的人嗎?
我不發一語,就只是凝視百合香小姐。
那個,我要說一件蠢事喔。我一直認爲被琥太郎看透,被琥太郎責備。設定爲緊急聯絡人,我覺得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感覺他應該還在責備我。感覺琥太郎在說『我全部都知道喔』。我之所以不知悔改,依然住在當年和琥太郎住的公寓,之所以和類似琥太郎的高瘦男性在一起,之所以和琥太郎一樣以寶石爲自己的孩子取名,都是因爲我對琥太郎依依不捨。我覺得他全部都知道了。
工作三年左右的時候,有一名男性應徵錄取之後加入。年紀比我大,上一份工作是業務。我問:『跑業務的收入不是比較好嗎?』他說因爲不想要老是調職才辭職。身材滿瘦的,比起業務這種耗體力的工作,這裏的工作似乎更適合。我立刻和這個人建立交情開始交往。
回家一看,琥太郎還在睡,看起來像個孩子。他察覺我回來,開心地帶我上牀抱緊我。我啊,我覺得非常噁心。總覺得啊,總覺得很抗拒。明明好愛他,卻總覺得,總覺得很討厭。所以我掙脫他的懷抱,像是逃離般出門上班。
我就像這樣順利地、正常地過生活,不過今年過年的時候,突然有陌生號碼打電話給我。是躑躅補習班的班主任打來的,通知『琥太郎死了』。看來他一直把我設定爲緊急聯絡人。
二月四日 十七點
我始終是學校老師,所以這種遣詞用句,我自從大學畢業,不,自從在大學接受教育實習就沒用過了。所以我自己都被自己嚇到。但是多虧這樣,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被當成話題的他應該也免於留下尷尬的回憶吧。
啊哈哈。那個,欸嘿嘿。某天啊,我收到同學會的邀請函。高中的同學會。
我就這麼將百合香小姐加爲好友之後,收到一個很久以前,大約是我小學時代流行的角色貼圖。
她指着升上同一所大學的男性這麼說。那個人和我一樣升學就讀教育系,和我的交情也很好。當年他在第一節課時間很早的時候,也會住在琥太郎家。我們三人也一起住過好幾次。三人聊天、喝酒、玩桌游到深夜。所以我完全無法相信。
我無力地向後靠在椅背時,穿着便服的美生心前來拍我的頭。
我看向她的臉。和這張貼圖一樣,或許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
和琥太郎道別之後的這十年左右,發生了各種事。
我站起來挽留百合香小姐。聲音有點大,所以周圍的客人嚇一跳看向我們。
你猜我後來怎麼做?我把丈夫與女兒趕出去了。欸嘿嘿。很蠢吧?像是蠢蛋吧?覺得我很衝動吧?
可是啊,當她指向那個人的瞬間,那個人就像是非常內疚般皺起眉心,後退一步。我覺得他有點過意不去。
在那之後?唔~~我和琥太郎就此分開,所以接下來只能說我的事了。如果很無聊就抱歉囉。
琥太郎他啊,很認真,認真地爲我着想。確實爲了我而改變。我想要成爲琥太郎的家人,同樣的,琥太郎也想和我成爲一家人,他確實爲了我着想,確實愛着我。
在同學會上,有好多久違的面孔,男性朋友有人頭髮逐漸稀疏,女性朋友有人變得超胖,大家各有變化非常有趣。說這種話的我也是,皺紋和當年相比增加了,不同於什麼都不做也很瘦的那時候,體重也增加了,所以沒資格說別人。此外,也有好幾個同學升上同一所大學,大概有六人吧。
百合香小姐露出微笑,似乎說了些什麼,但是店裏剛好響起小孩打翻托盤的聲音,所以我沒聽到。
此時我終於察覺了。她也在爲我費心。費心顧慮我的感受,總是掛着笑咪咪的表情。
「是前妻。」
她醉醺醺地繼續說下去:『當時琥太郎家是男人們的炮房,想打炮的傢伙聚集在那裏和琥太郎上牀,連學長也對他出手,我知道很多同年級的也和他搞過。妳看,像是那邊的那傢伙。』
「好啦好啦。」
「琥太郎死掉,是我害的嗎?」
接着她說:『琥太郎是同志,大學時代和各種男人上過牀。』還說:『各種地方都在傳這件事。』我終於也從酒醉中清醒了。我心想,咦,什麼?這個人在說什麼?而且還是當着高中同學的面這麼說。
但是過沒多久,他就問:『怎麼了?我做了什麼嗎?』和第一次見面一樣眼眶溼潤,面帶笑容。
忘了是幾天,大概經過一個月左右吧。我的怒火逐漸平息,自己的心情也平復下來,所以回去向琥太郎道歉。琥太郎來我家拜會的時候一直稱讚好喫的浸煮茄子,我做了好多好多,裝在保鮮盒帶回去。到家之後,我打開大門門鎖說『我回來了』。
聽到美生心這麼說,我想起小朝給了我兩千圓。我從錢包取出兩千圓,交給美生心。
然後啊,她這麼說了:『琥太郎與百合香居然會交往,居然還結婚,我真的沒想到耶~~』我心想她又開始發酒瘋,所以當時完全不在意。平常的話我會當做沒聽到,不過當時喝醉了,所以我問:『咦~~?爲什麼~~?』
我沒反抗,抬頭看向美生心。
「如果是我害的,那我有點開心。」
百合香小姐拿出手機。
總之,姿夜小弟。我把你視爲同樣陪伴過琥太郎的同伴纔對你說出這一切。這是隻屬於我們兩人的祕密喔。
我抓起美生心留下的整袋三份套餐,放在椅子下面。
在這種時候出現的,就是琥太郎先生。我是可憐的人,是可悲的人,我認爲琥太郎先生當時是這麼想的。所以,那個,或許他把我當成棋子,應該說是可以恣意妄爲的工具。
丈夫與女兒現在住在夫家。我在結婚的同時辭掉工作,所以今後又要重新找了吧。老家的父母也對我心灰意冷,所以不能依賴他們。
「我明天與後天會住在這邊的旅館,大後天回去。我住在東京,所以如果你畢業之後來到東京,希望可以見個面。啊,不過麻煩要在十二年以內喔。」
包括離婚以及下定這個決心,真的都是最近的事情。這份心情是不是一時衝動,我想想,再過十二年左右就會知道喔。姿夜小弟到時候是二十九歲?哈哈,那時候應該忘掉我的事了吧。希望你也忘得掉琥太郎的事。
