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被自由囚禁。》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3.8萬 字
高中一年級
我指着玻璃櫃裏的透明筆,看向水野先生。
水野先生拿商品架上的自動鉛筆刺自己的手指之後放回去,走到我身旁開口。
『那是玻璃筆。』
玻璃筆?
我問完,水野先生從商品架上方算起的第二層,取下並排的其中一瓶墨水。
『和鋼筆一樣要安裝墨水。』
我探頭看向水野先生手中的墨水。這瓶墨水是紫色的,貼着「夜櫻」的標籤。我眨眼之後,視線聚焦在水野先生的手。他左手的食指與中指中間有一顆痣,手又細又白,即使是隻有約六公分大的墨水瓶看起來也很重。
『想要哪個顏色?』
他這麼問,我默默地看着玻璃筆。我知道他手頭沒那麼寬裕。雖然會買菸與零食,但他說過傢俱是在二手傢俱行買的,衣服與鞋子也和去年一樣,幾乎沒買新的。所以我指向售價最便宜,玻璃原色的透明玻璃筆。
店員從我們身旁經過。水野先生叫住他,指定要買我選的玻璃筆之後,店員使用掛在腰間的鑰匙打開玻璃櫃,就這麼拿着這支玻璃筆引導我們前往收銀臺。
『等我一下。』
水野先生跟着店員離開。我隨後跟上水野先生。我認爲這是一種禮貌。
我在收銀臺的不遠處,看着水野先生付錢購買玻璃筆。這麼一來,水野先生應該會因爲做了大人會做的事而獲得優越感吧。
水野先生拿著有隣堂的購物袋,面帶笑容走向我。看着這一幕,我暗自鬆了口氣。
『我幫你放進揹包。』
水野先生繞到我身後,拉開灰色揹包的拉鍊,幫我把購物袋放進去。我想轉身向後的時候,後頸被摸了。
水野先生踏出腳步,所以我也踏出腳步。看着他的背影,我發現他灰色外套的衣領有毛絮,所以一直看着後頸周邊,此時他轉過身來。
『找餐廳喫個飯吧。』
水野先生看着我的眼睛說。
『這叫做毛細現象。』
突然間,小朝猛然站起來,重拍大餐桌。響起「砰」的巨大聲響,桌上的餐具搖晃。
水野先生寫完之後以鼻子呼吸。看得出來文字寫到最後,顏色愈來愈淺。
此時,走在走廊的小朝在遠處大喊。
咦,姓氏不一樣。你不是我爸耶。
「並不是無關。妳辭職已經兩週了。房租要好好付給我喔。」
我立刻搖頭。
我無視於筆記本的橫線,寫下斗大的『類瀨姿夜』四個字。聽得到像是海面激起漣漪的沙沙聲。因爲是夜櫻所以是紫色吧。我一邊寫一邊接受這個想法。
我說完之後,仁單手拿着托盤,另一隻手將飲料杯拿到嘴邊。
原本不知不覺地不再齊聚的餐桌,今天不知不覺地全家到齊了。父親今天休假,母親的打工是從十點開始。我正在教育夕每天早上必須在正確時間起牀,他現在醒着。所以我大概知道我們四人會到齊。
『是啊。我跟義和一起來的。』
水野先生端着我用完餐的托盤起身。看着我將玻璃筆、墨水與筆記本收好之後,他終於踏出腳步。
『你原本希望我對剛纔的孩子怎麼說?我一時之間想不到,所以說成朋友。』
時間來到下午三點了。爲了避免家人起疑,我得在下午七點之前回家。所以接下來必須做愛、相擁,將臉埋在他的腋下才行。
父親以外的視線集中在小朝身上。只有父親悠哉地邊看電視邊打呵欠。不要露出髒嘴給我看。
二月十七日 八點
『是你爸?』
母親說到這裏轉動眼睛,將視線朝向我們。我與夕立刻低頭。我看見夕的荷包蛋掉了一小塊在地上。
水野先生就這麼以右手托腮,將左手伸向我。手在桌面慢慢爬過來的模樣簡直是蛇。他以食指輕戳我放在桌上的右手。在我無法思考的這時候,他的左手穩穩地放在我的右手上。水野先生的左手微微冒汗。如同我想要主動沾上他的手汗,稍微彎曲自己的右手摩擦。然後,他將手指滑入我的右手指縫交纏。他食指與中指之間的那顆痣,被我的右手擋住看不見了。我必須配合水野先生的願望纔行。我放鬆右手的力氣方便他把玩。
小朝叫完就離開客廳,沒把門關上。夕立刻站起來,母親見狀拉高音量問。
我將視線下移,沿着他寫的文字移動,思考數秒之後回答。
『以前我不太能入睡。總是會回想起討厭的事,回神的時候發現正在捶打牀邊的牆壁。我住在邊間但是聲音很大,手也很痛,明明不想這麼做的說。所以我一直經常服用安眠藥。一顆的藥效太強,所以用剪刀剪成半顆服用。把一顆安眠藥剪成半顆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逐漸被切割。但是遇見你之後,總覺得很平靜。至今腦中都有某種東西咕嚕咕嚕地一直叫,不過只要有你在身邊,我就會非常平靜。什麼事都不必逞強,我只要做我自己就好。我原本很害怕自己融化之後,只會剩下我自己討厭的部分。但是在最近,我覺得即使逐漸融化也不錯。』
『差不多該走了。』
母親喝一口自己做的味噌湯,然後看着我們厲聲詢問。
我們是……朋友。所以說成朋友就好吧?
「說起來,妳有好好正式請辭吧?家裏的市內電話有收到通知了,應該說我的手機也接過一次電話。妳突然辭職,公司那邊也很困擾吧?」
抱歉,我今天還有東西要買。
仁如此回應,將杯子放在托盤,再度向水野先生點頭致意之後離開。
「我會付啦。」
我看着他的頭髮。先前他的頭髮留得很長,我不經意地說『好像限制級遊戲的男主角耶』,隔天他就把兩邊的鬢角推掉,瀏海也剪短了。多虧這樣,我察覺水野先生的額頭有幾條皺紋。他只要微笑,額頭的皺紋也會柔和地晃動。我想起某部漫畫寫過『皺紋是年輪』這句話。水野先生的全身反映着他的人生。不知道他現在的身體在他自己眼中是什麼樣子。至少自卑感肯定比我少。明明我很想進入水野先生的身體,想成爲水野先生的身體,他爲什麼這麼悲傷?
問題在於小朝。小朝辭職之後,每天都在自己房間熬夜做衣服,過了中午纔起來。她原本就是夜貓子,大學時代也經常蹺課。但她昨天好像累到早早就睡覺,所以今天奇蹟似地早起了。
『那間義大利麪怎麼樣?』水野先生指着座位附近的義式料理店問。
「那是什麼?」
水野先生吞下最後一口面之後這麼說。他沒說我的字很漂亮,由此可以窺見他的惡作劇心態,我以玻璃筆輕刺他的手。痣的附近沾上一小點「夜櫻」的墨水。
「這我接下來再思考。」
「啊啊,我有找離職代辦所以沒問題。」
仁是我升上高中交到的第一個朋友。生性對任何人都會親切搭話,在我沒能適應高中生活過着孤獨的日子時,他主動找我說話。
我將手伸向他的後頸。碰到脖子的時候,水野先生身體一顫,抓住我的手。
小朝吞下嘴裏的食物之後,瞪向母親開口。
小朝站着一口氣將杯裏剩下的烏龍茶喝光,迅速疊好碗盤端去廚房,「喀鏘」一聲粗魯放下之後走向客廳出口。正要開門的瞬間,她轉身朝我們大喊。
『我看起來這麼老嗎?我已經是老爺爺了吧。最近全身各種部位都開始鬆弛,像是臉、胸部、手臂、下巴、肚子或屁股之類的。明明以前喫什麼都很快瘦下來,現在卻一個不小心就立刻胖起來。該怎麼說,感覺身體正在逐漸融化。記憶也逐漸變得模糊。明明不太能想起以前的事情,卻只有討厭的記憶會回想起來。』
水野先生手肘撐在桌面,以右手搔頭,然後就這麼托腮讓右臉頰變形,看着我笑。
小朝來飯廳的時候,母親也瞬間嚇了一跳,但是小朝的早餐也很快就被一起擺在餐桌。睡眼惺忪頭髮亂翹的小朝,不發一語坐在我旁邊。我第一次覺得這張大桌子好像有點擠。不知道是否只有我隱約感到開心。
你來啦。真是巧遇。
水野先生擔心一般地說,所以我鬆一口氣笑了。
我從水野先生手中接過玻璃筆,露出笑容。
「現在是早上八點。可以不要在我腦袋不靈光的時候說這種麻煩事嗎?」
我確認他沒在看我之後,拉開揹包的拉鍊,取出購物袋下方的淡藍色長夾,從裏面取出三張千圓鈔對摺,放進他的手提包內袋。看向水野先生,他正在結帳。我悄悄回到自己的座位。
「不是存款的問題。也會讓人擔心吧?小朝,妳今後有什麼打算?」
水野先生也輕聲一笑,向後靠在椅背。
我們從購物中心的二樓前往三樓美食區。這裏有許多家庭或情侶非常熱鬧,我突然覺得害羞,抓着水野先生的背。
仁隨即搖晃下巴笑了。這是他有趣的老毛病。最近我察覺這只是他的一種附和方式。
店家的通知鈴在我們中間發出「嗶嗶嗶,嗶嗶嗶」的聲音。水野先生站起來走向店家,端了我點的香辣茄醬筆管麪以及他點的香蒜辣椒義大利麪回來。
夕鬧起脾氣,再度坐回椅子上。
『是朋友。』
「真是的,吵死了!我們會在自己想說的時候說,所以不要追問啦。房租我會付,所以不要管我。可以了嗎?」
對於母親的詢問,小朝一字一句冷靜地應對。即使如此還是很不耐煩吧。她咀嚼的聲音變得超大,感覺喫的速度好像也變快了。
水野先生如此爲我說明。朝他一看,他像是倉鼠般稍微鼓起臉頰。
聽我這麼說的時候,水野先生溫柔微笑,不時點頭附和。
我一邊喫着自己的納豆飯,一邊看着沒有任何人的方向。琥太郎先生吩咐過不可以一邊喫飯一邊滑手機,所以我不能拿手機逃避。雖然想要面向左邊看電視,但是左邊坐着小朝看不太到。
『水野琥太郎』
『咦,這不是姿夜嗎?』
仁口齒不清地說完之後喝口飲料,再把杯子放回托盤。
也請水野先生寫幾個字吧。
我坐在椅子上,仁站着俯視的這時候,水野先生無聲無息地回到我們身旁,靜靜地注視我們。
好久沒有五人一起圍坐在這張大餐桌了。依照我的記憶,最近四年左右都不曾這樣。並不是因爲某人說過不想這樣,而是不經意地,自然而然地再也不曾五人一起用餐。夕拒絕上學又有點進入叛逆期;小朝工作到有點憂鬱很少喫飯;父母感情很好,但是放假的日子不一樣;我則是因爲和琥太郎先生見面的時候都會被他請喫飯,所以大多也沒在家裏喫飯。
水野先生將手伸向我下方的筆記本,在相反的方向,以在我眼中顛倒的文字,寫下自己的名字。
水野先生又變得面無表情,坐在我正對面的座位。
看着這張笑容,我覺得自己被當成傻子。而且這種感覺舒適無比。
我將筆尾朝向他遞出玻璃筆,他隨即面帶微笑接過筆。今天的他很常笑。最真實的你如果願意常保笑容,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你們幾個,應該有好好地認真思考今後的事吧?」
水野先生喫一口面這麼說。
「和媽媽無關吧?」
「居然說思考,妳連想做什麼都沒決定嗎?妳啊,爲什麼行動的時候這麼不按牌理出牌?就不能先忍一忍,冷靜下來思考一下嗎?而且也要找我們談一談。不只是小朝,你們兩個也是。」
「功課呢?」
「不不不,我有存款所以沒事。」
你不用在意沒關係。維持現在這樣就好。
仁看見水野先生之後這麼問我,所以水野先生立刻開口。
我不在意。就算被起疑也沒什麼好怕的。無論家人怎麼說,學校怎麼看,我也一點都不怕。我覺得家庭與學校都一點都不重要。雖然不討厭,卻也不喜歡。但是我儘可能地認真過着正確的生活。這都是多虧水野先生陪在我身邊。水野先生教導我禮儀,教導我做人一定要做到的事,所以我才能維持健康的心態。大家出乎意料地都是這樣吧?其中一邊隨便度日,另一邊提供幸福。人類出乎意料地是以這種方式保持平衡吧?所以我很高興自己能夠成爲人類。不會覺得和水野先生在一起很丟臉。
『我回家一定會刷牙。』
汗水正好流進眼睛,所以我一邊眨眼一邊說「好的」。被他看在眼裏很不好意思。不知爲何,汗水在我覺得不好意思的時候更是狂冒。
「你們真的什麼都不肯說耶。我這麼不可靠嗎?」
「我說妳啊,所謂的工作,並不是可以這麼毫無計劃就辭掉的喔。」
『年紀差這麼多的朋友,這樣不會反而被起疑嗎?』
聽到母親這麼說,首先嘆出一大口氣的人,是坐在我左邊的小朝。
『這樣啊,那我走啦。』
『你的字很帥耶。』
『剛纔那樣沒問題嗎?』
「我要打電玩!來房間吧!」
我坐着遠遠看向店家的價目表。我說要喫香辣茄醬筆管麪,水野先生回應『知道了,等我一下』從手提包取出錢包,將包包放在剛纔男性坐的位子,走向那間店。
喫完之後,我從揹包取出生活雜貨店的塑膠袋,取出不知道何時裝在裏面,卻總是裝在裏面的粉紅筆記本,將香辣茄醬筆管麪的空盤移到邊邊,翻到空白的頁面。我拆開玻璃筆的包裝,發現外露的玻璃尖端呈現螺旋狀。感覺掉到地上會立刻碎掉。打開水野先生一起買給我的墨水「夜櫻」瓶蓋之後,將玻璃筆前端浸入瓶裏的墨水。墨水沿着螺旋狀的溝槽迅速上升。
突然被叫到自己的名字,夕看向母親。然後他看向我咧嘴一笑,以手肘頂我。笑什麼笑?你的作業是我寫的。
「小姿,你閉門思過的處分到下週結束,學校出的課題也有好好做完,總之算是了不起了。相較之下,小朝妳呢?今後有什麼打算?」
水野先生深深嘆口氣,看着我的雙眼。
小朝以剛睡醒的低沉聲音這麼說,喫着母親做的早餐。荷包蛋與火腿。淋上大量的番茄醬之後放到白飯上,就是小朝特製的荷包蛋蓋飯。雖然咀嚼的時候閉着嘴,卻明顯發出咕喳咕喳的聲音,看來她應該有點不耐煩。我喜歡小朝,但是聽她咀嚼的聲音這麼大,我有點不敢領教。
仁隨即理解並且回應『啊啊』點頭打招呼,視線回到我身上。『我們在一樓的電玩中心,晚點要來玩嗎?』他這麼邀請。
我自覺是聞到氣味會興奮的那種變態,所以向他開口回應。
此時突然響起這個聲音,我有種整個人心臟跳到快破裂的錯覺,轉過身去。同班的仁站在視線前方。他端着牛排的托盤,大概是在義大利麪店隔壁的店買的。
「夕,和學校談妥之前,你不用上學沒關係。畢竟你似乎也有好好寫作業。」
居然說是我爸。水野先生,他說你看起來是我爸耶。哈哈,哈哈哈。
附近的女性與男性以眼神示意要把位子給我們坐。水野先生鞠躬致意,所以我也點了點頭,坐在女性原本坐的位子。水野先生沒坐。
「今天是星期六!」
夕頓時表情開朗,猛然站起來,像是山豬般跑向小朝房間。
此時我終於抬起頭。母親嘆了一大口氣,父親看着電視在笑。母親拍打父親的頭,一邊收拾自己與夕的餐具,一邊對我開口。
「真是的,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什麼事是我害的?小朝辭職是小朝自己的決定。我只是打從心底感到開心而已。我有什麼地方做錯嗎?