在這座城市,走到大馬路就有整排的酒館。小巷裏也有酒店或是男公關具樂部。站前也並排着歷史悠久的咖啡廳或是伴手禮店。從車站徒步約二十分鐘的地方有一條比較陡的斜坡,走上去可以放眼眺望這座城市,是叫做「煤丘」的景點。只要去那裏,我想心情肯定可以平復,感受到溫暖與平靜。這座城市是非常好的地方。
請放空自己,在這座城市漫步。請覺得我滑稽,瞧不起我,把我當笑柄。起碼只有今天這一天,可以請妳笑着活下去嗎?」
這天,我不敢回家。要是看見琥太郎,我可能會失去理智。而且我也不知道當時的自己是難過、傻眼還是生氣。我想暫時一個人思考,所以沒有回家。大概是酒醒了,我身體狀況變得很差,所以我住進附近的旅館,在隔天清晨回家。因爲要上班。
百合香小姐伸出手心給我看,站了起來。還有十二年。卻也只有十二年。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道歉,美生心掃興地嘆了口氣。
首先啊,我辭掉教師工作了。因爲當時的精神狀態無法繼續勝任。光是顧好自己就沒有餘力,無所適從。這樣也會對孩子們造成影響。孩子對於時間的知覺和大人完全不一樣喔。要是把我不幸的心情硬塞給孩子,將會深刻地留在他們腦中,我覺得這樣對孩子也不好。
就算這樣,我還是和他維持這種關係。說到這麼做的原因,在於我是非常軟弱的人。大約從四年前,我一直認爲自己和家人不太合。總覺得自己一直都是孤單一人。
我以開玩笑的感覺對他說了。我笑着說:『上次的同學會啊,有人說你是同志。很好笑吧?大家謠傳你和男人有這種關係喔。』我就像這樣笑着說。
「我也差不多該走了吧。姿夜小弟,加一下LINE的好友吧。」
「四份。」
「百合香小姐。我和琥太郎先生髮生過肉體關係。
美生心粗魯地收下錢,前往櫃檯。不久之後,她端着大量的套餐過來,坐在我正對面,擅自喫起其中一份套餐。
「是妻子吧?」
百合香小姐深吸一口氣伸展上半身。剛纔一直明顯駝背,所以應該是腰在酸吧。她悠哉地打了一個大呵欠,然後這麼問。
「可以用這個幫我買推薦的套餐嗎?」
「沒有……」
美生心一邊喫雞塊一邊問。
我總覺得連說出來都很難受。
美生心很快就喫完五個雞塊,開始喫起漢堡。她說今天是最後一天打工,難道不用更細細品嚐嗎?
我大致向美生心說明百合香小姐剛纔說的內容。
美生心一副覺得無聊的模樣,不過看她會點頭回應,似乎是有聽懂。
「哇。總之,既然有好好生下來,那就很偉大了……」
美生心輕聲呢喃,停頓數秒之後說下去。
「雖說是朋友,不過是炮友的那種朋友是吧?」
至今都沒笑的美生心,此時終於咧嘴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聽女生說「炮友」有點不舒服。
「原來你們有肉體關係,老實說我好像嚇了一跳。明明嘴裏說不喜歡。不要隱瞞,要好好告訴我啦。男男之間的關係,在這個時代不會被歧視吧?」
「局外人不準談論當事人。妳這傢伙又懂時代的什麼了?」
「喔~~好恐怖。欸,但我們不是同盟嗎?你和琥太郎先生之間的事,總覺得你完全不肯告訴我耶。我這麼不被信任嗎?姿夜學弟,你應該還有幾件事情瞞着我吧?」
我低下頭,看着腳下開口。
「美生心,大家說琥太郎先生在補習班很鬆懈,這一點肯定沒錯。琥太郎先生原本不是想當補習班老師,而是學校老師。不過,成爲學校老師的這個選項,他連同和百合香小姐共度的人生一起拋棄了。但他內心實際上應該很抗拒吧。應該想回去吧。做着自己不是真心想做的工作,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美生心,妳在這間店打工有快樂嗎?」
「快樂喔。因爲我喜歡散播笑容,也喜歡發出聲音。不過如果問我是否每天都想做,我就有點抗拒了。每天認真投入工作,是要相當有愛才做得到的事。我是因爲能用員工價喫漢堡纔在這裏打工。你也一樣,想打工的話要選餐飲店喔。」
「哈哈,這樣啊。謝謝。」
「可是啊,我認爲很多人都在做自己不想做的工作。與其說是不想做的工作,應該說這種人根本沒把工作當成目標。有人是爲了融入興趣而工作,有人是爲了養家活口而工作。所以我也覺得所謂的工作,其實不能只分成想做與不想做這兩種。不得不做。沒做就無法生活。無法被當成人類來看待。無法被當成一個人來看待。」
「這是地獄耶。」
「是地獄喔。但我認爲琥太郎先生很了不起。」
「爲什麼?」
我也配合小朝的動作抽菸。這次吸到肺裏,和小朝在同一時間吐出。兩人的煙混合上升,立刻被通風扇吸進去。
二月四日 十七點三十分
「我買回來囉。小朝,要喫什麼?」
「記得嗎?以前我一直抱怨比起弟弟更想要妹妹。我想和女生玩,想聊戀愛的話題。所以爲了讓你成爲女生,我決定製作女生的衣服。你很聽話,對我言聽計從,不過我用釘書機把紙拼起來給你穿的時候,你被釘書針刺到,哭着喊好痛好痛,我就笑了。爲了避免害你痛,我想讓你穿好穿的衣服,借了媽媽的縫紉機隨便縫着玩。然後啊,我逐漸覺得做衣服很快樂,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與其說是爲了讓你穿,我更單純只是因爲自己想做衣服而做。我不在乎你的事,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不過現在衣服已經沒在做了。你是因爲這樣才喜歡男生嗎?是我害的?最近你會和我裝熟對吧?這是在責備我嗎?」
不知道這孩子今後將會變成什麼樣子。能好好地成爲大人嗎?能好好地工作嗎?
我打開家門,輕聲說「我回來了」。原本以爲夕會前來突擊,但他今天沒來。
小朝每天都在努力,我應該要送她激勵的話語纔對,只可惜我說不出口。
我悄悄離開房間,再度拿起隨身物品前往客廳。
廚房的通風扇開着。我立刻聞到煙味,往煙味飄來的方向一看,小朝靠坐在瓦斯爐下方的抽屜,一邊抽菸一邊滑手機。她剛好在吐煙的時候察覺我,輕聲說「歡迎回來」。
「超討厭喔。欸,他是人渣吧?是雜碎吧?死掉是理所當然喔。姿夜學弟,你知道自己幾歲嗎?你是高中生喔。他是對高中生出手的雜碎吧?說他是同性戀或雙性戀之前,他更是個罪犯吧?是加害者吧?姿夜學弟,你喜歡男生對吧。不過這個性向是來自哪裏?如果沒認識琥太郎先生,說不定你也可能會喜歡女生。可能是琥太郎先生扭曲了你的癖好吧?因爲他改變了一個孩子的人生,傷害了一個孩子。」
「哈哈,姿夜學弟,如果以爲人的痛楚大約一個月就能痊癒,那你就大錯特錯喔。失戀的痛楚也是。很難受的。每次回想起來都會想死。經過再久的時間,回憶還是會復甦,而且每次都會想回到從前。想要回去重新來過。覺得這次絕對會順利,這次絕對不會做錯。但是回不去了。無法重新來過。這種虛無,從今以後會一直一直襲擊你喔。忘記的話只能一死了之。琥太郎先生即使有這種想法也不奇怪吧?」
「我喜歡現在的小朝。不過,上班日的小朝我超討厭。」
「我沒有說教的意思喔。畢竟這種怒火應該不是誰能說教的東西。不用說謊沒關係的,誠實面對內心的想法吧。我認爲琥太郎先生這個人差勁透頂。就算這樣,你還是很重視琥太郎先生吧?你一直認爲只有自己吧?一直認爲只有自己是琥太郎先生的玩具吧?可是,至今這四年只把你當成交歡對象的男人,原來曾經有妻子。面對這名妻子,你沒想過要殺掉嗎?沒想過要宰了她嗎。沒想過要她去死嗎?」
這讓我覺得不舒服,我拿起自己的包包起身。
小朝一邊看着煙逐漸被通風扇吸入的過程,一邊這麼說。
回家途中,我思考關於結婚這件事。
「你說呢?不是因爲你只是這種程度的關係嗎?你不是向剛纔道別的那位妻子說過嗎?說你只被視爲娛樂的工具。」
我慢慢地抽菸。朝肺部施加壓力之後,有種像是輕微疼痛的感覺,我稍微忍耐,慢慢地吐出煙。但我果然不習慣,在吐煙的途中就嗆到了。
我說完之後,小朝移開視線,放下手機看向前方,繼續抽菸。
「這也沒辦法吧。你是怎樣,找我碴嗎?你想要我怎麼做?連奶奶的事都拿出來說,你想表達什麼?當年要是我沒照護,這個家早就完蛋了吧?但你是小鬼所以應該不知道吧。我確實爲了奶奶而選了縣內的大學。所以,這又怎樣?死了又怎樣?事到如今?還叫我追夢?不準說這種蠢話。我二十六了。和十七歲擁有夢想的小鬼不一樣。每天都很拚命,光是活下去就沒有餘力,你這個小鬼不可能知道我的辛苦。」
「就算是有妻子,我明明也完全不在意的說。」
「咦,要走了?」
「我一直以爲你討厭我。」
「煙,給我一根。」
我說完之後,美生心回應「是喔~~」喝着某種飲料揮手。直到我走到店外,美生心真的都掛着無聊的表情。
小朝以打火機點火,移動到香菸前端。我慢慢地抽了一口。
「知道。」
美生心沒笑。
小朝露出喫驚表情看我。
我想要站起來去洗澡的時候,小朝抓着我的褲子拉扯。感覺連內褲都快被脫掉,我覺得害羞而坐下,小朝隨即又拿出一根菸遞給我。我張嘴接下這根菸。
「我有請妳喫漢堡吧?」
美生心笑着這麼說。她的笑容也稍微沒有活力。
我改爲向小朝這麼說。
我逞強忍痛,瞪向小朝。痛楚忍得住,怒火卻無法剋制。
「奶奶死了。再也不需要照護了。小朝,妳也可以再去做妳想做的事情吧?妳原本想去服飾相關的專業學校吧?我知道喔。妳現在做的是完全不想做的工作。」
小朝就這麼愣住動也不動。我以餘光看見香菸前端的菸灰掉到地上。
「好煩。以前的我已經死了。所謂的大人,必須要好好表現纔行。」