飯廳剩下父親與我,我看向父親。父親看起來好幸福,只拿韓式泡菜當配菜喫着第二碗飯。不知爲何面帶微笑看着電視。
「爸爸,你看起來好幸福耶。」
我不由得輕聲向父親說。
「說得也是。說得也是。全家到齊一起喫早餐真是幸福。」
父親這麼回應,吞下泡菜與白飯。晚盤見底之後,他從母親旁邊經過,將自己的餐具端進廚房。
「姿夜,我們大約十點出門。去準備吧。」
父親這麼說之後坐在沙發,開始看起網飛的影片。這是他假日的例行公事。他沒刷牙也沒洗澡,所以很髒。
我從睡衣口袋取出手機,打開和美生心的LINE對話視窗。
『不想去三方面談。』
美生心那邊沒有標示已讀。她難得連續在今明兩天實習。美生心也有在工作,真是了不起。我不想工作。即使如此,我也差不多是時候該面對自己的將來了。
二月十七日 十一點
相隔許久來到的學校,隱約洋溢着陰溼的空氣。
各間教室門口附近排列着兩兩成對的椅子,學生與家長並肩而坐。父親與我走向最深處的D班。連話都沒說過的B班學生,看見我的臉嚇了一跳。大概是知道我正在閉門思過吧。我立刻移開視線繼續行走。
來到D班前面,我與父親並肩坐在椅子上。父親身體龐大,所以我的屁股稍微露到椅子外面。就算不是因爲體型的關係,靠父親太近的話我也會不好意思,所以想盡量離遠一點。
假日的父親是一個沒必要就不想動的人,所以基本上是穿運動服休假。我原本很擔心他今天該不會也穿運動服過來,不過說來意外,他身上的服裝頗爲用心。灰色的高領毛衣加上黑色長大衣,下半身是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穿的牛仔褲。雖然看起來算是不錯,但是每天喝酒造成的特色大肚腩搞砸了一切。
「不,那只是暴力。」
「抱歉。」
我點頭數次之後,感覺芝浦老師笑了。皺紋顯現,臉頰鼓起,眼睛大小卻沒變。笑的時候只要動嘴角就好,芝浦老師肯定是在教師生活中察覺這一點吧。我也一如往常只揚起嘴角微笑。很順利。只要維持現狀,就不會對兩人造成壓力,得以完成這場面談。
「抱歉。」
芝浦老師站起來,交互看着我與父親這麼說。我們也跟着老師站起來,向他鞠躬。
「是的,我託老師的福過得很好。啊,這是之前要我做的課題。」
「爛透了。」
我開始火大了。以爲我想拿下全勤獎是爲了什麼?是因爲可以獲得你的誇獎。我好想念琥太郎先生的教導。
芝浦老師一邊說,一邊露出親切的笑容。
父親接着低下頭。
大家都沉默不語,所以父親再度發出「啊哈哈」的逢迎笑聲。
芝浦老師將我繳交的課題放在左邊,從平常愛用的藍色資料夾取出我的出路調查表。第一志願、第二志願、第三志願全部寫着「未定」的出路調查表。
「我也知道他有在好好思考。因爲他是優等生,成績也非常好,即使是等級高一點的大學,他也十分有可能考得上。不過如果考慮就業,差不多該開始採取行動了。之前進行過職涯適性測驗,姿夜同學的協調性與規律性非常優秀。比方說會計師、設備師,如果網路能力很強,系統工程師之類的或許也不錯。除此之外……」
「你想上大學嗎?」
明明人生也交給某人決定就好。即使沒有出路、夢想與目標,明明只要有某個人或是某個事物引導我就好。明明這麼一來,我就會向某個人或是某個事物奉獻我自己了。
我很有教養,不只是叉子還運用湯匙,開始喫起香辣茄醬筆管麪。咀嚼一口的時候,我回想起琥太郎先生說過『只有日本人會用湯匙喫義大利麪』。
「是啊。」
父親露出黃色的牙齒向我微笑,所以我移開視線起身。
如此心想的我看向兩人。說起來,他們爲什麼要擔心我?我沒那麼喜歡芝浦老師,至於父親則是全面性地討厭。從頭到腳都討厭。既然我這麼討厭兩人,那他們內心肯定也討厭我。即使如此也沒有推開或是撞開我,果然是因爲有社會的立場要顧吧。他們也被囚禁了。囚禁在名爲「老師」的職稱,囚禁在名爲「父親」的職稱。他們只不過是被這些職稱捕捉,不情不願地飾演這些角色。
具體的那一瞬間我不記得,不過在那天,我應該是強烈地、認真地想爲琥太郎先生做點事。想從他的背後抱下去,咬下去,讓他解脫。這份情感能以何種字詞來形容,我至今也不知道。
「差不多該決定出路纔行了。」
二月十七日 十三點
「不不不,這次真的爲您添麻煩了。今後請務必繼續多多關照。」
基於這層意義,說不定我很適合成爲男妓。如果我現在突然當場站起來,向兩人說我想做賣身的工作,會變成什麼結果?我覺得至少比沒決定出路好得多。
我向芝浦老師深深鞠躬。從一週前見面的時候算起,雖然我不記得特別做錯了什麼事,但老師肯定因爲我正在閉門思過而經常操心勞累。爲了表示歉意,我不只是點頭問候,而是好好地鞠躬致意。
記得是人很多的場所。忘記是哪裏了,店家櫛比鱗次。總之選擇的場所令我意外,還以爲他腦袋出問題了。我本想說會不會有補習班的學生,但是琥太郎先生說他不在意。既然他說不在意就不用想太多了。我沒有否定,跟着他走。
「這樣啊。太好了,姿夜。要好好感謝你的父母喔。」
「這樣啊。順便請教一下,如果令郎想上大學,您在開銷這方面有什麼打算?」
某天,琥太郎先生開口邀我約會。
仁一發現我就立刻跑過來。
「芝浦老師好久不見。抱歉屢次造成您的困擾。」
經過一小段沉默,我抬起頭。仁的頭髮稍微留長,遮住額頭的痘痘。
「揍你喔。」
「是啊。如果選擇就業,到時候他可以自己賺錢,所以要開始一個人住也無妨,不過住在家裏也完全沒問題。甚至要一直靠我們省生活費也沒問題。實際上我的大女兒就業之後也繼續住在家裏。」
肩膀被抓住,我身體一顫。面談的十五分鐘結束了。
「咦?啊啊,是的。說得也是。」
父親在瞬間瞪着我。但他立刻放軟表情,視線朝向芝浦老師。
「好的。這邊當然也請多多關照。哎呀呀,雖然做出閉門思過的處分,但我個人覺得姿夜同學做得很好。你從霸凌的小孩手中救出弟弟對吧?你保護得很好。」
三方面談結束,喊着肚子餓的父親,在車內指向永旺夢樂城這麼說。我一時衝動想要拒絕,但他不久之前纔對我生氣,我總覺得不方便拒絕所以「嗯」了一聲,做出這個聽不出是贊成還是反對的回應。把這個反應解釋爲「贊成」的父親,打着方向盤開往停車場。
美食區所在的三樓有許多家庭或情侶,非常熱鬧。我突然覺得難爲情,和父親稍微保持距離走在後方。我在義大利麪店點了香辣茄醬筆管麪,父親是胖子,所以在牛排店點了超大的肉塊。
「唔~~如果是外縣市,考慮到獨自搬出去住的可能性就有點拮据了。不過如果是從家裏通學,靠獎學金就完全可以負擔。」
「這孩子總是這樣。不過別看他這樣,他意外地有在好好思考喔。關於出路也是,只是目前還沒想到最適合自己的一條路。」
父親以鼻子吐氣,讓肚子膨脹,然後再度吸氣,向我們說了重話。
此時,父親立刻開口。
「原來如此。如果是從家裏通學,就可以大幅縮小選項範圍了。」
走出門口的是仁。
仁輕敲我的頭。我就這麼低着頭,所以看不見他的表情。
「伯父,好久不見。不不不,您不用在意。請坐吧。」
「呦,姿夜。」
「我很感謝你。」
聽到芝浦老師這麼說,父親搔着腦袋坐下。我也並肩坐在父親旁邊。
「仁,走了。」
我瞪了父親一眼。
爲了繼續和琥太郎先生當朋友,我立志成爲琥太郎先生要我成爲的人。但是在琥太郎先生離世的現在,我今後該怎麼活下去?我明明接受着琥太郎先生的教導活到現在,卻突然被拋棄,拜託也站在我的立場想想吧。有一種東西叫做事前準備吧?如果要死,可以明確地安排時程決定哪一天死嗎?不然我也會很困擾。
「喔喔,了不起耶。姿夜,謝謝你。有乖乖照做很了不起喔。閉門思過的傢伙幾乎都不寫作業,所以你這樣的人很罕見。真的很了不起。」
父親笑着回答芝浦老師的問題。受到他的影響,芝浦老師也反射性地露出苦笑。我掛着掃興表情移開視線。
我不由得低下頭,不看仁的臉輕聲開口。
仁語氣很溫柔,但因爲身高比我高,所以我覺得他在氣我。他爲了袒護我而揍了籃球社的學弟,所以和我一樣在家裏閉門思過。
「姿夜同學自己好像還沒決定出路,不過在貴府上,關於出路的問題是怎麼討論的呢?」
「我們的閉門思過處分都是下週結束對吧?」
即使適度點頭附和,我腦中也還有思考事情的空間。既然這時候難得有這個機會,所以我還是開始思考琥太郎先生的事。
這天我一邊行走,一邊擔心自己是否有好好飾演自己的角色。我必須飾演在各方面都迎合琥太郎先生的人,旁人愈多,緊張感就愈強烈。走路方式、用餐方式,在琥太郎先生眼中,我的行動是否都有達到合格標準?我滿腦子都是這件事。因爲如果不合格,我就會死掉。
「姿夜,我會再LINE你。」
說什麼要我自由去做,到頭來這不是放棄責任嗎?爲什麼必須由自己決定自己喜歡的東西?爲什麼必須由自己決定自己討厭的東西?爲什麼必須由自己決定自己想做的工作?我明明只要跟着別人活下去就心滿意足,這究竟是哪門子的折磨?
「啊~~我家基本上都交給妻子掌理,所以我不太和這孩子討論這種事。不過無論選擇哪一條出路,我都會盡量支持。不管是就業還是上大學,去喜歡的地方就好。」
沒錯。那我也必須飾演纔行。必須端正坐姿,聽他們說話,不時點頭附和纔行。
當時琥太郎先生說了幾句話。記得是手,或是頭髮,或是鼻子,或是嘴巴,或是下體,總之他說想要洗淨身體某個部位。或許是想要擦淨。我沒答應他的要求。因爲即使不洗,我也沒有任何一瞬間覺得琥太郎先生很髒。
「閉門思過的期間快結束了。」
「姿夜他啊,只是在施暴。是我看見之後阻止的。或許他確實保護了弟弟。可是就算這麼說,打人還是不對,而且我不記得我們有把孩子養育成這樣。姿夜就只是在施暴,而且必須好好對此反省,所以閉門思過是理所當然的處分,不能當成任何藉口。」
所以我也和平常的琥太郎先生一樣,向琥太郎先生微笑。我現在要扯掉內臟。像是喫蝦子的時候那樣,剝掉全身的殼之後喫得乾乾淨淨,但我會抱持誠意與禮貌,而且不忘記感謝的心情喫掉你。我懷着這個意思向他微笑。
我只輕聲回了一聲「嗯」。
「老師,請不要寵壞他。我向對方的家長道歉了很多次。還去小學道歉了很多次。道歉很多很多次之後免於鬧上警局,不過原本應該要接受法律的制裁纔對。」
「社羣網站已經沒有任何人在興風作浪了。都是多虧我吧。」
芝浦老師輕拍我的肩膀,所以我有點不好意思。
「姿夜,你看起來過得很好,太好了。」
我們的面談預定時間超過約五分鐘的時候,教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芝浦老師慌張得連忙放開我的肩膀。
這聽在我耳裏是意外的話語。我抬頭看向父親。
我心不在焉地聽着芝浦老師的說明,回憶和琥太郎先生共度的那些日子。
約會結束,回到琥太郎先生的公寓之後,我脫下琥太郎先生的衣服。平常都是琥太郎先生脫我的衣服,所以他嚇了一跳,掉以輕心了。大概沒想過我是這種人吧。我朝他看起很美味的肚子咬下。我也可以就這麼咬碎之後殺害,但是含在嘴裏留下咬痕的感覺舒服得多,所以我打消念頭。
傳來一個低沉粗獷的男性聲音。肯定是仁的父親吧。聽說他家是單親家庭。
旁邊的父親也稍微前傾,看向老師手上的出路調查表露出苦笑。之前沒讓父親看過這張出路調查表,所以他大概是感到意外吧。
教室裏只有四張桌子在中央排成面對面,最多可以四人一起對話。芝浦老師站起來向我露出笑容。個子矮的芝浦老師就像是倉鼠,好可愛。
「姿夜,要去那裏喫飯嗎?」
「姿夜,最近好嗎?」
老師當着我旁邊父親的面大爲稱讚。我一邊適度附和一邊瞥向身旁,看見父親滿意般點了點頭。這可不是你的功勞。我在內心如此咒罵,將視線移回芝浦老師。
父親簡直像是在斥責芝浦老師。
完事之後,我不再微笑。他抓住我的肩膀──
「你的回應還真是鬆懈耶。」
他應該沒想到自己會被捕食吧。他在交歡的時候總是會笑。嚴格來說是會溫柔地微笑。這或許是對我的一種禮貌。
「要付錢喔。」
我從帶來的揹包取出閉門思過期間收到的課題講義,繳交給老師。
「道什麼歉啊。」
然後他就像是明白死期來臨,舒服般閉上雙眼。所以我把這個反應解釋爲接受,和至今琥太郎先生對我做的一樣,貪婪地享受琥太郎先生的身體。他舒服般閉上雙眼,偶爾像是眨眼般睜開眼睛,看我的技術好不好。
「老師,好久不見。」
我反射性地僵住。
父親以叉子俐落地舀起牛排搭配的玉米粒,一邊喫一邊問。
「還好。我會隨便找份工作就業。」
聽我這麼一說,父親將口中的玉米粒吞下肚,說着「不不不」搖頭。
「就業嗎……就業也不錯啦,但是大學也很棒哦?也能交到朋友。我和你媽就是在大學認識的。畢業典禮結束沒多久就生下小朝了。」
「別說了。我不想聽這種往事。」
大學什麼的,我完全無法想像。說起來,我不喜歡學校這種封閉的空間。在自己的性別癖好完全曝光的那間教室,必須和三十多名同學每天見面直到畢業,真的是麻煩透頂。必須在意他人意識與視線的那個空間,我光是想像就作嘔。
「什麼嘛,明明是一段佳話。因爲如果我沒認識你媽,你們就不會出生……」
父親說到這裏露出苦悶錶情。我見狀也停止用餐。父親明顯別過頭去,我總覺得過意不去,所以主動開口。
「爲什麼這麼想叫我上大學?媽媽也建議我上大學對吧?爲什麼?」
我刻意使用粗魯的語氣,像是鬧脾氣般這麼問。感覺父親是以親切的口吻說下去。
「你媽媽說要你去上優秀的大學,但我沒這個意思喔。我覺得上哪所大學都好。就算是等級比較低的大學也沒關係。正因爲還沒有想做的事,所以更要上大學。在這四年繼續學習各種事情,好好面對自己,我認爲這也是很好的出路。何況啊,在小學到高中的時期決定未來才奇怪。高中生都在和朋友玩,在吵架,在戀愛,在搗蛋,光是做這些事就沒有餘力了吧?」
父親一邊發出難聽的咀嚼聲,一邊說出意外正經的想法。雖然我沒有因而立刻改變主意,但我們的心思不知不覺地相通了。總覺得很掃興。
我放下湯匙,左手肘撐在桌面,只用右手的叉子喫義大利麪並且發問。
「爸,你爲什麼成爲了公務員?」
父親短暫發出低沉的聲音,然後露出笑容開始說明。
「我啊,一直很嚮往『平凡』。」
「平凡?」
「嗯。嚮往隨處可見的平凡人生。我爸不是什麼正派人物。以人類來說是壞人。」
這段話令我想起琥太郎先生,然後立刻趕走這個想法。
「這件事只有你媽與小朝知道喔。你已經是高中生了,告訴你也沒問題吧。我爸經常和壞人們一起做壞事,所以我媽扔下我逃走了。我和我爸一起住了一段時間,不過某天警察突然來了。哈哈哈。」
「隨時都可以去見面,所以到時候一起去吧,夕。」
「應該不一樣。不過,好像也可以當成普通的學校去上。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欸,我想瞞着爸媽,至少索取相關資料回來看看,你覺得怎麼樣?」
家人。以前的小朝不會說這種話。
我躺在夕旁邊,一邊用手機看漫劃一邊放空腦袋時,小朝突然開口。
只不過,看着骯髒的小朝以及小朝的房間,我也覺得這纔是她的作風。即使勉強自己試着正經活下去,小朝也做不到。畢竟這種程度的邋遢纔像她的作風,我覺得恰到好處。
小朝笑着大喊,夕一邊道歉一邊慢慢地脫衣服。
以左手滑手機的小朝,沒看向我就開口回答。
我拉開房間窗簾看向室外。天色還很亮,沒有月亮。我覺得心情有點空虛,嘆口氣打開書桌抽屜,取出以百圓商店買的廉價材料組裝的盒子,放在桌上。打開一看,那個信封放在最上面。
我不經意地以不知道能否聽到的音量這麼說,小朝隨即轉過身來好好看着我,讓剪刀在空中嚓嚓地剪了兩下,然後再度轉回去面向桌子開始修改衣服,並且這麼說。
「嗯,維持現狀就好。沒什麼不滿的地方喔。當公務員很快樂,因爲會不經意地接觸到各種人的人生。而且雖然不刺激,卻也有成就感。覺得這是一份平凡的工作,內心非常平靜。而且我也有家人,所以非常幸福。你媽以及你們都是我的寶物。我現在過着平凡的人生,幸福得不得了。」
「奶奶過世的時候,發生了各種事情對吧?當時大家都在擔心你,但你不久之後看起來沒問題了,大家開始扔着你不管。不過,我一直不經意地注意着你。你變得會在回家之後讀書。當時我超害怕的,以爲你可能不是原來的你了。你就像這樣變得每天都會讀書。零用錢全部用在二手書店,包括漫畫、文庫本、精裝書,你變得什麼書都會買回來看。欸,你知道嗎?書這種東西,一般人每個月只會看一兩本左右喔。你房間裏的書太多了。我不知道你居然變得這麼喜歡書。」
因此,她再面對自己似乎就沒有餘力,最近應該連洗澡、化妝與打掃都很少做。這是不正確的生活方式,所以我一開始會盡量幫她收拾房間。
小朝辭職之後,決定就讀外縣市的服裝設計專科學校。
「從家裏的話很遠喔。差不多是離家的時期了吧?我要做我想做的事。」
「所以啊,姿夜,你自己的將來,由你擅自決定就可以了。」
「爸,你覺得你維持現狀就好嗎?」
夕按下掌上型遊戲機的按鍵回到主畫面,抬頭看向小朝。我瞥向夕。他面無表情。最近夕和小朝感情很好,所以大概是捨不得吧。看着小朝的背影一陣子之後,夕再度開始打電玩,而且一邊打一邊俐落地開口。
「擅自?」
「有點大耶~~希望肩膀這邊的感覺可以再改善一點耶~~」
「人頭哈密瓜。」
隱約有種小朝正在生氣的感覺。不,應該不是。但我知道她正在不耐煩。駝背而且頭髮蓬亂的她,看起來遠比先前吵架打我的那一天弱得多,也像是蒼老許多。她這樣不是正確的人。坐在椅子上的時候連背脊都沒打直,而且沒看着我的臉說話。
「我覺得很好。費用之類的問題,預先知道應該比較好吧。小朝妳人真好。我一直以爲妳討厭夕。」
「認證暗號是?」
不久之後,我聽到小朝的細微聲音。
「姿哥,歡迎回來。」
小朝用LINE傳了網址過來。打開一看,畫面切換到縣內一所自由學校的網頁。「新的學習環境」「新的容身之處」。隨着這些理念一起展示的照片裏,和夕年齡相近的孩子們正在快樂地追逐嬉戲。
我在寫完名字的時候察覺了。玻璃筆的尖端缺了一小角。我以鼻子輕哼一聲,將玻璃筆放回盒子。
這孩子終於學會對人說「歡迎回來」了。他成長了。或許這也是多虧小朝。小朝辭職之後,夕逐漸有所變化。雖然遣辭用句受到小朝的影響而變得粗魯,不過現在不必提醒也會洗澡,三餐也都會正常喫,晚上會早早睡覺。自從和我在一起,小朝也開始注意夕之後,夕的狀況就愈來愈好。
夕翻身躺到牀上,看着我的反方向。他的頭髮因而接近到我身旁。看來他有好好洗頭髮。
「可是你最近不太讀書了,對吧?」
脫到半裸的夕似乎很冷般走向這裏,鑽進小朝牀上的棉被,從棉被探頭看我。
小朝房間的方向傳來兩個人的聲音。如果只聽聲音,他們似乎沒在吵架,而是和樂融融地一起玩。居然扔下我,有夠壞的。我這四年也擔心兩人至今,所以應該加入我一起和樂嬉戲纔對。
但是我變成孤單一人了,所以進入了育幼院,也就是我這種孩子去的那種設施。我在那裏生活到中學畢業。我沒上高中。
我坐在牀上,一邊取下襪子沾到的毛絮扔到地上,一邊看着兩人。夕的衣服被小朝換掉了。換成小朝配合夕的體型製作的衣服。衣服的材料都是把小朝至今穿的衣服剪碎拿來用。例如前天用的就是小朝平常穿的套裝。明明記得她說過那套要價五萬圓之多。五萬圓對我來說是一大筆錢。難道對於小朝來說不是嗎?成爲大人之後,錢的價值看起來也不一樣嗎?