「那個人有自己決定死期。不需要由我殺。」
「你是個壞傢伙耶。跟誰學的?」
話是這麼說,但我還是孩子所以不曉得。說不定和琥太郎先生一樣,在今後的某個分歧點,愛上女性的瞬間可能會出現。
我一度將自己的揹包與裝漢堡的袋子放在走廊,脫掉溼襪子扔進洗衣籃,然後前往夕的房間。
我朝着全身使力,然後抬頭。
這是第一次向小朝表現出反抗的態度,我內心也有點喫驚。但我今天騎腳踏車去了各種地方,和各種人交談,現在很累。正因爲很累,所以我什麼都沒想就開口了。
「『好好表現』是什麼樣的表現?以前不是會陪我一起玩嗎?不是也會讓我喝酒嗎?打電玩不是也會陪我一起打嗎?不是會做衣服給我與夕嗎?小朝爲我做的衣服,我還留着喔。」
「即使拋棄人生,即使不是當學校老師,他也沒有停止工作吧?大約持續了五年左右。這種事雖然普通,不過這基本上是非常了不起的事吧?或許你也在自己沒察覺的時候扶持過琥太郎先生。不過他已經死掉了。」
到家之後,我拿手機確認時間,然後鬆了口氣。母親大多是在晚上六點左右回家。現在是充分不會被起疑的時間。冬天的太陽很快就西下,天色變暗之後非常寒冷。我想洗澡。
「咦?爲什麼這麼想?」
「可是啊,進入正題,他不是一直好好忍着在工作嗎?即使不是真正想做的工作,在這五年左右的期間,還是把工作經營得很好吧?因爲你曾經闖入補習班,所以我一直以爲自殺的原因在職場,但或許有其他的可能性吧。比方說剛纔的妻子之類的。一直放不下妻子說的那些話,一時發作而尋短之類的。」
「是我教他的。趁他還是能吸收知識的孩子,必須有人矯正他纔行。」
開門之後,我發現夕在睡覺。看他單手拿着遊樂器,應該是玩到一半睡着吧。我幫他將敞開的棉被重新蓋好,他隨即慢慢地吐氣,在睡夢中搔了搔鼻子。
我抬頭看向美生心。她托腮喝着飲料。我眨眼兩次之後開口。
「我回來了。」
小朝把放在地上的七星拿出一根菸給我。我把煙含在嘴裏,小朝隨即用粉紅色的打火機點火朝向我。我就這麼含着煙讓前端湊過去,慢慢吸氣之後立刻就點燃了。
「哈,睜眼說瞎話。知道有妻子的瞬間被怒火吞噬,想要把霸凌弟弟的孩子殺掉的男生說這什麼話?」
「已經過了滿長的一段時間,所以應該不是這個原因吧?」
「那麼,妳去死吧。」
「多少年前做的那種東西,還是扔一扔啦。」
我稍微咳嗽,然後不發一語。
「是啊,我必須回去了。母親差不多要回去了,必須趁她起疑之前到家。和那個人的交談內容,我晚點重新寫成文章貼在LINE分享給妳。」
「你完全不提自己的事吧。自從被警察逮捕的那一天到今天,你從來不肯透露發生了什麼事。包括我、爸媽與夕,大家一直都想知道你這個人。我也一樣,但只能以客觀角度觀察你,不知道你正在對抗什麼。比起和你接觸,網路上流竄着更多關於你的情報。所以老實說,我覺得你有點噁心。」
「每天早上化妝得漂漂亮亮,也不再燙妳以前喜歡的小卷發,總是跟死掉一樣掛着疲憊的表情,以冰冷的態度對待大家。妳原本不是這種人吧?小朝原本是一個永遠掛着笑容,充滿創意又奇怪的人吧?爲什麼?」
我回應小朝之後,小朝將視線移回手機。
「爲什麼琥太郎先生什麼都不告訴我呢?」
但是在目前的時間點,我連一次都不曾愛上女性,所以我能結婚的機率應該很低。不過到了同性能結婚的時代就另當別論。
「什麼嘛,好無聊。明明想和你多聊一些的說。我今天最後一天在這裏打工,你明明可以爲我做點事的說。」
「妳這傢伙是討厭琥太郎先生嗎?」
我說完的時候,小朝將菸頭按在我鎖骨下方的位置。感到燙之後傳來痛楚。這是琥太郎先生告訴過我的「骨氣燒」。
嗆了一段時間穩定下來之後,我做個深呼吸,再度抽菸。我有點害怕吸到肺裏,所以只在嘴裏吸吐。
「是喔。我喜歡小朝喔。」
「是喔。」
所以,累積在腹部的這股怒火是另一種東西。張開嘴巴似乎就會噴出來的這股怒火,我知道明顯是不同的東西。