我說完之後,夕再度面向小朝。大概這個答案不是他要的吧。
即使不上高中,也有很多工作只要國中畢業就能做。像是包住宿的土木工程,我原本也差點應徵這種危險的工作。我已經沒有能夠依賴的人,我心想首先必須賺錢纔行,變得相當自暴自棄。
「會破掉!會破掉啦!」
微笑。像是避免嚇到對方,父親露出笑容。如同琥太郎先生喫掉我那時候的微笑,如同我捕食琥太郎先生那時候的微笑,父親也對我微笑。
「我會離開這個家,到時候你們可以自由使用這個房間。」
就像是不乾淨的人以食指攪拌咖啡,我放空腦袋攪動着只有破銅爛鐵的這些回憶。我的食指肉刺勾到某個物體流血了。撥開破銅爛鐵一看,元兇是玻璃筆。筆尖刺傷了食指。
「喔喔,很棒耶。」
輕敲小朝的房門之後,房內的聲音停止了。多虧這樣,我清楚聽得到父親正在客廳看網飛的影片。
「嗯,感覺不錯。明天或後天勉強能完成。」
我因而放鬆全身。我知道自己正在緊張。
父親打噴嚏之後彎腰向前,所以稍微看得見禿禿的後腦杓。我不發一語遞出面紙。「啊哈,謝啦。」父親以稍微沙啞的聲音說。
我在這時候稍微嚇了一跳。因爲上頭有我的名字,還有琥太郎先生的名字。琥太郎先生的名字不知爲何是顛倒一八○度寫下的。我以指尖撫摸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以方方正正的工整字體寫成,我立刻明白這是琥太郎先生自己寫的。
「不過,在最後就做你想做的事吧。」
「不錯耶。這和學校不一樣嗎?」
「我不知道。你自己決定吧。不過阿姿,你在讀書的時候看起來最快樂,而且心平氣和對吧?但你並不是從以前就這樣。小時候你都在和我一起打電玩吧?你是不是在奶奶過世的那一年開始讀書的?」
「妳說的『某種人』是哪種人?」
「我回來了。」
「警察來到家裏,逮捕了我爸。這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我爸有抵抗,但是警察有三人左右,他一下子就被抓走了。後來我再也沒見到他。
信封已經打開。封口原本就沒有黏起來。我拿起信封,以西陽射入窗簾的光線照射。信封內部透光,看得見裏面有數張紙。如果陽光再強一點,或許連裏面的文字都看得見,但是沒能如願。
小朝使用剪刀發出了好大的聲響。或許是爲了打斷我的話語而刻意發出聲音剪衣服。小朝輕聲嘆了口氣。
我讓玻璃筆前端吸取墨水,試着在筆記本的白色內頁寫字。我在他的名字的旁邊寫下他的名字。在寫着「水野琥太郎」的旁邊寫下「水野琥太郎」。
「今年開始,我很少看見你在讀書。雖然看過幾次,但是頻率好像減少了。我隱約覺得這或許是非常寂寞的一件事,是非常悲傷的一件事。如同我因爲你的話語而改變,他人的影響力非常驚人喔。一句話就能讓任何人產生變化。你也因爲某人而改變了什麼嗎?因而成爲喜歡書的人嗎?如果你覺得這個人對你有恩,那我認爲你繼續喜歡書就是一種報恩。」
「小朝!夕在哭喔!」
「小朝,妳覺得我將來要做什麼?我沒有夢想,沒有目標,什麼都沒有。不像妳這樣想做衣服,也不像夕那樣非常喜歡打電玩。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纔好。」
小朝目不轉睛地觀察夕的衣服這麼說。
雖然好像有積蓄,不過既然是外縣市就得一個人住,爲此必須請父母提供一些金援。
先嘆氣的是小朝。
夕想要粗魯地脫掉衣服時,小朝連忙伸手阻止。
所以我決定了。我沒能獲得的這種極爲平凡、普通的人生,我要以自己的力量取得。後來我屢次挑戰高中學力鑑定測驗,進入大學就讀。我在那裏認識的對象就是你媽。」
玉米粒的碎片從父親嘴裏掉到桌上。我再度遞出面紙,但是父親似乎不知情,再度用面紙擦嘴。桌上的玉米粒看起來很孤單。
「好,脫吧。」
我看着卡在父親齒縫的肉,然後輕聲開口。
「是喔……」
「唔~~」
我拿起玻璃筆。雖然是透明的,筆尖卻是髒髒的黑色。不,仔細看就覺得像是偏紫色。盒子裏也有墨水。標籤寫着「夜櫻」。
然後,爲了向母親舉辦一場說明會,小朝想要實際完成一套衣服展現熱忱,所以最近每天都在做衣服。我問她爲什麼不是做自己的衣服,而是夕的衣服?她說「因爲以前的你和現在的夕差不多高」。看來她是回想起那段時期而決定的。找離職代辦進行離職手續的同時,小朝買了縫紉機,把自己不要的衣服剪碎拼貼,一邊摸索一邊爲夕製作合身的衣服。
「是。」
「從家裏通學不就好了?」
「是。」
我面向小朝的背這麼問。
奶奶──
「哼。我不會死的。」
「你有書吧?就算你沒察覺,我也知道喔。你會成爲和書相關的某種人。」
小朝的房間在那之後變得相當凌亂。地上滿是毛絮、剪刀還有針,簡單來說,小朝回覆爲原本那個不會打掃整理的女生了。不對,或許不是這樣。看起來也像是主動弄髒的。衣服雜亂地堆放在牀角,剪碎的衣服堆放在桌子旁邊。或許有她自己的一套法則。
二月十七日 十四點
「我討厭喔。討厭那種小鬼。不過,他是家人吧?」
「好吧。進來。」
聽到這裏,我停下用餐的手。
「阿姿,讓夕去這裏,你覺得怎麼樣?」
「被打真是太好了。」
我躺在小朝牀上的棉被,壓在夕藏身的位置。聽得到夕「咕呃」的慘叫聲。夕爬出棉被大口呼吸之後,開始玩起放在枕邊的掌上型遊戲機。
掌上型遊戲機從夕的手中落下,在牀下發出「喀鏘」的聲音。夕將臉埋在牀上,身體在顫抖。
我無力地放下手,將信封放在桌上,就這麼不經意地看着百圓商店的盒子內部。裏面有我懷念的物品。小學時期第一次在電玩中心獲得的超級彈力球;從父母保管的相簿擅自偷來的,我自己的嬰兒照片;小朝練習使用縫紉機時做給我的杯墊;第一次和夕一起全破的遊戲卡匣;爲了小學的某個活動硬是請父母購買,後來連一次都沒用過的瑞士刀。
夕笑嘻嘻地胡鬧這麼說,所以小朝輕拍他的頭。夕轉頭看我。大概是不知道爲什麼被打,所以交給我判斷吧。
我取出筆與墨水,隨便拿起桌上的一本筆記本。粉紅色的厚筆記本。觸感像是棉花般柔和。我翻開第一頁。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可是啊,像這樣工作一陣子之後,我總覺得不甘心了。爲什麼我必須抱持這種想法?爲什麼我這麼辛苦?和我同年齡的平凡孩子,都是正常地就讀高中,正常地由家長準備三餐,放假的時候和朋友一起玩。我心想,爲什麼我做不到這種平凡的事情?
「還有點大耶。」
「還好啦,並沒有那麼熱愛喔。只不過,該說有趣嗎……」
小朝這麼說,然後再度面向桌子,好堅強的女生。我以爲她又在修改爲夕做的那套衣服,不過小朝開始滑手機了。我以餘光看着這一幕時,我的手機響了。
「小朝,順利嗎?」
「咦!真的!好好笑!」
回家之後,父親立刻躺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播放網飛的影片,並且開始玩手遊。我也進入自己的房間,從揹包取出必須在閉門思過結束之後繳交的新課題,疊在桌上。
得到小朝的許可,我一度看向客廳,確認父親沒察覺之後進入房間。
說到這裏,父親打了一個大噴嚏。他不在乎周圍的感受,發出「啪哈~~!」像是野獸般的聲音。記得最近我從小朝口中聽過類似的野獸叫聲。
小朝扭身看向這裏。夕立刻起身,瞪向小朝說「去死吧!」,撿起掌上型遊戲機猛然衝出房間。不可以叫人去死。晚點必須教他這件事纔行。
我握住墨水瓶蓋。附着在瓶蓋的墨水乾掉了,力氣不夠的話打不開。我注入力道之後就猛然打開了。反作用力使得手心稍微弄髒成紫色。我試着舔舐這塊墨漬。好難喫。有舊書店的味道。
我被警察收容,後來立刻開始尋找逃走的媽媽。但是找不到。可能現在還活在某個地方,也可能已經死了。無論如何,我想她肯定很幸福吧。
小朝放下剪刀,接着以貼滿OK繃的手拿起針。
「我不是那麼重情義的女人,所以雖然是你讓我勇敢向前,但我沒想過要用盡各種方法幫助你。人到最後都是孤獨地活下去。不依賴任何人的協助,不依賴任何人的援手,到最後一定要自己做決定纔行。自己做出的決定,自己一定要接受纔行。人與人要相互理解?這種話是僞君子在說的。
你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現在什麼都說不出口吧?任何事都不對我們說。發生過什麼事,做過什麼事,你全都不說。多虧這樣,比起聽你親口說,在網路上流竄的你的情報詳細得太多了。
但是你甘願這樣吧?你現在在網路上是殺人犯喔。但你什麼都不說。你甘願這樣吧?話說在前面,你不說並不代表你是正義的一方喔。不說等同於肯定。只要你沒說出真相,那我什麼都不會相信,什麼都不說。」
終於,小朝一邊深呼吸,一邊高舉她做的衣服。爲夕量身打造的衣服完成了。以套裝與襯衫縫合拼貼,是非常奇特的設計。「大概是這種感覺吧?」小朝輕聲說。
然後,小朝將衣服溫柔地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向這裏。不知爲何,我覺得要被她罵了,也覺得要被她打了。所以我在牀上重新坐好。此時,小朝坐到我身旁。
「不過我是家人,所以會陪在你身邊。就算你想拒絕,就算你是什麼樣的人,我也必須陪在你身邊。因爲是家人。奶奶需要照護的時候,我爲了奶奶選擇就讀縣內的大學,我並不後悔。因爲是家人。阿姿,你不想說的話就別說。可是啊,比方說痛苦還是悲傷之類的,至少把這種心情說出來吧。你說夕不去學校是理所當然,但是就我來看,你也一樣。我覺得你不用去學校那種地方真是太好了。明明經歷了足以改變人生的事,你卻正經八百地上學,假裝出正經八百的模樣,我打從心底覺得噁心。不過,我沒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好不甘心。」
我想對小朝說幾句話。但是我的手機剛好在這時候響起。
我回避小朝,取出口袋裏的手機。是美生心打來的。我向小朝說聲「抱歉」,站起來走出房間。
走出房間之前我稍微轉身,看見小朝閉着雙眼。
二月十七日 十六點
『哈囉,姿夜學弟。』
「嗨。有進展嗎?」
『唔哇,這麼急性子。你那邊怎麼樣?』
「沒有喔。什麼都沒有。一如往常。」
『這一週,你什麼都沒做就度過了?』
「並不是什麼都沒做就度過了。我有去琥太郎先生喜歡的地方,喫琥太郎先生喜歡的食物,和琥太郎先生一起去過的地方,我又去了一次……」
『這是在玩樂吧?』
「不是玩樂。但我只有這種事能做。這也沒辦法吧?到頭來我也把LINE的對話全看了一遍,但是除了工作就沒提到任何事。」
『是喔……總覺得你是不是鬆懈了?』
總之,即使你隱瞞了某些事,我依然是你的朋友,你也要當我的朋友喔。要是沒有你,我會變得孤獨吧?救救我吧。你有這份責任。嗯。
「我說過今天要三方面談吧?」
「沒事啦!」
「還沒決定……但我接下來會決定。還有一年。」
閉門思過的處分在下週結束對吧?我姑且想問個清楚,所以聯絡你。
我猛然打開陽臺通往客廳的門,父親隨即嚇一跳看向我。我不以爲意關上門,前往自己的房間。
『沒決定出路的你沒資格對我這麼說。』
「去哪裏?」
「等一下。你正在閉門思過吧?我肯定說過不準外出。」
『沒有啦,畢竟是那種內容,我覺得姑且要問你是否有膽量接受。畢竟如果你已經認爲琥太郎先生的事情不重要了,我也不需要貿然告訴你。』
大約有三名顧客正在候位,我鑽過他們中間進入店內。
我不理母親的詢問,快步走向玄關穿鞋。鞋帶解開,我連忙綁好。
「好好表現?」
「初次見面,我是佐村雄太。」
「那個人,我非得知道那個人的事情纔行。」
名爲佐村的男性朝我微微點頭致意,所以我也點了點頭。在我說「初次見面」之前,佐村先生就向我伸出手。
『姿夜學弟,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夢想還是目標什麼的,人生不需要用這種東西來決定吧?』
『姿夜,過得好嗎?
父親來到母親身後,摟着母親的肩膀溫柔撫摸。父親站在母親那一邊。
「你去吧。」
我站起來要走出玄關,卻被母親抓住手臂。
環視店內,看見身穿套裝的美生心向我舉手。她以一如往常的笑容看着我。
下週之後,我還是可以和你繼續做朋友嗎?我希望能繼續和你當朋友。畢竟我不討厭你,和你打手遊也很快樂。應該說我現在也被孤立,所以能說話的對象只有你。
母親在這時候放手了。看起來也像是因爲我這麼說而失去力氣。爲了剋制怒火,母親正在深呼吸。
「爲什麼不先告訴我這件事?」
「你們煩死了!不要裝出一副家人的樣子!不要試着干涉我。我一直覺得很煩,一直覺得很麻煩。你們只是假裝在擔心我吧!我有好好表現就好,就只是這樣吧!去學校上課,每天早上好好打招呼,保持健康,就這樣,只要這樣就好吧!所以我有做給你們看吧!好好去學校上課!好好打招呼!好好保持健康!我有做到吧!已經可以了吧,拜託,拜託原諒我吧!放過我吧!不要連我對琥太郎先生的心意都想要限制!我明明只有在思念那個人的瞬間才能維持現在的我,拜託,拜託,不要繼續限制我了……」
「我說你啊,適可而止吧。要是繼續惹出問題,你應該知道會是什麼後果吧?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我們也會受到注目而困擾。你已經不是孩子了。會年滿十八歲,會成爲大人。適可而止吧。真的,適可而止啦!」
「好啊,這樣就好。從今以後這樣就好。」
是的。沒事。我們沒有任何事。我知道他。我以爲知道他的一切。包括身高、體重、下體長度、腳的尺寸、呼吸方式、睫毛長度、痣的位置、齒列狀況、吸菸品牌、舌頭長度、眼睛深淺、脖子粗細、肚子、乳頭、體毛以及遺體。但是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我依然對他一無所知。只有我。只有我不知道。
『說得也是耶~~』
「別鬧了。我可是很正經地在調查喔。告訴我吧。什麼事?」
『哈哈。接下來這一年必須思考想做的事情纔行。』
『一年很快就過去了,所以加油吧。』
我用力甩掉母親的手。母親的手臂輕飄飄地懸空,就這麼打中玄關電燈的開關。走廊頓時變暗。母親立刻開燈,然後以另一隻手再度抓住我的手臂。我看向母親的眼睛。我想母親應該也在看我的眼睛。
二月十七日 十七點
遠處,夕打開自己房間的門,只露臉窺視這裏。父親聽到我們的吵鬧聲,也慢慢地打開客廳的門。夕一看見父親就把臉縮回去。
但我不會放棄籃球。我和老爸談過之後,得知市民體育館有一個和大人一起打球,類似具樂部的組織,我決定在那裏打球。畢竟我還是喜歡籃球,想要打籃球。
不過你討厭我嗎?我一直在思考你先前說的那些話。我是基於正義感在行動嗎?只是想要藉由保護你而沉浸在喜悅,實際上不是友情嗎?你是殺人犯嗎?
我前往兩人所在的餐桌,坐在美生心右邊的椅子。
「辛苦了,姿夜學弟。幫你介紹一下,這位是佐村先生。佐村先生,這孩子叫做類瀨姿夜。」
「姿夜!」
「你冷靜下來吧。要好好表現一下。」
我在那個時候說過,和勝負無關,我單純只是喜歡籃球,但其實不是這樣。我想贏,不想輸給任何人。想要打倒所有人,想用籃球打贏。所以爲了讓自己成長,我還是決定在正經打球的地方打球。這是恰恰好的結果喔。
不,我相信你不是殺人犯。但我認爲任何人都有一些祕密,即使你在隱瞞某些事也用不着說出來。因爲我也一樣,有一兩個不可告人的祕密。
「放開我啦!」
『個性逐漸變得圓融了。是心情平復了嗎?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明明那~~麼兇暴。欸,你的閉門思過處分不是到下週結束嗎?到時候會愈來愈沒時間調查喔。』
「琥太郎先生即使不輕鬆還是在努力,你要向他看齊。」
『你想聽?』
「我纔要問,妳那裏怎麼樣?」
『因爲這樣最輕鬆。』
「說給我聽吧。」
『沒錯,要討論琥太郎先生的事。欸,姿夜學弟,研究出路之類的問題之前,先解決琥太郎先生的事吧。必須全部揭露才行。最近我總覺得不安。發生百合香小姐那件事之後,你變得非常平靜對吧?感覺像是已經充分知道琥太郎先生的事,所以滿足了?順利和妻子說到話,我認爲有很大的助益。可是啊,你應該沒有就此滿足吧?死因還完全一無所知吧?還是說,有一些只有你知道的情報,你因而滿足嗎?』
「姿夜學弟。」
父親慢慢地走過來。玄關旁邊的房間傳來小朝在動的聲音。小朝房間的門微微晃動。大概是在偷聽吧。
母親剛好回來了。她一邊拍掉肩膀的雪,一邊要打開客廳的門。看見我正打算外出,母親停止動作。
「一點都不好吧?」
『不,沒什麼。你要變得平凡也沒關係啦,但是說正經的,我個人希望你更認真一點,應該說更好好表現一下。你今天做了什麼?』
「已經決定出路的傢伙少在那裏挑釁。」
「如果你走了,我再也不會讓你進入這個家。」
「那妳自己又如何?妳自己的出路,是因爲想做才選擇補習班的行政工作嗎?這是妳原本的夢想嗎?是妳原本的目標嗎?」
我大喊之後,母親睜大雙眼後退,被父親摟着肩膀支撐。
身體自然而然地放鬆力氣,我癱坐在地。我不希望眼淚被看見,所以藏起臉。我變得不再是我了。明明只有在思念琥太郎先生的時候,我才能維持現在的我。我現在變得不是任何人了。成爲了空殼。
『這樣啊。那就好。』
「放開我。我非去不可。」
「好啊。」
「你說的那個人是誰?」
父親低頭看着我。
今天很高興能見你。因爲我原本沒想到能見到你。
你完全不用在意沒關係的。什麼都別在意,下週來學校吧。我不是爲了你而這麼說,是爲了我自己而這麼說。』
「你就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不過,等你回來的時候,我要你全部說出來,全部說清楚。我們是家人。不是裝出一副家人的樣子,是千真萬確的一家人。你如果不想說,那就不要回來。但是如果你想要說清楚了,那你就回來吧。」
「我什麼都沒滿足。什麼都不充分。只是想不到決定性的關鍵,什麼都沒找到罷了。琥太郎先生的事,我已經充分知道了。我知道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我還能繼續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回顧我和琥太郎先生的回憶。然而,我並不是已經放棄。即使閉門思過的期間結束,我也會繼續找。找出全部。」
這可不是你害的喔。我覺得這無論如何都是好事。
「不然妳是用什麼基準決定的?」
而且我不像你這麼聰明。我是單細胞生物,所以果然不懂。我沒辦法以話語之類的方式來表達。就算你是殺人犯,我大概也完全不會改變吧。
『有一個男的可能在琥太郎先生死前見過面,我接下來要和他去喫飯。而且那傢伙居然說自己是炮友喔!炮友二號登場!不,他纔是一號吧。總之,地點在大馬路邊的家庭餐廳!一小時後!Coming soon。說不定會知道兇手是誰喔!啊哈哈!』
「鬆懈?」
二月十七日 十七點
啊,對了。我還是決定退出籃球社了。
「沒錯,要表現得正經一點。現在立刻回房間吧。要是現在從這個家踏出半步,我就不會原諒你。」
隱約聽到這樣的聲音。我吸着鼻水抬起頭。
「所有情報我都有和妳分享。」
「媽,放開我。」
『那就好。』
我立刻看見她的正對面坐着一名戴着眼鏡,橢圓臉孔的男性。他也有察覺到我,臉上卻沒露出任何情感。
「妳想表達什麼?」
「你在做什麼?」
晚餐時段的家庭餐廳座無虛席。
我就這麼蹲着轉身爬行。手撐在玄關牆壁,以該處爲支點猛然站起來,打開玄關大門。外面下着雪。
「叫我適可而止是怎樣?偶爾放縱一下也沒什麼關係吧?」
「等一下!」母親說完輕拍父親。但是父親不爲所動,就這麼低頭看着我。
「動機不純。」
自己的揹包、羽絨外套、行動電源等等,總之我帶着必要的物品走出房間。
『啊啊,對喔~~決定出路了嗎?』
母親不知道在說什麼。不過父親只看着我一人。
『有成果喔。豐碩的成果。真的是很~~大的那種。』
「這……也沒辦法吧?畢竟閉門思過的處分結束,必須要上學。」
我戰戰兢兢地伸出放在大腿上的手,握住他的手。他沒有回握,只配合我握過去的手,稍微改變手指的位置。無法讀取他的心思。
「初次見面,我是類瀨姿夜。」
「你是水野先生的炮友?」
突然被這麼問,我就這麼維持握手的姿勢僵住。佐村先生表情很嚴肅,所以應該沒有惡意,不然就是道德觀念有偏差吧。原來是這種人嗎?那我只要配合他回應就好。
「是的,我是琥太郎先生的炮友。」
接着,佐村先生稍微使力,重新握住我的手。
我下移視線仔細看他的手,發現形狀很奇妙。手掌又寬又大,手指卻又細又長。像是外星人般令人發毛,我心想他肯定曾因爲這雙手而受過霸凌。
初次見面思考這種事很失禮。我換個心態,抬起頭來。
佐村先生在笑。
「炮友是吧?」
他看着我,卻沒看我的眼睛。由於視線沒有相對,所以他可能在鑑定我的鼻子、耳朵與嘴巴,確認我是否不如他。佐村先生的五官非常工整,更勝於琥太郎先生,而且我的五官長得最醜,所以不用這樣像是舔舐般觀察我也沒關係的。他該不會是想和我做愛吧。
彼此鬆手之後,我將手放在大腿。
美生心見狀開始說明。
「佐村先生他啊,一直是我的煙友喔。」
「啊?妳有在抽菸?」
「是爲了收集情報。櫃檯的高見小姐,剛開始也會經常對我說琥太郎先生的事,不過要問得太深入也很難。所以我下定決心試着以煙會友。因爲有三個人會抽菸。雖然這麼說,但他們都是老師,所以我先試着接觸明明是老師卻看起來品行最差的佐村先生。」
「居然說接觸,美生心小妹妳好過分。原來妳一直在鎖定我?」
佐村先生不知何時將手肘撐在桌面,以平板點餐機隨意看着菜單。「啊哈哈,不好意思。」美生心適當回了一個討好的笑容。
「我試着不經意提到琥太郎先生的事,佐村先生說他們是朋友。所以我下定決心試着這麼說:『我在調查琥太郎先生的事。聽說他是自殺,所以我姑且在調查這間補習班有沒有什麼負面傳聞。如果琥太郎先生被逼入絕境的原因在補習班這裏,那不是很恐怖嗎?』然後他就告訴我各種事了。」
「我也和你一樣,是水野先生的炮友喔。」
二月十七日 十八點三十分
進入新的一年,我看見新聞報導之後嚇了一跳。報導寫他是自殺。而且據說是把處方的安眠藥一口氣吞光。警方也這麼公佈了。一月三日,你去水野先生家玩,發現了水野先生的遺體。既然警方查過之後是這樣,那就肯定是這樣吧。
我不想去戀人的家。其實我想要繼續玩樂過生活,和各式各樣的人玩樂到四十歲。我是吊兒郎當的傢伙。可是,比方說必須好好表現纔行,或是必須好好做事纔行,這種正確的做人方式我不是很清楚,我卻老是在意這種事。我總覺得自己在各方面都不上不下。
後來我和戀人和好,在某次約會的時候,我看見了。我看見你,看見你以及水野先生。就是在那間雜貨店附近的購物中心,我看見你,看見水野先生和你在一起。當時我正在美食區和戀人用餐。戀人眼中只有我,但我發現水野先生,視線離不開他。
所以我獨自孤單地回家了。然後,我本來就沒有計劃要返鄉,所以隨便度過剩下的假期,心想下次在職場見面的時候,一定要問水野先生關於戀人的事。
來說你的事吧。
所以在那個時候,我冒出惡作劇的心態了。具體來說就是冒出性慾。
水野先生先生沒察覺我。不,這很難說。或許早就察覺了。也可能是在察覺之後故意做給我看。你們看起來非常親密。當時水野先生將手伸向你,你們手握着手。在公衆面前光明正大地牽手。你是高中生吧?這應該是犯罪。正常來說。但是水野先生感覺完全不在乎,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對你說話。不過那裏是躑躅補習班的學生也經常會去的場所喔。
「佐村先生,對不起。他說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所以我想幫他。而且我也想知道。」
「嗯。因爲我知道殺水野先生的人是誰。」
水野先生他啊,在職場總是面帶笑容。在學生面前,在老師面前,他一直都是笑嘻嘻的,所以我原本以爲他基本上都是這樣。
那個人察覺我了。水野先生沒有喫驚。不過,感覺他接受我的到來,只發出「啊啊」的回應。我有點害怕。那時候的水野先生,有一種不是水野先生的感覺。記得大約是在聖誕節之後吧,感覺他只有表面上貼着笑容,冰冷又沒有情感,似乎會消失在某處。
而且,你們說逼入絕境……說得像是某人將他逼入絕境,但也可能不是人,而是環境吧?既然他抱怨過工作,那麼或許是補習班的環境造成的。如果是這樣,當時沒能察覺的我也有錯。不過,水野先生基本上很少說自己的事,所以也可能是被過去的某種事物壓垮,一時衝動想不開。或許不是任何人的錯。
我看見了。一月一日,我看見你走出水野先生的房間。
哈!就是這樣。我想起來了。你之所以闖入躑躅補習班,也是這麼回事吧。你來到補習班,並不是覺得水野先生被逼入絕境的原因在職場,而是來殺我的!幸好補習班那天沒開!
到頭來我不得不去戀人的老家一趟。戀人先回到家鄉了,所以當天晚上,我準備搭乘新幹線隨後跟上。
當然,光是這樣並不會知道是水野先生,不過我最初察覺的原因應該是距離。這裏是鄉下地方,使用APP的傢伙也很少,所以如果距離很近,一下子就會知道。只要離線就不會知道位置,所以彼此起碼在工作的時候都會設定爲離線,不過啊,只要不經意猜個幾次就知道了。
只有我笑不出來。感覺眼睛深處不知道被什麼東西逐漸填滿。感覺胸口情緒高漲,要是張開嘴巴可能隨時會喊出某些話語。
這就是我和水野先生的最後一次見面。
所以我去了煤丘。水野先生在APP設定成帳號照片的那個場所。我喀啦喀啦地拖着行李箱爬上山丘。明明聖誕節有下雪,但是雪因爲後來回溫而立刻融化,所以路很好走。大概努力走了十分鐘左右,山丘頂部還留有一些積雪。在這種時間又這麼冷,我以爲那裏沒人。但是有唯一的一條腳印。
佐村先生看向美生心,像是孩子般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所以你們這麼做,你們做出這種事,對心理來說不太好喔。自殺的水野先生也不希望你們這麼做吧。如果他真的是自殺。
怎麼樣?我的想法正確嗎?或許不正確吧。可能是錯的。既然你不說話,那你就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不知道是哪一種。
接下來要說的完全找不到任何證據,而且也包含我的推測,但你是不是有看見當時的光景?是不是有看見我想要吻水野先生?是不是誤以爲我吻了水野先生?你因而氣到失控,殺了水野先生。我只想得到這種可能性喔。只想得到這種可能性。
可是我覺得去戀人老家拜會很麻煩,所以在街上散步。我懷着不想去的心情,放空腦袋在寒空當中到處走。大概兩個小時左右吧。我就這麼拖着行李箱到處走,已經走累了。差不多必須前往車站了,卻總覺得實在是不想去。
因爲這樣,所以我很快就和水野先生成爲好友。有一個明確的契機使我們拉近距離。水野先生的父母雙亡對吧?記得他說過是在中學二年級,在全家出遊的時候被酒駕車輛撞死之類的。我因而冒出親近感。我的哥哥也是被車子撞死的。雖然死的不是父母,卻覺得我們在某些地方雷同。
水野先生聽我傾訴,點點頭,吐了口氣,然後對我說話。我記得很清楚。『光是理解自己的心情,就是正確的做人方式喔。以你喜歡的方式去做吧。』他這麼說。
佐村先生以左手托腮,以右手拿叉子。料理沒來,何況根本還沒點任何餐。桌上只放着我以外的兩人分飲料。還以爲他要拿叉子攪拌飲料,但我錯了。佐村先生將叉子前端朝下,握在手中。是小孩拿叉子的方式。
我大概在這時候稍微醒酒,意識也回覆正常。我那天想和水野先生做愛發泄情緒。我和水野先生很久沒上牀了,大概兩年左右吧,我久違想和水野先生玩一玩。
我和水野先生以外的對象成爲了情侶。小我兩歲的咖啡廳店員。表白的方式也是找水野先生討論的。這不重要就是了。
我忘也忘不掉。是去年十二月三十日發生的事。
不過,周圍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就不一樣了。他完全不會笑。如果說了什麼有趣的事,他會起反應露出笑容,然而其他時候就只有嘴角微微上揚。但這不是在討厭什麼東西的感覺。應該說這是內心最平靜的方式,或者說最輕鬆的方式。
美生心笑着發問。
我們沉默下來。多虧這樣,所以變得很容易聽到周圍的雜音。
知道水野先生也有戀人之後,我和水野先生交談的機會不知不覺減少了。水野先生看起來過得很好。不只是因爲逐漸習慣工作,也逐漸受到學生的喜愛。總覺得各方面都順心如意。我想肯定是多虧了這個戀人吧。
我問你,我打電話過去的時候,你是不是在旁邊?一月三日。那天掛斷電話的是不是你?我認爲是你。依照新聞報導的記載,遺體是在中午過後被發現的,然而不是這樣,你是在一月一日殺害水野先生,在經過一段時間的一月三日,再度前往水野先生的公寓,然後報警吧?