小朝稍微停頓,然後再抽一口煙,幫我將裝了漢堡的袋子移動到右側深處,所以我坐到她旁邊。因爲很冷,所以我緊貼着小朝的左肩依偎。
「我沒有受到傷害喔。」
我的上臂竄過一陣痛楚。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我一輩子都無法結婚。因爲我不愛女性。
我彎曲雙腿抱住,將臉藏在膝蓋底下。突如其來的這個舉動大概令小朝擔心了,她碰觸我的手臂。
美生心發出聲音喝着飲料,一口氣喋喋不休地說。
「奶奶不是已經死掉了嗎?」
「你知道怎麼抽?」
「夕那傢伙,突然開始會洗澡,感覺毛毛的。直到不久之前明明光是經過就好臭。」
小朝默默地拿了新發售的漢堡套餐。
小朝去年二十六歲了。沒上妝的臉蛋有一些細紋與黑斑,無法用防曬乳抑制的痣在臉頰零星可見。痣終究消不掉,不過化妝可以遮掩細紋與黑斑變得美麗。
小朝甚至也沒附和,不時看着我的臉,抽完一根菸之後點燃第二根。我也抽了一口變短的煙,嗆了一段時間之後,將菸蒂扔進寶特瓶。
我蹲下來,將裝了漢堡的袋子排在地上。
「矯正是吧。你在責備我嗎?」
我從袋裏取出冷掉的漢堡,朝着小朝高舉。
「啊?」
「我不喜歡喔。穿套裝的小朝。」
「我沒要殺掉他。」
「你是同志對吧?這是我害的對吧?」
「你在說幾年前的往事?」
然而,我幾乎不曾認爲這是悲傷的事。沒有在哪一瞬間覺得受到歧視,也沒有在哪一瞬間被覺得噁心。我想這應該是因爲周圍的環境以及這個時代很良好。我在電視與YT看名人說過「以前更過分」。但是在現在,所有人都可以活出自我,應該說活出自我似乎被視爲一種魅力,我不曾感受到歧視多樣化個性的風潮。因此,關於自己性別方面的喜好,我不會過於感到悲傷。
然而小朝沒有移動視線。
聽我這麼說,美生心滿意般一笑。
「跟朋友學的。」
「死吧,妳去死吧。不準把工作的壓力帶回家。明明只領微薄的月薪寄生在家裏喫閒飯。爸媽還有我都知道喔。妳並不是那麼喜歡工作,卻勉強自己工作。明明大家都在擔心,妳卻全部無視,甩掉所有人的擔心,胡亂發泄煩悶的心情。小朝原本不是這種人。妳是誰?妳這傢伙是誰啊?」
我想讓她看我,抽口煙之後故意咳嗽。
我知道小朝的手顫抖了一下,而且力道逐漸增強。
「去死吧,臭婆娘。一輩子做妳不想做的工作,鬱悶到死吧。」
原本想說她怎麼沒道謝,不過感謝的話語不該強求。
這一瞬間,我說出口了。
我用指尖將買來的漢堡袋勾過來,拿在手上狠狠地砸向小朝。裏面的漢堡、薯條與飲料也全部灑在小朝身上。小朝的衣服髒掉,菸頭的火也熄滅了。
然後小朝狠狠地踹我。我也不服輸揮動手臂,毆打小朝的臉、肩膀與胸部。小朝是真的用力踢過來,踢到肚子還有腳,我好痛。
不過,我沒有真的毆打小朝。畢竟女性是要敬愛的對象,而且我是男生,認真打的話會打死小朝。何況和美生心相比,小朝的暴力根本不痛,所以我沒想過要那麼強力反擊。
但是小朝或許希望我死。不知道在第幾次的攻擊時,我的肚子被狠狠揍了一拳無法呼吸,蜷縮倒地。小朝站起來,就這麼以踢足球的要領一直踢我。朝着我的屁股、背部、腿部一直踢。繼續這樣下去可能會死掉。不過這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我老是違背琥太郎先生的吩咐。以時間點來說,差不多該接受懲罰也不奇怪了。而且我喜歡小朝,所以如果是被小朝殺掉,我覺得以人生的結局來說還算不錯。
但是我沒死。母親似乎剛好回來了,她一衝進客廳就放聲大喊。
「你們在做什麼!」
母親推開小朝,介入我與小朝之間。小朝肩膀起伏大口喘氣。
「這傢伙!是這傢伙先找我打的!」
母親緊抱着我,撫摸我的背。我想站起來,但是痛楚以腿爲中心走遍全身,只要我想動就會痛,根本動不了。原來我受創得這麼嚴重嗎?
母親將我摟過去保護我,向小朝大喊。
「所以又怎樣?妳是大人吧!不可以認真對孩子生氣!」
被這麼一喊,小朝眼眶噙淚。
我從母親身體的縫隙看向小朝。啊啊,我明明不要弄哭小朝。明明不是爲了讓她哭而那麼說的。
小朝流着淚開口。
「噁心!你這傢伙有夠噁心!人是會改變的。我不只是你眼中的我!等你高中畢業之後也會懂的。光是自己有意願想做也沒用!以爲人們都在尋夢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大錯特錯了!我啊,我明天也會穿上套裝,化妝,綁頭髮,然後上班。會交男友,結婚,離開這個家,繼續活下去。如果我辭職不幹了,你會養我嗎?會幫我找結婚對象嗎?你辦不到吧?看看現實再說話吧!」
說完的時候,小朝肩膀起伏大口呼吸,流下一滴滴的淚水看着我。
母親就這麼用力緊抱我的肩膀,想要代替我大喊。
我伸手阻止母親開口,代替她回話。
「我辦得到。我會做。我來養吧。我會去打工,因爲我不上學了,我要休學去工作。我也會幫妳找結婚對象,要是找不到結婚對象,我會照顧妳一輩子。到時候,妳願意回覆爲原本的小朝嗎?願意像以前一樣對我笑嗎?願意說妳想做衣服嗎?」
小朝的表情被母親的手臂遮住,所以我看不見。
我很卑鄙。客觀來看是二對一。而且我是在母親的保護下發言。既然是男人,我就應該光明正大以自己的腳站起來好好說話,無奈我的腳剛纔被踢得很痛,站不起來。
那麼,晚安。到了明天也請度過美好的一天。
只不過,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不想工作卻在工作的人對吧。光是自己有意願想做也沒用,願望不會實現。我也自認很清楚這一點。
「今天?今天……今天不用。我很累,所以今天會一直待在家。」
「爸爸的強冽可以嗎?」
「我喜歡小朝,所以每次都故意打輸。」
我這麼一說,小朝就將綁在頭後的頭髮解開,然後當場脫掉套裝只剩內衣。不只如此,她就這麼只穿着內衣撲到平常父親放假在躺的沙發,用力伸了一個懶腰。
表明自己的想法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事,爲什麼遲遲做不到呢?爲什麼會忍不住認爲不應該表明自己的想法呢?我有很多話想說。我還有很多話沒說。
我完全不相信神明或是死後世界這種東西。但我希望你死後仍然幸福,所以現在內心約有一半會想像這種心靈風景。想像你人在天堂,享受着喜歡的書本或電影,偶爾和附近的帥哥纏綿,過着快樂的日子。但你其實人在地獄對吧?
然而在父親回來的時候,母親停止讓我躺大腿,開始幫父親做飯了。
我差不多要睡了。最近持續過着非常寂寞,完全無法入眠的日子。不過今天有點累,而且隱約有種安心的心情,說不定可以好好睡一覺。
小朝站在門口。
母親撫摸我的頭,直到父親回來都在看電視。
「這樣不好喔。」
只要奶子大,怎樣都好嗎?
我想成爲不是我的某種東西。有機會的話,希望我以外的某種東西或某人改變我。雖然我一直這麼想,不過這或許很難。我如果想改變,或許只能由我展開行動。
「要人死掉或是叫人去死,這種話不可以隨便說喔。等到真的不在的時候就只會剩下後悔,小姿你明白這一點吧?」
不過就算行動,我也沒辦法生小孩。奶子也是爲孩子哺乳而存在的部位。
「有喫飯洗澡了嗎?」
或許母親正在從我的腦袋吸取我的想法。既然是母親就做得到這種事吧。我當真這麼想。我想要就這麼睡下去。我在腦中向母親這麼說。
夕也停下高速用餐的手,看向客廳門。我也嚇一跳失手放開煎蛋卷。煎蛋卷沿着大腿滾到地上。
如果是這樣的話,請打個暗號給我。我會率先自殺前往你身邊。我們一起贖罪吧。
我回來的時候,小朝在家裏,我早就知道小朝其實也不想工作,所以我想說服小朝。覺得小朝遲早會死掉。不過小朝肯定已經死掉了。心已經死掉了。所以,現在的小朝是被某種東西寄生。絕對沒錯,絕對是這樣沒錯。
小朝有好幾套套裝,休完假的今天,她身上肯定是送洗回來的乾淨套裝吧。一塵不染。頭髮綁在頭後,化妝也很完美。肌膚白皙有光澤,嘴脣是血氣紅潤的紅色。皺紋與黑斑都變得不顯眼。一如往常的擬態小朝位於該處。
我打了十秒左右的呵欠,走出房間。我也爲了喫早餐而前往客廳。
明明沒有任何一瞬間討厭自己身爲男生。明明也不曾喜歡上女生。明明也不是想穿女生那樣的衣服。
不好意思,回過神來就寫了這麼一大篇。
附註
小朝說完之後走出客廳,回去自己的房間了。
「天氣真好!請已經該起牀纔行喔!」
『今天的作業從第五十二頁到六十頁。』
可是琥太郎先生,百合香小姐還在悲傷喔。我絕對不會因而討厭你,但你一定要向百合香小姐道歉纔行。因爲你將各種痛苦塞給了一名女性。你的人生,原本不應該將時間用在我身上,而是應該用在百合香小姐身上。唯獨這一點,我認爲你做錯了。
「犯罪」或是「反省」這種行爲,我認爲自己一個人絕對做不到。絕對做不到,也絕對不會察覺。如同自己不會察覺自己的好。自己做的事有多少分量,要是沒聽別人說,那麼一輩子都無法察覺。人要是隻有自己一個人就學不到任何事,改變不了任何事,也無法有任何的成長。
夕很想要儘早打電玩,所以以超快的速度喫飯。我坐在他正對面,以保鮮膜包好的煎蛋卷與熱狗前面。旁邊有母親留下的字條。
所以,我內心或許希望那個人死掉。或許內心覺得怎樣都沒差。
原來如此。那我幫夕寫完第五十二頁到六十頁的作業就好吧。我以惺忪的睡眼心想。我將凝結水珠稍微溼掉的保鮮膜剝下,以手指拿起放涼的煎蛋卷。正要送進自己嘴巴的時候,客廳的門發出相當大的聲響粗暴開啓。
「沒有!」
聽說百合香小姐把新的丈夫與孩子趕出去,孩子現在住在丈夫的老家。
母親貼上第二片藥布的時候,忽然笑着低語。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成爲女生。我不知道原因,而且從剛纔就一直在思考,不過或許是因爲我想拋棄自己的家人,和你成爲一家人吧。想和你建立一個沒有任何人起疑,沒有任何地方不對勁的平凡家庭。
所以,無論是在痛苦還是悲傷的時候,都請你呼叫我吧。好難受,好麻煩,好不想做,這種話請隨時對我說。只是說出口的話就沒問題。討厭的事情直接說討厭就沒問題。
小朝不知道說了什麼。像是在叫喊,像是動物的叫聲。所以我沒聽清楚。
小朝發出幾乎讓室內頻頻振動的高亢聲音,盡情地吐了口氣。然後她猛然起身,指着冰箱看向我。
二月四日 二十二點
花一段時間等待心情平復之後,我躺沙發,媽媽幫我的腳貼上藥布。剛纔被小朝踢的地方瘀青了。每貼上一片藥布就傳來一陣疼痛。
夕說完跑向客廳。
所以琥太郎先生,這意味着你將百合香小姐、百合香小姐的新丈夫以及兩人的孩子,都推落到絕望深淵的底部了。既然這樣,你現在應該不是在天堂而是地獄對吧?正在地獄接受刑罰嗎?