之所以調查水野先生的相關情報,是美生心小妹邀你一起做的。雖然美生心小妹這麼說,但你大概認爲這是好機會吧。是不會被任何人察覺,不會被任何人起疑,就能調查水野先生相關情報的好機會。實際上你終於找到我了。
我與戀人彼此都沒在職場表明出櫃,在周圍有人的時候不會卿卿我我。所以我當時非常羨慕水野先生,心想『啊啊,真了不起』。真的進展得很順利,過得非常幸福吧。我看着這一幕抱持確信了。炮友什麼的是謊言。你們其實是情侶吧?彼此相愛吧?彼此相愛並且正在交往吧?在我眼中是這樣。只像是這樣。不可能是炮友。
然後,我看見你走出房間。我覺得不甘心,但是很高興。覺得水野先生做了某件正確的事,而且肯定是和你和好的某件事。難怪我LINE他『我可以過去玩嗎?一起喝酒吧』也一直沒有顯示已讀。
*
你運氣很好。警方判斷是自殺。不知道你是怎麼鑽出法網的。明明肯定會被懷疑,你卻完全沒被懷疑。你被釋放了。
所以,接下來你想殺掉我。對吧?知道各種事情的我如果死掉,你就會覺得安心吧?
不過,我在那時候第一次被拒絕了。我感到相當意外。因爲我曾經和水野先生喝得醉醺醺地做愛,也曾經在討論怎麼向戀人表白之後做愛。水野先生在任何時候都不是會拒絕的人。
總之類瀨小弟,你剛纔說你們是『炮友』,我非常生氣。類瀨小弟,我問你,你活到現在都像這樣對各種人說謊嗎?
然後到了一月三日,水野先生沒來職場。明明是第一天的上班日,爲什麼?剛開始我以爲是遲到。不過考試將近的學生也在等他,班主任也傷透腦筋。
知道我爲什麼這麼想嗎?因爲啊,我有看見你。
所以雖然不是自以爲是,但我確定不是自己的問題,是水野先生有難言之隱。這份確信是正確的。
佐村先生從桌邊附設的盒子取出刀叉各一把。原本以爲會幫忙拿我們的分,不過佐村先生只拿自己的分,放在自己面前。我心想這樣不符合禮儀,看着這對刀叉的去向。
水野琥太郎,這是個好名字對吧。比起我的名字,琥太郎這個名字帥氣得多。話說你的名字也相當帥氣對吧。姿夜。不錯耶。琥珀的琥,姿夜的夜。你們很配耶。
我也一樣,是表面上相當嘻皮笑臉的那種人。所以和水野先生相處在一起很輕鬆。不用浪費力氣掛着笑容,也不用浪費力氣說什麼話,超輕鬆的。所以我喜歡他。
我也是用風景照。自己車子方向盤以及手的照片。其實用臉當照片交到朋友的機率比較高,不過我做的是面對孩子的工作,真實身分不知道會在哪裏曝光。雖然十八歲以下禁止使用這個APP,不過聰明的傢伙都會鑽漏洞正常使用。實際上,每年大約一兩次吧,會有可怕的小鬼在APP向我搭話,問我:『難道是佐村老師嗎?』但我完全不理會就是了。
我沒有繼續多問。
我將臉湊向水野先生想要吻他。我以爲可以吻他。我和水野先生第一次做愛的時候,水野先生主動吻了我,所以這次我想要主動吻他。
你們原本應該會成爲情侶吧。命中註定。你也是水野先生的炮友,所以我們或許也能成爲朋友。
所以我用補習班的市內電話聯絡。以市內電話登錄的電話號碼打給水野先生。但是他沒接。具體來說是響鈴四次左右的時候被掛斷。由於時間點很不自然,所以我認爲明顯是水野先生自己掛斷的。我在這個時候心想,啊啊,肯定是今天想蹺班吧,或是單純睡過頭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掛斷電話,我只想得到這些可能性。
這麼說來,我想這是你最想問的事情,我肯定我是和水野先生見面的最後一人。
一月一日,你殺了水野先生,然後什麼都沒想就回去了。但是你開始害怕。首先會被懷疑的人是你。因爲你的蹤跡清楚殘留在水野先生的房間。所以你逆向思考,想要把自己塑造成水野先生的朋友,想要把案情塑造成你來找水野先生玩,卻發現水野先生已經死亡。
對於我說的內容,水野先生沒否定也沒肯定,就只是點頭附和,不是喝酒而是喝水聽我傾訴。我醉得亂七八糟,沒辦法自己回去,水野先生貼心送我到家。他之所以沒喝酒,應該是早就預料到會變成這樣吧。水野先生有着父母被酒駕車輛撞死的心理創傷,沒有車也沒有駕照。所以他幫我叫了計程車,一起上車撫摸我的背。
「不不不,美生心小妹,妳沒有錯喔。我也一直見類瀨小弟一面。」
高中生的笑聲。某種玻璃破碎的聲響。店員的腳步聲。告知客人光顧的高頻音效。餐具相互碰撞的聲響。皮製沙發摩擦的聲響。
我覺得他說得很隨便。水野先生或許根本不在乎我的事。不過,我覺得這是重要的話語。水野先生總是不會做出否定別人的行爲。因爲水野先生是願意包覆一切的人。
「果然不是自殺吧?」
我暫坐在水野先生身旁,和他一樣眺望這座城鎮。這麼做之後,我覺得內心像是被攤在陽光下。那個人總是這樣。只要和那個人在一起,我的內心就好輕鬆。因爲完全不需要僞裝。
我這邊和戀人進展得很順利,不過只有一次和戀人吵架,哭着找水野先生傾訴。戀人說想要把我介紹給家人認識,我說現在交往還沒有很久,應該還不需要。我們的意見因而出現分歧,又叫又罵地大吵了一架。戀人回家之後,我獨自一人總覺得心煩意亂,所以去找水野先生喝酒吐苦水。我並不是沒有認真思考和戀人今後的人生,可是我們不能結婚。爲了成爲一家人,我們也討論過收養孩子的事。我們甚至沒有住在一起,在這種狀態沒辦法拜會家長,要等到各方面更加穩定比較好。可是戀人急着想介紹家人給我,這麼焦急也沒有意義吧?
三十多歲單身。在這種年紀從東京來到這種鄉下城鎮,我剛開始以爲他可能是個麻煩的傢伙。在東京應該到處都找得到單身的傢伙,不過這裏的人大多在二十歲之前就結婚。我原本以爲這裏是他的故鄉,總之應該是有某些隱情吧。
聽我說吧,類瀨姿夜。仔細聽我說。
然後,我和戀人共處的時間變多,和水野先生一起玩的時間反而大幅減少。我問他:『最近在做什麼?』他回答:『在漢堡店讀書度過。』
我沿着腳印走過去,發現水野先生在那裏。水野先生坐在山丘上可以環視城鎮的長椅,呆呆地眺望風景。一邊慢慢地吐出白色的氣息,一邊呆呆地眺望這座城鎮。
不過,我一直把他視爲朋友重視。雖然沒冒出戀愛情感,卻也不是沒有友情。偶爾會一邊喝酒一邊聽他抱怨學生,會交換喜歡的AV男優情報,會一起思考下次考試的對策直到深夜。我和其他老師的交情也算是不錯,但是同志之間的友情是另一種形式,所以我覺得很舒適。
啊啊,順帶一提,我在這之後和男友分手了。總之,我自己的事現在一點都不重要吧。
水野先生是自殺吧?新聞是這麼說的。類瀨小弟,你也經歷了相當煎熬的事吧。居然親眼目擊水野先生死亡的模樣,好可憐……
所以我問:『水野先生,你不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去做嗎?』
但是隻有我沒多久就知道了。水野先生是同志。因爲交友APP裏面有他。
現在暫時假設那天掛電話的是你,然後繼續推測吧。
佐村先生感受到我的反應,他以鼻子深深地吐氣,慢慢地向後靠坐在沙發開口。
然而,我實在是難以置信。我立刻懷疑第一發現者的你,認爲是你殺的。但你立刻被釋放了,代表警方應該也沒收集到證據吧。然而我認爲絕對是你殺的。絕對。
*
啊,別誤會。不是戀愛的那種喜歡,是朋友的那種喜歡。不,嗯,沒錯。我們做過愛喔。雖然做過,但這並不是戀愛情感。那個人長得算是英俊,但我們彼此都沒有成爲比做愛更深入的關係。等你成爲大人就會懂了。有人即使相戀也不會做愛,有人即使是朋友也會做愛。總之沒問題。我一直把水野先生當成朋友。即使當成朋友也會做這種事,做這種事的時候完全不會冒出愛意。
美生心還沒說完,佐村先生就加重語氣這麼說,然後嘆口氣把平板點餐機平放在桌面。看得見菜單畫面顯示着凱薩沙拉。
沒辦法了,所以那天是由其他老師代課。結果他那天沒來。
當時我想去拜年。畢竟已經和戀人分手,我想和水野先生一起過年,來到他的公寓附近。
所以,看起來那麼幸福,那麼快樂,個性溫和的人,不可能自己尋死。因爲我知道那個人不是那樣的時候是什麼樣子。身爲朋友的我,知道那個人在認識你之前,活得像是行屍走肉時的那個樣子。那個人肯定很幸福,可是自殺了,這很奇怪吧?
我親口說過自己有戀人,但是水野先生沒對我說過他有戀人。我知道他不想告訴任何人,可是對於曾經那麼親密,曾經老實說出那麼多祕密的我,他卻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和我共享,這是怎麼回事?既然水野先生沒有戀人,那麼水野先生就是孤單一人。這樣的水野先生要我以喜歡的方式去做。我不在乎自己有沒有戀人。我想要每天和各種不同的男人到處玩,和各種不同的男人成爲朋友,做各種不同的事。對於水野先生也一樣。既然水野先生沒有戀人,那我還是想要和水野先生做愛。
水野先生是在我進公司那年轉職錄取進來的人。聽說他原本在東京一所成績很好的中學擔任班導。我心想真是不得了。
回到原來的話題吧。
交友APP,我想你應該不知道所以說明一下,註冊會員之後,幾公尺或幾公里以內有這樣的人喔~~畫面上會連同照片顯示這些資訊,然後再進行交流。這種APP有同志專用的。照片基本上會顯示臉部,但是不強迫。有人是拿風景當照片,有人是用自己養的寵物照片,也有人是拿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當照片。
哈哈,別瞪我啦。沒瞪我?啊啊,抱歉。哎,總之我和水野先生相處得很融洽。
「我向美生心小妹這麼說,然後她說:『不介意的話,有一個人同樣在調查水野先生的事,方便我們兩人一起聽你說嗎?』我立刻想到應該是你。是闖入躑躅補習班的那個孩子。果然如我所料。」
不過,我認爲應該停止做這種事了。你們是高中生,還是孩子。十八歲與十七歲這種年紀,都還算是乳臭未乾喔。我大致聽美生心小妹說過原委,但你們居然要找出把水野先生逼入絕境的傢伙,做這種事不會有任何人高興,還是別做比較好吧。
在這之後,代替水野先生前來的是警察。『水野先生死了。』警察這麼說。
但是,水野先生間不容髮地迅速這麼說:『我不會以喜歡的方式去做。我已經決定要讓這種事結束了。』
所謂的炮友,指的是我們這樣的關係。想打炮的時候就叫過來,被叫過去,完事之後立刻回去。不過偶爾也會做像是朋友的事。我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在公衆面前被水野先生握住手。何況他也不曾說過喜歡我。
但我被拒絕了。水野先生在最後關頭抓住我的肩膀阻止了。這個行動令我嚇了一跳,但是水野先生比我更嚇了一跳,看起來沒能理解自己剛纔的行動。
「我什麼都會說喔。什~~麼都說。」
可是美生心小妹,妳居然說是我殺的,別說得這麼悲哀啦。
「見我?」
如果水野先生這時候什麼都沒說,我應該會用力繼續把臉湊過去吻他吧。水野先生身體細瘦,力氣也不大。我們只剩下數公分的距離。周圍很暗,所以在旁人眼中或許像是已經接吻了吧。總之彼此的距離就是這麼近,所以只要稍微用點力,我就可以征服水野先生。
水野先生也是使用風景照。是從煤丘眺望的街道風景。你想想,就是經常有人攜家帶眷去野餐的那座山丘。如果是去過那裏的人,一下子就認得出是那個場所。
刀子放在左邊,叉子放在右邊。嗯?如果是喫漢堡排之類的餐點,一般來說不是應該反過來嗎?刀子要在右邊,叉子要在左邊。
告訴你一件好事吧。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經知道了,不過水野先生曾經有老婆喔。我原本也不知道,不過他的前妻有來參加葬禮。怎麼樣?憎恨嗎?你該不會在殺了我之後,也會去殺了那個前妻吧?