今天,我第一次見到親口說『想死』的人。我沒能對那個人說『請不要死』。
所以,我要去你身邊。即使被地獄的惡鬼撕裂多少次,粉碎多少次,我也一定會和你在一起。
而且百合香小姐的胸部也相當豐滿。
對於母親的這番話,我完全無法回嘴。因爲完全無法回嘴,所以我閉上眼睛,在腦中向母親說話。
「你們好久沒打架了。」
我今天見到百合香小姐了。得知琥太郎先生曾經喜歡女性,我嚇了一跳。難道琥太郎先生在潛意識裏果然比較喜歡女性嗎?
貼完藥布之後,母親輕拍我的腿。竄過一陣痛楚,我不小心叫了「好痛」。
「那先去喫飯洗澡吧,之後會好好陪你玩。」
二月五日 九點
「知道了。」
我就這麼躺在牀上伸懶腰。身體自然而然地發出像是動物叫聲的聲音。我伸手拿身旁的手機。九點二十分。我忘了設鬧鐘,所以在這麼晚的時間才起牀。爸媽與小朝恐怕都已經出門了。
放心,這樣對我來說才快樂。如同第一次去你房間的那一天,我會默默地聽你的話,聽從你的命令,如你所願。
母親坐沙發,抬起我的頭讓我躺大腿。母親的大腿不像以前那麼細,明顯變得巨大。琥太郎先生說過「人會融化」,但是母親看起來沒融化,而是逐年持續肥大。或許母親也和我一樣不是人類。
『琥太郎先生,辛苦了。今天過了什麼樣的一天?看了什麼樣的書?看了什麼樣的電影?喫了什麼樣的食物?
正因如此,所以我心想絕對要說。因爲小朝是家人。對小朝說完之後,我心情非常舒坦。因爲比起說不出口而後悔,說出口之後受到的傷一點都不痛。不過這種做法只是自我滿足對吧。
「你明明是男生,但每次都打輸小朝。」
我閉上眼睛之後,聽到微波爐的門猛然開關的聲音。
聽我這個朋友說這種話,你也只會感到困擾對吧。對不起。
這邊的雪勢愈來愈小了。今天的陽光相當溫暖,所以我想雪差不多也開始融化了。
「我原本沒有打架的意思。我剛纔叫她去死。」
我立刻站了起來。由於雙腿猛然動作,所以椅子發出喀喀喀的碰撞聲往後移。
如果你那邊也有天氣的概念,請偶爾在放晴的日子外出散步一下吧。不要一直窩在家裏讀書,曬太陽對於健康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事。不然在戶外讀書就好。唯獨身體狀況請務必注意,享受快樂的每一天吧。對往生者說這種話也很奇怪就是了。
「知道了!今天呢?今天要出門嗎?要出門嗎?」
可是回家之後,我果然在後悔。『我不希望妳死。』『我想和妳多說話。』『怎麼做才能緩解妳內心的傷痛?』如果我能這麼說就好了。
父親笑着對我說「我回來了」,所以我瞪了父親一眼,回去房間。
看着不發一語的小朝,我們保持沉默。不久之後,夕吞下口中的白飯噎到,灌下整杯烏龍茶。夕放下杯子的同時,小朝輕聲開口了。
「那就別打架啊。你剛纔說了什麼?」
你吩咐過我要好好上學,好好做一個有禮貌的人對吧?但我聽說你工作很馬虎耶,這是怎麼回事?你這樣不就是僞君子嗎?身爲教育者,應該確實以正確的態度進行教導。不只是對於學生,對於同事也應該確實這麼做。請你認真一點。
琥太郎先生,我是這麼想的。等到一覺到天亮之後,要是可以成爲女生該有多好。
原來你喜歡胸部嗎?
然而,我已經無法知道一切了。你內心的黑暗,就這麼一直留在你心中。
「阿姿,可以幫我拿酒嗎?」
我教他的敬語不夠完整,所以他的角色設定還不穩定。
對吧?所以求求你。在那個世界,請不要自己一個人全部悶在心裏,自己一個人受苦。
晚安。』
原來你一直想死嗎?一直認爲沒有活下去也無妨嗎?被百合香小姐否定之後,你一直覺得凡事都不重要而度過這一生嗎?一直懷抱着悲傷,一直沒對任何人說出口,度過這一生嗎?我完全不知道你內心的黑暗,真的感到懊悔。
「強冽後面沒有檸檬氣泡酒嗎?」
「真的嗎?那麼,今天來破關吧!」
媽媽,一個人在想要死掉的時候,就應該死掉嗎?