說啊,怎麼樣?怎麼樣啊,類瀨姿夜!
總之這一切都只是推測。
警察有來過,而且調查過各種事情對吧?既然調查之後判斷你沒有下殺手,那麼真相或許是這麼回事。我再怎麼主張是你殺害水野先生,這也只是我的想像,只是我的推測。
已經沒有任何人能理解水野先生了。人死了就無法復活。沒有任何人能確認吧。抱歉,我剛纔聲音很兇。
只是我啊,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思考,思考再思考。思考那一天我能爲那個人做些什麼。我和水野先生是炮友,卻也是朋友。水野先生或許是被我害死的。或許是因爲我當時想吻他,他纔會死掉。我只要這麼想就很懊悔,懊悔到難以承受。
不過,我決定在今天和你見面,然後忘記水野先生。
所以拜託你也不要繼續追着水野先生跑了。拜託你讓水野先生解脫吧。你已經不會受到懲罰了。所以拜託不要繼續說謊,繼續追着水野先生跑了。
話是這麼說,但你還是孩子。
我也曾經這樣。十七歲的時候很調皮,不聽爸媽的話,到處搗亂。我的個性變得圓融,是最近這兩三年的事。不,我總是想要到處玩樂,所以可能還沒變得圓融。
總之,我不認爲你能夠控制好自己。因爲你還是孩子。你就回復爲孩子應有的模樣,回到自己的生活吧。忘記水野先生,靜靜地活在自己的生活吧。
我會協助你。類瀨小弟,你對水野先生的這份眷戀,由我來斬斷。
二月十七日 二十點
「事情變成這樣,真的很遺憾。」
這名女性慢慢地坐在佐村先生身旁,看着我們。
雪落在大衣的肩膀部位,閃閃發亮。我覺得非常美麗,不是看着這名女性,而是看着雪。但是雪因爲店裏的溫暖而融化,光輝很快就消失了。
此時我終於看向這名女性。我知道這個人,也和她說過話。
是那間補習班的班主任,也是美生心的母親。
「獅子原主任,您辛苦了。」
佐村先生稍微扭身,向班主任低頭致意。
關於那個人不開車,我確實覺得怪怪的。那個人都是騎腳踏車或徒步移動。在這個鄉下地方,在騎腳踏車前往車站也要一小時左右的這個鄉下地方,那個人居然沒有駕照,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獅子原美生心。我要取消妳的錄取資格。以妳想做的方式,以妳喜歡的方式,過妳喜歡的生活吧。我不會束縛妳了。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束縛妳了。妳就自由去做吧。」
「不好意思。今後我不會接近這裏了。再也不會接近這裏了。」
二月十七日 二十一點
父親好像不是開車,是搭計程車過來的。
「琥太郎先生的父母是車禍身亡嗎?琥太郎先生自己這麼說的嗎?親口說父母車禍身亡嗎?」
「因爲姿夜學弟,你會殺了我。」
「這……」
「美生心小姐是被我拖下水的。她沒有任何錯。我想知道這間補習班的事,想知道琥太郎先生的事,覺得如果是她就查得出來……」
「就這麼前往警局?還是現在請家長一起來辦公室向我道歉?」
此時,辦公室響起敲門聲。
班主任朝我伸手,所以我用LINE撥打電話給父親,將手機交給班主任。班主任將手機抵在耳邊。
年輕女職員開門進入房間,我父親站在她身後。父親看向我,面無表情,似乎在生氣。父親一進入房間就走向班主任,然後蹲下。右腳跪地,左腳跪地,一邊低頭一邊開口。
說起來真好笑。明明曾經那麼努力摸索怎麼做才正確。既然會摸索怎麼做才正確,就代表每天都會做錯某些事。我明明是一個錯誤連連的人,卻不會對任何人由衷道歉,簡直像個笨蛋。琥太郎先生看見的話或許會生氣。
「知道了又能怎樣?又能爲他做什麼?你只是個孩子。」
「類瀨同學。」
我心想必須說點話,戰戰兢兢地開口。
所以,我一直努力要讓妳今後生活無虞。在新的場所,新的土地,雖然念私立也很花錢,卻讓妳能輕鬆愉快地度過高中生活,找工作的時候也讓妳走後門進入這裏。
「對不起。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抱歉我先前闖入補習班,抱歉我將美生心小姐拖下水。抱歉我傷害了您。真的,真的很抱歉。」
「哎,不過,這樣或許正好。」
「我自認一直寶貝地,寶貝地呵護妳長大。我離婚的時候也是,害得妳爲了阻止離婚而做出那種事,我非常懊悔。
美生心面無表情,就這麼打直背脊看着班主任。
美生心把臉湊向我,在我耳邊以帶着吐息的細微聲音說。
「這次小犬造成您的困擾,真的非常抱──」
「是喔。」
班主任的淚水落在那張紙上。
然後,這是什麼?這個態度是怎樣?我努力的結果是這個?妳說過吧?妳說妳沒有想做的事,也沒有什麼目標,所以去哪裏工作都沒差。明明是這樣,但妳現在在做什麼?原來妳想做這種事嗎?我是母親,你是女兒,我們是相依爲命的家人吧?明明是這樣,但這份背叛是什麼?妳已經十八歲了對吧?不是孩子,已經是大人了。但妳這是在做什麼?我明明以爲我們有着家人的連結,明明以爲我們能像是一家人好好相處……
佐村先生終於抬頭。他眯細雙眼。看起來像是在瞪我。
大概是習慣了,美生心依然不爲所動。
「請做個選擇吧。」
在這之前,父親的頭已經貼地了。清楚看得見禿禿的後腦杓。
「請不要取消錄取資格。都是我的錯。」我想要大聲這麼說。
「我想也是。那麼,你爲什麼知道她畢業會來這裏工作?」
班主任停止敲打鍵盤,看向我們。突然間,影印機印出某張資料。班主任沒去拿資料,繼續說下去。
我想要理解佐村先生的心情。因爲佐村先生自己沒做任何不對的事。如此心想的我一直看着他,但他一直移開視線。
父親說不定正在專心看網飛,或是正在安慰母親,不過等待約十秒之後,我聽到聲音了。不知道班主任在和我的父親說些什麼。
班主任輕輕地「咦?」了一聲。我定睛看着美生心。
美生心的臉朝向班主任,卻像是在看着虛空。
我從來沒聽他說過這種事。
父親聽完之後稍微抬頭看向我。
不過,既然妳不願意相信,那就算了。說起來,因爲家庭的糾紛而把公司拖下水是一種錯誤。」
「知道了。那麼請由我來說吧。」
我站起來跑向父親。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看向美生心。
「爲了消除類瀨同學闖禍引發的火苗,我老是在向各個地方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每天精疲力盡。我累了。可是啊,類瀨同學才高中二年級,加上似乎也另有隱情,我覺得因爲這種突發事件就斷送人生也不好。所以我儘可能在各方面妥善處理,以免事情愈鬧愈大。即使如此,類瀨同學依然在四處打聽水野先生的事情。不知道究竟是誰慫恿的。對吧,美生心?」
我不想看見親生父親下跪磕頭。我搖晃父親,但他沒停止這個動作。
這是最壞的結果。美生心之所以協助我,是爲了確認這間補習班是否有什麼疑點,並不是想要離開這間補習班,也肯定不是想要取消錄取資格。
但是美生心面無表情,什麼都不說,也不看我這裏。她大概知道自己陷入危機吧。
班主任這麼說,然後只看向美生心。我也跟着看向美生心。
班主任剛好在這時候和父親通完電話,把手機放在我面前。
「佐村先生,再說下去的話我就開除你。」
我們兩人一起向班主任下跪磕頭,看起來真的是父子。這是當然的。這個人是我的父親,我是這個人的兒子。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一輩子都無法改變。
我沒看向旁邊,就這麼看着下方回答。
我也跪了下來,效法父親低下頭,磕頭道歉。
「這裏人很多,所以到補習班談吧。美生心,妳也一起來。佐村,你今天可以回去了,不過明天請對我做個說明。類瀨同學,你逃走的話我會當場叫警察過來,也會通知學校,所以你好自爲之。」
班主任正在打電腦。
「我知道喔,美生心。妳在暗中四處打聽水野先生的事。我全部知道。」
但是在我思考的這時候,美生心還是以左手抓住了那張紙。她以雙手收下,拿在自己手上,然後閉上眼睛,溫柔吐出一口氣,露出笑容。
「哪裏嗎……就是在學校。我們念同一所高中。」
我回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你如果不想說,那就不要回來。』換句話說,由我叫父親出來的話就沒問題嗎?如果由我叫父親出來,就不需要特別說我想說的話嗎?我搞不懂。過度在意細節是我的壞毛病。但是以父親的個性,我想他應該沒想得這麼細。
我不經意看向佐村先生,發現他掛着溫和的表情看我。但是和我四目相對之後,他立刻將視線移到桌面,看起來像是在害怕。
「你和美生心是在哪裏認識的?」
此時,我的手傳來觸感。美生心在桌子下面觸摸我的手。我因而不再看佐村先生,面向下方。
此時班主任朝着美生心告知。
美生心就這麼挺直背脊,繼續看着班主任。不久之後,她慢慢地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接過畢業證書般,慢慢地伸出右手。
但是我沒有站起來。
美生心雙眼噙淚。淚珠在眨眼之後滑落。班主任看向美生心,繼續說下去。
班主任終於說話了。我慌了一下,數秒之後纔回答。
班主任站起來走向影印機,拿起剛纔印好的紙,一邊確認紙上的內容一邊走回來。
我也戰戰兢兢地站起來。
接着,美生心終於看向我,然後低語。
「類瀨先生,請不要這樣。」
我說完之後,父親再度低頭。
班主任見狀之後開口。
還以爲要去班主任室,但我被帶來的場所,是應該也有其他職員使用的狹窄辦公室。補習班內部和我想像的相差甚遠,我有點失望。當然有清場,班主任一句話就讓其他職員回去了。
「要逃?還是要殺?」
班主任回過神來,擦掉眼中的淚水,朝着門口說「請進」。
班主任迅速說出這句話,所以佐村先生閉嘴了。
「佐村,你辛苦了。謝謝你聯絡我。」
班主任低頭看着父親說。
「別這樣!」
班主任重拍桌面,發出「砰」的巨大聲響。
我抓住她的手。
班主任慢慢地以清晰的口齒說完之後站起來。
班主任瞄了我一眼,手停止打字,不過立刻再度操作電腦。手指喀噠喀噠打字的聲音以及點滑鼠的聲音交互響起,我再度開口。
「同學,要走了。站起來吧。」
我一邊道歉,一邊覺得自己似乎很久沒道歉了。我經常進行簡單又沒有誠意的道歉,卻很久沒有好好地反省並且道歉。
班主任突然輕聲這麼說。由於口齒清晰,音調以年長女性來說偏高,所以在嘈雜的店內也聽得很清楚。
我被安排坐在年長女性職員所坐的座位。美生心也坐在我身旁。
「我沒有要求你下跪磕頭什麼的。這樣我不就像是加害者了嗎?我並不是希望你道歉。」
然而在這時候,美生心看着這張紙,揚起嘴角開口了。
「你闖入補習班時的影片傳開,我也進行了各種調查。查出你好像和美生心就讀同一所高中之後,我立刻向美生心說,請千萬不要接近這部影片裏的孩子。所以,美生心?記得當時妳說『我知道了』對吧?」
我抓住她的手思考。該怎麼做?該怎麼做?該怎麼做?
「我不會逃。」
佐村先生沒站起來。他在笑。
「我叫父親過來。」
看着這一幕,我確信美生心放棄了。萬萬沒想到我會害她變成這樣。而且這意味着今後再也無法得到她的協助。我害怕自己和她的關係到此爲止。
我一邊聽班主任這麼說,一邊繼續看着佐村先生。我一度將自己嘴裏的唾液吞回去,然後開口。
美生心的嘴角稍微上揚。或許是錯覺。現在這種狀況,她不可能在笑。
他在那之後擔心我,走出家門到處找我的時候,收到班主任的聯絡,就這麼沒回家直接搭計程車趕來。
所以同樣搭計程車回去就好,但是周圍找不到計程車,不得已只好決定走路。徒步要一小時。並不是走不到的距離。
走出補習班之後,父親立刻晃着啤酒肚踏出腳步,所以我也跟着他走。
離開補習班約一公里遠的時候,父親終於轉身看我了。
「希望你回來。」
父親明明剛纔做出那麼丟臉的行爲,卻對我笑着這麼說。
我思考片刻,打了一個噴嚏。雖然沒下雪,不過氣溫應該很低吧。紅色圍巾隨風飄動。我也吸着鼻水這麼說。
「我想回去。」
接着,父親揚起嘴角笑了。
「抱歉。」
「爲什麼要道歉?」
「因爲我只能以道歉的方式和別人溝通。」
我覺得這不是站在父親的立場,而是站在做人的角度說出的話語。他明明必須扮演父親的角色,這樣應該不太好吧?我斜眼看向父親。
父親朝我伸出一隻手,摸了我的頭兩次。
「姿夜,你應該討厭我吧。」
「咦?」
「不用說謊沒關係的。」
「沒那種事。」
「因爲我也沒愛你。」
聽到這句話,我再度面向前方踏雪前進。
父親說完吸了鼻水。
但是發生了一反預料的事。母親緊抱我而且愈抱愈用力。大概是追着母親的身體而來,客廳飄出炸雞塊的香味。
我得知的事情,是你的父母出車禍喪命的事實。先前我完全不知道這種事。
信封。平凡無奇,隨處可見的信封。
母親走向我。
我總覺得腹部深處變得溫熱。這股熱度直達胸口,以一定的節奏發出噗通噗通的跳動聲。
夕小心翼翼地以雙手拿着那個東西,抱在胸前。即使我視力沒那麼好,也一眼就看出那是什麼東西。
我完全不知道你的家人已經過世,對不起。
不,我錯了嗎?先不提我們是朋友,原因在於我是孩子嗎?我才十七歲,是對世界一無所知的孩子,所以你不願意告訴我任何事嗎?