即使清醒,我也依然是原本的我。沒有奶子,而且有雞雞。
時間將近九點半。明明平常都會在七點半之前出門,小朝卻穿着一如往常的筆挺套裝站在那裏。
啊,我並沒有因而受傷。應該說反而安心了。應該說我自己當然知道只是這種關係,在終於抱持確信之後安心了。
大概是昨天睡了很久,夕懷着異常亢奮的心情大步走進我的房間。我蓋着被子,只露出頭看向夕。夕一進房就擅自拉開窗簾,順便也打開窗戶,以鼻子大口吸氣。
我最近沒能說出各種話,感覺很害怕。或許不是害怕說不出口,其實是害怕察覺某些『想說卻說不出口的事』。我最近總是在害怕。大家都離我遠去了。
話說回來,你在X只會對大胸肌男性的貼文點「贊」耶。
「啊啊~~!」
「姿哥,早安~~!來打電玩吧!」
「可以!」
「咦?可以嗎?咦?小朝不用工作嗎?」
即使如此,你還是活到和我相遇的那一天,真的很謝謝你。懷抱痛苦,懷抱悲傷,連工作都放棄,拋棄人生,即使如此,依然在那一天和我相遇,真的很謝謝你。我在遇見你之後學會許多事情,成爲了現在的我。無論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和你依然是朋友。真的,真的,真的很謝謝你。
「公司,我可以辭職嗎?」
「小朝,妳今天會待在家嗎?」
「會喔。」
「扔過來。」
「拿去。」
「欸欸,姿哥,小朝不上班沒關係嗎?欸,大人不是一定要工作纔行嗎?不是這樣才正確嗎?」
「不對,夕。你錯了。不想工作的時候隨時可以請假,想辭職的時候也隨時可以辭職喔。其實需要依照正式的步驟進行,不過小朝是女王大人,所以想辭職的時候就能辭職。這是小朝專屬的特權。」
「這樣啊。我一直不知道。原來小朝是女王大人嗎?」
「沒錯,小朝是女王大人喔。太好了,你又長知識了。那麼,今天大家一起玩吧。小朝說她今天也會陪你玩,我今天也會待在家裏一整天。」
「洗澡呢?不用洗沒關係嗎?」
「唔~~今天沒關係喔。拿遊戲過來連接電視,三人一起玩吧。只要三人一起玩,今天絕對可以全破喔。」
夕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小朝。小朝突然變得判若兩人,他似乎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也難怪。小朝把頭髮燙卷而且蠻橫粗魯的那個時候,夕還只是上幼稚園的幼童。
小朝不在意夕的慌張,從沙發站起來,打開我剛纔扔給她的檸檬氣泡酒,當成剛洗完澡的牛奶一口氣喝光。我終究也沒看過這樣的小朝。她喝完發出「啊──」的聲音,然後像是野獸咆哮般「咕啵~~」打了一個嗝。
此時夕說聲「髒死了!」終於綻放笑容。
「好,來打吧,電玩。要打什麼?瑪利歐?還是明星大亂鬥?」
「瑪,瑪利歐。」
「來打吧。打到全破。」
說完之後,小朝將檸檬氣泡酒空罐扔向我。我用胸口接住空罐,扔進垃圾桶。
「好了,去拿吧。」
我說完輕拍夕的頭,夕隨即跑去自己的房間拿遊戲了。
我走到沙發坐在小朝身旁,從旁邊的矮桌下方拿出備用的紅色手把。是平常小朝用的手把。
「阿姿,訂披薩給你喫吧。」
「拿去,點你愛喫的吧。不過中午纔會送到。」
快要打倒最後大魔王的時候,披薩送到了,小朝醉醺醺地只穿着內衣要去應門,我連忙阻止她,前去領取披薩。
小朝用手機打開附近披薩店的訂餐網頁,將手機遞給我。
「真的?」
小朝接近我的時候沒有煙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甘甜如茶的香水氣味。由於只穿着內衣,所以比起手機,我的視線在瞬間移向她的胸部。我總覺得很尷尬,卻同時有一股暖意湧到胸部與腹部中央。
夕拿了遊戲過來連接電視,我們三人一起打電玩。小朝已經全破一次,所以我們打得很順。
大概喝完第十三罐的時候,我們把遊戲全破了。三人各自歡呼之後,我和夕擊掌,小朝盛大地吐在沙發上,夕跟着一起吐。他們吐出來的東西都有濺到我的衣服上。
一邊喫披薩一邊喝啤酒的時候,小朝的公司打電話到她的手機。小朝出乎我的意料接了這通電話,大喊一句「我不幹了!」從陽臺扔掉手機,然後面不改色地再度開始喫波薩喝啤酒。
我隱約明白大事不妙,但她是大人,必須爲自己的行動負責。不過後來我偷偷幫忙撿回手機了。
後來的事情就簡單總結一下吧。
小朝自己買回來囤放的啤酒喝光之後,改爲喝起爸爸囤放的啤酒。夕在這時候終究開始害怕了,不過小朝說「喝醉的時候腦袋比較敏銳」,所以我們不以爲意繼續打電玩。
在這個時候,母親剛好回來了。當時母親勃然大怒的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