所以在你奶奶決定過來一起住的時候,我打從心底抗拒。希望她不要來。明明是我好不容易認識你媽媽,以我的能力獲得的家庭,她卻因爲沒辦法獨自生活,就厚臉皮地住進我們家。
然而那是我的東西。我一個人的東西。
我面向前方,被強風吹得眨眼,所以沒看父親的表情。
事出突然,夕嚇了一跳。在我搶奪的瞬間,他的手用力了。
「你們看過內容了嗎!」
看見這輛車的父親,一邊擦拭眼鼻一邊舉起手。
又離題了。
不好意思,離題了。
代替沒要採取行動的我,父親說聲「好!」以鑰匙打開家門。
我看向遺書。乍看沒看出哪裏不一樣,但是原本就沒有用膠帶或是膠水封口,所以不知道內容是否被看過。
不是因爲剛纔被母親緊抱到無法呼吸。也不是事到如今還在反抗母親。是因爲看見母親身後的光景。
只是老實說,我沒那麼害怕。率直反省是正確的做法。一切都是我不對。真要說的話,我是在苦惱這一連串的事件該如何解釋。
我嚇一跳抬頭一看,母親站在那裏。
我想,奶奶的事情讓大家肯定都很悲傷吧。除了我以外,大家確實都因爲奶奶走了而悲傷。
不可以這麼做。我將夕撞倒在地。
我該怎麼做?既然沒能扮演好父親的角色,我身爲一個人就沒有價值了。」
「媽──」
「我回來了!我們回來囉。」
遠方開來一輛計程車。
逐漸接近家門的時候,愛管閒事的父親對我這麼說。
『子女必須敬愛父母』的這個常識也令我厭惡。『反正你遲早會知道』這種常用的句子,『子女還有父母就活不下去』這種催淚的題材,我都覺得如果能消失該有多好。
遺書。這是我的東西。
聽到父親這麼說,母親流着淚回應「嗯,嗯」放開我。
所以在這個願望無法實現的現在,我深感遺憾。
然後佐村先生說,殺你的兇手是我。
可是,這種事並不順利。家人逐漸離我遠去。
「想着想着,後來奶奶真的死了。
走廊在客廳燈光的照耀之下清晰可見。我看見自己房間的門是開着的。我剛纔出門的時候肯定有好好關門。家人的房間都沒裝鎖,可以自由開關,但我曾經告知家人,希望他們儘量不要進入我的房間。剛纔有人進了我的房間。
說不定不是無法回想,是不願回想。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嗎?
「姿夜,我想愛你。」
被父親抓住就逃不掉了。但我在上次同樣被抓住的時候學習到方法。我的頭猛然向後頂。傳來柔軟的觸感。恐怕是頂到嘴巴或是鼻子那裏吧。父親放鬆力道,所以我趁機逃向陽臺。
和平常下班回家的時候一樣,父親以聽起來愉快的聲音說。我也低着頭跟在他身後入內。
父親一反平常的個性,以快要哭出來的聲音這麼說。我想他應該真的在哭吧。
夕放鬆力氣,我抓起他的衣領拉他起來,然後再度讓他的頭撞上地板。雖然我沒有那麼用力,但夕立刻按住腦袋。我趁機從他手中搶回信封。
還有,你買玻璃筆送我的那一天,你還記得嗎?
殺你的兇手,是我嗎?』
此時我回想起班主任的話語。背叛。明明是家人卻背叛了。現在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希望這孩子消失。希望這孩子死掉。想殺掉這孩子。如此心想的我抓着夕的衣領,就只是低頭看着他。脖子很細。先前霸凌他的孩子,脖子也差不多這麼細。
在我道歉之前,母親先道歉了。原來我將母親傷得這麼重嗎?如此心想的我也緊抱母親回應。母親縮水的胸部貼在我的胸膛。
那天的事情好像被佐村先生髮現了。哈哈。我開始害羞了。佐村先生他啊,好像因此誤會我們是情侶。不應該在那種地方牽手喔。之後在家裏可以盡情親熱,所以當時必須忍耐纔行。雖然不知道你當時在想什麼,但你是大人,所以至少請好好管理一下自己的性慾吧。
行經運動用品店的時候,父親對我這麼說。我看向父親,隨即和他四目相對。
父親吸着鼻水,一邊咳嗽一邊對我說。
二月十七日 二十二點
在鴉雀無聲的狀況中,夕一邊哭一邊用力搖頭。
我在這時候終於察覺了。我是怪物。是最差勁的人。我原本以爲只要盡到父親的職責就好。只要儘可能地照顧家人,儘可能地陪伴家人,大家一起平穩生活就好。可是我真的愛着家人嗎?是感受到義務才愛着家人嗎?
我背對陽臺的門轉過身來。從這裏看得見所有人的臉。母親也來到客廳,以害怕的表情看我。父親畏縮了,鼻子在流血。小朝代替他扶夕起身,夕在哭泣。
我覺得他好可憐。有我這種兒子真的好可憐。如果沒有我這種兒子,肯定可以更輕鬆,更幸福地活下去。
琥太郎先生,記得你很少挑食,是什麼都喫的人吧。換句話說,你或許想廣泛地喫喫看各種不同的食物。我心裏稍微冒出這個猜測。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直接對我明講該有多好。
「放心,雖然你媽媽很容易生氣,但是別看她那樣,她很溫柔喔。會針對一件事發火,卻不會持續太久。只要乖乖聽話有禮貌,我想你媽媽也會立刻消氣。如果還是不知道怎麼辦,就給我一個眼神吧。咳嗽三次就是伸出援手的暗號。你媽媽氣到無法收拾的時候我會幫你,所以先試着以你自己的話語道歉吧。」
我說到一半,母親開始哭了。我終究也被母親的驟變嚇到。父親也站在母親身旁撫摸她的背。
我想要偶爾依照你的願望,讓你說出想說的話,成爲你想要的身體,說你想聽的話給你聽。
不過,我從來沒對奶奶說過這種話。因爲她是你媽媽的媽媽。我沒道理說這種話。沒有父母的我不知道這種心情。
我心想這麼一來,一家人終於可以再度從頭開始了。再度以父親的身分努力吧。
琥太郎先生,我啊,一直有一種模糊的想法。我想成爲不是我的某種東西。
夕進每天悶悶不樂,朝美做的不是她原本想做的工作,你媽媽也像是要遠離這個家一樣開始打工,你也突然說不上補習班,除了打招呼就不再和我們說話……
母親大步走過來。她走得很快,所以父親被推開到牆邊迴避。我心想要被罵了,閉上眼睛。
我正要道歉的時候,母親在我的耳邊說。
所以,我慶幸他是我的父親。我現在強烈地這麼覺得。但我一樣討厭他。
父親回覆爲一如往常,態度卑微的軟弱父親了。
琥太郎先生,如果我不是我,那你想要什麼樣的我?你總是教導我某些事,而且給予我某些東西。
父親脫鞋踏上走廊之後,客廳的門立刻開啓。因爲開得很猛,所以發出「喀鏘」的玻璃晃動聲。
你那邊今天也過着健康的生活嗎?
然後我看見夕在客廳深處,也看見小朝站在他後面。兩人都看着我。我不太注意兩人的表情,也可以說沒有餘力注意兩人的表情。因爲夕拿在手上的那個東西進入我的視野。
我將遺書放進口袋,就這麼想要以另一隻手掐住夕的脖子時,我果然和那時候一樣被父親抓住,我的企圖失敗了。
我在腦中自認是正常發問。因爲琥太郎先生吩咐過『要溫柔對待他人』,所以我想盡量以溫柔的語氣說話。然而力量在體內蠢動,我不由得用力大喊。
「爸,其實我也討厭你。」
琥太郎先生,對不起。
不,我當然也覺得自己有點悲傷。不過仔細回想就覺得,我是因爲大家悲傷奶奶的死而悲傷。
我撞開母親,跑向客廳,然後從夕的手中搶奪那個信封。
『琥太郎先生,辛苦了。
「你奶奶過世的時候,我沒有很悲傷。」
「姿夜!」
瞬間,這孩子變得無法呼吸。他應該不願意無法呼吸吧。好可憐。我是這孩子的哥哥,所以必須溫柔對待這孩子纔行。這種事我知道。雖然知道,身體卻沒有這樣反應。
二月十七日 二十二點
「對不起。對不起。原來你一直想不開。對不起……」
然而,肯定是因爲他爲了我扮演父親這個角色十七年,我纔會喜歡上琥太郎先生吧。因爲琥太郎先生是和他完全相反的人,我才喜歡上琥太郎先生。
好見外。我們不是朋友嗎?我自認經常找你商量我的事。像是學校的考試、家人、朋友、老師,商量過各種事。可是琥太郎先生,你完全不願意對我說你的事。我明明把自己的弱點展露給你,你卻完全不肯對我說出內心的祕密。或許你完全不在意父母的事。已經跨越悲傷,覺得無所謂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好了……但你向佐村先生說過這個祕密,所以我覺得有點被排擠。我們是朋友,所以任何事都應該告訴彼此吧?
「這樣啊。」
我放聲大喊。
就像是一種嫉妒。應該是因爲我原本舉目無親,所以在羨慕吧。
我今天新得知了一些關於你的事情。你有一位叫做佐村先生的同事,我得到了和他交談的機會。佐村先生好像是你的炮友。他的體格和我不一樣,所以就像是西式或日式這樣的區別吧。
父親拉開嗓門大喊。
我和母親四目相對。我原本想要把腦中想得到的所有道歉話語說給她聽。然而我做不到。
不過老實說,我的記憶很模糊。我無法清楚回想起幾天前的事。那時候的你的表情、你的話語,我都沒有自信清楚記得。總覺得蒙上一層霧,只要試着回想,心臟就像是要破裂。我當然可以回想起片段,不過說到整體,應該說細節,我完全沒有自信。
「媽,我纔要說對不起。我原本沒有那個意思。剛纔我一時氣頭上,不小心說了那些話傷害妳……」
這四年左右的期間,我認爲是天譴。因爲我沒有重視奶奶,我的家庭纔會這麼一團亂。雖然在體面上,在表面上很平穩,但是在內心深處,我們完全沒有相互理解。
我這邊總覺得每天都很麻煩。一直過着不舒服的每一天。
每天一邊工作一邊照護奶奶的我,心裏一直在想。這種人消失該有多好。這種傢伙去其他地方該有多好。這種親人快點死掉該有多好……」
「孩子的媽,怎麼了?看,姿夜在道歉喔。好好聽他說吧?」
「但我覺得你很偉大。因爲無論內心怎麼想,你也總是很擔心我們吧?而且也有確實轉變爲行動吧?這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而且從今以後,爸爸也一輩子都是爸爸。請你扮演吧。請繼續扮演一輩子吧。爲了家人。我無法成爲我以外的任何人,而且爸爸也只會是爸爸。」
「我啊,很討厭父母這種角色。非常討厭。無論這個家庭是否有什麼難言之隱,我都打從心底討厭『父母』這種角色。光是存在就討厭。覺得購物中心攜家帶眷的那些人全部消失該有多好,只要看見幸福的家庭就想吐。
「別過來!」
我放聲大喊。這次是確實以腦袋理解之後大喊。
母親隨即停止動作,就這麼開口詢問。
「抱歉,對不起。因爲我擔心你。什麼時候寫的?那種東西。回答我啊?」
母親的怒氣隨着話語逐漸強烈。
母親是好人。我明明傷害了母親,母親卻在擔心我。是非常好的人。這樣的人向我道歉了。我才應該道歉纔行。
「請……原諒我……」
我掩面呢喃。因爲淚水奪眶而出很丟臉。
感覺母親說了些什麼,但是我沒聽,一直在腦中道歉。請原諒我。請原諒我。請原諒我……仔細想想,這不是道歉,只是懇求。
母親接近過來抱緊我。我揹着揹包,所以母親應該不好抱緊吧。
看見父親了。
啊啊,沒錯。我想起來了。在能夠說出來之前,我不可以待在這個家。
我眨眼落淚,看向大家。每個人都掛着擔心的表情看着我。甚至包括我剛纔想殺掉的夕。或許夕不知道自己剛纔差點被殺。
緊接着,我撞開母親,然後轉身打開陽臺。寒風吹拂,遠方看得見月亮。
所以,我暫時看着月亮。
感覺母親伸手碰到我的肩膀,但我撥開這隻手,離開這個家。